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34-39)作者:洛笙辭

送交者: Cslo [☆★★★声望勋衔R16★★★☆] 于 2025-11-09 5:48 已读3362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浮光弄色】(34)

作者:洛笙辭 2025年11月9日發表於pixiv

===============

第三十四章:梦楼藏旧局,观道见新门

简体中文

东都之西,有条繁街,名曰「上林坊」。坊内茶肆酒楼、画舫卖笑,灯火不绝昼夜。其最热闹处,莫过于「烟月楼」。

这日午后将尽,暮色方临,街上已是人头攒动。贩夫走卒吆喝穿梭,青楼倚门卖笑,万千喧嚣彷佛正为夜色铺陈。

就在这街市之中,一道懒散人影悠悠而行。白袍不整,长发微乱,脚步不紧不慢,却像每一步都正好避过人流,不沾半点尘烟。他面带几分笑意,却是那种不言分明的江湖笑,里头藏着嘲讽、戒备、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忧伤。

正是「天无影」陆青。

「烟月楼啊……多少人想躲,多少人想进,最妙的,还是那些不说话的。」他喃喃自语,踏过牌楼。

楼前执事早已认得他,眉开眼笑地迎上:「哎哟~这不是陆公子!快请快请,绿绮姑娘已给您预留上房啦。」

陆青懒得应声,指了指楼上,一晃身,已入门中。

烟月楼内香气扑鼻,帷幕层层,如烟似梦。红灯映照下,楼中女子个个花枝招展,或弹琴,或投壶,或随客低语,声声似笑非笑,意意若断还连。这里是众生沉醉之地,却也是江湖情报流转之处。

一入内室,香气更浓。

帷帐之后,已有三四位女子围坐,花容玉貌、笑语嫣然。

「陆爷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小青都在这儿坐热啦~」

「还说呢,我们还打赌您是不是又被哪家王孙女骗去啦~」

「还不是嘴甜心冷的老样子,一来就让人心痒痒……」

陆青淡笑坐下,端起一盏酒,未言一句。倒是那几名女子早已习惯,知道这位「爷」不爱与人虚话,却爱人家哄着灌酒。

香肩斜倚、罗衣半解,这厢本该是风流情趣的好戏。但陆青那双眼,从不曾真正落在她们身上。他似笑非笑地饮酒,耳却听着隔墙之外的细语,鼻闻着楼中香火真假,眼光余晖则瞥向天花板上隐隐浮现的几道微不可见的暗纹。

那是江湖情报流动的通道,也是烟月楼真实面目的裂缝。

陆青倚在软榻,酒盏轻晃,琥珀色的液体映出灯火,像一汪熔金。他抬眼扫过围坐的四位女子,红衣的叫小青,眉梢挑着一抹泼辣;蓝衫的阿蛮,腰肢软得似水;粉裙的翠儿,胸脯鼓胀得几乎要撑破衣襟;最后那白裳的柳烟,唇薄而红,笑时像一柄细刃划过空气。四双眼睛,四种风情,却都带着同一个目的:让这位「天无影」今夜卸下那层懒散的壳。

「陆爷,」小青先开口,声音黏得像蜜,纤指已搭上他的肩,顺着衣襟滑进去,「今儿您可别又只喝酒不说话,姐妹们可都等得花儿都谢了。」

陆青低笑一声,没推开她,反倒将酒盏递到她唇边:「那就先喝一口,润润喉,省得待会儿喊不出来。」

小青咯咯一笑,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锁骨处聚成一颗晶莹的珠。阿蛮见状,凑上前,舌尖一卷,将那滴酒舔得干干净净,顺势贴上陆青的颈侧,轻咬一口:「甜的。」

翠儿不甘落后,跪坐在他腿间,双手熟练地解开他的腰带,罗裙滑落,露出浑圆的臀,肌肤在灯下泛着蜜色。她低头,唇贴上他已鼓起的轮廓,隔着裤料哈气:「陆爷这儿,比酒还烈。」

柳烟最安静,却最狠。她绕到陆青身后,双臂环过,掌心覆上他的胸膛,指尖掐住两点凸起,轻轻一拧。陆青闷哼一声,酒盏落地,碎成数片,声音脆得像某种信号。

「开始了。」他低声说,语气懒散,却像一声令下。

衣衫如雪崩般剥落。小青与阿蛮一左一右,扯开陆青的白袍,露出精壮的胸膛与腹线,肌理分明,却带着旧伤的淡痕。小青的舌尖沿着一道刀疤游走,像蛇信子试探;阿蛮则含住他的耳垂,牙齿轻磨,发出细碎的「啧啧」声。翠儿已褪尽下裳,跪在榻沿,双手握住那昂然挺立的巨物,上下套弄,拇指不时按压顶端马眼,逼出透明的液珠,她低头舔净,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柳烟从后环住他的腰,指尖滑到股缝,轻车熟路地探入紧致的菊蕾,一寸寸旋转,引得陆青脊背微弓,喉间溢出低哑的喘息。

「嗯……」他闭眼,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滚出,「再深些。」

柳烟笑,第二指并入,缓慢抽送,带出黏腻的水声。翠儿的嘴已整个含住他,喉咙收紧,吞吐间发出「咕唧咕唧」的响动,唾液顺着嘴角滴落,在榻上晕开深色水渍。小青与阿蛮交换一个眼神,同时俯身,一人含住一侧乳首,牙齿轻咬,舌尖打圈,像是两只猫在争抢同一块肉。

陆青猛地睁眼,眸色深得像夜海。他一把揽过小青,按倒在榻,膝盖顶开她的腿,巨物抵住那早已湿透的入口,腰身一沉,尽根没入。「啊——!」小青尖叫,声音被掐断在喉咙,化作破碎的呜咽。陆青抽送得极快,每一下都撞到最深处,囊袋拍击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汁水被挤出,顺着股缝滴落,在榻上积成一滩晶亮的镜。

阿蛮爬到小青身上,双乳压住她的脸,臀部高翘,对着陆青晃动。陆青抽出手指,沾满柳烟方才留下的滑液,毫不客气地捅进阿蛮的后庭。「呜……!」阿蛮闷哼,腰肢软得像蛇,却主动往后顶,迎合他的进出。翠儿不甘寂寞,侧躺在一旁,双腿大开,手指在自己花瓣间快速抽插,发出「咕唧咕唧」的水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青:「陆爷……轮到我了……」

