【秋辞】(19-21)作者:木子有火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6★★★☆] 于 2025-07-22 0:42 已读6194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秋辞】(19)

作者:木子有火

  (19)

  人们通常会认为,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好看的女人只要会使一些手段、或舍得 无视世俗的评价,她便可以尽享方便与捷径。而若换做是男人想要轻松获得同样 的资源,大抵要得靠投胎才行。

  钱多多也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是投了个好胎。这话听着像便宜还卖乖,只不过 人是很难对与身俱来的东西感到满足的。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不久后便离家出走,从此不知所终。为了逃避这份痛苦, 老钱伯将全部心力投入到了家业之中,导致他整个童年几乎未曾得到过双亲的情 感关爱。

  充裕的物质条件并没有解决他面临的主要问题。家里的佣人们习惯用一种不 计后果的讨好态度敷衍这个孩子,可以想象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他社会常识与思 维会多么的脱节。

  按理说,如果这样的孩子没能在遭遇诸多挫折中艰难地习得人情世故,那他 就会变成一个为祸人间的混世魔王。

  并且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搞出一件天怒人怨的大事把他全家都拉入公众 视线,直到引来天上那位的注视————好一点的结局是从此家道中落,但更有 可能的则是被当作典型来办了以泄民愤。

  好在钱家所谓的「能进前三」,这意思其实就和「只能第三」是差不多的。 就像一个大学生在自我介绍时如果说自己是「985」的,那你就知道他一定不 是京城大学的一样。

  在这地界老钱伯已经算得上是相当有手腕的能人了,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 另外两个庞然大物——「季家」和「白家」相提并论。

  小时候钱多多第一次看到季家大小姐的时候就挪不开眼睛了。他尚没办法理 解气质和精神什么的,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女孩儿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

  他习惯了踩在家里女佣的肩膀上指挥她们带自己四处移动,管家和司机也从 不会拒绝自己偷跑出去玩耍的命令。所有人都会在乎他的想法并让步,这完全是 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嘛。

  可当他向面前这个小女孩儿搭话时,她就像完全没有听到一般。直到他又大 声重复了一次,她才转过头来撇了自己一眼。

  这女孩儿看向他的眼神中不但没有任何的谄媚和市侩,反而有种冷淡的俯视 感——明明自己长得更高一些。

  这种感觉虽然带来了一种新鲜的奇妙体验,可他心里面更多是一种撞在了墙 上的憋闷感。

  于是他将手伸向面前这女孩儿头上天蓝色的发箍,想要扯乱她的头发来教训 一下她——之前他这样对自家女佣的时候,那年轻姑娘蹲在地上哭泣的样子让他 相信这个行为可以体现自己的权威。

  可他的手即将要碰到对方的时刻……

  「啪!」的一声脆响。

  「.........」幼年钱多多捂着自己的左脸,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 前这个小女孩儿。那只刚给了自己一耳光的白皙小手掌心有些微红,可她的表情 丝毫未变,只是那双大眼睛此刻正柳眉剔竖。

  骄横跋扈的小少爷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憋住了马上要漫出来的眼泪,他「 嗷」地一声就要冲过去……

  可随后却被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给按住了肩膀。

  这名男子穿着一件老气的长衫,脚下还踩着一双布鞋,那模样就像从电视剧 里走出来的武人师傅一样。

  可能因为岁数关系,他像个慈祥的长辈般说道:「小朋友,不要冲动。」男 子表情温和,声音低柔,那只将把钱多多牢牢钉在了原地的手也不知道使了什么 手法,虽然令他连一寸都动不了,可却没有什么痛感。

  「匡叔,你放了他,我要看他敢不敢来打我。」小女孩儿的声音很好听,但 说出来的话却让小少爷气急败坏。

  就在他开始挣扎着高声的大喊的时候,突然看见老钱伯慌不迭地跑了过来。

  「爸!这女娃她惹我!她还让下人拦住我不敢和我打!你快帮我...」

  可话还没说完,只见老钱伯气得两眼通红地冲到儿子面前,一个巴掌拍在了 他头顶上——虽然他胳膊肘抡得浑圆,可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最后要打到儿子时 还是收了力的。

  「大小姐,我这傻儿子不懂事儿,您可千万别放在心里去!我一会儿回家好 好收拾他!嘿,匡爷您也在。」老钱伯一边低头含笑地和小女孩儿与花白头发的 男子打着招呼,随后连忙抓着儿子想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匡叔」微笑着点了点头,本来按着小男孩儿肩膀的手很干脆地松开,十分 有风度地把他扶着送还给了对方的家长,同时还递上了台阶说道:「钱伯不必拘 礼,男孩子活泼一些总是好事。」

  「钱伯伯好。」幼小的季秋辞十分自然得体地牵起小裙子对老钱伯行了一礼 ,随后对着躲在其身后的钱多多说道:「你好没有礼貌,我要你道歉。」

  「我道什么歉?我又没碰到你!而且明明是你打我!」钱多多简直气坏了, 可想到唯一能让他服气的父亲都对着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小女孩儿点头哈腰,他幼 小的心灵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谁让你跟我道歉了,你要和匡叔道歉。」

  「啊?」「嗯?」

  不光是钱家父子,「匡叔」本人也疑惑地嗯了一声。

  季秋辞无比认真地看着对面说道:「匡叔不是我的」下人「,他是长辈。」

  头发花白的「匡叔」微微一愣,虽什么也没说,但看向身侧小女孩儿的目光 却满是暖意和慈爱。

  幼年钱多多心里面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大小 姐,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她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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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这便是钱多多与季秋辞的第一次邂逅。

  当然,「邂逅」这个词是从钱胜天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如果是季秋辞那边的 话,或许只是一段恼人的回忆罢了。

  季家大小姐永远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情,对于错误的行为会予以毫不留情的 斥责与矫正——偏偏钱多多从来没能辩赢过她。

  因而不幸中的万幸,在钱伯无意识地溺爱下本应该成长为一个混世魔王的儿 子,遇见了无论何事都能降他一头的季秋辞,最终也只是成长为了一个普普通通 的纨绔子弟而已。

  小聪明坏心思都不少、好色、爱撒谎、铺张浪费,但也有着将将及格的道德 底线,这便是我们的钱胜天同学。

  三人此刻正坐在商场的一家粤菜餐厅里。

  落落曾以为郝川已经是她遇见过最会吹牛的人了,可没想到这个钱胜天能从 头到尾让饭桌上没有一刻冷场,无论是笑话还是逸闻都接连不断,虽然她用脚趾 头也能听出来里面一多半都在鬼扯,可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

  听着钱胜天口若悬河地聊到了他小时候和季秋辞认识的故事,顾落落突然好 奇地问道:「所以你也认识夏合咯?」

  「啊,那当然。」听到这个问题,钱胜天皮笑肉不笑地眯着眼睛说道:「那 木头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花招,自从弦姐认识了他之后 和我们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到最后你看她甚至还专门转学来...」

  「钱多多。」

  钱胜天「嘶」的一声捂住了嘴巴的样子,看得一旁的落落啧啧称奇,她第一 次知道大小姐平日里轻柔温和的嗓音在压低了声线之后,居然也能显得格外冷凛 慑人。

  季秋辞完全没有想要加入话题的意思,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凑近了些,然后用 筷子尖轻轻地戳破了面皮,袅袅升起的雾气让她眯了下眼睛。接着她微微撅起粉 嫩的嘴唇靠近了那破口,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

  汤包里逃逸的蒸汽遇到少女的薄唇重新凝华成了水分,让未被任何口红装饰 的粉色唇瓣蒙上了一层晶莹反光的薄膜。

  而当她将比自己小嘴要大上一号的白勺子送到嘴旁,并将软嫩的小笼包送入 口中后,她轻轻抿紧嘴唇,虽然看不到内侧,但她一定用自己柔软的舌头将唇缝 间的汤汁给尽数舔干净享用了。

  吃小笼包是一个技术活儿,想要不烫伤自己的同时还不浪费汤汁是需要一些 技巧的。季秋辞不但吃得很干净,更重要的是她吃得很好看。

  随着她喉咙微微一动,吞咽的动作在她白皙的脖颈间牵起一个上下的起伏, 钱胜天的喉结也上下咕咚了一下,他无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

  落落饶有兴致地看着钱胜天不住地偷瞄着季秋辞,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了个小 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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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局不知不觉间接近了尾声,钱胜天只觉得今天聊得特别畅快。

  虽然全程季秋辞都没说过几句话,可一旁叫「落落」的那个姑娘却特别会来 事。她好像很懂男人的心思,总是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抛出问题来满足对方自我展 示的欲望,同时反馈也总会和话题的某个具体细节有关,不会给人以一种「哇好 棒」的敷衍感。

  他当然能察觉到那女孩儿并不是真的崇拜自己,只是在临场附和罢了,可她 的反馈很「专业」。他本就是长期处于「短期关系」的人,比起对方心里面怎么 想,他当然更在乎互动本身。

  「落落呀,我们可以交换个电话号码吗?」他突然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 的搭讪用笑容。

  闻言落落还没说什么,季秋辞却白了他他一眼,说:「你老毛病犯了就去找 之前那女人,不要来祸害我朋友。」

  钱胜天则摊开双手冤枉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是想和人家认识一 下而已。」

  落落则哈哈笑着打了个圆场说:「我不介意的,只是我没手机耶。」

  钱多多闻言一窒。无论落落给不给电话号码,他都有备用方案,但唯独这个 回答他没想到——总不能说「我送你部手机」吧?

  之前第一时间只看到她带着D&G的墨镜又跟大小姐和木头走得那么近,下 意识以为也是家境差不多的孩子。可此时重新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才发现她虽 然衣服搭配得很青春好看,但确实不是什么牌子货。

  …原来她胸口挂着的这墨镜是淑弦的...

  其实他早就想起来了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她就是那一晚和那木头在宾馆 开房的女孩儿。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是一个家境不太好但脸蛋儿身材却很辣的女 孩儿,钱胜天的心思和下半身立刻就活络了起来,同时也便开始盘算起了一些事 情。

  看见她和季秋辞亲密的模样,他心底冷笑着:…「朋友」?呵呵,你知不知 道你朋友和木头出去开房的事情?...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现在说出来,牌拿在手上自然得在关键时候才能打出去。

  尽管十分想和落落姑娘再展开一些更深入的交集,可话已至此再讲下去就显 得很奇怪了。他也很干脆地就起身去结账买了单。

  哪曾想他回来的时候落落坚持要把她那部分饭钱给他,说着什么「已经请你 提了一下午的包,没理由无缘无故让你请吃饭」的话。

  能看出来季秋辞似乎想说些什么,在她看来钱多多的钱那么多,真不在意请 这一顿的。可想到之前落落腿瘸着还爬了三层楼来找夏合还钱的样子,她最后还 是什么也没说。

  钱胜天看着落落递过来的钞票,他挑了挑眉毛。

  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落落,似乎在用眼神说「你确定」?

