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仙母传】(10)作者:宁白如
2025/10/26 发布于 pixiv
字数:11315 第十章 入界宜缓(一) 狂风卷动着赤红岩山上的沙尘,两道身影,如同融入这片荒凉背景的石雕,静立在数层闪烁微光的阵法屏障之外。 左边一人,身着玄色衣装,面容冷峻,他双手抱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阵法微弱的光晕,仿佛能洞悉洞府内那场刚刚平息的风暴,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右边那人,青衫磊落,气质略显儒雅,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 “结束了……” 萧鸿的声音低沉,如同砂石摩擦,打破了风声的单调。 “即便筑基失败,遭受如此严重的反噬还尚有意识,真不愧是仙家器物。” 他的话语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一旁的齐长风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被呼啸的风声扯碎。 “三年……从一介凡俗妇人,到炼气巅峰,甚至敢冲击筑基。这份进境,说出去足以震动西域各大宗门的天骄。” “犹若往昔,齐某也未曾想过,自己能有今日这般境地……” 他的目光投向阵法笼罩的洞府入口,仿佛在回望一段不可思议的历程。 萧鸿眼神犀利地扫过齐长风:“老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齐长风默然,摩挲玉佩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可以说是全靠无面仙君一手提携,他齐长风三年前不过是个泛泛之辈,在四方楼里属于是连小地方的分堂都进不去的那种,从一届无名小辈到如今的西域堂主,他的晋升之路可谓是一帆风顺。 “那位大人”的手段通天彻地,资源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当初救了那位孩童,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比西域的诸多地仙与星官好到哪里去,现在想来真是唏嘘不已,自己苦寻久久不得的权势与修为,竟在一个孩童身上得到了具象化的诠释。 “萧少主,有些事,还是不说比较好……” 齐长风意味深长地说着,整个人一副十分严肃的神情。 狂风更烈,卷起漫天赤沙,击打在阵法屏障上,发出细密而令人焦躁的沙沙声。 “齐堂主,你我相识有三载了吧?” 萧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像是被风沙浸透,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 齐长风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目光依旧望着洞府方向,应道:“诚然,确已三载有余。” 萧鸿抱臂的姿态未变,但周身那迫人的锐气悄然收敛了几分。他目光依旧锐利,却更似一种带着探究的打量。他微微向齐长风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男人间谈及某些话题时特有的好奇语气: “齐兄…” 他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既然你我相识三载,也算并肩经历过些风雨。我并非要探听什么禁忌,只是家父嘱托我,说是此事临期将至……” 他眼神再次瞟向洞府。 “外面有些风言风语,都说她与四方楼关系匪浅……甚至有人猜测,是否是仙君遗落在凡尘的……红颜知己?亦或是更亲近的……道侣?”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齐长风的细微表情,语气愈发显得推心置腹:“老齐,这里就你我二人,风声这么大,就算说了什么,下一刻也就被吹散了。你给我透个底,是不是你家大人的手笔?我也好心中有数,免得日后不慎,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齐长风眉头紧锁,摩挲玉佩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若是三年前,他会对这个问题抗拒至极,但事到如今,已没有隐瞒的必要,况且,以陆大人的性格,想来不会在此事上深究什么。 架不住萧鸿这般旁敲侧击,他象征性地挣扎了片刻,语气平淡又透着些许得意: “并非是我家主人,是……五庄观的一位前辈。” “五庄观”三个字一出,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萧鸿的耳间。 萧鸿脸上的探究、乃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瞬间冻结,随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然。他身体猛地一直,抱臂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五庄观”这三个字本身就带有千钧重量,让他不得不肃立以对。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在消化这个远超他预料的信息。随即,他脸上的严肃如同冰雪遇阳般化开,转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灿烂的笑容,先前那点审慎和距离感荡然无存。他伸出手,很是熟稔地拍了拍齐长风的肩膀,语气又变得异常热络,带着几分玩笑,又透着十足的认真: “老齐啊,老齐……” 他哈哈一笑,笑声在风中也显得洪亮了几分。 他凑近了些,几乎勾肩搭背,继续说道:“早知你齐兄非池中之物,背后竟有这般……嗯,这般渊源!以后兄弟我在这西域地界,说不得还要多仰仗齐兄你提点照拂呢!方才若有言语冒犯之处,齐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回头我摆酒,咱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齐长风看着萧鸿这前倨后恭的热情,有些哭笑不得,但紧绷的心弦却也因对方态度的明确转变而稍稍松弛。 “萧少主言重了。” 齐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你出身北域萧家,世家大族,资源传承皆不缺,偶遇风雨,也自有高个子顶着。而我们这些人,生于微末,长于尘埃,想要往上爬,除了自身那点微不足道的努力,更需要……抓住一些常人不敢想,甚至不敢碰的机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中流露出追忆与一丝深深的忌惮:“有些存在,其名不可轻提,其意不可妄测。我只能说,那位大人的手段,非你我能揣度。资源、功法、乃至……你我的命途,对那位而言,或许只是随手布下的棋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阵法笼罩的洞府,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感激,也有一丝同为“棋子”的唏嘘:“西宫道友,她……比较特殊,绝非你我二人能够左右。” “至于更多……” 齐长风缓缓摇头,脸上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严肃。 “萧少主,非是齐某不愿坦言,而是不可言,不能言。知道太多,对你,对我,都绝非好事。你只需明白,今日之事,你我所见,最好止于你我之耳眼,莫要深究,莫要外传。” 说罢,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似苦笑道:“萧少主…此事,还望如你方才所言,止于风沙。” “自然,自然!” 萧鸿满口答应,拍着胸脯。 “风声鹤唳,过耳即忘!齐兄放心!今日之言,萧某受教了。他日若有用得着萧某的地方,只要不违背家族信义,但说无妨。” 齐长风将萧鸿的变化尽收眼底,他深知“五庄观”这三个字的分量,在下界有着压倒性的威慑力,他脸上那抹无奈苦笑尚未完全褪去,只是微微颔首:“萧少主言重了,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他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两人又静立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依旧沉寂的洞府。风沙似乎永无止息,将远处的岩山轮廓打磨得模糊不清。 终于,齐长风抬手一拱,青衫在风中拂动:“萧少主,今日事了,阁中尚有杂务需处理,齐某先行一步。” 萧鸿立刻正色还礼,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齐堂主请便。今日风大,路上当心。” 齐长风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洞府方向,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融入漫天风沙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待齐长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萧鸿脸上那热络而郑重的表情才缓缓收敛。他独自站在原地,玄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棵扎根于赤红岩山的孤寂黑松。 他目光幽深地重新望向那阵法屏障,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复杂的弧度。随即,他摇了摇头,不再停留,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呼啸的风沙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时间在绝对的痛苦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只有几个时辰,一股强烈的求生本能,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挣扎的溺水者终于触碰到一根浮木,猛地将西宫月破碎的意识从深渊中拽回了一丝清明。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她干裂染血的唇间溢出。 但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 丹田处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神经,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残存的灵力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破损的经脉中乱窜,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麻痒和胀痛。 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蜷缩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感受着生命如同沙漏般流逝的绝望。 然而,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异样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在她麻木的感知中漾开了一丝涟漪。 暖… 丹田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正缓慢地弥散开来。这股暖流所过之处,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似乎……减轻了!? 不,或许不是减轻,而是被一种更本质的复原力所抚慰,就如同在寸草不生的焦土裂缝深处,悄然萌发出一缕极其柔嫩、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绿芽。 西宫月混沌的意识被这丝异样猛地刺了一下,她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残存的神识,缓慢地沉入体内,内视之下,眼前的景象让她残存的意识都为之凝固! 内视所见,丹田气海内一片狼藉,曾经凝聚道基雏形的核心位置,只剩下一个边缘布满裂痕的恐怖空洞,丝丝缕缕混乱的灵力如同黑色的烟雾从中逸散,全身经脉更是惨不忍睹,尽是断裂、淤塞。 然而,就在这废墟之上,在那断裂的经脉边缘、在破碎的窍穴周围,甚至在丹田那个恐怖空洞的裂痕边缘……正弥漫着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却又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的淡金色光晕! 这光晕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韧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弥合着那些狰狞的伤口。 断裂的经脉在它的牵引下,正滋生出一缕缕带着玉质光泽的丝织,重新修补着破碎窍穴边缘,那些被灼烧破坏的经络正在被这层光晕温和地重塑,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丹田中虚无空洞边缘的裂痕,也被这层光晕覆盖,正阻止其进一步崩塌,并隐隐有些细微的荧雾在光晕中填补。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体内那些原本狂暴失控的残余灵力,在接触到这层淡金色光晕后,竟如同被驯服的烈马,狂躁之气被迅速抚平,变得异常温顺!这些温顺下来的灵力,不再破坏,反而如涓涓细流般地汇入那些正在被光晕修复的伤口处,成为新生组织的养料。 这……这怎么可能?! 西宫月残存的意识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虽初踏仙途,但修仙界最基础的常识还是知道的。道基崩碎,经脉重创至此,等同于仙路断绝,根基尽毁!别说恢复,能吊住性命已是侥天之幸,必会留下不可逆转的沉疴,余生都将被痛苦折磨,修为更是会不断跌落,直至彻底沦为废人。 可现在……自己体内这股带着生命气息的淡金色光织是什么?竟能修复道基崩碎带来的根本性创伤…… 况且这恢复的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她感受着那股缓慢却坚定的暖流在体内流淌,可疼痛依旧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虚弱感也让她连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西宫月早已身心俱疲,困意也随之而来,整个人又昏睡了过去。 …… 过了数个时辰,西宫月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瘫坐在冰冷的阵纹石板上,筑基失败的余痛仍在她体内肆虐,令她丰满的娇躯无意识地颤抖,身上的袍服早已在狂暴灵力的冲击下化为缕缕残布,堪堪挂在她柔嫩的肌肤上,露出大片细腻的肌理。 破碎的衣衫下,她玲珑有致的曲线暴露无遗,饱满的酥胸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汗珠顺着锁骨的精致弧线滑落,缓缓没入那深邃的沟壑,修长的双腿微微蜷曲,残布无力遮掩住春光,勾勒出流畅而撩人的曲线,汗水顺着平坦的小腹淌下,隐入那神秘的幽谷。 她的乌丝如泼墨般散乱,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绝美容颜愈发苍白,也愈发惊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她高耸的颧骨滑落,砸在尘埃里,晕开小小的湿痕。那双本该柔情似水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枯井,倒映着洞府顶部岩石的粗糙纹理,却映不出一丝光亮。 三年囚禁的孤寂,如同最阴毒的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几乎要将她逼疯。 自从被掳至西漠,软禁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她的生活只剩没日没夜的苦修,才能压抑住对儿子噬心般的思念。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脑海里闪过方旬那张稚嫩笑脸化为冰冷尸身的幻象。 他还活着吗? 还是被囚于更深的黑暗? 每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都如刀割心头,她只好将所有希望孤注于筑基成功,可如今的情况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连自身都难保,如何救得了旬儿? “旬儿……娘没用……你还在吗……” 她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在空旷的洞府内低回,带着令人心碎的悲怆。 “在呢,好着呢,一顿十几个菜呐,还有人伺候着,可谁来关照我呢?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炼丹不知千秋几许,前些日子关禁闭也就罢了,这临近宴席又被赶出来了……唉…” 一个陌生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意味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响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这声音?! 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她前方不远处,洞府内一处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不知何时,竟倚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姿态闲散,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流露,甚至与这洞府内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气乱流格格不入,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以至于西宫月在极度的悲痛与虚弱中,竟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他是谁?!他怎么进来的?! 这洞府之外,明明有数层阵法屏障隔绝内外,他怎么可能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最关键的是……他刚才的话…… 他知道旬儿! 西宫月瞳孔骤然收缩,涣散的目光在瞬间凝聚如寒冰。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问什么,却因极度的惊骇和虚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没有动,三年囚禁生涯磨砺出的警惕,让她在巨大的冲击下仍保留了一丝清醒。泪水还挂在苍白的脸颊上,但那双空洞的眼眸已燃起灼人的火焰,死死盯住那从阴影中显现的身影。 “旬儿……你知道旬儿?他在哪?”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回答我!” 那神秘人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轻轻“啧”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自己毫无褶皱的衣袖。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老夫名为‘赤丹生’,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与你做笔交易。” 他手掌一翻,一枚流淌着诡异血光的玉简和一块棱角分明、镜面般光滑的黑色石头凭空出现。那石头微微震颤,散发出记录影像特有的灵力波动——正是留影石。 “令郎,确实由我家大人照料,性命无虞。” 赤丹生语气平淡。 “大人惜你资质,愿给你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只要你自愿签下这份魂契,以精血魂魄为誓,承诺自此与方旬断绝因果,不再探寻、不再过问……” 他顿了顿,扫过西宫月紧绷的脸庞,缓缓抛出那足以令世间绝大多数修士心神失守的筹码:“大人可用无上伟力为你重铸道基,并直接凝聚金丹,免你百年苦修,乃至成婴亦非难事。或赐你仙丹,洗髓伐骨,奠定仙道根基。若你倦于修行,亦可许你西域百城及其附庸灵脉,亿万生灵供奉,享十世尊荣。” 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简和留影石:“魂契一成,从此因果两断。以留影石为证,公平交易。如何?用一个羁绊你前路的稚子,换取这唾手可得的通天之路,多么划算呐!” 赤丹生的话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每一个条件都像是甜美的毒药,试图侵蚀西宫月的意志。 西宫月身体微微颤抖,并非因为诱惑,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冰冷。她迎着赤丹生的目光,原本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不愿!”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她踉跄着向前踏出一步,虚弱的身体仿佛随时会倒下:“收起你的仙途富贵!我只要我的旬儿!告诉我他在哪里!” 赤丹生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你唯一摆脱困境,甚至登临绝顶的机会。为了一个可能早已将你遗忘的孩子,放弃这一切,值得吗?” “没有值不值得!” 西宫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决绝。 “他是我的儿子!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莫说结丹元婴,便是成仙长生,我也绝不拿我儿交换!” 她死死盯着那枚散发着血光的魂契玉简,眼中充满了厌恶与抗拒:“我修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护他周全,能与他团聚!若以抛弃他为代价,这道,我不修也罢!这仙,我不成也可!” 洞府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西宫月急促的喘息声和赤丹生指尖轻轻敲击留影石发出的细微声响。 赤丹生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不可理喻的器物,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叹。 “有趣……当真有趣。”他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多少人为了半步仙途,甘愿舍弃一切,甚至弑亲证道,你却为了一个孩子,宁愿舍弃这泼天的机缘。你可知,这世上有些机会,错过了,便再无重来之日?” 西宫月喘息着,声音却愈发冷冽:“你不必多言!若你家大人真有通天手段,便让他亲自来与我谈!若要用我儿来胁迫我,休想让我低头!” “若我儿有半点闪失,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让你家大人付出代价!说!他在哪里!” 赤丹生看着她,眼中那抹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探究。他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某种试探:“好一个烈性女子……”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不过,你放心,令郎确实无恙。大人对他另有安排,性命无忧,甚至……过得比你想象中要好得多。” 西宫月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光芒,但旋即又被警惕所取代。她死死盯着赤丹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谎言的痕迹:“你……你说的是真的?他现在在哪里?谁在照顾他?” 赤丹生摆了摆手:“我说过,大人自有安排。你若想知道更多,便拿出点诚意来。” 他目光一闪,重新扫过西宫月那破碎不堪的衣衫和丰满至极的身躯,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以你现在的状态,怕是连站稳都难,不如好好想想,怎样才能活下去,再去考虑你那宝贝儿子。” 西宫月咬紧下唇,鲜血从干裂的唇角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莫说救人,连自保都成问题。 …… 戌时七刻,万寿山五庄观,会仙楼。 夜色渐浓,日月厅内仙灯灵烛的光芒柔和了许多,映照着略显空旷的大厅,几位贪杯的师兄还在角落的席位上推杯换盏,低声谈笑。 方旬早已在虞静瑶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他侧着小脸,贴在干娘柔软丰腴的胸脯上,呼吸均匀绵长,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小嘴,虞静瑶低垂着眼眸,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姿态爱怜横溢。 沈栖梧在一旁自斟自饮。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握着温润的青玉酒杯,杯中灵酒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泽。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静静地落在方旬熟睡的小脸上。那眼神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溺爱,如同深邃的海洋,能将一切温柔包裹。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方旬垂在虞静瑶腿边的小手,那小手软乎乎的,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和肉感。她用指腹摩挲着儿子小小的指关节,动作轻柔,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角落隐约的谈笑、炉香袅袅的微音,以及方旬平稳的呼吸声。 这时,一道极细微的灵光穿透了日月厅的防护阵法,如同夜归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沈栖梧面前。灵光散去,露出一枚小巧的玉简。 沈栖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虞静瑶也察觉到了这缕气息,抬起眼,看向那枚玉简,又看向沈栖梧,美眸中带着一丝询问。 沈栖梧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她放下酒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枚玉简。玉简入手微沉,带着一丝西域风沙的燥意。她没有立即读取其中的内容,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简上的纹路,目光低垂,宛如蝶翼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 然而熟悉她的虞静瑶却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姐姐身上那原本因儿子而变得柔和的气息,正一点点收敛。 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寂,是风暴凝聚前的压抑。 沈栖梧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握着玉简,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良久未有动作。 终于,沈栖梧的指尖微微用力,玉简在她手中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方旬甜睡的侧脸上,那眼底深处的忧虑似乎更深了一分,但转瞬便被一种更加坚定的东西所取代。她轻轻从妹妹怀中接过方旬,将儿子软乎乎的小身子牢牢抱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他就此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隔绝外界一切的风雨。 “姐姐?”虞静瑶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沈栖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方旬的发顶,嗅着儿子身上混合着奶香和灵气的味道,凤眸微阖,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无事。” 