柳烟绕到前方,跨坐在小青脸上,臀部压下,让小青的舌头钻进自己湿滑的缝隙。她低头,与陆青接吻,舌尖交缠,交换着彼此的喘息与唾液。陆青一手掐住她的腰,一手探到下方,拇指按住翠儿的阴蒂,快速揉搓,引得翠儿尖叫一声,潮水般的高潮喷薄而出,溅了陆青一身。

陆青抽出,带出一串银丝。他将小青推开,翻身将阿蛮压在身下,巨物对准后庭,一捅到底。「啊——好胀……要裂了……」阿蛮哭喊,却双手反抱住他的臀,催促他更深。陆青抽送数十下,猛地拔出,转身将翠儿拉起,让她背对自己坐下。那湿热的花径瞬间吞没他,翠儿尖叫着上下起伏,乳浪翻腾,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臀沟汇成细流。

柳烟跪在一旁,双手托住陆青的囊袋,轻轻揉捏,舌尖不时舔过交合处,卷走混杂的汁液。小青喘息着爬起,凑到陆青身前,含住他的乳首,牙齿轻咬。陆青低吼一声,加快速度,翠儿的哭喊越来越高亢:「不行……要死了……啊……」终于一声长鸣,身子剧烈抽搐,阴精喷涌,顺着交合处淌下,湿透了两人的腿根。

四人位置瞬息万变。陆青躺在中央,小青骑在他脸上,让他的舌头深入花径,舔舐得她汁水横流;阿蛮与翠儿一左一右,轮流含住他的巨物,舌尖交缠,时而深喉,时而轻舔马眼;柳烟则跨坐在他腰上,后庭缓缓吞入,上下起伏,发出黏腻的「咕唧」声。室内充斥着肉体撞击的「啪啪」声、女子的哭喊与男人的低吼,汗水、唾液、阴精混成一气,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换……」陆青哑声命令。柳烟起身,让翠儿躺下,他将她双腿架在肩上,巨物猛地插入,撞得翠儿尖叫连连。小青与阿蛮一左一右,含住翠儿的乳首,牙齿轻咬,舌尖打圈。柳烟则跪在陆青身后,舌尖探入他的后庭,灵活地转动,引得陆青脊背弓起,抽送得更加狂野。

第一个崩溃的是翠儿。她尖叫一声,身子猛地绷直,阴道剧烈收缩,喷出大股热液,溅了陆青满胸。陆青低吼,抽出,转身将阿蛮按在榻沿,从后猛入,数十下狂抽后,精关大开,滚烫的精液射进阿蛮深处,溢出顺腿根淌下。阿蛮哭喊着高潮,后庭一阵痉挛,夹得陆青差点再次喷发。

小青与柳烟见状,同时扑上,一人含住他尚未疲软的巨物,一人舔舐溢出的精液,舌尖交缠,交换着腥甜的味道。陆青喘息着将小青拉起,让她背对自己坐下,巨物再次进入,这一次直捣花心。小青尖叫着上下起伏,乳房在胸前乱颤,终于在柳烟的舌尖舔过阴蒂时,达到顶峰,阴精与残留的精液混成浑浊的白浆,顺着交合处喷涌而出。

最后一个是柳烟。她躺在榻上,双腿大开,陆青压上去,巨物深深埋入,缓慢而有力地抽送,每一下都撞到最深处。柳烟的哭喊从破碎变成呜咽,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高潮来得静默而漫长,阴道内壁如绒布般收紧,吸吮着他的每一次喷发。陆青低吼,第二次射精,精液灌满她的子宫,溢出时带着淡淡的粉色——那是处子之血。

四女瘫软在榻,身上满是红痕、咬痕与精液的痕迹,胸脯剧烈起伏,眼神迷离。陆青靠在床头,胸膛起伏,巨物软下,却仍沾满混浊的液体。他抬手,抹去唇边一抹血迹——不知是谁的——低声一笑:「烟月楼……果然名不虚传。」

窗外,夜色更深,灯火摇曳,映出榻上五道交缠的影子,像一幅未干的淫画,浓墨重彩,却在晨光将至时,悄然淡去。

夜深了。

烟月楼外的闹市已沉入静寂,唯余纸灯摇曳,香火未断。楼内却仍是柔声慢语,靡音不绝,犹如一场不曾醒来的长梦。

但这梦境之中,有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过帷幔与檐角,如风,如影。

正是陆青。

他今夜为探那早就隐隐察觉的不对劲——烟月楼,根本不是简单的青楼。它是情报枢纽,是江湖敛气之地,更是某些「不该存在的势力」的暗线所在。

多日以来的观察与试探,早已让他摸清了楼中表与里、明与暗的分野。

「钦天监……果然在这里留了根。」他心念如电,脚下更是无声无息地掠入后院。

后院的一处假山旁,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厢房,日间常有青衣女子梳妆沐浴,夜里却人影稀疏。陆青熟门熟路地推开门扉,摸入墙角,伸手一按。

「咔哒。」

一方砖石缓缓旋开,露出一条狭窄石阶,直入地底。幽风拂面,带着微微血腥与硝石之气。

陆青眉头轻皱,翻身而入。

石阶深约三十余步,越往下越冷,连墙壁都覆上一层薄霜。末端是一扇铜门,门上浮刻着一枚星象阵图,其形制与他幼年于钦天监地部见过的图谱如出一辙。

他低声自语:「还真是老朋友的手笔……」

以指尖在铜门一点、二滑、一旋,锁机应声而动,门缓缓开启。

入目处,是一间幽暗石室。

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中央摆着一张八角桌,四壁雕满星辰运行之象。更有几道气息极淡的屏风立于角落,屏后模糊可见些微动静——似是有人正在闭关修习,却又像只是某种阵法伪装的残像。

「不是无人……是不见人。」陆青警觉升起,双眼如鹰隼般在每一个阴影中搜寻。

在八角桌上,却有一物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图,残破的摄魂阵图,但与他曾见之物略有差异。此图虽残,却标有一处不同寻常的标注——「目印」。

正是他与景曜研讨时的关键。

陆青甫将残图入怀,脚下一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宛若齿轮转动,墙缝中瞬间射出数道冷光,箭矢疾射而来!

「来了!」陆青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错开,短短一尺之地竟被他踏出三步,箭矢堪堪贴耳而过,连头发都被切去一缕。

但他落地的一瞬,便知不妙——

「第二道!」

他未及转身,地板忽然隆起,「轰隆隆」声中,一排滚轮刀自左右墙壁间激射而出,挟着破空之声,犹如地龙翻身!