  可回应他的只有落落灿烂的笑容,就连他也只对视了一小会儿就没忍住移开 了视线。

  ………

  最后钱胜天把两位少女送上了出租车。虽然很想一起回到公寓去坐一坐,可 大小姐眯着的眼睛让他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亲手为她们关上车门,然后双手投降一般后退了两步,满面堆笑,丝毫不 在意季秋辞的态度。

  ********************************* ****

  当车门被关上之后,一直作为背景音的人潮声也随之被隔绝在外。

  司机是一位中年男子,似乎已经为生活奔波一整天了,躯壳里已经不剩下一 点活力。就连后座上来了两位难得一见的漂亮女孩儿也没有把眼皮抬高一点儿的 意思。

  沉默一时间笼罩在了这台承载过数不尽匆忙人生的载具之上。

  半晌过后,落落轻声开口问道:「那位钱少爷好像很怕你?」

  季秋辞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听到落落的问话又睁开眼睛看向一旁 。看着对方好奇的表情,她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

  「唉...他母亲很早就离开了,哦不是去世,就是不知道去哪儿了。而他 父亲虽然职位上是徽中的校长,但其实是把那当生意在做的商人,对教育这件事 情本身他并不上心。多多小时候没人管,身边又尽是一些不负责任的大人,导致 他那时候格外顽劣。我看不下去,就会去管管他。好在因为我们家关系的缘故, 他至少对我是没办法发脾气的。而钱伯也乐得有个人能管教他那混世儿子,所以 那时候我没少教训他。这么说起来,我勉强能算是他半个姐姐吧,虽然他其实比 我还要大两个月。」

  落落回想起之前钱胜天看着季秋辞的眼神,心里面想着:「他恐怕不止把你 当姐姐吧。」但她眼睛转了转后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们那儿其他的孩子 呢?除了你的话,他居然就是那边最大的孩子王?」

  季秋辞说:「我的两个哥哥和另外一个大家族的孩子都比我们大不少,不会 在一块儿玩的。」

  「唔...那他和夏合关系如何啊?」落落十分好奇,她觉得以自己今天观 察到的东西来看这位钱多多应当是相当不喜欢木夏合才对。

  似乎是勾起了些回忆,季秋辞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接着说道:「阿合性子温和 ,其实和谁都处得不错。不过多多确实在一开始对阿合不是很喜欢。」

  「一开始?」落落敏锐地捕捉到了季秋辞的说法。

  季秋辞补充道:「因为木叔并不是本地的老家族,他们是后来才过来的。钱 家虽然比不上我们家,可也是在那里经营了好多代人的,自然有一些...嗯… 就那种比较封建的优越感吧。」

  从一个十足传统的名门大小姐嘴里听到「封建」这个词,落落觉得可新鲜了 ,随即她又问道:「那后来关系变好了?」

  季秋辞将纤细的手指放在下巴上回忆着,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要说关系 变好,可能也没有吧。只不过阿合本来也不太和其他孩子一块儿玩,交集变少了 自然也没机会起什么冲突。他当时......」

  正在等待的落落过了好几秒都没听到下文,转过头去看向季秋辞,却发现她 似乎突然陷入了回忆之中——面色很奇妙。

  察觉到落落的视线,季秋辞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后说道:「总之阿 合不会主动挑事,他也不需要去和其他孩子经营关系,因为没有人会去找他麻烦 。」

  「嗯?」落落有些挠头,按照之前的说法「木家」是属于不太受老牌世家欢 迎的暴发户形象,居然没有小孩儿去找他麻烦吗?

  似乎看出了落落的疑惑,季秋辞很自然地说道:「因为他是我的。」

  当季秋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情绪。 可听到这句话之后,还沉浸在之前放松气氛中的落落却突然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 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真真正正的豪门大小姐。

  「因为他是我的」,所以没有人敢去找他的麻烦。

  季家大小姐的威仪,可以让其他孩子放下他们心中的「封建成见」。尽管可 能有人对于大小姐和竹门之子走得这么近颇有微词,但那些思绪叨扰不到她。她 明确了自己的意志,那么便没有人可以提出异议——至少绝大多数人都不可以。

  看着季秋辞在说完这句话后静静地看着自己,落落简直想要学之前钱多多一 样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当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啊。」落落在心里面叹了口气。

  正当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车子开始缓缓减速,原来已经回到公寓 附近了。

  ………

  乘电梯回到房间,两人一起总算把折叠轮椅加一大堆衣服都放到了该去的地 方之后,她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落落脱掉了身上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小吊带,半个胸脯和肚脐都露在外面 ,可惜这美景此刻却没有人欣赏,她一边向洗衣机走去一边说:「阿辞,你先洗 澡还是我先...阿辞?」

  她看见季秋辞站在门口,正弯腰穿鞋。

  听见落落的问话她回答道:「你先洗吧,我去接一下阿合,天色很晚了。」 说罢也没等落落回应便拉开房门,走进了外面的晚霞之中。

  看到门被关上前缝隙间露出的膝间短裙的裙摆,落落撇了撇嘴角。

  …他一个大男人,接他?难道不应该反过来吗?不过也对,换做是我自己今 天也肯定得让他看看新衣服。

  落落摇了摇头,随后走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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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离学校并不远,只是此刻黄昏余晖正浓,令这段原本短暂的路途多了些 莫名的悠长情绪。

  季秋辞背着双手,感受着夏日傍晚的凉风缓缓地迈开着步子,低帮的小皮鞋 轻叩着洒满了余晖的路面。

  校园里蝉鸣四起,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从她身旁走过,不少都向她投去了 好奇与惊艳的目光。

  她对此早已习惯,毫不在意。

  从小到大她就生活在他人的注目之中,这些目光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 的她很熟悉,有的她很讨厌,而有的她觉得很恶心。不过归根究底,这些目光都 是浅薄的,它们投向的若不是她的外表,便只有「季家大小姐」这个头衔而已。

  今天遇见了钱多多,加上之前和落落的对话,确实也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 ———

  ………

  那是她刚认识夏合没太久的时候,此时两人还没有像后来那样总是待在一起 。

  那天她正趴在桌子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着木雕小燕子的羽毛。

  她特别喜欢这只小燕子,这些天总是没事就对着它端详把玩。其实说起来也 并非是因为其有多么神乎其技的雕刻手法——这个年纪的孩子哪儿看得出这些。

  小秋辞单纯是觉得比起市面上的那些工艺品,这只小燕子充满了一种独特奇 妙的气质。非要用她此刻尚且稚嫩的文学词库来形容的话,或许应该是「栩栩如 生」?「画龙点睛」?又或者「真心实意」?

  她摇了摇头,搞不懂为什么这只燕子看起来就是要比一般的小玩具更鲜活一 些呢?是不是使了什么魔法?

  正当她在冥思苦想的时候,一向疼爱她的姨婶带着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跑进 房间来,在小秋辞疑惑的目光中告诉她——那个给她雕木燕子的小男孩儿跟着他 父亲登门拜访了,此刻正在前院呢。

  看着女孩儿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姨婶眼睛都笑眯了。

  她立刻站起来想要过去,可刚跑出房门她就意识到自己这样也太不淑女了, 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还好此刻走廊上没人。

  随后她保持着一贯优雅的走路仪态,只不过两只脚迈动的频率要比往常稍微 快了「少许」。一路上有不少佣人看见大小姐走来都低头和她行礼,她也一一点 头回应。

  好不容易走到了前院,看见爹爹正在和那男孩儿高大的父亲在园林的花石间 寒暄,她左顾右盼却没看见那个小男孩儿。

  两个大人也不知道在那儿说了些什么,连一向严肃的爹爹居然都开怀大笑, 气氛好不融洽。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小女孩儿过来了,倒是父亲身旁站着的匡叔就 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回过了头来。

  一看是大小姐,花白头发的男子嘴角含笑,也没有说话,背后的一只手却不 动声色地指向了另一侧的一个房间。

  小秋辞对着匡叔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随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向回廊另一侧 的房间去了。

  ………

  走近了发现房门并没有关上,还露出了一条小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 么心态,一向懂礼貌的她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敲门。

  她透过门缝只见那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小男孩儿此刻正对着桌上的一堆木块无 聊地点头,似乎是快要睡着了。

  可哪知道这房门一被她触碰就发出了一阵「吱呀」声,让那男孩儿一个激励 地惊醒了过来...

  小秋辞十分尴尬脸红,在小男孩儿诧异的注视下,她匆匆地敲了两下房门— —算是「补上」之前被漏掉的步骤,随后又走进房间并回身把门给带上了。

  「你怎么在这里?」小男孩儿不知为何也有些脸红,有些局促地发问道。

  小秋辞听到这神奇的问题后盯着他得眼睛说:「这里是我家。」

  「哦,也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小男孩儿挠了挠头。

  看着他闷头闷脑的样子,不知为何小秋辞觉得特别好玩。她走过去看着桌上 的一堆没有动过的木块,和工具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完全没有拿出来意思的工具, 她好奇地问道:「你在做雕刻吗?」

  哪知听到这问题,小男孩儿突然有些赌气的双手插在胸前说道:「没有。」

  小秋辞歪了歪脑袋,视线在他和桌上的东西前来回转了两圈,她将小手放在 下巴上,过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说道:「你不喜欢雕刻?」

  闻言小男孩儿一字一顿地回复道:「我讨厌雕刻。」

  大小姐十分意外:「怎么会?你雕得这么好。」

  「才不好。」这话似乎戳到了小男孩儿某些潜伏已久的情绪,他开始滔滔不 绝地说起来:「老爸只想着让我雕东西之后送给别人卖人情,他根本不在乎我雕 的什么,也不管我喜欢什么,天天都让我雕雕雕......」

  到最后越说越气的小男孩儿还拿起一块木头眼角含泪地说着「我讨厌死这个 东西了!」并「砰」地一下将它扔到了地上。

  「.........」

  看着摔倒自己脚边弹了一下后便不再动弹的木块,小秋辞沉默了一会儿,然 后轻轻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她此刻正背对着男孩儿,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地说道:「既 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做呢?」

  男孩儿的呼吸慢慢平缓了下来,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大人让我这么 做的啊.........而且老爸总说他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家里能出个艺 术家,他还在奶奶面前也说什么我一定有大成就啥的。」说道这里他长长地叹了 口气才继续说道:「虽然我很不喜欢雕刻,但我不想他们失望和难过..... .」

  听到男孩儿的话,过了半晌之后才传来女孩儿幽幽的声音:「对不起,原来 我也是想要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男孩儿愣了一下,没等他想好该说点什么,小女孩儿便接着说道:「你说得 对,大人逼着我们做的事情怎么会喜欢呢。」

  他突然很后悔自己在她面前生气,明明不是她的错,随后便有些惭愧地底下 了头,说道:「我也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的。」

  听到他跟自己道歉,小秋辞转过身来,将木块重新放回了桌上,并貌似不在 意地问道:「那你是什么雕刻都讨厌吗?还是只讨厌雕某些东西啊。」

  「唔......」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男孩儿摸着下巴思考 了会儿,慢慢回答道:「我最讨厌雕花瓶吧,还有」福「字,唔...乌龟我也 不喜欢...」随着思考小女孩儿的问题,他胸口的憋闷感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 了大半。

  小秋辞有些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角,轻声问道:「那小燕子呢...... 」

  听到这个问题,小夏合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他的耳根突然红了起来,有些小 声地说道:「燕子...我,不讨厌...」

  「...只是不讨厌吗?」

  不知为何,听到女孩儿隐约有些失望和委屈的嗓音,小夏合几乎是不假思索 地就修正道:「喜欢!我...小燕子的话...做起来还挺..喜欢的... 」

  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都要听不到了。

  为了听清回答小秋辞不自觉地凑近了他。

  小夏合看着那对如记忆中一般漂亮的大眼睛,在听见「喜欢」之后突然亮起 来的样子,他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然后他突然像是触发了某种应急机制般话锋一转地问出另一个问题道:「我 看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也天天写诗吗?你喜欢吗?」

  「我?」面对话题突然转回了自己身上,小秋辞一下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 地回复道:「写,写诗...我当然喜欢...」

  「真的吗?」男孩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不自信,哼哼一笑后继续 说道:「你真的有在半夜的江边坐过船吗?我才不信你这种大小姐居然可以半夜 不睡觉出门去。还有啊,你那个」雪夜寒窗「是什么意思?咱们这里从来没下过 雪吧...」

  看着男孩儿扳着指头细数之前读过的自己诗集里的内容,小秋辞的脸腾地一 下红了——他只看了一遍凭什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她左顾右盼想找点趁手的工具,结果最后还是只能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木块朝 男孩儿扔了过去,同时嘴里说着:「你烦死了!我讨厌你!」

  可木块刚离手她就后悔了,尤其是当其「嘭」的一声撞到了男孩儿的头上后 ,小秋辞慌张地跑过去想要看看对方有没有受伤。

  见只是额头有点微红,她「呼」地松了口气。

  当然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离得有点太近而一动也不敢动的男孩儿表情。

  ………

  经过一番打闹,两个孩子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拉近了好多...