沈栖梧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她抱着方旬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一场美梦。方旬在她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小脑袋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枕着,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呓,又沉沉睡去。他身上的小龙袍已被沈栖梧悄然化去,恢复了那身月白的小道袍,更显得他稚嫩无害。 虞静瑶也随之起身。 沈栖梧微微颔首。两位风华绝代的仙子,护着中间那小小的孩儿,在渐次稀疏的灯火与弥漫的灵香中,悄然离开了日月厅。 穿过偏殿蜿蜒的回廊,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灵植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两位仙子垂落的发丝和袍袖。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一路上寂静无声,只有沈栖梧和虞静瑶极轻的脚步声,以及方旬均匀的呼吸声。沈栖梧始终微垂着眼眸,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只余下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 屋内月白的纱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一张宽大的云床置于内室,床上铺上了柔软的鲛绡云褥,散发着宁静安神的气息。 沈栖梧小心翼翼地将方旬放在云床中央,她俯下身,为他脱去小云履,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到他胸口。方旬在睡梦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栖梧尚未收回的袖角。 沈栖梧的眼神瞬间软成了一汪春水。她没有抽回手,就势在床边坐下,任由儿子抓着她的衣袖,仿佛那是他安睡的依凭。 虞静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柔软一片。她走上前,轻轻替方旬理了理额前微乱的软发,指尖拂过他光滑的额角,眼中满是疼爱。 “姐姐,那信……是她吗?” 虞静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小心。 沈栖梧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光,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隔音的结界无声无息地将床榻周围笼罩,确保他们的谈话不会惊扰到熟睡的儿子。 室内愈发静谧,仿佛连月光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沈栖梧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疲惫与挣扎:“瑶儿,我有时在想,是不是……杀了她,才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虞静瑶美眸微睁,并未显得过于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姐姐,那并非你的本心。若你真能下得去手,当初便不会只是囚禁了。” 沈栖梧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目光依旧胶着在儿子脸上。 虞静瑶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道:“可杀了她,姐姐你……真的能心安吗?你看着她,难道不会想到当年的自己?那个同样失去孩儿,痛不欲生的母亲?”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沈栖梧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眼底的冰寒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想起了那些无数个被思念噬骨的日日夜夜,那种绝望,她比任何人都懂。 “或许,我们可以有别的选择?” 虞静瑶试探着问。 “让她永远不知道旬儿的存在,让她在一个远离一切的地方,平静地度过余生?” 沈栖梧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天地之大,因果之玄,非你我所能尽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冷酷,有挣扎,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罢了……” 虞静瑶看向姐姐。 “我终究……还是狠不下那个心。” 沈栖梧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决意。 “杀她,易如反掌。但杀了她,我与当年那些夺走我希望的冷酷之辈,又有何异?”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回方旬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剑,却又在触及儿子睡颜的瞬间,化为绕指柔情。 两人一时无言,目光都聚焦在熟睡的方旬身上。小小的孩童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或许正梦着娘亲做的美味佳肴,梦着干娘讲的精彩故事,梦着自己当小皇帝的威风凛凛。 过了许久,虞静瑶见方旬睡得沉了,抓住沈栖梧袖角的小手也微微松了些力道。她没有离开,而是轻轻起身,绕过云床,在方旬的另一侧优雅地坐下,随即柔若无骨般倚靠在雕花床柱上,月白色的道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姐姐,你也累了一天了,稍歇一歇吧。” 虞静瑶的声音比夜风更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沈栖梧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儿子脸上,只是微微摇了下头,低语道:“无妨,我想再多看他一会儿。” 她的指尖,正极轻地拂过方旬微蹙的眉心,仿佛要将他梦中的些许不安也一并抚平。 虞静瑶不再劝说,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在沈栖梧与方旬之间流转,眼底蕴藏着同样的爱怜与温柔。她也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方旬的小手。 窗外偶有虫鸣,衬得阁内静谧非常。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云床之上,为方旬甜睡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银辉,沈栖梧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儿子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小巧的鼻梁,再到那软嘟嘟的嘴唇。 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旬儿……” 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哑,蕴含着无尽的情感,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立下永恒的誓言。 “娘亲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将你从我身边带走,绝不。” 她俯下身,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无比轻柔的吻。 …… 西宫月死死盯着黑暗中那模糊的身影,灵力波动如深渊般晦涩莫测,远超她如今的感知极限。 赤丹生缓缓从阴影中站直了身,借着洞府顶部岩缝透下的微弱荧光,他的模样终于清晰起来。 他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佝偻的背脊像是被压弯的枯枝,披着一件宽大却破旧的灰袍 散发着一股药草与霉味混杂的腥臭。他的脸像一块风化千年的老树皮,两只凹陷的眼窝深如枯井,稀疏的白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吾自微末中爬出,所见所历远超你这点浅薄情爱。”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幽远而冰冷。 “你以为长生大道是什么?是花前月下,是儿女情长?不,那是与天争命!” 他缓缓踱步,身影在洞府幽光下拉长,仿佛一个从漫长岁月中走出的幽灵。 “我生于上古一场大灾变之后,天地灵机凋敝,万物衰败。为了一口灵泉,一片药田,宗门之间便可伏尸百万。我亲眼见过师兄弟为半块下品灵玉,将匕首捅进彼此的后心,亲眼见过师尊为延寿半甲子,抽干了最宠爱弟子的本源精血。”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那时我便明白,情是修道路上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药。我抛却名姓,斩断尘缘,曾在一处地心毒火脉中枯坐三千年,任凭毒火焚身,血肉剥离,只余一副铮铮铁骨,借那极致痛苦磨砺道心。” 赤丹生停下脚步,望向西宫月,眼中是她无法理解的沧桑。 “百万年苦修,百万年挣扎,我脚下的尸骨足以堆砌成山,流淌的鲜血足以汇集成河。你可知我舍弃了多少东西!才终于窥得长生门径,凝结不朽道果。而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就在我四处漂泊,寻觅长生之时,遇到了至尊!”提到这两个字时,赤丹生枯寂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阵名为敬畏的波澜。 “至尊言我丹道有成,予我一个机缘,入观炼丹。” 他轻轻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当年的自己,还是在笑眼前执迷的西宫月。 “在外界,我亦是一方老祖,可开宗立派。但在观里,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后生。天地之广阔,大道之幽深。我所经历的那些所谓残酷,在真正的天道面前,不过是儿戏罢了。” 赤丹生缓慢踱步,那枯槁的身影在微弱荧光下如同索命的幽魂。 见西宫月仍依旧紧抿着唇,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决绝,便知言语已尽。 他不再劝说。 那深如枯井的眼窝中,最后一丝属于劝导者的耐心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冷漠。
第十一章 入界宜缓(二) 赤丹生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没有任何光华流转,却有一股气息在凝聚。那气息并不张扬,反而内敛到了极点,但西宫月毫不怀疑,当它爆发时,足以将自己连同这片狭小的空间一同从世间抹去,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西宫月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而是不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让恐惧玷污了自己眼中的决意。她将脑海中那张稚嫩的面容清晰地勾勒出来,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暖带入黑暗。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哀求,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终结的降临。能死在追寻儿子的路上,或许,也是一种归宿。 然而,预想中形神俱灭的痛苦并未到来。 西宫月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只见赤丹生已经收回了手,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深陷的眼窝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他宽大的灰袍袖口随意一拂。 原本空无一物的洞府中央,随着一阵细微的空间涟漪荡漾开来,竟凭空出现了一张古朴的石桌和两张石凳。石桌材质温润,似玉非玉,表面天然生成云水纹理,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瞬间驱散了洞府内的沉闷。 桌面上,一套紫砂茶具悄然浮现,茶壶嘴还袅袅飘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带着奇异的茶香。 赤丹生自顾自地在其中一张石凳上坐下,那佝偻的身躯在石凳上显得愈发渺小,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拂过茶壶。 西宫月警惕地看着赤丹生,以及那张突然出现的石桌。 赤丹生见她如此,也不催促,只是自顾自地拿起茶壶,往两个小巧的紫砂杯中注入碧绿色的茶水。茶水落入杯中,竟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妙的韵律。茶香愈发浓郁,那香气不似凡间任何茶品,闻之令人心神一清,连方才的恐惧与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没有任何征兆,洞府内的光线骤然变得柔和而明亮,并非外界天光增强,而是源自洞府本身。 赤丹生倒茶的动作猛地顿住,那枯槁的身形瞬间绷直,他以一种与之前老态龙钟截然不同的敏捷站起身来,朝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石凳深深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畏惧。 西宫月的心脏莫名一紧,下意识地顺着赤丹生行礼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洞外透进的微光,而是一种自虚空深处弥漫开来的清辉。