陆青来不及闪避,只得双膝微屈,手中短刀往地面一削,「锵」地一声激响,借着刀身反弹之力,他整个人拔地而起,宛如飞燕掠空,从两排滚刀间飞身而过,刀风掠体,衣角尽裂。

「两道不止……那第三道必是杀招。」

他心中如电,气息尚未平复,下一刻墙顶忽开,灌下一束冷月——但那月光中,竟挟带无数飞针细芒,如雨倾泻!

「果然!」

陆青大喝一声,双足于空中连踏两步,强提一口气,横身一翻,朝左侧一扇木窗撞去!

「砰——」

窗扇应声而破,他整个人翻滚而出,落于外墙飞檐之上。

余光回望,那密室之内已光影纵横,机关犹未止歇,空气中尽是杀意与剑气交织的残留。

陆青脸色略显苍白,跪坐于檐上运气调息,一边在心中盘算:

「这地部老狐们果然不改本性……只是藏个图,也要布这么狠的杀阵。若不是我从前练过地部那套『五行遁阵』,今夜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气息方顺,他目光忽地一凝。

远处,一扇高窗透出一丝微光——那光并非烛火,而是某种遮蔽结界未全关闭所泄出的符文流光。

他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才是正主儿。」

悄然跃起,如影随形,朝那光芒之处飘然落下。

窗下传来低语细语,依稀有人在交换情报,而那些话语中,陆青听见了几个字——

「……无影门……」

「……夜巡司那边……也动了。」

「……主线快成了……就差‘那人’出手……」

他心头一震,眼神倏然变冷。

“果然不止是摄魂图,这场局……大得很。”

陆青方才潜近两步,甫欲靠近那扇半掩的窗子,还未俯身,忽听得屋内人声一敛,一道低沉如鼓的嗓音悠悠传出:

「阁下夜探烟月楼,可是为了‘旧图之事’?」

语声虽平淡无波,却宛如盘石坠水,直击人心。

陆青瞳孔微缩,暗叫不好。那人不仅察觉了他的潜踪,还直指他此行目的——若非在场之人早有准备,便是掌握了自己过往种种。

他不作声,闪身欲退。

「砰——」

屋内灯火尽灭,连符光也被瞬息断开,整间小楼沉入幽冥般的黑暗。

「追吗?」一人低声问。

那低沉声音笑了一声:「不必。」

「但那人——」

「若他是‘那人’的朋友,那便看他能走多远。若不是……死了也无妨。」

语气云淡风轻,却蕴藏杀机。

窗外,陆青脚步如电,早已远遁无形,但那人最后一句,却深深印进了他的脑海。

夜风猎猎,星月无光。

陆青跃上一棵枯枝,脚尖一点,再度破空而行。自烟月楼脱身后,他心中便如压着一块巨石,那屋中之人所吐的「那人」,言简意深,直指景曜与他之间的微妙联系,更揭示出某些深层棋局早已布下。

他本欲回报消息,却在行至半途时,忽觉前方林间,有一道影子正悄然掠过,身法诡异,既不似御风飞行,也不似内力奔行,却自有一种飘逸如烟、沉稳如山的节奏。

陆青眉头一动,并未轻举妄动,而是按下身形,以「无影步」紧随其后。

那影子彷佛早知他会尾随一般,既不加快,也不避让,只在前方如行如止、似远似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导意味。

「好胆的家伙……」陆青低声一笑,真气暗涌,欲试探对方底细。

但无论他如何催提功力,将身法逼至极限,那人影总是恰好领先半步,既不甩开,也不被追上,犹如一缕风、一线光,只勾着他的神经走。

就这样,一追一引,整整一个时辰。

终于,在一处山林交错、古木参天的幽谷之前,那影子停了下来。

他立于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下,披着一身灰不溜秋的道袍,酒葫芦歪歪斜斜挂在腰间,正拿着手指抠着牙缝,斜眼望向后头的陆青。

「哎哟,跑了这么久,总算让你喘口气。」他懒洋洋地笑了笑,伸手朝林中招了招:「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陆青站定,目光警惕如刀。

「你是谁?」

「我啊?」那人一拍酒葫芦,「叫我无尘就行,无家可归的无,尘世不染的尘……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像个挺厉害的老道?」

他话虽轻浮,语气中却自带一种无可动摇的平静,如同早已预见这一刻的发生,并视之为命中注定。

陆青目光一凝,感觉这人虽然邋里邋遢,气息却如万流归海,身形虽懒散无骨,脚下每一步竟与地脉相合,连他脚下的落叶都未被惊动半分。

这种内敛至极的气息——他只在「那个

人」身上感受过。

「你……想见我,为什么?」

「不,我不想见你,是你该来了。」无尘懒懒地转身,向林中踏去:「陆青,你这一步,是替自己问,也是替景曜问……你不来,也得来。」

陆青心神一震,当即提步而入。

——林间幽深,松香混着雾气,一丝说不出的静谧正悄然笼罩开来。

月色被浓密的枝叶遮住,只从叶隙中洒下斑斑点点的光芒,落在两人之间,像断裂的棋局。

无尘抱着酒壶,悠悠一坐,随手拔开破布裹口,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流下嘴角,被他袖口一抹,笑道:

「你这般跟踪追查、潜伏探探,劳心费神,难为你这般年纪,就练出这么一手好身法。」

他一边说,一边将酒递了过去。

「来,喝一口,压压惊。」

陆青目光冷然,并不接酒,只道:「无功不受禄,况且我与前辈非亲非故,何来共饮之理?」

无尘笑而不语,顺手把酒壶往旁一搁,躺倒在地,双手枕头,眼睛半眯,仿佛不曾放在意。

「你啊,这脾气,倒和你那位‘冷主子’挺像的,惜字如金,动不动就把刀按在手边。江湖传你为‘天无影’,果然名不虚传。」

陆青心中一紧,指尖轻扣刀柄,虽未拔刀,气息已如弦上之箭。

「你是谁?」

「我啊……早忘了自己是谁了,只记得某年某日,在钦天监的地部帐下磨过几颗老铜镜,也学过两招观星定阵的花活。」无尘懒洋洋地说道,眼角却闪过一丝锐光。

陆青闻言,沉声道:「钦天监……你是监中旧人?」

无尘轻笑:「算是吧,只是年久体衰,被上头一脚踢出来,落得如今漂泊山林,与鸟兽为伍。倒是你,寒渊旧部,不安分得很,胆敢私探钦天密楼……你不怕冷霜璃再给你下一道追杀令?」