  男孩儿总算掏出了盒子里的工具,然后开始在桌上的一堆木块间寻找趁手的 一个,同时随口问道:「你没有想过写一些比较有趣的故事吗?」

  「你是说哪种?」小秋辞搬来了另一个小板凳坐在他身旁,好奇地看着他手 上的动作。

  「就漫画里那种,比较酷一点的故事。梅花雪景什么的只有老头子才喜欢吧 ?」他一个利落的削切,一块木屑打着弯儿飞了出去。

  小秋辞双手捧着脸颊,将手肘放在了桌子上,叹了口气道:「但家里仅有的 两本奇闻逸事我都翻烂了。我也没有漫画...」

  「那我下次拿我的给你。」男孩儿修长的手指下刻刀翻飞,木屑像是被脱下 来的衣服,手中的木块逐渐显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基本上很难有机会接触到课外读本的大小姐听到这话,立刻惊喜地回应道: 「真的?你可不许骗我!」

  「真的。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必须认真看完之后和我讨论。」

  随着桌上的木屑越来越多,小秋辞也越来越靠近男孩儿的身边,她努力地想 要看出来他正在雕什么。听到男孩儿的话,她立刻回应道:「一言为定。」

  ………

  虽然嘴上说着不喜欢甚至是讨厌雕刻,可他依旧在闲聊间三两下便完成了一 个作品——一只木制的「石狮子」正立在桌上。

  因为没有时间细致的雕琢显得有些粗野,但无论形态还是动作都相当的到位 。

  只不过看着这个作品,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笑意。

  「.........」「.........」

  男孩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跟自己说话一般低声说着:「果然不喜欢的东 西就是做不好。」

  虽然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这只木狮子已经足够惊艳——尤其是考虑到它制 作者的年纪。

  但小秋辞却能理解男孩儿的感受,这个看上去比自己那只小燕子更大更威武 ,形态也很准确,似乎还有一些更进阶的手法,可是却少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

  她也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就是没有那么的...「活」?

  随后她沉思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说道:「你听说过干将和莫邪的故事吗?」

  男孩儿连这两个名字是哪几个字都不知道,当然没听过。

  小秋辞则开始为他解释道:「这个故事的情节我不太喜欢,就不细讲了,但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优秀的工匠和他的妻子都将自己的生命投入了炉中,最后才得 以完成一对举世无双的名剑。」

  看着男孩儿挠头不解的样子,小秋辞有些气急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你 是不是没有把自己的心血投入到作品中。」

  「心血?」尽管似乎搞懂了对方在说什么,可男孩儿对此还是一筹莫展地表 示到底要怎么做。

  小秋辞好奇地问道:「我觉得你送我的那只小燕子就很」活「啊,你当时是 怎么做的呢?」

  看着对方好奇的双眼,男孩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了脸去,但还是低声 说道:「...因为我当时想着是给你做的。比起那些大人,我觉得送给你的话 更有意义一点......」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小秋辞一时愣住了。可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她很 快地便调整好了思绪,轻咳了一声后用十分不在意的语气说道:「那你要不再试 着给我做一个别的?」

  听到这个提议,小男孩儿沉吟了片刻,也没说话就直接拿过另一块木头开始 雕琢了起来。

  看着男孩儿专注认真的面孔,秋辞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他认真做事的样 子还挺好看的。

  ………

  没有过很久,一只小鹿抖开身旁的木屑踩在了桌上,它好奇的头颅正刚刚昂 起,看着面前两个年轻的孩子。

  小秋辞捂住了自己的小嘴,生怕自己露出了不够淑女的表情。可她的眼神分 明出卖了自己的主人,她恨不得立刻把这只木制小鹿捧在手上。

  而一旁的幼年夏合则甩了甩因过于专注而酸痛的肩膀,可他的表情却很放松 ,一扫之前的郁闷怀疑,现在满是舒畅和淡淡的得意。

  这个作品,不,即便不考虑制作者稚嫩的年纪,也毫无疑问能被称得上是「 杰作」。

  两个孩子都对于桌上的小鹿非常满意。

  「我有办法了。」小秋辞轻拍了一下手之后说道:「让我来做你的观众吧, 你之后创作的时候就想象成是做给」我「看的不就好了吗?」

  半晌,男孩儿突然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可太小声了她没听清,小秋辞 不得不靠近了他。

  这时候她才听见男孩儿似乎是在嘟哝着:「...不公平...」什么的。

  她小小的眉头微皱,问道:「哪里不公平?」

  「这样一来岂不是我的作品都变成为你做的了?」男孩儿抬起头,虽然满脸 通红但还是倔强地看着对方说道。

  听到这问题,小秋辞却没有一点的慌乱,只见她柳眉一竖后站直了身子,并 将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像是自我展示一般,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地看着男孩儿反问道:「我不 配吗?」

  尽管年纪尚幼,可季秋辞的身姿却已经带着十足的魄力,并不难想象当日后 她成长为真正的女人时那气质会是何等的动人心魂。

  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幼年的木夏合瞪大了眼睛。

  两人的视线交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儿突然开口说道:「那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视线一直坚定的女孩儿此刻声音却稍微带上了 有一点点的慌乱。

  「我的作品可以为你而做,但作为条件,我要你......」

  小秋辞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她胸口的手有些畏缩地想要抬起来捂住自己的 脸。

  「...我要看你写出一个不是为了任何大人或别人喜好,你觉得有趣的故 事。」

  听到这里,正在奇思妙想草原上狂奔的思绪突然都一齐回到了笼中,季秋辞 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见她的神情,男孩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提高了一些音量重复了自 己的话:「你没听懂吗?我是说我想看你写的故事!不是那些写给大人看的诗, 等我借给你那些漫画之后,我要看你写的有趣的好玩的故事!」

  「.........」

  「.........」

  安静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子里的男孩儿女孩儿一坐一站。

  随后,

  一只白嫩娇俏的小手伸到了男孩儿的面前。

  「成交。」见他望向自己,小秋辞脸色绯红地说道:「虽然你说你很讨厌雕 刻,但只要你还在创作,那么我每个月都要找你要一个小雕塑。」

  「那么作为条件...」男孩儿也对着女孩儿伸出了手去。

  女孩儿继续说道:「只要你还想要阅读,那我就会一直给你写故事。」

  随后,两只小拇指勾在了一起。

  ………

  ………

  ………

  因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中,回忆自然也就到此结束了。

  此时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小姐轻轻拉开了雕塑室的门,看见那个只属于她的大 男孩儿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她没有吵醒他,而是走过去帮他关上了窗户。

  看着桌子上一个被拆开的收音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便坐在了他身 前的桌子上,就这么痴痴地看着他的睡颜。

  可能是少女身上的清香让本就睡得不深的夏合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他「嗯 」地低吟了一声,随后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支撑起身子。

  似乎察觉到了身前有人,可鼻子里传来的熟悉香味又令他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因而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地揉着惺忪的睡眼。

  当他的视线重新开始聚焦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净笔直的小腿。交 叠翘起的双腿令少女的一只脚离他的桌面很近,小皮鞋正随着她的脚尖轻轻晃动 ,那裸露在外的脚踝螺丝骨形状完美又诱人。

  再往上,是一条从未见过的米色短裙,因为坐姿的关系,甚至可以隐隐看见 底下那条大腿的侧面。

  她逆着光,发梢被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勾出了一种带有神性的光晕。她撑着身 子向前微微探着头,睫毛低垂,唇角带着一点顽皮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只等在 那里的猫。

  「怎么样?」她问。

  看着她无袖衬衫外圆润完美的肩头,想象着她今天穿着这身到底吸引了多少 的目光。木夏合闭上了眼睛说道:「很漂亮,很好看。」

  季秋辞挑了挑眉,伸出一只手点了点少年的额头,说道:「肤浅,我再给你 一次机会。」

  闻言,木夏合有些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开眼睛开始仔细打量起她。

  尽管当少年的视线扫过自己的肩头和小腿时,她必须轻咬着下唇才能忍住害 羞的冲动,可她终究没有改变姿势。

  看着她绯红的脸蛋儿,木夏合笑了笑,轻声说道:「你看起来轻松了好多。 」

  季秋辞愣住了,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感觉你偶尔能不那么绷着,我挺高兴的。」夏合轻笑着站起身,拉伸着身 体。平心而论作为一个高中生,他的身材其实相当的匀称健康,尤其是在夕阳的 映衬下很是有种年轻的美感。

  「你为什么总一副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样子。」她有些不服气地瞪着他。

  如果是平日里,夏合应当是决计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的。

  可或许是因为少女的新打扮让他心中涌起了一股特别的情绪,想象着少女从 买完这套衣服到来到这里,有多少人先自己一步看到了这幅身姿,有多少人也见 到了她摇曳的裙摆和脚踝——会不会可能甚至有人在她无防备间从更低的角度看 到了绝不该看到的东西呢?

  那是混杂着醋意、骄傲、愤怒、以及强烈占有欲的复杂情绪,让他突然靠近 了少女的身边。

  在她诧异慌乱的视线中突然搂住了她的腰肢,有些霸道地低头吻上了少女微 烫的唇...

  季秋辞的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可那力道与其说是想要推开对方,不如说是在 抚摸他的胸膛。

  良久,当两人分开之后,少女喘着气,细弱蚊蝇地说道:「...你怎么. ..」

  可话音未落,她便看到了他眼神中的复杂情绪,随即她便理解了男孩儿的心 思。

  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手环抱住了他。

  而回应她的,则是少年更加有力的臂膀。

               (20)才华

  少女的长裙侧边仅有几条摇摇欲坠的残丝相连,露出了牛奶色的肌肤以及被 冻得通红的膝盖。

  尽管是她自己为了行动方便而亲手将裙子撕开,可此刻她的左手还是捏着裂 口的上端,以此来保证裙子至少还能发挥一点蔽体的作用,

  随后她开始深深地吸气并踮起脚后跟,尝试着踩上前方突出的那块黑色石头。

  裙摆的漂亮绣花早就在无数次的踩踏中变成了破烂的布条,一开始虽是心痛, 可后来又庆幸至少不会再将她绊倒。

  微微抽搐的小腿肚子和喘息声都能显示出她有些力不从心,但她还是抿紧嘴 唇又一次向上走出了一步。

  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裂开了口子,能看到里面灰白袜子上隐隐的红色血 渍,不知道是脚上的哪一处又被磨破了——这里全是沙砾和石子儿。

  她皱起的眉头只是在全力保持平衡,脚早就麻木不痛了。

  正当她为刚迈出的这步总算踩稳了而松口气时,一阵大风从上方吹来……

  尽管这里再无旁人,只有山巅的流云飞雾,她也不敢松开捏着裙子的左手, 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臂来遮住脸庞,以免沙砾飞进眼睛——即便手中的短剑很沉。

  小石子儿击打在剑鞘上发出了『磕磕』的响声,随后大风将身畔厚重的云雾 吹散……她没有抵制住回头望去的诱惑……

  一条黑色的山脊在她身后蜿蜒,大地与河流就像摊在桌上的地图一样精致美 丽,又那么的袖珍——她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爬到了这么高的地方。

  当那无名骑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托举到起步的第一块黑石上时,是否有想 过她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并非是在怀疑自己,可当洒落的阳光为她带来了短暂的暖意后,她终于在一 阵难以抑制的颤抖中,再也支持不住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不禁抬头望去,在远到几近天边的山脊尽头,那黑色的龙角刺破了螺旋的 灰云。

  没错……这条黑色的山脉是一只巨兽的背脊,是举手便撕开天空,张口能吞 噬大地的邪龙背脊。

  她自嘲地一笑,有些笑话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竟幻想着用这把爱人留给她的短剑,刺进巨龙的头颅,它背后最小的一块 鳞片都比自己整个人还高。

  她走了那么久,还没走完它的半条尾巴……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吐气声,少女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

  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眸子里的绝然几近实质。

  必须要承认她的肉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向上了,就算她用自己的腿骨做 拐杖,在她的每一条血肉被狂风剥下之前,她也不可能真的走到那深入云巅的龙 头之上。

  但没关系,她已经走得够高了。

  现在的位置对地上的人们来说已经够高了。

  虽然很遗憾,没办法将自己的恨与怒火刺入巨兽的眼睛,可她还是将短剑从 那刻着她与爱人名字的剑鞘中拔了出来,然后高高地举过头顶。

  厚重的云层在龙角的搅动下被撕扯开来,短暂地露出了几束阳光。

  光芒照在短剑的锋刃上,虽然炫目,可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神力与奇迹的加持,就仅仅是剑刃反射出的光芒而已。

  可当地面上溃败的人们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瞥向了巨兽如山一样庞大的身躯 时……

  他们都看见了在半山腰的位置,这一束耀眼的金属反光。

  他们眼神中的绝望和恐惧渐渐被诧异与更加复杂深邃的情绪所替代。

  一个狼狈的,几近衣不蔽体的少女瘫坐在巨龙的背上,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 的短剑,她的眼神像一位斗士,她用尽浑身的力气将短剑狠狠地刺下!