那光很淡,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悄无声息地驱散了此地的阴森与昏暗。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冷香,似雪后初绽的寒梅,清冽孤高,不容亵渎。初闻清冽,细品之下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孤寂。 光芒的中心,一道身影缓缓凝聚,就连时间都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她穿着一袭再简单不过的月白道袍,宽大的袍袖自然垂落,衣料上看不出任何织锦纹绣,唯有在流动的清辉中,隐约可见袍角与袖缘处有银线勾勒出的细密云纹,如呼吸般明灭不定。她的青丝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额前颈侧,更衬得那张脸愈发惊艳,分明生得一副仙姿玉貌之颜,却冷得像万载玄冰雕琢而成。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看西宫月,也没有看任何东西,仿佛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与这空间融为一体,又超然于这一切之上。 西宫月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或许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人”。对方身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强大的气息,没有迫人的威压,但西宫月却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敬畏。就像溪流仰望星空,蜉蝣面对沧海,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无关力量,源于本质。 沈栖梧终于动了。 那双凤眸,深邃如同蕴含了整片冬夜的星空,平静无波,落在了西宫月身上。 目光相接的刹那,西宫月浑身一僵。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它像是最柔和的月光,无孔不入地照了进来,穿透了她的皮肉,直接映入了她的神魂深处。她感觉自己所有的记忆、恐惧,甚至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念头,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被看了个通透。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她没有退缩。 西宫月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驱散那几乎要让她瘫软的恐惧,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尽管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栖梧深邃的凤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西宫月那双决绝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看到了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勇气,看到了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却又在漫长岁月中几乎被磨平的东西。 西宫月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但她依旧强撑着,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沈栖梧身上。 沈栖梧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久到西宫月几乎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流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洞府内只余下西宫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沈栖梧终于动了。她微微垂眸,目光似是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某个遥远的回忆里。 朱唇轻启,一句温柔得近乎缱绻的低语在洞府中轻轻回荡: “旬儿最乖了,等秋收了娘给你缝新袄。”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西宫月耳畔! 这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私密话语,是每年秋收时节,她抱着年幼的方旬在田间劳作时,对儿子许下的承诺。这句话里藏着太多只有他们母子才知道的记忆——稻草的清香,夕阳的余温,还有儿子软软地依偎在她怀中的触感...... “你......你怎么会知道?!” 西宫月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你对旬儿做了什么!?” 愤怒与恐惧交织,让她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本能地,她将全身灵力凝聚在指尖,化作一道凌厉的寒芒,直刺沈栖梧心口! 这一击蕴含着她全部的灵力,更带着一个母亲护崽的决绝,寒芒所过之处,连空气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而—— 就在寒芒即将触及沈栖梧衣袂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西宫月惊恐地发现,自己全力一击竟在对方身前十尺之处凝滞不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寸寸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她发现自己全身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分毫,甚至连体内那股神秘的金色光晕都凝滞了! 沈栖梧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自然流转的道韵就将西宫月的全力一击化解于无形。 “凭一己之力修炼到这般,你也算个奇才。”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让西宫月如坠冰窟。 她想要挣扎,想要质问,却发现自己连开口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栖梧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西宫月只觉得识海剧震,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她看见方旬在雨中蹒跚学步,看见他在灯下认字,看见他生病时蜷缩在她怀中的模样......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但这些记忆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仔细翻阅、审视,就像在查阅一本摊开的书卷。这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让她几近崩溃。 “放开......放开我!” 西宫月嘶声喊道:“不许你碰他!” 沈栖梧收回了手,那些翻涌的记忆瞬间平息。她看着西宫月涨红的脸,轻轻摇头。 “若大人真要对他不利,你连站在这里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赤丹生及时补充道。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西宫月头上。 眼前这个人的实力远非她所能企及,若是对方真有恶意,恐怕她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为何......为何会知道这句话?” 西宫月依然带着颤音。 沈栖梧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向西宫月,荧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辉。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波动: “因为每个母亲,都会对心爱的孩儿许下这样的承诺。” 西宫月怔住了,满腔的怒火与恐惧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丝丝缕缕地泄去。这句话太过平常,却又太过沉重,从一个如此超然的存在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力。 “你……”西宫月的声音依旧干涩。 “你到底是谁?与旬儿……是什么关系?” 沈栖梧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那原本消散的、由流光凝聚的方旬身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影像发生了变化。小小的方旬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小脸脏兮兮的,却在一个破旧却整洁的小院里,追逐着几只叽喳的麻雀,笑得无比开心。那是西宫月记忆中,他们母子最艰难却也最温馨的一段时光。 “看着他。” “看着他的笑容。你希望这样的笑容,能持续多久?” 西宫月的心被狠狠揪住,下意识地回答:“永远……我希望他永远都能这样笑。” “…永远?” 沈栖梧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凡人的‘永远’,不过短短数十寒暑。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一场瘟疫,一次饥荒,甚至一场无妄的街头争斗,都可能让这笑容永远消失。” 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西宫月。 “你口中的守护,在那时,能做什么?” 西宫月脸色一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她经历过无能为力的时刻,深知在命运面前的渺小。 只觉得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 她声音哽咽:“我只要他好……只要他平安喜乐……” “是吗?” 沈栖梧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力量碾压,而是一种直指本心的质问。 “那你此刻的愤怒、不甘,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是为了他的‘平安喜乐’,还是为了填补你自己失去他的空虚与痛苦?你执着于找到他,是想确认他过得好,还是想将他重新拉回你身边,回到那朝不保夕、需要你用瘦弱肩膀苦苦支撑的过去?”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西宫月心上。她踉跄后退,脸色煞白。这些念头,她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面对过。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爱纯粹无私,可此刻被沈栖梧毫不留情地剖开,她才看到其中隐藏的软弱。 “我……我没有……” 她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 “承认自己的软弱与局限,并不可耻。” 沈栖梧的语气稍稍放缓。 “可耻的是,明知力所不及,却因一己私欲,将所爱之人拖入险境,还美其名曰‘爱’。” 她袖袍一拂,一道微光闪过,石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枚材质古朴、刻有玄奥纹路的玉简,以及一个玲珑剔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羊脂玉瓶。 “玉简之内,是《基础炼气诀》与《百草辨识图录》,虽是最基础的入门功法与知识,却体系完整,足以引你踏入此界门槛,让你拥有在此生存、乃至走向更高处的根基。玉瓶之中,是三枚‘培元丹’,药性温和,可固本培元,洗练经脉,助你打下坚实的道基。” 沈栖梧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平淡。 “为什么……” 她喃喃问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解。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明明强大到可以像拂去尘埃一样决定她的生死,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站在云端俯视他的庇护者。” 沈栖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沧桑。 “他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陪他一起长大的人。我能为他挡去明枪暗箭,护他道途平顺,可有些路,必须他自己去走,有些劫,必须他自己去渡,方能成长。有些言之过早,可他的回忆里…必须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丝与她气质截然不同的柔软与疲惫。 “等旬儿长大了,知晓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到那时,他就会明白我究竟多么爱他......只可惜,这次又不能陪他长大了...” 最后这一句话,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散去的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西宫月的心上,让她浑身剧震。 西宫月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她原本因愤怒和戒备而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微微晃了一下。