陆青一声冷哼,话语如刀锋:

「若真是她下的,我已死过三回。寒渊要杀我不是一天两天,但现在……他们更怕我说出某些话。」

他语声渐低,眼神沉凝。

无尘笑了,笑声不大,却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旧笑话,笑得肩膀都颤了两下。

「你倒是比我想象得还要有趣。这一路我瞧着你从密楼出来,那三道陷阱你躲得真妙,特别是最后那个借力飞身,若不是老道我观察得仔细,还真看不出你是刀法中藏身法,身法中藏杀机。」

陆青心头一震,暗道:这老道果然就在附近监视!这样的身法与观察力,不可小觑。

「你……当时就在?」

无尘歪了歪嘴角:「怎的?以为只有你能探人,我就不能看看老友们现在藏得多深了?」

说罢,他拍了拍身侧落叶,又问道:「说来你查那烟月楼,是查出什么了?」

陆青凝神片刻,缓缓道:「那楼是钦天监在民间的暗据点之一,楼下藏有阵图与奇器,皆与无影之阵有关。」 「哟?」无尘眉毛一挑,「你也知道无影阵?」

「知道一点,但我更想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是想引我说话,还是……想杀人灭口?」

无尘闻言,哈哈一笑,一口老酒喷在树叶上:「你这小子,胆子比我那时候还大。放心,我不杀人,杀人这种事,寒渊的人比我擅长。我来,只是因为你查到了太多,不点你几句,你恐怕会踩上更大的坑。」

陆青不语,气机隐隐凝结。

「别紧张,别紧张。」无尘摆摆手,「老道我只是路过,顺便提醒一句:你这次查得太深,若景曜不动,你或许还能活着;可若他继续往‘无影门’深探……嘿,整个东都,怕都要不太平了。」

无尘言毕,本已转身,脚步懒懒似要离开。但他走出三步,又停住了,低头看着脚边落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不紧不慢地道:

「对了,老道我这脑袋,喝了酒总是忘东忘西……有件事,差点落了。」

陆青一怔,目光如电般盯住他背影:「什么事?」

无尘微微侧首,声音忽而低沉几分:

「钦天监之中,真正掌无影图之人,不是现任司首,而是……宗玦。」

陆青心头猛地一震,这个名字如同石子坠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宗玦?他不是……几年前就已出关?」

「嘿。」无尘冷笑一声,转过身来,满脸酒气中多了几分深意,「谁告诉你,他‘出关’了?那不过是钦天监放出的烟雾弹。 宗玦这人,活得比老狐狸还精。他没死,也没闲着,他一直在‘图’里。」

「图里?」陆青眉头微皱,「你是说……他在无影图中藏了什么?」

无尘走回来,手指一抬,在空中划出一个符号,那形状正是残图中心那个「目印」的简化轮廓。

「你们查的那几份残图,是他一手布局。他不是想封什么东西,他……是在造一个局。」

陆青倒抽一口冷气。

无尘语气沉稳,一字一句如重锤:

「你们以为那图是镇情封魂,其实是‘转意定心’。他要借七情之力,引动天地气机,改命换序——宗玦的图不是封印,是开门。他想打开的门,恐怕比你我想象的还大得多。」

「那无影门——」陆青追问。

「就是那扇‘门’。」

无尘眼神难得地凝重起来,低声说道:

「而宗玦……就是唯一知道‘门’内是什么的人。」

林风吹过,落叶卷飞,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无尘自顾灌下一口酒,擦了擦嘴角,叹道:

「当年钦天监地部分裂,有一脉坚信星辰可逆、人心可控,宗玦便是那一脉的领军。老道我与他……当年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提他,也只为你们早些提防。」

「你若真有心保住景曜,让他早点远离这条路吧。」

陆青神色阴晴不定,终于收回手中杀机,缓缓问道:

「你……还会再现身吗?」

无尘嘿然一笑,转身离去,声音远远传来:

「等你们真的能解开那个‘目’,我自然会来。」

——

我翻看着那张无署名的书柬,指节微微紧了紧。崆影山北麓,观照台。那是柳夭夭留给我的唯一线索。 我知道,该动身了。

正准备换装之际,屋门轻启,林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着一袭素白绡衣,眉间却有忧色笼罩。她走近两步,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抬手轻轻拉住我衣袖。

「君郎……你最近行踪匆匆,每日如履薄冰,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心头微震,转过身来,望入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柔声道:「婉儿,你我心意早已相通。只是这世道将我推至风口浪尖,我……不能不查下去。」

她摇摇头,低声道:「我明白的。我只是……怕你太孤单,怕你一心为义,却忘了自身。」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坠:「这是那日湖衅之战后,我从断崖下捡到的……也是那时我突然觉得体内似有一股异力流转,自那之后,有时我只需伸手,便能缓人痛苦。」

我一愣:「妳……是觉醒了?」

林婉点头,语气中却满是自责:「但我这点小力气,怕也帮不上什么。只是这两日,每当夜深人静,我总梦见夭夭在雾中呼唤我……我心里难安,总觉得……不祥。」

我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温声说道:「妳能为我担心,已是我最大的福分。妳的力量不是小,而是珍贵——这世上能治心之痛的,比能杀敌的少得多。」

她紧紧抱了我一瞬,又立刻放开,抬眸一笑,柔柔道:「你若心中有我,就好好回来。」

我将玉坠细细收好,心中一热,一时竟难言语。她的眼神,带着依恋与不舍,在我心头久久萦绕不去。

但,真相犹如毒蛇潜行,若不将其逼出水面,终会反噬众人。

我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转身上路。门外风起,浮影斋一如往常地静谧,却在我心中留下难以割舍的温存。

天色将暮,西风自山间徐徐而来,携着寒意与淡淡草木香气。我行至崆影山脚,衣袍微浮,肩头拂过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沿途虽无险阻,却总觉得四周气机微乱,似有无形之物于林间低语。可惜这声音非耳可闻,非眼可见,只能藏于心头,成为一粒粒未酝酿完的雾。