  ………

  『当』!!!

  没有奇迹,凡铁怎可能伤到龙鳞?

  可她没有在乎被挫伤的手腕,她又一次举起短剑,又一次刺了下去……

  …『当』!!

  少女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力气越来越少,手腕已经彻底红肿,汗水夹 着沙子流进了她的一只眼睛。

  但她还是又一次举起了短剑,尽管她已经快要握不住剑柄了。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为下一次,亦或者最后一次攒积着力量……

  此时,一声『当』的轻响传入耳畔。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明明自己还没有刺下手中的短剑。

  随后又是一声『当』的声响传来,她才意识到这是来自于遥远的下方。

  在一开始,当巨龙如山的身躯从大地的裂口中出现时,人类的联军便一触即 散——没有人相信对着『山』挥剑会有任何意义。

  可当少女在黑色的山脊上,在地上所有人的注视下『徒劳』地向巨兽发起一 次又一次的攻击后,有一名士兵重新捡起了战场上的武器,也砍向了如山岩一般 的黑色龙鳞。

  『当』!

  就像演奏后的沉默里,矜持的听众们在第一个带头的掌声后逐渐响起的音浪。

  越来越多的人捡起了自己的武器,向黑色的山脉发起了冲锋!

  一条由人流组成的银龙在大地上形成。

  以山峦为躯壳的邪龙震怒于渺小的凡人也敢反抗它,于是昂头破开了云雾, 它的龙吟透过云层化作了霹雳与雷霆。

  少女的耳膜被震破,鲜血从耳郭流出。

  但剧痛反而帮助她保持了清醒,她又一次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短剑。

  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注意到已然裂口的剑身中正散发出莹润的微光。

  ………

  ……

  …

        *************************************

  随着纸张之间摩擦的声音响起,写满了文字的纸张被翻到了新的一页。

  但看着空无一字的干净纸面,钱胜天愣了一下。

  他『咦』了一声从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坐了起来,眉头紧皱地快速翻看起本子 后面的页数。

  当确定后面真的全是空白的时候,他深呼吸了一下,随后带着点侥幸心理地 向对面发问道:「后续呢?」

  ……

  这里是季秋辞在校外租住的公寓。

  大小姐今天穿的是一件天蓝色的无袖女士衬衫,但外面还罩了一件白色的针 织外套——虽说是夏天,但公寓空调的冷气给的很足。

  棕色的长裙下是交叠的双腿,以及十分难得的她居然没有穿袜子,尽管半包 头的拖鞋将她纤细的脚趾全部包裹住了,但那健康白皙又微微透着粉红的足跟也 足够让人感到口干舌燥了。

  她正闭目享受着窗外投来的午后阳光,闻言也不睁眼,甚至连头都懒得偏一 下,只是不甚在意地回应道:「没了。」

  听到这回答,钱胜天收回了望向她脚踝的视线,呲牙咧嘴地挠了挠头,不甘 心地说:「怎么会没了?故事怎么可以断在这种地方?」

  只见大小姐随意地端起一旁的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后说道:「你自己非要 看的,这本我就只写到这儿了。」

  「啊……难受!」这么说着的钱家少爷刚习惯性地想把本子摔在桌上以发泄 心中憋闷,他突然想起了手里拿的是谁的东西,他额头突然冒出了一滴冷汗。

  好在大小姐此刻正闭目养神并没有看见他的动作。

  他在心中长吁了一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放回到了玻璃茶几上——还 仔细地调整了下摆放的位置,以让本子和茶几的边缘平行。

  「所以说,读后感呢?」

  听到对面嗓音优美但语调却冷冽的发问后,钱公子撇了下嘴角。

  大小姐可不是会随便把自己的作品拿给人读的热心分享者——『之后要给出 用心的评价与感想』,这是一开始说好的条件。

  季秋辞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不能容忍自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半桶水水平。

  写文章这种事情也和世间的其他诸多技艺一般,如果一直闭门造车,很容易 就陷入自我怀疑又孤芳自赏的来回摇摆之中。

  而客观的评价就像尺子,可以帮助人找到自己的坐标,以便更好地总结问题 和进步。

  只不过即便是以她还不算很长的人生经验中,也能意识到所谓『客观的评价』, 就像那『完美的圆』一样,那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概念。

  只要是人,就无不因为其见识经历或别的各种原因而令自己的看法有所偏向,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中立客观。

  但能从诸多反馈中排除杂音,觅得其间极少却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则是每一 个创作者的必修课。

  因而她有机会时便会请不同的人来阅读自己的文章,以向他们寻求独属于各 自的心得与感想。

  「嗨,这个……嗯……就是说,虽然我不会专业的评价,但是啊……」钱胜 天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看着她漂亮的下颌线被窗边的阳光勾勒出一条光边,有 些发呆。

  就在面前的佳人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的刹那,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后咧嘴笑 着说:「我觉得既然是弦姐你写的,那肯定是好得不得了的!」

  没错,偶尔也会得到这种毫无意义的反馈。

  「……」季秋辞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将胸口的浊气吐出去后 说道:「我也是昏了头了,居然指望能让你给出什么有用的评价。」

  钱公子嘿嘿笑着,一点也不以为意。

  随后他站起身来想要四处走走,以缓解季秋辞似乎发现了自己一直在偷瞄她 的尴尬感。

  他一边优哉游哉地环视着客厅,一边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咦?木头呢?我 以为能在这儿遇到他来着。」

  「他和落落一起去参加比赛了。」季秋辞说着从将身子向一旁的小书架微微 探去,手指按在一本书脊上轻轻一勾,一本浅蓝硬封皮的书便被抽了出来。

  钱胜天看着少女因为这个动作伸直了手臂,以至于不经意地在无袖衬衣与外 衣间露出了的光洁腋下,他吞了口唾沫。

  「啊,他们两个一起?你不吃醋啊?」虽然这多少有些明知故问,但他还是 做出了一副知心老朋友的语气『关心』道。

  听到这话,季秋辞从刚翻开的书本里抬起了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也没说话。

  即便以钱公子稀世的厚脸皮也没顶住这压力,很快就讪笑着移开了视线。

  就在他心思活络地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想办法进大小姐卧室看看的时候,他突 然透过一旁客房未掩实的门缝看到窗台上挂着一套黑色内衣。

  蕾丝花边,样式比较大胆,尤其是内裤已经接近丁字裤的款式了。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当然不可能是季秋辞的,明显是此时同样住在这 里的那位叫顾落落的漂亮小妞的。

  窗台下摆着一个行李箱——虽然擦得很干净,但表面已经褪色得厉害,一看 就是用了好久都没换过,而且看那款式也不像现在的,估计是别人用了多年之后 交给她的。

  『我从很早以前就奇怪了,那木头是不是真就有挂,为什么总有好女人喜欢 他……』

  不得不承认,即便以他的眼光来看,那叫顾落落的女孩儿也算是长得相当惹 眼,再加上她的身材和大方的气质,似乎天生就适合作为明星来发光发热。

  钱胜天用拇指腹部刮着自己下巴刚冒出一点苗头的胡子,心思一下子活络了 起来,他几乎是在刹那间就在心里完成了对顾落落整个人的构想,他相信即便细 节有所失真,但大方向肯定是没错的——

  『穷人家的漂亮姑娘,内衣又穿得这么骚,看来确实不可能是处女。我记得 之前有聊到说她学好多年跳舞想进演艺圈来着……啧啧……』

  一连串的想法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他觉得一个计划要在脑子里成型了,只 不过差了些火候,缺少一点契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就认识的缘故,季秋辞直觉地感受到钱多多似乎在 酝酿一些坏心思。

  虽然从她的视角看他也没在做什么,但她还是决定要打断一下他的胡思乱想, 于是扬声说道:「你要是没事儿做就去帮我拿下信箱里的东西。」

  虽然被打断了思路让他『啧』了一下,但他还是答应着走向了门口。

  他很快就从外面的信箱里取来了一大叠宣传册和几个信封,一边好奇的翻看 那些广告一边在嘴边嘟囔着:「这些垃圾都谁会读啊,家庭主妇吗?咦……这是 不是木头去参加的那个比赛?」

  在大量千奇百怪的传单之中,一张设计出彩的海报上正写着「新青年艺术双 年展·京城文艺馆邀您参与」的字样。

  上面简单地列出了一系列赛事的日程与安排,有趣的是或许是为了增加话题 度,预选赛之后的赛制竟然是引入了电视观众投票这一在当时还十分新颖的互动 环节。

  「呵。」钱公子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下,搞什么电视投票?又不是聚集一群 女孩儿唱歌,电视观众能找出来几个会关心你一个美术比赛的?

  或许是习惯使然,他接下来随意浏览了一下赞助商栏目,想看看都是些什么 冤大头在给这种节目投钱。

  但在看到第一个感谢栏的名字时他差点喷了口水出来,因为那里赫然写着 「钱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他感到头有点痛,但与此同时一个灵感突然福至心灵地冒了出来。

  『契机和火候,嗨,这不就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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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落确实在舞蹈和演剧上取得了一些认可,但那终究是太小太小的舞台。

  即便自认为没有虚度过光阴,可她也明白哪怕是再香的酒,巷子太深了也是 没人能闻到的。

  之前错失的和雷导试镜的机会带给她的打击,远超这几个月来她遭受的其他 肉体上的折磨。

  但顾落落又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她相信自己的才能,也不会埋怨说是因为家境的缘故,她相信自己只是暂时 没有遇到足够好的,真正属于她的机会而已。

  在小的时候,落落就很羡慕班上那些放学后被家长接去参加各种才艺辅导班 的同学。

  虽然当她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被小朋友们夸张地笑话了——在小孩儿们的视 角看来,假期和放学后都不需要去参加各种辅导班的落落简直太幸福了。

  「我在那个琴凳上坐两个小时,弹错了那老女人还打我的手!」

  「就是啊,对着那些破罐子一坐就是一天,我隔壁的弟弟都能周末去商场玩。」

  听着朋友们大声的抱怨,落落只能笑着摆着手道歉。

  但她一直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从小就有机会接受很好的培养,我现在是不是会更厉害更厉害。』

  虽然她内心不想承认,但没法儿否认这个想法有时候还带着另外一个意思: 「那些现在看上去很厉害很不得了的人,如果失去那些优渥条件,真的能做得比 我更好吗?『

  她不喜欢自己这么想,觉得这样太小气。

  她能学会不要沉浸在这种伤春悲秋的徒劳感受里的,穷人家的孩子早早就明 白那种不知珍惜的心态才是引起诸多痛苦的根源。

  但这种念头就像她每月到访的那烦人亲戚一样,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

  这种时候她难免感到有些心情有些烦乱。

          尤其是在类似现在一样的场合——

  文化艺术馆的大厅非常高,大约得有五层楼的样子。全玻璃的天顶让中庭无 需过渡照明就能保持明亮。

  十几来岁的年轻孩子和家长们三五成群的扎堆在其间,说是人山人海一点也 不为过。高而深远的空间让这里的人声变得洪亮又带着回响,这热闹的气氛比起 社交集会来说来也是不遑多让。

  因为是青年组的竞赛,来参加的孩子从初一到高三都有,甚至偶尔能看到似 乎是小学生的孩子。

  许多孩子旁边还站着貌似是各自老师一样的人物。其中不乏那种造型十分前 卫,看着就很唬人的艺术家。

  在场大多数人的衣着看起来都很讲究,毕竟哪儿会有饭都快吃不上的家庭还 花钱给孩子请美术老师的呢?