那双紧盯着沈栖梧的眼睛里,震惊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其他情绪。 “等旬儿长大了……知晓这一切……为了谁……”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门。 然后,她捕捉到了那个最关键的字眼——“又”。 这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次……又不能陪他长大了…… 这次? 又? 西宫月胸腔剧烈起伏,那双看向沈栖梧的眼睛里,刚刚因那番话而泛起的些微波澜,迅速被更深的警惕所覆盖。此刻她就像一只护崽的母兽,任何试图靠近她幼崽的意图,无论包装得多么华丽,都会激起她本能的抗拒。 “收起你的那套说辞!” 她的声音忽然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锐利。 “你的大道,你的仙界,与我何干?与旬儿何干?我只知道,他是我的骨血!我要带他离开这云雾缭绕、步步杀机的地方,回到人间,看炊烟升起,听鸡鸣犬吠,平安终老。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 西宫月想象中的圆满,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是世俗烟火里的天伦之乐,是一家团聚,是粗茶淡饭,是看着儿子娶妻生子,是凡人最朴素的圆满。修仙?长生?那些太遥远,太危险,远不如她能为儿子撑起的一方小小屋檐来得真实可靠。 沈栖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急于反驳的焦躁。她只是等西宫月说完,才缓缓抬起眼眸,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西宫月倔强的外壳,看到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西宫月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但那双杏眸中的戒备,却如同淬火的寒铁,愈发冷硬。沈栖梧之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语,非但没有融化她心中的冰层,反而让她觉得那是一种更高明、更危险的迷惑。 “人间烟火,鸡鸣犬吠……” 沈栖梧重复着这几个词,语调平缓,却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西宫月构建的理想图景。 “你以为,退回凡尘,便能隔开这一切?” 话音未落,她素手轻扬。 石桌上方的空间再次荡漾,但这一次,浮现的不再是平和气象,而是一幕幕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景象:繁华的凡人城镇,在两道修士斗法的余波中,楼宇倾颓,哀鸿遍野;宁静的乡村夜晚,地脉煞气泄露,草木枯萎,牲畜暴毙,村民在睡梦中被悄然夺去生机;甚至是一队看似寻常的商旅,只因携带了一块蕴含灵气的璞玉,便被修炼邪功的散修盯上,一夜之间满门皆灭,血流成河…… “此方天地,灵机流转,早已不是你所知的凡俗。” 沈栖梧的声音清冷如泉,一字一句,敲打在西宫月的心上。 “仙凡之隔,早已模糊。没有力量,你所谓的‘平安’,不过是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倾覆只在瞬息之间。你带他回去,不是归家,是亲手将他送入一个更无力抵抗、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险地。” 西宫月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不及心中震荡的万分之一。她见识过西域的弱肉强食,知道沈栖梧描绘的并非虚言。 可她仍不甘心:“天地之大,总有……总有僻静之处……” “避?” 沈栖梧终于打断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锋芒。 “你能避过天道命数吗?能斩断因果牵连吗?他身负的灵韵,是先天之‘因’。此‘因’既种,若无足够的‘力’来守护,必将招致恶果。如果有觊觎他体质炼药的邪修,如果有与他纠缠不清的仇敌……这些,是你躲到天涯海角就能化解的吗?届时,你又待如何?用你这具凡胎肉身,去替他承受那些移山填海的神通吗?” 西宫月身形猛地一晃,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自己的无力,最终会成为害死儿子的根源。这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让她肝胆俱裂。 沈栖梧洞察了她眼中那坚冰下的裂痕,知道言语的刀刃已触及核心。 “我并非要你立刻接受一切。” 她的语气放缓,但其中的意志却毫不动摇。 “给你这些,是给你一个看清现实、做出选择的机会。力量本身无分对错,关键在于你为何而用。你若真为他好,就该明白,唯有掌握力量,才能拥有选择‘平安’的权利,而不是将‘平安’寄托于他人的仁慈或是虚无缥缈的气运上。” 西宫月听得浑身一颤,沈栖梧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她可以不怕死,但她害怕因为自己的无能,反而害了儿子。 沈栖梧看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知道火候已到。她不再逼迫,只是将桌上的玉简和玉瓶轻轻向前推了半寸。 她站起身,月白道袍流转着清冷的光辉。 “你可以继续恨我,疑我,这都无妨。但别让你的固执,蒙蔽了你的双眼,最终……断送了他唯一真正平安顺遂的路。” 西宫月不信这些话,一个字都不愿信。 可那煞气弥漫的村庄,那血淋淋的灭门惨案……如同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带他走?天下之大,何处是净土?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无力,将她紧紧包裹。沈栖梧并未强行扭转她的意志,却在她那看似坚固不摧的信念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西宫月盯着那枚玉简和羊脂玉瓶,它们静静躺在石桌上,像两枚无声的诱饵,又像两道无声的枷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迟迟没有伸出去触碰。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沈栖梧没有催促。她重新落座于石凳之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品茶。那双凤眸微微阖起,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深邃。 赤丹生早就恭敬地退至一旁,佝偻的身影几乎融入了洞壁的阴影中,不发一言。 良久,西宫月终于动了。她没有去拿玉简,而是猛地抬起头,直视沈栖梧。那双杏眸中,燃烧着倔强的火焰,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迷茫。 “你说……这些是为了他好。” 她的声音低哑。 “可你凭什么决定他的路?凭什么觉得,长生、力量,就是他该要的?旬儿他……他只是个孩子,他需要的是我的怀抱,是热腾腾的饭菜,是……是过普通人的日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那些凡尘的温暖,在沈栖梧方才展现的惨象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根本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 沈栖梧睁开眼,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柔软:“普通人的日子……你可知,我也曾向往过。” 西宫月一怔。 沈栖梧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虚空某处,仿佛那里有一扇尘封的门。她的声音缓缓流淌,像冬夜的溪水,清冷却带着隐隐的回响:“凡尘烟火,朝夕相伴,生儿育女,终老一生……这些,我并非不懂。相反,我比你更懂,因为我……曾亲手葬送过。” 西宫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敏锐地捕捉到沈栖梧话语中的裂隙,那是一种她从未想过会从这个超然存在口中听到的……脆弱。 “你……葬送过?”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沈栖梧没有直接回答。她袖袍轻拂,石桌上方的空间再次荡漾。这一次,浮现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一个简陋的山村,炊烟袅袅,一个青衣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坐在门槛上哄睡。女子容颜绝色,却眼带温柔,婴孩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发出咯咯的笑声。远处,夕阳西下,田野金黄,一切安详得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但画卷一转,风云突变。漆黑的夜晚里暴雨倾盆,渡口边一艘巨大的楼船正在起锚,如同一只蛰伏在暴雨中的猛兽,即将挣脱开束缚它的锁链。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虚空裂隙,魔气滔天,一道道雷电咆哮着劈开天空,瞬间照亮了黑暗中隐匿的异兽,无数猩红色的眼睛从黑夜中迸现,借着一道道闪电的余光,数不清的邪祟正冲向渡口的栈桥,雷电交加之下的闪光瞬间,它们膨胀撕裂般的可怖躯体清晰可见。 栈桥的入口处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着白衫的少年正拿起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远处依旧是那个青衣女子,她本已走到栈桥的尽头,此刻正踉跄地冲向少年,更多的邪祟涌了上来,它们无视青衣女子,目标明确地冲向拔剑自刎的少年。 暴雨早已浇透了少年的衣衫,鲜血与雨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剑身流淌而下,他的身影在庞大的魔潮与巨大的楼船之间,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死死钉在了栈桥的入口。 画卷中的景象在少年被魔气彻底吞没、楼船驶入狂暴江河的瞬间,戛然而止,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空中。 西宫月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堵住。她看着沈栖梧,那张清冷绝色的脸庞上,竟掠过一丝极其心碎的痛色,转瞬即逝。 “那孩子……是旬儿?” 她声音颤抖着问出口。 沈栖梧点头,动作轻得几乎不可察:“是他,也是……前世的他。我也曾为凡人,曾有夫君,曾生下他。可那乱世,无力回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怀中,看着一切化为乌有。那时,我便发誓,若有来生,定要护他周全。” 西宫月如遭雷击。她脑海中嗡嗡作响,那些零碎的片段开始拼凑。 此人知晓她对旬儿的私语,知晓那些母子间的温馨、方旬的过往、甚至赤丹生为何对她如此恭敬…… 最终一个极其不愿承认的事实摆在西宫月面前。 “你……你是他的……前世娘亲?” 她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 沈栖梧微微颔首。 西宫月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石桌才没有倒下。她凡尘中的所见所感和认知在这一刻崩塌得七零八落。 “不……不可能……” 她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旬儿是我的!他从我肚子里生出来,是我抱他,我教他走路,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叫我娘……这些,都是我的!” 西宫月的话音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 “前世?呵……哈哈……” 片刻之后,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苦涩和嘲讽。 “好一个前世娘亲!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故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询:“这不过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是你为了夺走我的旬儿,精心设计的、最卑劣的借口!” 泪水混着决堤的愤怒汹涌而出,西宫月指着沈栖梧,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你拥有通天彻地的修为,能窥探我的记忆,能编织逼真的幻象!谁知道你刚才让我看的那些画面是真是假?谁知道你是不是用同样的方法,迷惑了旬儿,让他认贼作母?!你说你曾葬送过他,那为何死的不是你?为何活下来承受剜心之痛的是我?!如今你神通广大了,就想来捡别人的儿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利箭,一句比一句更狠,一句比一句更戳心窝:“我的旬儿,是我怀胎十月,忍受剧痛生下来的!是我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他生病时是我彻夜不眠地守着!他学走路时是我弯着腰一步步护着!他第一次开口叫的是‘娘’,是我西宫月的‘娘’!不是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高高在上的‘前世娘亲’!” 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最后的论断,带着一种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决绝:“方旬是我的儿子!从发丝到脚趾,从他第一声啼哭到他现在的模样,他的一切都属于我!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你休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除非我死——!