山脚下有个小村,名为「藓隐村」,村民稀疏,鸡犬相闻,倒也自成清幽。村口设有一处茶棚,三面透风,一面靠墙,棚顶是几张破旧芭蕉叶编织,微风吹来,哗啦作响。棚中约有四五桌,皆是往来樵夫与脚夫歇脚之所。

我踏入棚内,店伙计见我衣着不俗,眉眼中自有江湖沉浮之色,立时笑脸相迎:「客官要茶否?我们这儿的山泉老茶,可去疲解乏。」

我颔首,挥手要了一壶热茶,一盘干果,坐于东南一角,朝山望去。

崆影山果不愧其名,山形似斧凿而成,嶙峋怪石间云气缥缈,彷佛一座沉睡的巨兽,藏锋不露,却压得人胸口沉闷。

「这山啊,可不好走。」突有一道声音自角落传来,低沉沙哑,却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笑意。

我转头,只见那处坐着一名男子,满脸风霜,戴一顶破草帽,帽沿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褴褛灰衣,腰间却挂着一枚刻有奇纹的木牌,似非寻常之人。

「你说什么?」我淡声问道,语气中已多几分警惕。

「我说啊……这崆影山,看着好走,实则走不出去。」他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尤其是观照台,那地儿……进去的人,不是迷,就是失。」

我沉声道:「你去过?」

他摇头,又笑:「没去过,但我今日准备去。听你口音,也非本地人,怕是也要往那儿走?」

我略一沉吟:「我有故人在观照台附近,正好登山探寻。」

那人笑意更浓:「真巧。我也要上山,咱们结伴如何?」

我淡淡一笑,收起了面上的情绪:「我惯于独行,谢了。」

「也好,也好。」他不恼,只自顾自捻着茶盏,「不过缘分这事儿,来时挡不住,去时也由不得人。」

他那句话语带深意,像是随口,却又像刻意。

我不再理会,起身结账,脚步却未疾行,而是缓缓踏出茶棚。余光一扫,那人仍坐在原处,低头喝茶,仿佛刚才的话从未说过。

夕阳西沉,山色愈沉。

崆影山的阴影覆在村口,像是一张无声的巨网,缓缓笼罩。

我心头微沉,却依然执杖前行。

第三十五章 迷路岚烟起 观心暮影开

夜雨蒙蒙,东都皇城深处,宣诰殿后庭,一座封禁重重的密阁在黑暗中静静潜伏,如同一头沉睡的古兽。

冷霜璃缓步而行,雨丝斜落在她披风上,无声滑落。她未撑伞,也未遮雨,唇角微抿,神情凝肃。

她的脚步落地无声,沿着回廊转入偏殿,又入殿中一条隐蔽甬道,前后三道禁阵自动开启、闭合,皆无一兵一卒看守,却无人能闯。这里——是东都真正的中枢之地。

她步入密阁正厅,略一拱手:

「寒渊冷霜璃,奉召而来。」

烛火微闪,正前方,夜令斜倚黑榻之上,笑而不语。那张宽大的木榻长年置于殿角,从无人敢坐,因为所有人都知——那是属于「夜令」的位置。

他的脸总藏在烛影下,声音却总能准确传入每一人的心神:

「你来得不晚,宗大人还未现身。」

冷霜璃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

这殿中无陈设、无乐声、无香气,唯有一张低矮石桌与三张青木坐垫。她自动落座于左席,面对黑榻。

不久,一阵轻风如星河穿墙而入,光影未动,殿中却多了一道身影——宗玦已然端坐于右席。

他的衣袍与寻常道袍无异,眉目如画、双目含星,唯那身气势自入门便镇压全场,如天地在旁。

「人已齐。」夜令淡淡道。

宗玦微微一笑,扬手设下封音结界,霎时殿中万籁俱寂,只余三人对峙之气。

冷霜璃开门见山:

「近月东都异象不止。七情浮动,伏云寺旧阵复现,摄魂残图现世,‘无影之门’似有重启之兆。」

「你们要我查的人,我查到了。」她顿了一顿,「景曜与空影,有接触。」

宗玦眉头一挑,并不意外,反倒像早已算中。

夜令却轻轻敲了敲石桌,声如晨钟:

「若他真是观门者——那扇‘门’未必是灾劫,也许是……开端。」

冷霜璃眉峰微蹙:「你们之前未曾说此‘门’乃何物。」

宗玦道:「因为我们也不知那是真门,还是幻象。」

他语气平静,却投下无比沉重之石。

夜令忽问:「陆青呢?你的人,如今在何处?」

「失联,或曰……自选其路。」冷霜璃语气冷淡,未作多说。

宗玦沉吟片刻,道出关键:

「‘观门者’与‘守门者’,不该同时出现。更不该,有人想开门。」

夜令轻笑:

「但偏偏,七情劫起,旧阵复现,有人想记录、有人想阻止、有人……想引导。」

宗玦敲指,开口如示谕:

「从今日起,寒渊不再单独行动。若再见无影阵变化,须与夜巡司同调协查。」

「东都不可再乱。」

冷霜璃沉默,终是低声应下:「……明白。」

她起身作礼,脚步未乱,神情却更冷,转身离去。殿门在她身后合上,万籁俱寂。

宗玦盯着她背影消失之处,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还不知道……夜巡司的‘观情盘’,其实早就启动了吧?」

夜令懒洋洋倚着榻,低语回道:

「嗯……而景曜,恐怕连自己为何能见那扇门都未可知。」

「空影动了,七情浮现,下一步,就是——‘情念逆流’。」

宗玦喃喃一句:

「让我们看看吧,这一回,‘情’能否破‘命’……」

殿门低鸣一声,冷霜璃的身影已隐没于阴影中。室内再次归于幽静,唯余烛火轻跳,墙上光影晃动如梦似幻。

宗玦盯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转头看向对面的夜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让她来,真是想说这些?」

夜令轻哼,拨了拨指间香灰:

「冷霜璃不该知道太多,寒渊本就是刀,太锋利,反易伤己。留她一线,还有用。」

宗玦微微一笑,垂眸抿茶:「可惜,她太聪明。」

夜令不答,只道:

「你想问的,是‘那扇门’到底从何而来,是不是?」

宗玦目光一凝:「到现在,你还想遮遮掩掩?」

夜令挑眉,依旧语气懒散:

「那我便只说你该知道的。」

他伸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圆,语气忽而低沉:「‘无影之门’,并非现世所造。其源,来自『上古观星殿』。」