  ………

  落落站在角落避开了人群的注意。

  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单纯是因为这可是美术比赛,又不是她的主场。如果 需要被人瞩目,她希望那是在她擅长的舞台之上。

  虽然之前在美术课上夏合曾夸赞过她『挺有美术天赋』的,只不过后来又补 充道『技巧略显稚嫩,深耕不足』。

  落落心说这真是废话,她只是基于演剧需要而自学积累了一点点美术基础而 已,如果这样子她就能炉火纯青的话,那这一届的艺术特招生可就轮不到某个木 姓小子了。

  啊,说曹操曹操到,只见那木姓小子挤开人群朝这里跑了过来。

  夏合虽然不算壮实但体能还是很不错的,这样的他一路挤过来都有些喘气, 可见大厅里的场面之热闹。

  「抱歉落落……呼,让你等这么久,刚被两个认识我的老师逮住了,没办法 只得应付了一下……嗯?怎么了?」

  他注意到了落落若有所思的表情。

  落落的眼睛先是在他上下鼓动的喉结处停留了两秒,随后抬起眸子望向他说 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我也走美术这条路子,我现在是不是会比你更厉害?」

  夏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这可真说不定,落落比我想的厉害许多呢。」

  看着少年露出的那一口整齐大白牙,落落刹那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一秒 的视线,可随后又爽利地笑道:「好啦,我开玩笑的。所以你搞清楚后续安排了 吗?」

  「嗯,刚问清楚了。因为人太多,一会儿的复赛要分三轮进行,我们是在第 二轮,内容都一样——时长两个小时,两人小组互相画像,自行分配时间,按平 均分计算最后分数,得分最高的八组入围正赛。」

  「三轮?之前海选都筛过一轮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多人来参加?这比赛我之前 都没听说过,真的是我太故落寡闻了吗?」落落倒吸了一口凉气,吃惊于这个她 不久前才知道的比赛竟有如此多人参加。

  听到这话,夏合附和道:「是啊,人也太多了,而且最后能有八组入围说明 后续赛程也不短。只不过之所以有这么多人,其实是因为这个比赛前三名都有高 考加分噢,但因为门槛也比较高,所以可能也就在关心这事儿的人群中间流传吧。」

  「哈??还能高考加分?这比赛含金量这么高?」落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睛,微微张嘴。

  回头望向大厅那边的人群,夏合点头说道:「我刚看了一圈,见到了好几个 国内相当有影响力的老师和前辈,只能说果然是京城啊,机会和资源都不得了。」

  「诶~但你可是个不会参加高考的人,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别人宝贵的加分机 会?」说着落落用手肘捅了捅少年的腰。

  感受着腰间的微痒,夏合下意识地想反手握住女孩儿的手臂,但还好他没有 真的这么做。只不过听到落落的调侃他笑着回应道:「这还没拿到名次呢,而且 怎么是浪费?虽然我用不到加分,但那可是能帮我申请每年十几万块的奖学金哟。」

  听到这话,落落可爱地说了一声「行吧。」

  两人一起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看着前方热闹的人群,一时无话。

  ………

  然后落落偏了下头,靠在了夏合的肩膀上。

  立刻便感觉到了耳畔靠着的肩膀肌肉都绷紧了,她在男孩儿慌乱地出声之前 先发制人地说道:「干嘛?我站累了,让我靠一下不行吗,我现在可是病号。」

  少年虽然很想回应说你不是前两天在起居室都可以不用拐杖活动了吗?但眼 角余光瞥到靠在墙边的拐杖,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察觉到身旁男孩儿的紧张,落落觉得好玩儿的同时心底也有股无名火——老 娘都被你看光了,你在这儿装什么正经。

  不提还好,越想越气。

  于是她干脆双手插在胸前,然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夏合身上。

  她甩了甩头,结果脑后的马尾还搭在了少年的肩头上。

  ………

  从外人的视角来看,两人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对青涩的学生情侣。

  『我就只是靠一下,这不能叫出手吧。』感受着身旁男孩儿的体温,落落在 心里这么替自己辩解道。

  「只是靠一下而已……」

  听着耳畔传来的少女的喃喃自语,夏合轻轻将头靠在墙上,视线自然地上移, 看向中庭的玻璃天顶。

  在尖拱形的天顶外面有几只小鸟顺着倾斜的玻璃向下滑落,随后又兴奋地飞 到顶上再次滑下来,那画面真是有趣又滑稽。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的眼神此刻没有聚焦。

  他虽然看着那里,但他的思绪不在那里的。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

  ………

  时间过得比想象的快,很快复赛的第二轮就开始了。

  坐在场地中间,落落觉得有些超现实感。

  自己一个练舞蹈的,此刻竟然和一群从小就接受精英艺术教育的同龄人一起 参加比赛。

  环顾四周,她有些庆幸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基础最差的那一个。

  就与之前她和秋辞聊天时聊到过的一样,这种组队赛制根本就是为特殊操作 而量身定制的。很显然不止一组是由一个沉着的老手带着一个紧张的新人组成的。

  甚至有几组队伍的那位『老手』在落落眼里怎么看都应该是大学生了才对, 但居然能挤进来高中组的比赛。

  一想到是按平均分排名,她真的很怕自己拖了夏合的后腿。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少年走过来像画室的老师一样替她指导起来。

  这并不犯规——实际上绝大多数小组也都是这么做的,虽然是两个小时的互 相画像主题,但时间可以自由分配,只要一个人不上手帮另一个人画,无论讨论 还是指导都是被允许的。

  好几组评委们也像是逛游园一样,随意地在四周走动,时不时发现了有意思 的作品便会站在背后交头接耳的讨论。更有甚者还能见到有选手和评委满面红光 攀谈起来的景象。

  此时的大厅比起说是比赛场地,更像是一个交流画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

  在夏合的指导下落落总算是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她轻呼了一口气,擦掉了额头冒出的细汗。

  虽然这些天自己有恶补过一些基础,但这种事情并没什么所谓窍门或者捷径。 即便天纵奇才,如果没有相匹配的熟练技巧,那也很难呈现出什么不得了的作品。

  但值得庆幸的是,虽然『互相画像』这个主题是今天中午才公布的,但两人 组队的比赛形式无非就那么几种,这个主题夏合是押中了的。

  终究还是取到了一些巧,落落在心中回忆着之前在公寓里的练习,感觉自己 今天应该算是超常发挥了。

  但同时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安,为了帮她处理好最后的呈现效果,直到时间只 剩下不足三十分钟了夏合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继续作画,不知道来不来 得及。

  她开始环顾四周,发现许多小组早已经结束了作业,评委们也分成几组走过 去开始评论和打分。

  这种艺术展评的过程很像是大学里的答辩——一群很有身份的老师或嘉宾对 着作品评头论足,间或跟作者提问,以考究一下当事人的知识水平和理解。

  当然落落现在肯定是不清楚答辩是什么样的,但这种形式她不算陌生,因为 舞蹈考试和比赛许多时候也是这样的。

  与大众的一般印象不同,这种评价模式许多时候的重心并非完全是客观公平 的评论一个作品的优劣好坏,在更多的时候,其实是评委们展示自身的一个平台。

  没错,虽然主角是『被评论的作品』,但这些评委们除了一些名校教师,更 多的是受邀请而来的优秀毕业生或相关领域从业人士。

  对评委们来说,这其实更是一个展示自身学识见解和魅力的平台。学生们的 作品是用来开启他们长篇大论的引子,是借着某个作品来表示自己犀利独到的见 解,间或表达自己的主张和思想的背景板。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是极为优秀便罢了,只要稍有瑕疵,就容易被人挑出来 进行评判——因为你再怎么夸赞一个优秀的作品,也是不如精确有力地批评一个 缺点,因为那样容易在别人心中留下印象。

  当然在这背景之下,还要套用上复杂的人际关系和谈吐之间的人情世故。

  就像季秋辞曾犀利评价过的一样:「根本就是比关系和手段的展台,哪里是 美术比赛。」

  ………

  说起来,一开始落落以为季秋辞不愿意陪着少年参加比赛是因为她不会画画。

  可当前几天翻到大小姐的画册之后,看着那些笔触扎实构图又精美的画作时, 她才意识到「高门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可不是一句场面话。

  而后面对落落的疑问,季秋辞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到时候就 知道了。」

  ………

  落落觉得自己也许理解了一点点季秋辞的意思?

  被人当成展览板来进行评价,这确实不是一个很舒服的体验。尤其是当一群 人围着你,争相发表新的还未被别人指出的问题之时,那种感觉让她想到了『批 斗』这个词。

  她已经不止见到一个选手在被评价完之后哭了。

  听着附近传来压低的啜泣声,很快的,落落紧张地看着评委组们走到了她和 夏合的附近。

  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一般,夏合表情很轻松地在还差五分钟到点时画完了手上 的最后一笔,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

     *************************************************

     *************************************************

  校外的奢侈公寓中,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书桌上,季秋辞正就着窗外的自然光 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钱多多在不久前说突然想起一个『生意』便告辞了,此时公寓里只剩下她一 人。

  客厅的电视中依稀传来文艺馆美术赛事直播的声音。

  声音开得很小,甚至不如窗外微风拂过的声音来的明显——她似乎并不很在 乎比赛的结果。

  这倒也是自然的,因为她的心中根本不会想到夏合失利的可能性。

  在她的视角看来,夏合入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反过来讲,若是那些评委把夏合给刷下去了,那说明这种比赛根本就不具备 任何的价值和意义,便是让那些关系户们自己关上门去玩便好了,她不希望自己 的男孩儿去浪费这种时间。

  只不过当电视微弱的声音从客厅跨越两个门廊,将少年的名字传入她耳中时, 她还是停下了笔。

  心想着要去给茶杯加点水后,便拿起还有一半水的茶杯走向了客厅。

  ………

  她站在厨房和客厅的分界线,看着电视中转播的画面,里面是那个她再熟悉 不过的少年。

  虽然依旧是那身干净的打扮,此刻在自己的画作旁边,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气 质。

  落落之前问过她,为什么自己不愿意陪夏合一起参加比赛?

  诚然对夏合而言,季秋辞应当是绝佳的拍档才是。两人同心同意,而且大小 姐的美术功夫也是可以能登厅堂的,为什么不愿意呢?