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 就在西宫月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甚至不需要沈栖梧有任何动作,整个空间仿佛拥有了生命,并且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内心深处,又像是源自虚空本源的震鸣,毫无征兆地响起。洞府四壁,那原本粗糙坚硬的岩石表面,竟如水波般荡漾起肉眼可见的、密集而扭曲的涟漪! 石桌、石凳,乃至赤丹生刚刚倒出的、尚有余温的茶水,都在刹那间凝固,仿佛时间在这一隅之地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闪烁着微光的冰晶薄膜。 光线甚至开始诡异地扭曲、黯淡。 这并非简单的熄灭,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巨口吞噬,洞顶原本散发柔和清辉的萤石迅速灰败,光芒如同退潮般缩回石内,只留下死寂的顽石本体。无数阴影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疯狂涌出,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吞噬着一切光亮,却唯独不敢靠近沈栖梧周身三尺之地,因为那里是绝对的禁区。 洞府内的空气不再流动,沉重得如同水银。 那股冰冷的梅香陡然变得浓郁起来,不再是清冽,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寒意。西宫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渣顺着气管刺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而在洞府之外,隐约传来狂风呼啸、山石滚落的轰鸣,仿佛整座赤炎山都在因她的怒意而哀鸣! “住口!” 一声冰冷的断喝,瞬间压过了所有异响,也截断了西宫月所有的话语! 一直静坐如雪的沈栖梧终于开口了。 她起身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仿佛天地枢机随之扭转的沉重感。随着她站直身体,周身那原本内敛到极致的清辉再也无法束缚,如同压抑了万年的冰河决堤,轰然爆发!清冷的光华不再柔和,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潮,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奔涌席卷! 光潮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地面、石壁,所有被这光潮扫过的物体,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坚不可摧的玄冰,冰层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厚,并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整个洞府在眨眼间就从一座石府化作了一座极寒冰窟! 她月白道袍上的银线云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不再仅仅是明灭不定,而是勾勒出无数繁复到极致、蕴含着大道至理的符咒虚影,这些符文在她周身环绕、生灭,每一次生灭都引动周遭法则的剧烈波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一直恭敬垂首的赤丹生,此刻更是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将头深深埋下,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枯瘦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此时稍微一动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沈栖梧站在那里,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化身为这方天地的绝对核心,是极致威严的化身。她那双原本深邃如冬夜星空的凤眸,此刻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眸底深处不再是悲悯或审视,而是燃起了宛如星骸寂灭般的怒火!那怒火无声,却比雷霆万钧更令人胆寒,仿佛能湮灭万物。 她并未靠近西宫月,但那无形的威压却如同亿万座冰山轰然压下! “呃啊——!” 西宫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成齑粉。那股禁锢她的力量再次出现,比之前强大了何止百倍!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甚至连思维都似乎要被冻结、凝固。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眼前阵阵发黑,只有沈栖梧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眸子,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视野里。 沈栖梧的目光穿透虚空,狠狠刺入西宫月的眼底,直抵她颤抖、几乎要冻结的魂魄本源。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再带有任何人类的情绪,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宇宙洪荒之初的绝对威严,每一个字落下,都引动周遭法则的共鸣,冰层炸裂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冰窟的温度还在无休止地下降。 “你说,旬儿——是、谁、的、儿、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声音不高,蕴含着能崩碎星辰的恐怖怒意,和一种……被触及了绝对逆鳞的疯狂。 西宫月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她。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重复刚才的话,下一秒就会连同魂魄一起彻底湮灭,化为这冰窟的一部分。 然而,母亲护崽的本能,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爱,又或是对方旬的占有欲,在此刻压倒了恐惧,甚至压过了身体本能对死亡的畏惧。 她用尽被挤压在胸腔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又执拗的声音: “他……是……我的……是……我西宫月……一个人的……儿子!” 这句话,焚尽了沈栖梧最后的克制。 瞬间,沈栖梧周身奔涌的淡蓝色光潮骤然向上喷薄! 她足尖轻轻离地,身形无声无息地悬浮而起,仿佛挣脱了尘世的一切引力。月白道袍在无形的道韵涟漪中微微展开,其上银线云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交织,竟在她身后隐隐勾勒出一道由无数细密道纹构成的凤凰虚影。她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以一种绝对俯瞰的姿态,凝视着下方被威压死死禁锢的西宫月。 整个洞府,不,准确来说是这片被她的气机锁定的空间里,天地法则在以极快速度的重组,以适应她的意志。 光线诡异地扭曲,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遵循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道韵轨迹。 “冥顽不灵。” 最终的神谕从上方落下,重重砸在西宫月濒临破碎的意识上。 “既然你执意要以凡俗之见,玷污这份跨越轮回的因果,本座那便让你亲身感受——何为铭刻于上古真灵深处的印记!何为……即便天地倾覆、轮回倒转,也绝不容置疑的存在!” 话音未落,沈栖梧悬浮的身影微微前倾,仿佛瞬移般,没有任何过程,便已出现在西宫月面前,两者近在咫尺。空间在她面前早已失去了意义。 紧接着,一只完美得如同冰雕玉琢的手,精准地扼住了西宫月纤细的脖颈! “唔!” 西宫月双眼猛地睁大,那手指并不冰冷,却带着一种让她体内灵力,包括那神秘的金色光晕都彻底凝固的绝对力量。她被迫仰起头,对上沈栖梧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沈栖梧扼住她的脖子,并未用力掐碎,却让她全身的力量被彻底压制。这个姿势充满了绝对的支配感和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他永远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沈栖梧的声音仿佛直接在西宫月的识海深处响起,带着洗涤魂魄的无上伟力。 沈栖梧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在她耳边响起,犹如寒风钻入骨髓。 西宫月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如同活物般,顺着扼住脖颈的手指奔涌而入! 这绝非寻常的力量,它沉重如融化的山岳,滚烫如岩浆的火海,带着一种古老而磅礴的生机,以及一种……上古本源的气息。它蛮横地冲破西宫月自身灵力的微弱阻碍,沿着她的经脉,向着四肢百骸,向着识海深处,汹涌贯注! 西宫月浑身剧震,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在被这外来的、却无比强大的力量强行浸润。 那不是火焰的暴烈,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神圣、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威严的炽热。 若是赤丹生此时敢抬头,他便会发现,这其实是一缕被极致压缩的、流淌着暗金色光华的血液,正从沈栖梧的指尖渡来,透过肌肤,直接融入西宫月的血脉之中! 这血液中蕴含着一股磅礴而古老的意志,又带着涅槃重生的道韵与俯瞰众生的尊贵。它沉重如融化的琉璃,滚烫如心头不灭的精血,所过之处,她凡俗的血液仿佛在沸腾、在欢呼、在颤栗着迎接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它在西宫月体内奔流灼烧。 她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乃至识海神魂,都仿佛被钉死在一座神圣的熔炉里,正在被强行重塑。 这种痛苦远超西宫月所能承受的极限,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无际的炽热与磅礴的能量冲击下,迅速被吞噬。 西宫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皮肤表面浮现出不正常的暗金色光泽,像是血液在皮下燃烧。紧接着,那光泽迅速黯淡下去,转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她高昂的头颅无力地垂落,扼在沈栖梧手中的脖颈也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变得绵软。那双原本燃烧着倔强火焰的杏眸,此刻涣散无神,连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的生气,一动不动地悬挂在沈栖梧的手中。 沈栖梧冷漠地看着手中这具似乎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她缓缓松开了手指。 “——扑通——” 西宫月的身躯软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瘫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任何声息,甚至连胸膛最细微的起伏都看不到。 死寂…… 洞府内只剩下无边蔓延的冰冷。之前那隐约的山峰哀鸣和法则波动,都随着沈栖梧怒意的收敛而平息下来,一切喧嚣过后,只剩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一直跪伏在地,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冰层里的赤丹生,此刻终于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 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他看到了西宫月倒下,看到了她身上生机全无的模样。 “大……大人……” 赤丹生的声音带着颤抖。 赤丹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满洞府的玄冰还要冷上千万倍。他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来自上方的裁决。 他深知这位主人的手段与性情,也明白触怒她的下场。西宫月方才那些诛心之言,足以让她死上无数次。 沈栖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月白道袍依旧流泻着清辉,她垂眸看向杯中凝结的茶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让你守着丹炉,倒是委屈你了。” 掉落的茶盏轻轻飘回石桌,发出一声脆响。 “玄罴公……” 角落里的赤丹生突然凝滞。 他匍匐着,身躯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里也充满了恐惧。 “大人莫要折煞老朽了。”