宗玦眼中寒光一闪:「钦天监……早就知道这一切」

夜令点头:「而你我,不过是第二层守门人罢了。」

宗玦冷笑:「那你还叫我来此共谋什么?」

夜令看着他,终于将懒散的笑意收起,语气亦转为沉重:

「因为你不一样,宗玦。你是钦天监罕见的『局中人』,你信宿命,却不顺命。你……能动棋。」

宗玦沉默半晌,忽道:

「景曜,是你们选的?」

夜令:「不,是门自己选的。」

宗玦握杯之手略一顿:「那空影呢?」

夜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幽意:

「空影……曾是我们的一步弃子。如今,他回到了局中。」

宗玦喃喃:「当年空影抗命出走,你们竟默许?」

「他自封神识,是在替我们试错。」夜令语气平静,仿佛说着一场祭棋,「他活着,是错误的证明;他死了,便是命运的定数。」

宗玦语气冷下来:「你们一直在看,从未想阻止。」

「我们不能动。」夜令回答得极快,「钦天监不是改命者,是记录者与对照者。」

「而你我——」他看着宗玦,「只是两只观察用的棋子。」

宗玦不再说话,抿茶动作极轻,宛若沉思万里。

夜令忽道:「可棋子有时,也能咬死下棋之人。」

宗玦失笑:「那你打算让景曜这枚子……走到什么位置?」

夜令轻声:

「走到‘门’开的那一刻。」

「而开门之人,不该是我们。」

宗玦点头,转身欲走。

临出门前,他停步,背对夜令,低声说道:

「若有一日,棋子自觉,棋局便要重写。你们准备好了吗?」

夜令半阖双目,笑而不语。

宗玦走后,烛火一晃,殿中只余夜令独坐。他望着宗玦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

「你看不懂的……可不止那扇门啊……」

——

我离了那间小茶馆,将店伙计所指的方向牢记于心,便独自一人,踏入崆影山的幽深林道。

晨雾未散,山中云气蒸腾,整座崆影山笼罩在一层灰白朦胧中。脚下小径蜿蜒曲折,石阶湿滑,两侧古木森然,高枝交错,仿若一道道天上垂下的灰幕。走着走着,竟有种「天光难辨、日月无照」之感。

崆影山本是东都近郊一处偏僻之地,从不见香客游人,坊间流传此山灵异非常,旧时多有方外之人来此修行,又传说此地曾是一座古派遗址,只是盛极而衰,如今早无人知其名号。

山道四通八达,岔路繁多,无论左行右转,每条小径都像是通往未知。若非店中那伙计提醒我:「观照台在主峰之巅,顺着山脉最中间那条宽路行走,莫转旁径。」我此刻怕早已迷于雾林之中。

我将内息凝住脚底,行如浮云缓步,心思却未敢分毫放松。

雾气渐重,风吹林动,似有若无的耳语从林中传来,像是旧时僧人的诵经声,又像是夜半梦中听见的呢喃。我止步聆听,却又一无所闻。

「此地……果然不同寻常。」我心中低语。

走到一段较为陡峭的山壁时,我忽然停住脚步,只见山路两侧竟各有两尊残破石像,模样似佛非佛,嘴角隐约带着一抹说不清的冷笑,像是从雾中打量着我。像这种雕像,从未在坊间见过。

我低声诵了句:「六根清净,诸相非真。」

未及细想,天空已是飞雪漫漫。

我顿生警觉,收起气息,提气疾行。可风雪愈发猛烈,白茫茫笼罩山道,四野无声,连自己的足迹都转眼即被覆盖,彷佛整座山都不欢迎我的到来。

——这不是天气之变,这是阵中幻象!

我低喝一声,运转七情之力,强提精神,却发现内力受阻,难以行进,只能靠着一处悬岩勉力挪步,总算在半崖处寻得一处隐蔽的山洞。

我喘息未定,心神微乱,正欲调息,一阵暖风却忽自洞中吹来。

「这雪中藏风,这洞中藏阳……不妙!」

我警惕心起,举火而入,这山洞非直非弯,内里竟别有洞天,一步三折,曲径通幽。我行了不知多久,竟又走出洞外,一踏雪地,眼前一景骤现:

——竟又回到了山道之初。

我眉头深锁,环顾四方,林树依旧,崖石未变,可我已清楚——这不是我初入崆影山时的位置,乃是幻境将我「回环」回来。 「崆影幻象……果真名不虚传。」

我不敢耽搁,深吸一口气,依旧循着主峰而行,只是这次,每一步都更加小心,每一次转折都留下一丝气机记号,以防再次被困。

待我踏入山脉深处,那幻雪忽止,日头骤然汹汹破云而出。

——炙阳高悬!

我只觉皮肤如火灼灼,一时之间气血翻涌,汗如雨下。丹田热气翻腾,竟有种灵气逆行、真气暴走之感!

我想运功压制,却发现内力如焦火燎原,无从驾驭。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我踉跄着寻地而坐,手中干燥无比,喉间如刀割。就在我视线一黑、身躯一软之际——

「咕咚。」

我终于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悠悠转醒,只觉唇边湿润,一道清泉流入口中。我睁眼望去,正见一只手拿着竹筒,一点一滴地喂我饮水。

那人背光而立,一袭灰袍,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手中提着一个旧酒壶,身上破布斜披,看似乞丐,却神态闲然,气度悠然。

他将水递与我后,便转身负手,站在山石边缘,望着云起云落,不发一语。

阳光映在他背后,却彷佛映不进他的影子。

我张口问道:「你是……?」

那人未转头,声音却如梦似幻,悠悠传来:

「你在找的人,不就在你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紧盯着他背影,冷声道:「我找的不是你。」

「哦?」他缓缓转身,依旧是那副茶馆中的模样,面无表情,语气却像带了笑意,「你不是在寻那无影之门?」

我心头一跳,步伐微顿。

「你是无影门?」

「或许。」他含糊地应着,眼神淡漠,「若你找的是门,那我便是门;若你找的是影,我便是影。至于你要穿越什么,看你自己。」

我心中怒火暗涌,这种话,我听得多了。玩弄语意,遮掩真相。这世上满是这种自命不凡的说话之人,偏偏又什么都不说。

「别再耍我了。」我沉声道,「若你真知道什么,那便说清楚。无影门是什么,空影在哪?」

神秘客依然平静,彷佛对我所有的情绪了然于心:「问问题的人不准备听答案,只准备发怒……这种人,是找不到门的。」

我再也忍不住,那心头压抑数日的怒气与困惑,在这片陌生的崆影山下终于爆发。

「那你,当得起我这一掌么?」

一声低喝,我七情气劲翻涌,五指张开,运起《七情印法》,右掌轰然推出,气如风雷,势如破竹,将山间落叶尽数卷起!