  并非是因为什么不喜欢被人围起来评判这种理由——当然大小姐也确实不喜 欢那样,可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季秋辞抿了抿嘴角,她看向电视中在画面角落里的落落,心想现在她或许已 经能理解自己了吧。

  ………

  此刻现场大多数的评委都来到了附近,有几个评委似乎还在吆喝着远处的同 僚快过来,他们全都围在夏合和他的作品身旁。

  少年的笑容依旧有些腼腆,但那是出自他的教养。

  从他的眼神中,你却找不到任何名为『害羞』的东西。

  他很骄傲。

  当他和他的作品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才会回想起来,他是去年唯一一个以 艺术特招生的身份进入国内顶级私立高中,并且刚入学没多久就拿到了美术室钥 匙的那位学生。

  季秋辞认识许多的各界新秀,其中不乏一些向她献过殷勤的人,他们中的大 多数人也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当面对有所成就的年轻人时,大众第一反应通常是猜测『他的家庭背景应该 很好』。诚然,这是一种很正常的想法,其背后折射出的『我若有那么好的条件, 我上我也行』也是一种人之常情。

  只是依旧会有那么一类人,当你看到他们的时候,心中却不会想到『他的条 件有多好』。

  因为在那时,一种完全超越了一切后天物质与时间条件的东西,会令你意识 到他们或许和自己有根本上的不同。

  那种人即便是出生在贫民窟中,只要他有一次机会能触碰到他命中注定精擅 的事物时,他的光芒就再也不会被忽视,比如足球之于罗纳尔多,建筑之于柯布 西耶。

  这种人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叫法,比如『被上帝亲吻过』,亦或者『星宿转 世』什么的,只不过在现代,人们有一种更通俗的叫法,那便是——

  『天才』

  毫无疑问,木夏合,便是这样的一个天才。

  ………

  落落今天的表现以往日的练习标准来说可谓是突破自我了。

  即便以整个大厅的其他作品当作标准,她今天画的也能算得上是平均水准往 上了。

  虽然她心中一开始就清楚这不是自己的主场,可当她因为和夏合而一起被围 在同一个圈子之中,却没有一个人在观看或评价她的作品时……

  她相信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季秋辞不想陪他参加比赛的原因了。

  ……

  没有任何悬念和意外的,少年拿到了几乎一致的满分评价。

  在这种前提下,他的搭档拿到什么分数都不会影响到小组晋级正赛了。

  ………

  一颗白色的十字星闪过,电视被关上了。

  季秋辞当然不可能会嫉妒夏合取得的成就,她甚至会觉得很骄傲,因为那是 她的男孩儿。

  只是她有些不忍心看到画面中落落有些失落的神情。

  她一点都不怀疑夏合今后会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她只觉得背后鞭笞着她的 动力越来越强。她必须也要取得属于自己的成就,因为季秋辞的自尊不会允许自 己变成天才身旁的花瓶角色。

  ………

  经过客厅的茶几时,注意到了之前钱多多抱回来的那一堆宣传册旁边还有几 封信。最上面那个信纸质地相当讲究,还印着某著名出版社的抬头。

  季秋辞拿出拆信刀,将其中的信纸取出,读完后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 嘴角翘起了一点点。

  她的文章被收录了,将在下一期进行刊登。

  不过随后她发现随着文刊官方回复后面还带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打开一看, 竟然是文刊的审稿人以个人名义写下来的话——有时候编辑如果对投稿人有些特 别想说但却和刊文无关的话便会用这种非正式的方式一并送来,通常是一些个人 的欣赏或指点。

  可随着她开始读这张纸,嘴角微微的笑意却逐渐消失无踪……

  她开始觉得有些反胃。

  半晌之后,她将两张信纸揉做一气一并扔进了垃圾桶里。

  ……

  在那张皱皱的纸张上,隐约可见一些字句:

  ——「……承蒙季家千金惠寄大作,实乃本刊之荣幸……」

  ——「……令尊之气度,鄙人至今难忘,还望……」

  纸上那谄媚与讨好的臭气甚至压过了一旁的厨余。

  ……

  在离开客厅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瞥向了已经关闭的电视。

  在那深灰色的荧幕上倒映出来了自己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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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迸裂

  有过被同台者吸引走所有关注的经历吗?

  当周围人的目光都注视于另一人,自己却不得不依旧待在可注视范围之内的 时候,皮肤可能会变得异常的敏感,以至于能感受到空气中微小尘埃的颗粒感。

  尽管对评委与围观者来说不可能带有什么主观的恶意,但这种『不注视』本 身化作的燥热感是很容易涌上脸颊的——尤其是对那种自尊心很强的人来说,严 重的情况下可能胃部都会开始出现不适。

  但这无关于任何理性的计较,只要是一个对自身有所追求的人,这种高对比 带来的失落感就无法避免。

  她完全明白这是没有道理的,本来自己就只是临时抱佛脚,夏合画画比她厉 害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落落试着放空自己,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了自己并说了些什么, 她的视线平直地看向前方但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突然一只皱巴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吓一跳地回过神来。

  只见一个穿着宽大衣装的老人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看样子应该是评委老 师。他须发全白,大胡子还有点乱,但因为打理得干净所以也不会给人邋遢的感 觉。

  这是一位从形象上很符合「德高望重」这个印象的老人,他友善地朝面前这 个女孩儿点了点头。

  落落俏丽的脸蛋儿一下子变得通红,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歉说自己走神了。

  老人理解地摆着手说道:「不怪你不怪你。」

  随后他慢慢踱步过来仔细端详着少女身旁的画作。

  如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他的腰背没办法挺得太直。

  落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吞了口唾沫。

  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听他说道:「基础有点差。」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评价,可落落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失落和委屈。

  只不过马上又听见老人补充道:「但这神抓得是真不错。嗯……观察力很好, 而且构图和细节都很有想象力,嗯嗯,有天赋啊。小姑娘你没学多久吧?」

  老人后面的话让落落的心情一下子明朗了许多,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就……临时学了段时间,我只是来帮同学凑数组队的。」

  听见这回答老人只是点了点头,没做评价。

  随后看向女孩儿的画作,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后,才转过头来柔声说道: 「你是一个很真诚的姑娘。」

  老人没有等女孩儿回应他继续说道:「或许你并不擅长画画,但我想你的骄 傲一定也是在站在台前。从你的画中我看出来你宝贵的才能是表达,所以一定不 要让外来的目光影响到内在的自己。」

  可能是老人慢条斯理的语调和行头实在很像世外高人,落落不自觉地点头思 考着。

  「老师您说我的表达能力很强,具体是什么意思呢?我知道自己基础很差, 许多地方画的是不准确的。」

  对于这个问题,却只见老人对着女孩儿眨了眨眼睛,然后促狭地朝一旁正在 回答其他评委问题的夏合方向努了努嘴,说:「那男娃娃,是你心上人?」

  听见这话落落只觉得血液一下涌上脸颊,她连忙否认。

  「不管手头的技术硬不硬,也无论你愿不愿意,只要是用心搞出来的创作啊, 都会留下自己的一部分来。」老人一点没有在意女孩儿的否认,只是指向她的画 作这么说道:「没有极为用心的观察,怎么都画不出这些细节。你们说呢?」

  老人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他转身向周围说的。

  此时落落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之前另一边的评委们竟有好些都围了过来, 尤其是看见木夏合竟然也过来了。

  一想到他可能也听到了老人的话,落落就觉得尴尬到头晕目眩——虽然这死 木头什么都心知肚明,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出来那可是另一回事。

  看见女孩儿连耳郭都开始泛红,夏合心里苦笑着开始替她解围:「秦老师, 落落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们当然是比较熟悉的。您老就别拿我们取乐了。」

  说着也走到了女孩儿的身旁,通过与她站在同一个方向来提供心理上的支持。

  老人见状开始大笑起来,并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别围着赶紧去下一组。

  随后他笑骂道:「小木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坦率。小小年纪就把面具 戴得比老头子还厚,我都替你觉得累。」

  见话题被带走了之后的落落悄悄松了口气,但又有些失落。随即她也注意到 了老人似乎与少年非常熟络。

  面对女孩儿好奇神情,夏合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便介绍了起来:「这位 是秦树人老爷子,时任上京美院的油画系主任,在国内是泰斗级的人物。我们现 在学校的美术老师就是他老人家的徒弟。我也曾因为机缘巧合,有幸被秦老师指 点过一二。」

  对于少年的介绍,秦老爷子似乎非常受用,他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说道: 「小木才是不得了,小小年纪就能达到这种高度,今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就是可 惜啊,他的志向怎么就是搞雕塑,我之前想说服他转来油画系可这小子固执得很, 明明画得那么好,非要搞那些锤子刀啊,不美不美。」

  夏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十分客套地回应了几句。

  ……

  评分早已结束,转播的摄影师和主持人也在很早之前就跟着其他评委老师走 向了下一组人群。

  秦老爷子则依旧笑呵呵地留在原地和夏合唠嗑,看得出来他真的非常喜欢这 个年轻人。因为他资历足够高,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来打扰。

  「我是越想越觉得遗憾,多好的苗子。我那儿子啊……唉…没天赋,继承不 了我的成就和名声。你要是考来美院跟我,我必然视你如己出啊。」

  只不过似乎早已猜到少年的回答和决心,老人立马摆了摆手制止了回应,示 意自己就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不说也罢。

  随后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继续道:「哦对了,说道我那儿子,他现在就在这 馆里上班,虽然只是个经理;但手下也管了好些号人,呵呵。一会儿你们认识下, 之后有什么事儿也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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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参的父亲是业界泰斗,在这巨大名望带来的阴影之下,自然而然地他小时 候也曾被寄予过厚望。

  只不过经历了一系列不足为外人道的闹剧之后,他与他那尊敬的父亲最终都 接受了自己并没有继承其天赋的事实。

  「虎父何必非要有虎子?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挺好的。」 ——至少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后来托父亲的关系进了京城文艺馆任职,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倒也没什么不 满足的。但秦参此刻看着面前大厅里的少年少女们,心情却不是很愉快。

  不光是因为一向清闲的文艺馆因活动而变得异常忙碌,连带着他这个前馆经 理也多了许多事情要操心。更主要的是这些天他耳朵里充斥着大量「天赋」「才 华」「前途不可限量」这种家长间令人作呕的恭维话。

  在文艺馆工作之后他见过太多那种只不过能把苹果的明暗分界线刻画出来, 就被家长大惊小怪地称作『不世之才』的滑稽场面。

  看着那一张张骄傲得意的面庞,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个都是真有本事似的。

  其实当人们在赞叹一个孩子是「天才」的时候,并不是在称颂他此刻的成就, 而是对着遥远的未来进行畅想。人们满足于这种贷款式的成就感,即便最后都只 是泯然众人,也不妨碍现在此刻脸上的红光。

  在他完全退出美术事业之后,随着父亲老人家年纪越来越大,父亲似乎越发 热衷于寻找那种能继承他衣钵的『传人』。

  身为儿子,他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好不爽的,毕竟他志不在此。

  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还有什么志向,但总之,志不在此。

  ……

  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的三轮比赛全部结束,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了结果却被父亲 叫住,说是让自己帮忙送一对年轻学生回家。

  看着那个在父亲招呼下被称作『小木』的少年,尽管心中充满了不耐烦和不 屑,但他还是拿出了成年人的气度友好地与对方打了招呼。

  虽然在秦参看来这无非是又一个『方仲永』罢了。

  但他身旁那个姑娘倒是让他花了好大定力才克制住了不断撇过去的目光—— 这高中小妞长得也太标致了,真是操了蛋的狗屎运小子。

  说来这『狗屎运小子』倒是很识相地说着什么不用麻烦,自己可以打车。

  「嗨呀小事情,客气啥啊,小木你就叫秦大哥好了。打车多麻烦?你和你朋 友住哪儿?我开车送你们回去。」虽然一想到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要被浪费了就 烦得要死,但社会人的涵养让他的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当听到少年要回去的地址竟然是自家那栋公寓的时候,他愣住了。

  ………

  尤其是他们一起从十三楼的电梯里走出来之后,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打开, 那位令他魂牵梦绕的冷漠少女在看见男孩儿后如雪融花开般的脸……

  他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抽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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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月轮转,便是数日过去了。