第十二章 幽暗之庭 其他古风修仙娘亲母子纯爱仙侠无绿 雅室幽深,名贵的紫檀木桌上,一盏青灯如豆,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了角落里的些许黑暗。 灯影摇曳,映照出两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一位穿着绸衫的微胖男子搓着手,脸上堆满忧虑,额角渗着些许细汗。 “三爷,伙计们各有难处,依我之见…不如从外寻些匠人,纵有些粗疏之处,也在情理之中。”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主位之上的人并未立刻回应。他只是放松地靠着宽大椅背,玄底银纹的广袖长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山。 微光流淌过他满头的苍白长发,那白色如月华凝霜,唯有一缕殷红发丝自额前垂落,平添妖异。 三爷静静地听着,少顷,他微微抬眸。 那是一双极具标志性的血色竖瞳。 不同于凡人圆瞳,那瞳孔狭长、竖立,犹如传说中的凶兽,内里蕴着一片深不见底的血色汪洋。他的剑眉斜飞入鬓,更强化了这双眼眸带来的侵略感。 “想糊弄过去?” 他轻轻地问,血色竖瞳中幽光一闪。 赵衍眉宇间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他并未如小吏般躬身,只是微微垂首,声音沉缓:“三爷息怒,只是……只是这次……沈大人的要求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三爷的声音依旧平淡。 “实在是令在下有些为难…” “为小主筑宫,乃福泽之事。然则,资材用度若尽出观中,难免落人口实。依在下之见,当另辟蹊径,方为上策……” 再后面的话赵衍实在是没敢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动用公家的资源给领导孩子盖私房,不管在哪里这都是天大的忌讳。他赵衍纵有百胆也不敢私自挪五庄观的库藏,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事儿还偏偏就落到他头上了,如何用聪明又节省的办法,把这件劳民伤财的私活办得漂漂亮亮,才是他要考虑的重点。 “况且,沈大人那封玉书……字字如刀,在下捧读之时,几乎不敢喘气。上可俯瞰三千界,下可镇压八荒气,此等规模……恐惊下界天庭耳目;更遑论,至尊他……” 提及镇元子之时,赵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此事当如何,世君可曾言明?” “至尊未曾应允,可也并未回绝。三爷,您意下如何?” 三爷静默片刻,血色竖瞳微微眯起,那缕垂落的殷红发丝无风自动,他并未立刻回应赵衍的话头,反而轻轻嗤笑一声,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气氛。 “上可俯瞰三千界,下可镇压八荒气……,沈道友莫不是喝多了?” 三爷说完这句似笑非笑的讥讽后,肩头轻轻一动。 紧接着,更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深处溢了出来。 赵衍可不敢跟着笑,观里的这些事,尤其是关乎世君门下,哪一桩都不是他敢轻易置喙的。他只能屏息凝神,静候其言。 他默默侧身,从旁边拖来一张矮凳,动作尽量轻稳,在三爷对面坐下。 桌上几只青瓷杯倾侧着,茶渍顺着桌纹渗进紫檀木的光泽里。 赵衍动作利索,将茶具一件件摆回位置,再捧起三爷的空杯,在清水盏里轻轻晃洗。 茶杯壁薄如蟬翼,被他捧在掌心中,仿佛能听见指尖与杯沿摩擦的细微声响。 水气升腾,他手法熟练地烫盏、落茶、缓缓注水。 热水撞上茶叶,清香悄无声息地散开,只在这幽深雅室中卷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灵韵。 三爷仍靠坐在椅背上,白发如雪瀑般垂落,殷红的那一缕像在微光中喝了血似的鲜亮。他的笑声渐止,却仍带着一点余韵,竖瞳半阖,神态松弛。 赵衍将第一杯茶奉上,双手托杯,放在三爷手可触及的位置。 “三爷,茶好了。”赵衍低声道。 半晌,三爷才抬手,懒懒端起茶杯。 指尖苍白,关节修长,杯中泛着微光的茶色被他举到唇畔。 他轻啜一口。 “沈道友可说了时限?”三爷搁下茶杯,忽然问道。 赵衍神色一缓:“这倒未曾提及。只是此事若真要动工,牵连甚广。灵材采买、地脉梳理、禁制布置……桩桩件件都需经手。在下虽忝为监院,却也不敢擅专胡来。” 三爷点点头,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发出沉实声响。 “此事我知晓了。沈道友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你且等上几日,不必急于动作。” 赵衍闻言,眉宇间郁结终于化开几分,长长舒了口气,拱手道:“有三爷这句话,在下便安心了。” 拜谢过后,室内气氛松缓下来。三爷又啜了口茶,似是随口问道:“观里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赵衍思索片刻,捋了捋袖口:“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后院丹阁的执炉前些日子被裁处了。” “哦?” 三爷血色竖瞳中掠过一丝兴味。 “所为何事?” “是为小方道友炼制的补身丹药出了岔子。”赵衍压低声音。 “小方道友服后……一直腹泻不止。偏巧这些时日沈大人回了观中,那自然动怒,便将那老灰熊责罚了。今夜观中大宴都没见着人,听药堂几位方士说,沈大人直接将他撵出山门了。” 三爷听完,神色未变。 赵衍苦笑:“毕竟乃世君座下弟子,又是为亲子之事动怒,谁人敢劝?” 二人又闲谈片刻,提及观中几处灵田收成、下界供奉等琐事。茶过三巡,赵衍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那在下便先告退了。三爷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三爷微微颔首,仍坐在椅中,血色竖瞳在昏黄灯下泛着幽光。赵衍躬身一礼,倒退两步,才转身推开雅室厚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呻吟,门外并非回廊或甬道,而是一步踏入了洪荒的腹腔。 一股沉厚如实质的阴冷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威压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雅室内残留的檀暖。 空气中带着亘古尘灰的粗粝气息。赵衍的绸衫下摆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抚过。 眼前是一片令人呼吸凝滞的幽旷地庭。 这片地下空间宏阔得超乎想象,绝非寻常仙家可及。 穹顶高远难测,似由流动的幽暗本身铸就,其间缓缓旋转着冰屑般的微光,洒下冷淡的辉芒。十二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天地,柱身扭曲盘结如古木化石,又似虬龙冰封,表面布满天然蚀刻般的古老纹路。 地面是浑然一体的透明晶石,光洁如清透静水,倒映着顶上诡谲的微光天穹,以及墙壁上四幅令人心悸的庞然巨影。 地庭的四周墙壁上各被一幅充斥视野的巨幅壁画所占据,形似传说中的显化,却处处透露着不可名状的惊悚气息。 左首第一幅的画面中央,并非具体形象,而是一个巨大、深邃、旋转着的幽暗漩涡。那漩涡仿佛拥有生命,边缘撕裂着壁画本身的边界,将四周描绘的云纹、山峦虚影乃至光线都扭曲着吸入其中。幽暗最深处,偶尔有一点更为深邃的微光闪现,随即永寂,仿佛那是被吞噬星辰最后的一瞥。凝视稍久,便觉心魂动摇,生出万物终将归于虚无的恐惧。 紧邻的一幅,则是绝对的混乱。色彩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各种污浊的、粘稠的、彼此冲撞的色块与扭曲线条翻滚交织,没有形态,没有秩序,只有疯狂蠕动、不断变幻的混沌本身。它时而像沸腾的毒瘴,时而似颠倒的五脏,斑斓陆离却又令人作呕。目光触及,便感头晕目眩,仿佛自身的理智也被拖入那无序的泥沼,一点点被同化、拆解。 这两幅壁画的色彩犹若活物,无声地流淌、变幻,散发出一种亵渎般的扰动,又充盈着令人窒息的神韵。 就连常来此地的赵衍看久了都有些觉得骨髓发寒。 而右首的两幅,则沉寂如墓。其上绘刻皆是狞恶之物,它们同样形貌狰厉,威势犹存,但壁画本身却黯淡灰败,色彩剥落,神采全无,如同两张徒有其形的恐怖拓片,再无左边两幅那摄人心魄的活性与威压。 这些壁画并非后天雕琢,更像是某种强大无匹的凶厄封印,经年累月侵蚀此间,自然显化于墙体之上。 而真正让赵衍感到无形压力,甚至灵台本能预警的,是脚下的景象。 一片无边无垠的寒渊在地面的透明晶石之下延展开来。 那是冰,却又非人间之冰。它剔透得近乎虚无,目光落下,视线毫无阻碍地向下沉坠,沉入一片通明的深渊。冰层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自然凝结着繁复胜似天地至理的脉络与纹路,它们纠缠、蔓延,折射出亿万点流转不息的星芒。仿佛要将这整片倒悬的星空,永恒地囚禁于此。 一股股吸摄生气的寒意,透过靴底,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赵衍的呼吸为之一窒,每次目睹此景,心湖都如被投入巨石的寒潭,激荡起惊悸的涟漪。 他缓缓地低头,脚下的巨冰透明澄澈,他的目光可以直接穿透至深渊底部。而在冰渊约莫十丈之下,沉寂着一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辉煌与死寂交织的上古生灵。 在这里待久了总让他有种站在万丈高空中的错觉,世界空虚了无一物,只剩下他和冰中那古神般的庞然大物默默对视。 即使用尽形容词也难描绘它的雄伟、古奥与庄严,不过也可以只用一句话形容。 那是一只……或者说,曾经是一只凤凰。 它的双翼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舒展姿态凝固着,羽翼上甚至残留着几缕凝冻之时迸发的辉光,每一道羽翎的花纹,都仿佛残留着焚尽八荒的灼热气息,修长的颈项弯折出优雅而哀戚的弧度,头颅低垂,喙尖紧闭,凝滞着一份陨落时最后的沉寂与尊严。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悠长的尾羽,迤逦如九天长河,即便隔着万古玄冰,亦能想见其曾曳动星河、照破山川的绝世风华。而今,它们只是骤然掐灭的火焰洪流,断裂坠落在这冰渊之中,与这空旷的幽暗之庭共同谱成一幅静默万古的涅槃葬图。 赵衍甚至能模糊感到,这冰封之下的至高生命,并未彻底死灭,仍有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又纯粹炽烈到令人灵魂颤栗的余烬,在无边寒寂中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对抗。 这景象看久了,会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 赵衍凝神,迅速移开目光,不敢久视。 此乃五庄观至秘之一,非他所能深究。 “看够了?”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直接在赵衍脑海深处震响,赵衍收敛心神,郑重望去。 地庭中央,趴伏着一座暗青近黑的山岳。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到匪夷所思的巨兽,形似巨虎,却狰狞威严万倍。暗青的骨甲覆盖全身,嶙峋背脊上,一对收拢的、布满狰狞骨刺的翅根如同两座倒悬的险峰。它的尾巴似巨蟒,又似布满尖刺的刑鞭,随意搁置便压得玄晶地面隐现微光。它仅是沉睡般趴伏,周身自然散发的蛮荒凶威,就已让这片空间的每一寸都沉重了几分。 庞大的躯体随着缓慢呼吸微微起伏,似是察觉到赵衍的目光,那巨兽头颅微抬,一双暗红竖瞳缓缓睁开,巨瞳深处宛若粘稠的暗红岩浆在缓缓流动,目光落下,并无杀意,更多的是漠然与倦怠。 “见过二爷。”赵衍行礼道。 一番寒暄过后,赵衍辞别了二爷,快步走向地庭边缘一条稍显规整、铺着暖白玉石的通道。 穿过一道水波般荡漾的灵光帷幕,便踏入一条倾斜向上的幽邃长廊。 廊道宽阔,两侧玄色璧石光润如镜,每隔一段距离,便嵌有一枚鸡蛋大小、散发恒定乳白光晕的永寂石,照亮前路。 相传,此地并非开凿,而是万寿山体深处,某尊早已陨落的太古遗骸所化,被镇元大仙以无上法力固结定型,成为了连接地上仙观与地下秘境的特殊通道。廊道并非笔直,有着自然的弧度与收放,时而开阔如心室,时而狭窄如喉关,更添其如同穿行于生物体内的诡谲之感。 廊极深长,唯有赵衍的脚步声在绝对寂静中产生空灵回响。壁上偶尔有简朴浮雕掠过,或是古老星图,或是地脉隐约,又似是万类朝拜一株参天巨树的模糊剪影。 行走间,灵气质地悄然转变。从地庭那深沉的洪荒余韵,渐次转为中正、磅礴的天地灵机,并愈发清晰地糅入了一股令人心神宁帖的盎然——那是万寿山地脉独有的灵气。 约两炷香后,前方现出蟠龙木梯。拾级而上,尽头是一扇与山岩浑然一体、刻满云箓禁制的石门。 赵衍指诀轻触,石门无声滑开。 他一步迈出,身后石门悄然闭拢,严丝合缝。从外看去,那只是一面绘制着祥云仙鹤、瑞兽衔芝图案的普通殿墙,毫无异状。 此刻正值深夜,他立于乾坤殿内侧一处偏殿的廊柱之旁。淡淡的、由高度凝练的灵气所化的乳白色灵雾,在殿宇间悠然舒卷,如仙家绶带。 方才一番交谈,他思虑再三还是甚觉不妥,诚如三爷所言,至尊未曾言明,那便是默许了。先不论资材损毁和仙灵玉度支,单单是用人这方面就大有讲究了,若真是寻些外人来做,顶多是花销多了些,可难免让观里人误会。其中的奥妙在于立身处世之道,事儿对他来说并不难办,可这里里外外都是些人情世故,既不能拂了沈大人的颜面,又不能怠慢了观里的弟兄们,更重要的,是如何能顾全至尊之意,将此事办的周全得体。 五庄观也算称得上广纳万灵,除却镇元大仙座下正统的亲传弟子这一核心仙真嫡脉超然物外,余者大抵可分为两脉:因缘际会被至尊选中、或专精于某一术法或流派的宗师,它们多是在观中领受职司、协理庶务的各路精怪、异族;而最为特殊的一支,便是如他这般,托庇于此的大荒遗族。 所谓大荒遗族,乃是万灵祖地中最为古老的族群之一,其族裔为上古真灵之后,长期栖居于九丘之地。而这一脉中,有如三爷、二爷这般异数,它们本身便是大荒中讳莫如深的存在,它们地位超然,虽无具体职司,却拥有独立洞府与资源。当然,能交与它们的,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赵衍能居此监院之位,正因他与下界各方势力皆有往来、又与三爷这等上古神异有些香火情分。也正因如此,这筑宫之事才令他倍感棘手——若动用观中库藏,恐惹非议。 他原先那点节省取巧的心思,实是夹缝中求存的无奈算计。念及自家洞天里那些积攒不易的天材地宝可能要填一些进去,赵衍心尖又是一阵抽痛。 他正凝神思量着这些烦难账目,忽觉身后袭来一阵轻风,随即臀上便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他猝然一惊,绸衫下的肥肉都有些绷紧,又即刻放松——能在五庄观内如此行事的,不会有旁人。 “小师兄?” 赵衍疑惑着转过身,果然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俏脸。 赵衍失笑摇头。 “原来是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没大没小?” 站在眼前的正是明月。 她今夜穿了一身鹅黄短衫,腰间松松系着条碧绿丝绦,头发未像平日那样梳成规整的双鬟,只用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侧。她背着手,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正歪着头打量赵衍,唇角噙着抹狡黠的笑。 “赵监院,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明月声音清清脆脆,像玉珠落盘。 “我可是瞅见你从那墙里出来的——进去快两个时辰咯!是不是又偷偷拿了什么好宝贝,在这儿琢磨着怎么藏私呢?” 说着,她还故意踮起脚,往赵衍身后那面绘着祥云仙鹤的殿墙张望,仿佛真能看穿其中奥秘似的。 赵衍看着眼前这小祖宗,心头那点烦闷竟散去了些许。他无奈地笑了笑,袖手摇头:“哪有什么宝贝。今夜宴上你没见着我?