掌印击实,那神秘客竟未闪未避,静立当场。

「砰——!」

一声闷响,气浪激荡!

我只觉掌中触感如同拍在深潭之上,彷佛千丈寒泉自指间倒灌,气机汹涌回涌,竟让我胸腔一震,五脏翻涌。

「哇——!」

我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

那人仍站立原地,似无恙,但——

我凝神再望,神情骤变。

——那张脸……竟是我自己!

我震惊欲绝,呼吸急促,双目几欲炸裂。

「你是什么东西!」我低吼着,又是一阵拳脚狂攻而上。

但每一次出手,都是打在空处。对方不闪不避,拳劲却如击虚空,反倒是每一式落下,都让我筋骨震痛,气血翻腾。

「你打不穿自己,景曜。」

神秘客——或者说,‘我自己’,平静地开口。

「因为你根本不知自己是谁。」

「闭嘴——!!」我狂吼。

这一吼尚未落地,脚下一空!

整个山地竟如断层塌陷,地面崩离,重力瞬间消失,我直直堕入虚空!

眼前只剩漆黑与风声,耳边轰鸣如雷,周身无所依凭,如坠深渊!

——「我」到底是谁?

——「我」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如雷声轰鸣在我耳边,万般混乱之中,突然——

有一束微光,自无边黑暗中透出。

——

中原地界,春寒未褪,风拂柳枝,细雨如丝。

一处无名驿馆,灯火昏黄,内室寂静无声,唯有案上一炉香气轻绕,书卷散落,画轴半开。柳夭夭轻踱而入,卸下风帽与外袍,鬓发湿润,眼神却如往常般机警锐利。

这是她在中原设下的临时据点,外人无从查觉。案边早已备好两盏茶,对座无人——但她知道,那人会来。

她未唤名,只低语:「你总不会让我白跑一趟吧,纸笺郎?」

一声极轻的笑,宛若纸张拂过竹席。门后人影浮现。

来人衣着俭素,身形修长,面容不显,似乎故意戴着面纱。唯一特别之处,是他左手持着一枚折扇,而扇骨全以竹简所制,每翻一页,似能见到文字闪动。

「夭夭姑娘,好久不见。」那人语声低柔,却不带情感波动,「妳的脚程,比预想的快些。」

柳夭夭斜倚椅侧,笑意不减:「我若慢一点,这线索怕又要断了。你还是老样子,一肚子话要藏着说。」

纸笺郎收起折扇,在对面坐下。两人间的茶香氤氲,在灯火映照下,气氛微妙。

「我奉命传讯,但若妳能自己解开,那才是妳的造化。」

柳夭夭眉峰一挑,淡声回道:「你们这些中介者,最会装深沉。说吧,这回是什么事?」

纸笺郎终于伸手,取出一封泛黄信笺。那信纸上画的不是字,而是一幅奇异阵图,图心处,是一双闭目的眼。

「这,是我们近年回收的‘天启’遗图之一。根据比对,与你们调查的‘无影阵’重合度达到七成以上。」

柳夭夭瞳孔微缩:「你们也在追查‘无影门’?」

纸笺郎摇头:「我们追的不是门,是门背后的‘意图’。」

他顿了一顿,才缓缓吐出下一句:

「你家那位——景曜公子,身上所觉醒的‘七情’,极可能不是偶然,而是‘天启系统’早期实验的一环。」

柳夭夭笑容微敛,声音低沉:「你是在说,他的‘情’,是被设计好的?」

纸笺郎点头,扇骨轻敲案面,声声如骨玉:

「无影阵、摄魂法、七情之剑……全都只是‘观测与引导’的手段。」

「而‘天启’,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组织,而是——一场横跨几十年的规划,观察、选择、调整。」

「景曜,是被观测的对象之一。但现在……他逐渐脱轨了。」

柳夭夭沉默半晌,忽然笑出声来:「那也不错啊。既然他脱了轨,那我们这些在轨道外的人,是不是也能做点超规的事?」

纸笺郎未答,只将手中阵图递出:「这是我们回收到的其中一张‘源图’副本。妳若真想知道答案,得去一趟‘寂语楼’。」

柳夭夭闻言,目光一凝。

「传说中,那是‘第一代记录者’的遗迹,里头藏着天启初启时的全部记录与原始试验报告。」

纸笺郎语气忽然转为冷冽:「但妳要小心,若妳打开那扇楼门,妳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被观测者’。」

柳夭夭起身收起信笺与阵图,眸色清冷如刀:

「放心,我是来打破规则的,不是来遵守它的。」

风拂灯影,室中只剩她一人。

竹影微摇,风从远山吹来,似有无形杀机潜伏。

柳夭夭立于石前,披风轻扬,神情却罕见地凝重。

她素来机巧冷灵,言语如风拂面、笑中藏刃。可此刻,眼神中却浮现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与忧虑,犹如风中残烛,摇而不灭。

她伸手,取出一枚红簪,轻轻抚摩簪尾,似在抚一段不愿承认的记忆。

「景公子……你这傻子,怎么每次都不听我的话呢?」

语气虽带嗔意,却含着三分惦念,七分难言。

她回身望了一眼来路,又望向深山那一处迷雾盘绕的去向——寂语楼,传说中「天启系统」遗迹所在,非生非死之境,踏入者,十人九灭。

她不愿他涉险,却知此时若不揭破谜局,景曜终将走得更深、更危。

长叹一声,她拔出腰间细金刻针,利落无声地于石上划字——

景公子启:

若你能破此阵,想必离真相也不远。

空影,就在——观照台。

将你如今所得,一字不遗,告诉他,他会给你一个答案。

写至此处,她忽停笔,眉心微蹙。

良久,才继续镌刻:

至于我……

尚有一事未完,无法同行。

时机一至,自会相见。勿念。

夭夭字。

她收针入怀,神色转淡如烟,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眸望了那红簪一眼,彷佛那簪中仍留他体温与语笑。