  季秋辞缩起膝盖坐在沙发上,足跟正踩在坐垫的边缘。

  必须要佩服大小姐的礼仪功夫,如此放松随意的坐姿由她做出来竟也能给人 以端庄优雅的感觉。只是这怎么看也都不应该是一名淑女该有的坐姿,瞧那居家 薄裙垂下时露出了的如雪肌肤,若让旁人瞧去了该如何是好。

  好在此刻她面前并没有旁人,只有那个她心仪的男孩儿,她向来是不忌讳在 他面前表现得随性的。

  季先生对她的教育用心也严厉,学识上开明,作风上却难免封建传统。只不 过人自然有其天性,有抑便有扬,失去的便会寻求补偿。

  这更像是她自己的一种仪式——每当在夏合面前的时候,她总会做一些平时 不方便或不能做的举动,即便并没有特别的必要,但『做出平时不能做的举动』 这件事本身很重要……

  比如吃完甜品后用舌头舔掉嘴边的奶油,或用吸管时往水中吹出气泡,又或 者随意地将脚搭在沙发边缘等等……

  通过这种有些幼稚的方式她能略微放松一下『季家大小姐』这个身份给自己 上紧的弦。因为只有在他身前,她是可以不用在意形象和教养的。

  嗯……倒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对面沙发上的夏合正在读她最新写的那个故事,关于『少女与龙』的那一个 故事。

  此刻她手上正捧着一本看不清书名的老书,眼神在发丝的掩护下似乎是在专 注地看着手中的文字。

  与告诉钱多多说的不同,她其实是写完了这个故事结局的。

  在故事的最后,少女手中的短剑碎裂,但最后的残刃却轻而易举地刺入了黑 色的龙鳞。

  原来邪龙的力量来源于人们的恐惧,当少女的举动鼓舞了战场上的人们之后, 当所有人都为了保护自身珍爱的事物而向邪龙发起冲锋之后,无敌的邪龙便失去 了它的力量。

  ……

  这个结局配合上她的文笔其实相当的荡气回肠。

  只是她自己并不是非常满意,因为总觉得有些机械降神了,可一时又想不出 更好的方式来做这个盛大的落幕。

  没有绝对满意的结局,也就没有拿给钱多多看。

  但却拿给夏合读了,因为从小到大他便是她所有作品的读者,无论自己满意 与否,只要是完成了的故事,都会给他看。

  一如他的雕刻都送给了她。

  ……

  尽管看上去都是同等的不在意,可那沙发边缘轻轻打着节拍的脚尖多少还是 暴露出了少女心中的紧张。

  她的脚上是一双做工极精湛的编织袜子,因为较为宽松倒也不显眼,只不过 她的表情过于风轻云淡了,便显得那袜子里不断点头的脚趾煞是可爱。

  伴随着少年长长地呼气声,她知道这意味着他总算是读完了这个故事。

  她用拿折扇一般的手法用书将自己下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那一双柳眉下 的瑞凤眼。并未出声,但那清亮的眸子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如往常一般在 等他的读后感。

  夏合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随后他开口说道:「我很喜欢这个结局。即便你为了保持最后反转的惊喜感, 将邪龙弱点的线索写得过于隐晦了。或许对那些没认真阅读前文没注意到伏笔的 读者来说会有些太突然,但我很喜欢这个结尾的……唔……那种……所有的努力 都有了回报的感觉?」

  「但这个弱点有点太戏剧化了。」季秋辞的声音响起,她毫不留情地批评着 自己笔下的故事:「给人一种先准备好了口子然后再把钥匙插进去的感觉。」

  夏合却据理力争地接着说道:「故事的伏笔如果像工具一样摆在台面上,给 人说清楚了这是道具1 、2 、3 ,那这种故事读起来也太无聊了。结局有些出人 意料,但当我回想的时候却发现前面早有铺垫,那这便是成功的落幕。」

  「但这么强大的敌人弱点居然是凡人的勇气什么的,这不会太俗了吗?」她 觉得这个桥段光是说出来就有些太童话了,俏脸翻起了微微的红霞,好在有书本 遮着。

  「我并不这么觉得。」夏合目光灼灼,他说:「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天生地 养的无敌生物,它汲取人类的情感作为养分很合理。而它不惜引起战争以引发人 们的恐惧才能壮大到如此地步,或许不是每一个人都了解其中利害关系,但只要 有一个人鼓舞了他们,那带领着所有勇敢的人们战胜吸食恐惧的邪龙这就是顺理 成章的故事。我觉得一点都不俗套。」

  似乎被少年斩钉截铁的认真态度给震慑到了,季秋辞睁大了她那双漂亮的大 眼睛盯着他。

  直看得回过神来的夏合不好意思从而避开了视线,她才轻声开口说道:「你 快要说服我了。」

  听到这话,夏合乘胜追击道说:「而且你想啊,这邪龙只是不断在吸血而已, 它非但没有让人们生活过得更好,还用分身到处引发战争。那位老人家不是说过 ——『一切的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嘛,这种寄生在人们身上的反派被人一戳就破, 我觉得还挺合理的。」

  听到少年似乎把自己的幻想故事进行了过于夸张地升华,她有些无力地叹了 口气。可她明白少年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肯定她。

  季秋辞厌恶阿谀奉承,她觉得没有底线的赞美会让人显得很蠢,就像明明只 是只鸭子却被人插满了天鹅羽毛就忘乎所以地想飞天一样——那下场通常不会很 美。

  但夏合真心喜欢着她的每一个故事,所以每一次都会用尽他毕生所学来描述 为什么她的故事是好的——他一向这么做着。

  可若只是这样,那与其他的谄媚者倒也没有太多的差别。

  夏合当然明白季秋辞有多讨厌别人盲目地称赞她。

  所以他总会在说服了女孩儿『首先这个故事是很好的』之后,再继续补充一 些能提升的细节。比如现在……

  当听到少年开口说道『只不过』之后,季秋辞意识到她真正等待的读后感便 在这里。

  「只不过,我觉得有一点让我比较在意。就是这个故事中的人们都太……都 太……唔……」夏合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在自己并不算丰厚的文学知识库中搜寻 却一时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季秋辞看着少年蹙起的眉头,觉得那道细小的褶皱就像一把刀。这把刀能把 他平日那副做给大人看的无聊腼腆表情稍微划开,露出那种属于他的极专注的, 在她眼里又很迷人的神色。

  她心中忽地涌起了一股冲动,她想用脚尖去点一下他眉心。这个念头来的之 突然,内容之荒唐,令她自己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想了什么。

  好在她还来不及感受更细致的情绪,少年的声音又继续响起,打断了她脑内 某些有点危险的东西。

  「唔,我觉得这里面的有些人物太『善解人意』了。」满意于自己总算找到 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夏合开心地睁大了眼睛说道。

  「……」季秋辞没有出声回应,而是用眼神传达了『我没懂你在说什么』的 意思。

  心领神会地少年立马开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小弦故事里的一些角色 太『理性』了。你很在乎每一个角色在完全合乎逻辑的情况下会做出何种选择, 但事实上人在许多情况下逻辑和理性都不能占据上风。」

  她轻声问道:「比如?」

  一点也没有在大小姐认真的目光面前露怯,夏合继续说道:「比如失去儿子 的老妇人怎么会那么快理解到宰相的苦衷?被断手的女官在那么危机的情况下还 能顾及到主角这个陌生人的安危……」

  大小姐没有开口,但是她微皱的眉头和眼神表示她有想说或者想要反驳的话, 只不过她在等着他说完。

  注意到这一点的少年没有卖关子,他继续说道:「没错,她们全部都有足够 的教养和见识来做出这些判断。可是我相信人在巨大的心理或生理冲击面前恐怕 很难做出如此正确的选择,这种事情绝没有处在安全位置的观众们想象的那般自 然。」

  「还有女主因为遭人陷害而生死不明的时候,她的恋人考虑到了是联邦内的 鹰派挑拨离间的可能,以及后续搜救必须借助帝国的力量,加之此时更加紧要的 是将邪龙将醒的消息带出去,最后他没有选择向表面上造成这一切的帝国将军发 难。这在后面的故事发展中被证明是正确的理性的,但是……」说着,他的视线 略微低了一点,似乎是看向了面前的茶几,又似乎是看向了季秋辞那双漂亮的袜 子。

  「但是……我总觉得……他太理智了。换做是我……我觉得我肯定做不到。」

  「为什么?老妇人和女官那里我承认或许她们确实有些超出人设的冷静了。 但女主的恋人虽然当时并不知晓相关的情报,但他可是王国的高骑士,有足够的 政治眼界和嗅觉意识到此刻王国若和帝国开战最后获利的只会是联邦,而那位女 皇帝也没有理由在平定叛乱之前招惹王国,他自然会有理由怀疑。」

  「……是。你说得对。」他吞了口唾沫,眼帘低垂的说道:「但当时女主被 黑色骑枪从飞龙背上挑落的那一幕……我觉得她的恋人不可能忍得住不启动盔甲。」

  「为什么?」季秋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夏合会这么认为, 情绪当然会影响人的判断,但在足够严肃的大是大非面前,理性和利害关系才是 当然应当是占据主导地位的。

  「因为……」夏合的视线依然朝下,似乎不敢看季秋辞的脸,但他还是在进 行了一次深呼吸后说道:「……因为故事里的女主和你太像了……我就在想,如 果是我的话,我当时肯定就疯了。」

  说完,他似乎涨红了脸,也没有抬头,视线依旧低低的。

  ……

  过了半晌,季秋辞才总算回味过来少年的意思。

  虽然两人从未『官方宣称』式地进行过告白或以男女朋友称呼彼此,就只是 这么一直待在彼此身边,但两小无猜的成长过程中无论是牵手还是接吻都已经做 过了。

  其实于他们这种关系而言,非要有一个所谓的『告白环节』反而是画蛇添足 了。

  但也正因此,每当因为一些暧昧的情节而似是而非地出现这种形同告白的话 语时,都会引得彼此面红耳赤。

  这已然是一种独属于小两口的情趣了。

  她很想痛骂一声『肉麻死了』,可又无法否认心底的情绪是跃动的正面的。

  于是在那小小的雀跃让她快要压不住嘴角之前,她用刻意地平静语调说道: 「是吗?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很冷静。假如换做是阿合出事了,就算我再担心, 但想要救你最合理的选择当然是计算好所有厉害关系然后执行。意气用事的发脾 气除了发泄我个人的情绪,对『帮助你』这件事情反而是没有帮助的。但……」

  顿了一顿之后,她继续说道:「但你说的对,我最近确实陷入了瓶颈。虽然 我觉得我笔下的角色们行为逻辑是非常『合理』的,可故事往往也不是靠合理而 更精彩吸引人,情感的爆发或许确实是我的弱项吧。」

  听到这回答,少年思考了片刻后说道:「你是说如果所有人都按着『最优解』 行动,那很快局面就会像池塘里的水面一样平静下来。嗯,小弦确实比我强啊, 一下子就把我想感觉到的模糊东西搞明白了。」

  他露出了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微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钦佩和温柔。

  只不过下一秒他便意识到了面前女孩儿似乎有些要恼羞成怒的迹象,便立马 话锋一转说:「对了,差点忘了说了今天晚饭我就不过来了,秦老师……就秦树 人老师,你认识的,他说想请我吃个饭,似乎有些事情要聊。」

  「秦老师?」本来很气愤少年这生硬至极的转话题方式,但突然听到这个有 些年头的名字还是让季秋辞微愣了一下,聪敏如她立刻就联想到了是不是和最近 的比赛有关。

  「秦老师是作为这次比赛的主评委之一。」果然,夏合随后的话便确认了她 的猜想。

  「他为什么这时间找你吃饭?」季秋辞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点。

  「唔,他说早就听说我来京城,这次总算逮到机会了。你也知道,他不是老 想让我转去油画系嘛。」夏合觉得着这话听上去有些在自吹自擂,随后便紧接着 说:「哦对了,秦老师还提到了你来着,小弦要一起来吗?你能来的话他肯定会 很高兴的。」