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走了,尽是些琐事缠身。” “琐事?”明月眨眨眼,显然不信。 “什么琐事得钻到那下面去商量?” 她指了指那面墙,压低了声音。 “还见了三爷吧?我闻到你身上有他身上那味儿了,淡是淡了点,可逃不过我的鼻子!” 赵衍微微一怔,没料到这小丫头嗅觉如此敏锐。他沉吟片刻,想着沈大人交代的筑宫之事也不算什么秘辛,让她知晓倒也无妨。便轻叹一声,将事情简略说了。 “……便是如此。沈大人欲在观外为小主筑一座修行别宫。规模不小,用料讲究,诸多事宜落到了我头上。” 赵衍说得含蓄,但其中关窍,明月这般灵透的仙童岂会听不明白? 明月原本嬉笑的神色渐渐敛去。 听到“方旬”二字时,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微微一瞪。待赵衍说到“别宫”“规模不小”,她小巧的鼻子已经皱了起来,等全部听完,明月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彻底沉了下去。 “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廊殿间显得格外清晰,又赶忙自己捂了嘴,四下张望见无人,才放下手,气得连耳根都泛了红。 “凭什么给他修宫殿?!还上可俯瞰三千界,下可镇压八荒气?他、他配吗?!” 赵衍温声道:“此事尚未定论,三爷会去与沈大人商议。你且宽心,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 “宽心?我怎么宽心!”明月跺了跺脚。 她越说越气,一脚踢在身旁的蟠龙柱基上,又疼得“嘶”了一声,抱着脚单腿跳了两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还不忘继续数落: “你是不知道!我今儿为什么被师尊罚来守夜?就是因为方旬那混账小子!” 明月眼圈真的红了起来,委屈倒没多少,更多的是愤怒。 “下午我逗他玩,教了他几句…额…反正就是听来的浑话……本就是些戏言,谁想到这呆子转头就在师尊面前学舌!师尊一听脸色就变了,还…还追问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明月越说越激动,小手攥紧了腰间的丝绦:“这没骨气的!师尊还没问,他就全把我供出来了!说什么是明月师兄教的,一字不差!”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甚至带了哭腔:“沈师兄回来还给他张罗这那的!凭什么呀!闯祸的时候把我推出去顶罪,好处来了就全归他?这算什么道理!”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炸了毛的雀儿,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胸口起伏不定。 赵衍静静听着,她这话中前言不搭后语,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明月素来顽皮,嘴上没个把门的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教方旬说了不该说的话,更没想到方旬会直接把她供出来。看着眼前这小丫头又气又委屈的模样,他温声道:“既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受罚也是应当。不过小师兄将你供出,确有不……” “就是嘛!” 明月跺了跺脚,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儿一下子漏了些,转而换上一种可怜巴巴的神态。 “……而且,我饿了。” 这转折来得突然,赵衍一愣。 “光顾着生气了,饭也没吃上。后来又被师尊叫去训话,直接罚到这儿来……” 明月扁了扁嘴,那双大眼睛里雾气蒙蒙的,先前的气焰全化作了委屈。 “从戌时站到现在,腿也酸,肚子也空。清风还在那头守着呢,他肯定也饿……赵监院……” 她扯了扯赵衍的袖子,仰着脸,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讨好和撒娇的意味:“你最好了……能不能,去膳房那边,给我们找点吃的呀?不用多精致,糕饼果子都行,垫垫肚子就好。师尊只说不许我们离开乾坤殿范围,没说不许人送吃的来……对吧?” 说着,她还冲赵衍眨了眨眼,那模样,哪有半点方才气恼的样子,全然是个讨食的小馋猫。 赵衍看着她这瞬间变脸的功夫,哭笑不得。心中却是一软,明月与清风虽是仙童,心性却仍存稚真,守着这空荡大殿确实难熬。他今夜也未曾饱食,此刻被她一提,竟也觉得腹中有些空落。 “罢了。”赵衍摇摇头,唇角却带了点笑意。 “想吃什么?枣泥糕?还是桂花糖蒸酥酪?我记得膳房今夜应当还备着些灵果蜜饯。” 明月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点头:“都要都要!若有藕粉圆子更好!对了对了,清风喜欢酥饼,若有也带些来!” 她掰着手指头数,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别走正路,从西边那处小角门过去,今夜多半不会有人值守,寻常都是药阁的松鹤童子当值,他欠我好多灵玉呢,不会声张的。” 赵衍失笑:“你倒是门儿清。” “那是自然!” 明月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旋即又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状。 “拜托啦赵监院,回头我给你那株醉梦昙浇水,保它下月开花又多又香!” “行了,在此等着,莫要乱跑。” 赵衍整了整衣袖,转身朝着殿西侧那条被灵雾遮掩的僻静廊道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去,明月已乖乖站回廊柱旁,冲他挥了挥手,鹅黄的身影在乳白灵雾中显得格外娇小。 夜雾流淌,殿宇沉寂。赵衍摇了摇头,将那些筑宫的烦难、资材的算计暂且搁下,身影渐次没入雾霭深处,去为两个守夜的小仙童寻一份简单的慰藉。 而明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那乖巧讨好的笑容慢慢淡去。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蟠龙柱,望着穹顶垂下如纱的灵雾,小嘴又抿了起来,那双灵动的杏眼里,有什么情绪在悄悄翻涌。 不远处,乾坤殿正殿方向的更漏,传来悠远沉闷的报时声。 子时正刻了。 …… 方旬是被小腹一阵紧过一阵的胀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屋子里黑黢黢的,伸手摸了摸身旁——空的。娘亲不在。他又朝外侧摸了摸,干娘的被褥也是凉的。 方旬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屋内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守夜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静静燃着,勉强映出桌椅的轮廓。 夜极静,偶有虫鸣。 “娘亲?” 他小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细弱。 无人应答。 尿意愈发急了。 方旬趿拉上床边摆着的小云履,摸索着推开房门。廊下倒是挂着几盏风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将檐角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不远处的青石地上。 夜风拂过,带着清冽又复杂的草木灵气。方旬很少来后院,平日起居都是在山门牌楼后的前殿侧厢房,此番娘亲归来,他才搬来后院同住,他对这片日常清修之地的印象,大抵也仅限于很大、很安静。 此刻站在廊下,举目望去,只见重重殿宇楼阁的剪影在深夜天幕下沉默矗立,飞檐斗角隐在沉霭之中。小径蜿蜒,没入看不清的黑暗里,远处似乎有流萤般的微光在林木间浮动,分不清是天然灵气所化,还是什么禁制符箓的余晖。 他憋得有些难受了,左右张望,却完全不知这后院偌大,净室究竟设在何处。隐约记得白日里似乎瞥见过某个角落有类似的矮小建筑,但此刻夜色深沉,路径全然陌生。 咬了咬下唇,方旬终究抵不住生理的急切,试探着朝廊下台阶迈去。 他身子瘦小,脚步也轻,小云履踩在湿润的草叶上,几无声息。绕过一处开着睡莲的方塘,穿过月洞门,眼前景致愈发幽深。奇花异草在夜间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或莹蓝,或淡紫,将小径映照得光怪陆离。 方旬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心里有些发慌,尿意却更急了。他小跑了几步,想快些找到地方,却在一处岔路口彻底失了方向。左边小径通往一片竹林,幽深莫测;右边似乎是个园子的入口,有浓郁、难以形容的异香飘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腹中的胀痛都似轻了些。 方旬下意识朝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走去。 迈过一道低矮的、几乎与周围藤蔓融为一体的玉石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高大院墙围起的园子,但园中的景象,却让方旬瞬间忘记了内急,张着小嘴,愣在了原地。 园中并无寻常树木,而是不知多少棵……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树”。其干并非木质,反倒似温润玉石与古拙青铜糅合而成,泛着淡淡的、内敛的华光。枝叶稀疏,却每一片都形态完美,叶脉中宛若金色流光缓缓游走,形似活物。 而真正夺去他所有注意力的,是那稀疏枝叶间,悬挂着的几枚“果子”。 那果子形似三朝未满的婴孩,四肢俱全,五官懵懂,通体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晶莹的光泽。它们随着夜风极其轻微地摇曳,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氤氲灵气,仿佛在沉沉酣睡,又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嬉笑出声。 方旬从未见过如此奇异又……古怪的东西。 他呆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完全被那果子吸引住了。腹中的胀意似乎被这震撼的景象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好奇与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走到树下,仰着小脸。那最低处的一枚果子,离地约莫也就比他高出两个头。婴孩状的果子闭着眼,睫毛纤长,小嘴微微嘟着,憨态可掬。 真好看……像活的娃娃一样。 方旬心想着,他左右看看,园子里静谧无声,只有那异香愈发浓郁。 娘亲和干娘不知去了哪里,这果子……摘一个看看,应该没关系吧?就看看…… 孩童的心性压倒了对陌生环境的畏惧。他踮起脚,伸手够了够,还差一点。旁边恰好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光滑的树根。方旬踩了上去,小手终于够到了那枚果子冰凉的脚踝。 触手温润如玉,又隐隐有弹性。他小心翼翼地将果子从纤细的枝梗上摘了下来,捧在手里。果子并不沉重,散发着令人通体舒泰的清香,那婴孩般的面容在近距离看,愈发栩栩如生。 就在果子离开枝头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源自地脉深处的震鸣,陡然自脚下传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园子,继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向整个五庄观! 地面并非肉眼可见的震动,而是如同水波般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凝若实质的淡金色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园中泥土砖石、花草藤蔓,凡触及者,表面尽数浮现出密密麻麻、古老到难以辨识的玄奥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镌刻,倒像是从万物本源中被瞬间唤醒,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彼此勾连,嗡鸣作响! 方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手一抖,差点将果子摔了,小脸上满是惊愕。 第一道震鸣尚未止歇,第二道更为恢弘的巨响,便轰然降临! “嗡——!!!” 紧接着,他头顶那片原本静谧的夜空,骤然亮起! 不是一盏灯或十盏灯,而是成千上万道繁复玄奥的符文禁制,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自虚空、自地面、自园子的每一寸砖石草木间轰然显现!它们交织成一张璀璨夺目、覆盖天穹的巨网,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白金光! 与此同时,园子四角,乃至视线所及的远处殿阁楼台上,一颗颗磨盘大小、平日黯淡如石的明昼石被瞬间激发,腾空而起,高悬浮动,在这深沉的夜幕中,骤然点燃了一轮坠落人间的太阳,将五庄观内外数十里照得亮如白昼! “铛——!!铛——!!铛——!!!” 急促恢弘、带着无上威严的钟鸣,一声紧过一声,自观中高处的钟楼上疯狂炸响,声浪凝如实质,滚滚荡开,震得屋瓦簌簌,山林回响! 整座万寿山,在这一刻,彻底惊醒! 无数道磅礴的气息从各个殿宇、洞府、甚至从角落中冲天而起,伴随着惊疑不定的低呼、遁光的破空声、急促的脚步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向着后院——更确切地说,是向着果园的方向,蜂拥而来! 方旬彻底吓傻了。 他捧着那枚温润的人参果,站在禁制光芒流转不息的果园里,小小的身影被各种光晕拉得变幻不定。他仰着苍白的小脸,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毁灭般的绚烂光华,充满了纯粹又茫然的恐慌。 尿意再次汹涌袭来,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无边的光与声淹没了他的感知,方旬全然没有察觉到,园子四周的角落里,八尊平日里形如古拙奇石、默默汲取日月精华的石儡,体表石皮已经层层剥落,露出内部镌刻满符箓的金色核心。 它们眼窝深处亮起赤红的光芒,一股股锋锐如剑的庞然神念横扫而出,锁定了园中那个已然吓呆的小小身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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