  季秋辞在话题切换之后就又换回了之前舒服的坐姿,重新开始看起了手上的 那本书。听到这话她也没抬头便回应道:「我就不去了,免得到时候影响你的判 断。」

  「判断?影响我什么判断?」夏合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这话让季秋辞的注意力重新离开手上的书本,她抬起了那对漂亮的 眸子望向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不满。

  …既然他早就知道你来京城而且都一年多了,如果他真有那么迫切地渴望你 转系,何必等到碰巧遇见了才邀请你?他身为你参赛的评委,在正赛开始之前的 节点突然邀请你去吃饭,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

  以上的心理活动大小姐并没有说出来。

  她觉得夏合应该多少也能察觉得到的,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青梅竹马一点也不 迟钝,这些背后的弯弯绕对少年来讲没有任何不好理解的部分。

  所以他现在只是在装傻。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喜欢以更多的善意去假设别人的行为与动机,在没有发 生之前便都不会随意揣测别人的意图——这与大小姐受到的教育是相反的。

  大小姐确信这种特质在社会上会很危险。遭人利用都算小事,怕的却是因此 赔上本钱。虽然幸运的是直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他的才能亦或是周遭环境,都让 他有足够的资本去乐观、去天真。

  至于她,虽然既痛恨他的天真,却又难以自禁地会尽她所能地想要保护他的 这种天真。毕竟归根究底,这一份天真终究也是这个男孩儿如此吸引她的原因之 一。

  因此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后说道:「没什么,替我给秦老爷子问个好。」

  知道大小姐作出决定后是不会更改的,因此夏合也没有尝试进一步说服她的 意思。过了一会儿后说道:「那今晚就你和落落想办法解决咯……哎,落落呢? 好像一整天都没见到她。」

  「……」

  或许是因为太专注于书本里的内容,大小姐似乎没有听到夏合的问话。

  直到少年又重复了一次之后,她才用一种有些过于平稳的语调说道:「哦, 落落和她的一个朋友出去了,晚……饭应该就不回来了。」

  「朋友?她现在还有留在学校的朋友吗?」夏合感觉有些奇怪,没听说落落 提到过她还有暑假留在这边的朋友啊。

  听到这话,季秋辞的视线离开了手里的书本,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神色斜斜地 瞥了眼夏合。

  「你什么意思?」

  「当然,额,我是说……」话说到一半,少年总算是意识到了无论他有多在 意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朋友』,他似乎都不应该在季秋辞面前表现出来。

  落落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也并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没有对她人际关系置喙的 余地。

  想到这里,他感到有些失败地低下了头。不是因为落落的缘故,而是他觉得 自己这样的表现对季秋辞有些不尊重。

  随即他便诚实地坦白道:「确实是有些担心,主要考虑到落落被卷进那些事 情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了,我怕会不会是之前的什么人来找她……」

  所谓的『之前的什么人』,自然便是指的郝川。

  夏合在一系列事情之中都没有见到这位落落的『男朋友』。但或许这是值得 庆幸的,因为他相信如果自己遇见了郝川,肯定没有办法控制住情绪一定会下死 手揍他——万一真把他打成重伤或者残疾什么的,那可就麻烦得很了。

  大小姐本来只是想拷打一下少年,但听到他的解释后也必须要承认夏合的担 心是无可指摘。她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是她前男友,没有危险的。而 且我把我之前用的那个旧手机给她了。别担心。」

  虽然心里依旧有些奇怪,但既然大小姐没有因为自己如此关心另一个女孩儿 而生气,他便已经非常知足了,所以此时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更重要的是既然落落现在手头有手机了,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总能联系上了。 最后他也相信季秋辞的判断,既然她说没有危险,那想必也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松了一口气之后,他看着手表站起身来说道:「好吧,说起来也到时间了, 我差不多要准备走了。」

  看着打算离开的夏合,她微微皱起秀气的眉头。

  今天晚饭落落和夏合都不在,久违地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她有一些舍 不得少年现在就离开,但又不好意思挽留。

  于是心中想陪他一起去赴宴的念头便薇薇萌动,随后她问道:「你一会儿怎 么过去?」

  夏合从少女的语气中听出了她似乎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很开心地回应道: 「噢,是秦老师的儿子——就住我们隔壁的那位大叔,他一会儿会开车送我过去, 很方便的。小弦你想一起去吗?」

  听到少年提到邻居,浮现在季秋辞心头的是住隔壁的、之前在健身房外遇见 过的,那个令她相当不舒服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平心而论,那男人衣着品位没问题,个人形象也收拾得还行。可不知为何季 秋辞就是觉得那男人令她背脊发颤般的恶心。

  或许是因为那男人当时在电梯里看着自己的眼神,怎么都不像是一个长辈看 着小姑娘的样子……那里面藏着一种她尚不了解但多少能猜到其背后含义的龌龊 欲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浊腻感尽数吐出去后说道:

  「不去。」

  ………

     *************************************************

     *************************************************

  ………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国际体育盛事,新的城市绿化如雨后春笋般从街边冒了 出来。虽然离秋天还有一段距离,但如此大量的新绿植也对环卫工作带来了不小 的压力,市政也因此不得不雇佣更多的人手。

  在一辆安静行驶着的白色梅赛德斯里面,顾落落将头轻轻地侧靠在车窗上。

  眼神没什么焦距,只有余光中新翠的绿化带被拉成了一条线。

  突然间她注意到路边一个环卫工人的身影,一种坠落感让她一下子惊醒了。

  因为她觉得那位工人的背影似乎和父亲有些像,可随即又发现只是自己看错 了。

  ……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里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她的家人没有任何理由出 现在这里。更何况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到处跑生意,怎么也不可能突然来扫马路。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那位看上去岁数也不小的环卫工人的腰佝偻得很低,手拿着簸箕喘气的动 作和她记忆中父亲晚归后趴在水池前喘气的背影重叠了一瞬。

  她不禁悲从中来,只觉得这一幕似乎是在为她即将做出的决定增加了一些说 服自己的砝码。

  车内高效的冷气快速风干了她刚才背后被惊出的冷汗,难以自禁地打了个寒 颤。

  一个关心的男声从一旁传来:「落落你没事吧?我空调开太冷了?」说罢便 想要伸手来握住她的手,似乎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很凉。

  落落不着痕迹地用撩头发的动作避开了,她轻咳了一声后说道:「我没事, 就是刚才差点睡着了。」

  然后似乎是为了避免尴尬,她又微笑着接了一句:「看不出来钱少你开车这 么稳。」

  驾驶位上的男人自然便是钱胜天。

  闻言他也笑了笑,似乎也并不在意落落刚才避开自己的动作。

  关于为什么他能开车,就像他和刚上车时面露疑惑的落落说的一样:「嘘~ 低调。你就当我谎报年龄了吧。」

  ……

  落落的视线又回到了窗外。在她的视角看来,这简直是一个俗套到有些无聊 的桥段:

  一个家中开有娱乐传媒公司的有钱少爷,向一个家境不怎么样却做着演员梦 的傻丫头提出了一笔交易:一个能登台参演某二线电视剧的配角名额——对落落 这样的没人脉没资源的平民姑娘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梦寐以求的机会了。

  而对应的条件嘛,用钱少爷的话来说『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牺牲』。

  在落落眼中,所谓『小小的牺牲』没有任何不好理解的地方,无非就是让她 把自己扒光了送到他床上去罢了。

  她本来就不是处女,现在也没有在任的男朋友,讲道理没有太多可以顾虑的。

  只是……

  只是她终究还是个年轻的会做梦的女孩儿。

  除开之前被枭虎控制的那段时光不谈,她虽然到目前为止已经和好几个男人 上过床,但那至少都是她当时的男朋友。

  遇人不淑是一回事,出卖肉体换取利益那却是另一回事了。被渣男骗走了初 夜,她只怪自己瞎了眼,后面遇到的男人则更是不提也罢。

  自己是幼稚、愚蠢没错。但她从来没想过要通过出卖肉体来为自己牟取什么 机会。

  演艺圈不是什么纯洁的梦之乐园,这种常识她当然知道。她也设想过有一天 面对凭自己无法获得的资源,自己到底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早到在她踏入那个圈子之前。

  「……」

  长得漂亮?那只不过是进入演艺圈的入场券。她一直相信自己真正的凭依是 这十年来不曾懈怠的苦练,这种努力应当多少可以让自己把握住命运吧。

  可是当回音壁剧团的制作人在街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她,说她不尊重试 镜的时候,她只觉得很是可笑——笑自己等了那么久的机会又因为自己的天真愚 蠢而被错过了。

  随即而来的情绪则是不甘心。

  有被误解的不甘,也有被背叛的不甘,还有努力无法被证明的不甘,但归根 结底,真正让她愤怒和难受的是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找谁来责怪……

  难道最后还是要埋怨自己的命?就只因为自己是女儿身?

  ……

  但落落是一名优秀的演员,在被夏合救下之后,她一直用笑容和开朗把自己 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隐藏得很好。

  她从小苦练的演技没有辜负她。

  木夏合没有看出来,只感慨她好坚强好勇敢。季秋辞或许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但她不确定。

  她的演技真的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确实走了出来,那些事情已经随 着枭虎郝川彻底的销声匿迹而翻篇了。

  ……

  直到几天前陪夏合参加比赛的那个下午。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她的作品而聚焦在夏合的画上面时;当明明画像上的 模特是她,但人们赞叹的却是画像本身时;当好不容易有个评委老师来称赞她却 转头又和夏合聊起来时……

  她自然明白对夏合生气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可你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 草也好,还是崩开了缝线的伤口也罢。

  总之就像一个被撑破的水囊一样,倾泻而出的是数不尽的委屈和不服。

  一直以来,她都是基于对自己汗水与技艺、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个道 理的笃信,或者说一厢情愿,她才能保持自己的坚强和自信。

  可这段时间的这些事情让她前所未有地怀疑起了自己。

  哪怕一次也好,她现在太需要有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和能力,不然之前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卷土重来。

  哪怕为了获得这个机会,她需要打破自己的底线,出卖自己的肉体……

  ……

       ***************************************

       ***************************************

  ……

  日落月升,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校外的公寓里一片寂静。

  洁白的月光开始给室内投下了影子。

  『咔哒』一声,季秋辞的头发微湿地打开防盗门回到了屋内,她刚游完了泳 才从顶楼下来。

  通常她会在更晚些的时间去以避开其他人,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夏合提到 了那令人恶心的邻居,还是因为此刻落落正和钱多多在外面,她只觉得静不下心 来。

  这种状态既不适合读书也没办法写作,所以干脆就去泳池里放空了一下。

  她之前之所以没有告诉夏合说落落其实是和钱多多出去的,倒不是因为别的 什么原因,而是顾虑到了落落的隐私。

  无论落落是为了避免继续参合在夏合与自己中间想要发展新的关系,亦或者 单纯是为了钱家少爷手里的资源才与之来往,那都是她自己的决定——虽然大小 姐有敲打过钱多多叫他不要乱来。

  不管是好是坏,季秋辞都没有插手和干涉他人人生的兴趣。顾落落作为一个 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个体,她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只不过大小姐从女人的直觉出发,认为落落应该不会想夏合知道这件事情, 尤其是假若落落只是为了获取资源而与他人来往的话,那恐怕……

  「嗡嗡嗡……」

  突然一阵手机震动的嗡鸣声传来。

  她之前因为去游泳而将手机随手放在了餐桌上,此刻它正在边缘震动,差一 点就要掉到了地上。

  她急忙快步过去将手机接起,连肩膀上擦头发的毛巾都掉到了地上也没顾得 上。

  只见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多多」……

  随着电话接通,并未打开公放却依然能隔着一段距离听到钱家小少爷情绪激 动的声音:

  「我的姑奶奶您总算接电话了!!我他妈……我说我都打了多少个电话了! 你快……你快过来!你那个朋友她疯了!你快过来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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