山风再起,红簪微颤,似是告别。

她不语、不回头,身形一纵,已隐于林间夜色之中。

残月映照石面,字迹闪光如铁划银钩。这数行轻描淡写的言语,藏着一女子倾尽心力的布局与一段未竟之情。

她不信托付错人,只怕……再无相见之日。

——

不知昏沉了多久,我悠悠转醒。

天地间一片寂静,寒风低吟,吹动草叶簌簌作响。我隐隐记得自己坠入深谷,似曾与一个怪异之人过招——那人面貌竟与我无异,而后天地颠倒,神识翻涌,再无所觉。

我勉力撑起身子,周遭已非原来的山道,而是一片苍茫古林,山岚弥漫、云气沉沉,如堕梦境未醒。

「这……是哪里?」

我喃喃自语,脚下山石铺陈成道,道旁松柏横斜,颇有人工修整之痕。正茫然之际,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景公子?」

那声音清朗如钟,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沉静与沧桑,似从虚空中传来,直入心神。

我脱口应道:「在下在此。敢问……这是何处?」

那人淡然道:「观照台。」

我心头猛然一震,如梦方醒。

「观照台……」我低声复诵,胸口一股热流涌上,瞬间驱散方才心头之寒。

我转首望去,只见山巅之上,一人负手而立,僧衣飘拂,背光而立,却仿佛整座山的气韵皆聚于他一身。眉目虽不分明,却似曾相识,令我不敢轻视。

心中某处,如被轻轻拨动。

是他——空影。

此刻,我站在他身前,与他只有一步之遥。

第三十六章 一子落残局,幽楼藏旧谋

崆影山中,风景奇绝,自古便有「东都第一隐境」之称。

晨光破雾,阳光如万缕金线穿林而落,将一切云岚拂动得宛若仙境幻界。

而那观影台,便隐于主峰之巅。此地无路无径,唯缘气行,方可至此。若非心念通透,神识澄明,终将迷于崆影幻境,永不得见其真貌。

观影台不大,却极静。四面环山如屏,远可望云海翻涌,近可听山泉潺潺。台上石板似天然裂岩,却铺列有序,中央平整如镜,宛如人工修琢,却又无斧凿之痕。

石台之上,置有一石几两石凳。石几低矮古朴,其上静置一副残局棋盘,白黑交错,形势胶着。棋子不新不旧,似多年未有人碰触,又彷佛刚被人推演至此。

我于迷乱幻景之中蓦然醒转,睁眼所见,便是此幅天地静景。初如梦幻,再如恍悟。

而在那石凳之前,竟坐着一人。

他身披灰袍,神情沉静,背影孤直。右手执子未落,左手轻抚棋盘,似在思索,又似根本不曾离开此局。

山风吹过,他衣袂轻动。棋盘旁,那未落之子,彷佛承载万古沉思,迟迟无法落下。 正是——空影。

我慢慢撑起身来,身体微酸,四肢隐隐麻胀,却无明显创伤。低头细看,衣裳虽染尘土,然无裂损,气息内敛,七情之力未有异动。心中暗惊,却也稍感安心。

我四顾张望,只见此地幽雅如画,峰顶微风拂面,雾气散去,朝光正柔。林间偶有飞鸟掠过,其声清越而不惊人。这里既非山道、亦非幻境,仿佛某个被时光遗忘之地。

就在我欲起身探查时,一道清朗低缓的声音自石几处响起——

「景公子,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不大,却恰如其分地穿透耳膜,带着一种悠悠岁月的味道。

我一惊,循声望去,方才注意到石几前的石凳之上,早已坐了一人。

他身穿素灰直裰,衣襟微敞,风拂过处,衣角缓缓飘动。腰间无佩剑,也无半点装饰,惟有一枚旧布锦囊斜挂于侧。那人年岁不详,容貌俊朗却不锋芒毕露,眉眼之间带着沉静的英气,鼻梁高挺,眼神淡远如月下清潭,难以看透。

他的一只手停在棋盘边缘,指尖轻扣着一枚白子,似欲落下又未决定。那手修长而不显柔弱,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出的稳定与从容。

见我转身看来,他微微一笑,眼角如春风拂柳,平添几分和气。

「我们上次见面……你应该没看清我吧?」他语气温和,声线低哑而富磁性,如从棋局中随手捻出的闲语。

我望着他,良久未语。

那人又笑了一下,道:「坐吧,这局……等你很久了。」

我迟疑片刻,仍是走至石几对面,落座石凳。那凳略低,坐下时正对棋盘,视线与他相平。

他将棋盘往中略推,指尖一转,将一枚黑子置于我面前。

「你执黑,我执白。」

我低头审视棋局,只见黑子遍布东南角,表面上气势如虹,地盘广阔;然细观之下,白子多以细微之势分割要处,封锁关键气眼,令黑棋步步掣肘,如陷迷阵。

「这……是死局?」我下意识问出口。

空影轻声道:「你若这么看,它就是。」

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望向远方那层层山峦之外,彷佛天地皆已落子,万物皆在棋中。

我握着黑子,未落。指腹微凉,心神却如覆冰雪。

对面,空影轻拂袖袍,将那枚尚未落下的白子重新收入掌心。他目光仍望着山峦之外,声音平静得如春水初融,却字字沉重。

「你可知,什么是『棋局』?」

他不等我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很多人以为,下棋之人,便能掌控全局。那是错觉。真正能左右胜负的,从来不是落子者,而是——制定『规则』之人。」

他屈指轻弹,棋盘微震,棋子轻颤如应和其语。

「而天启,便是这盘棋的『规则』。」

此语一出,风声似也为之一止。山峦静默,空气仿佛凝结。

我抬眼看他,他神情恬淡,语气如谈桑麻:「它不说话,也无形无名,却决定谁能落子,谁为先手,谁可活,谁必死。甚至连这观影台、这山川、这云动风止……皆是它构筑的布局。」

我心头骤震,未及言语,他已继续道:

「你我在此落子,也不过是照着它定下的方式行动。执子者,亦非真正的主宰,而只是——最早被允许动手的人罢了。」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我们是什么?」

空影缓缓转眸,看向我,眉目间光影交错,竟有一瞬难以直视之感。

「——是子。」他答得简洁。

「但我曾……不愿做一颗棋子。」

他语声忽而沉下,如夜风吹灯火,平静中带着遗恨未了之意:

「我曾想成为那个执子者,乃至推翻整盘棋局,另起新局…… 结果,棋盘不动,我却碎了。」

山风忽转,云起岭后。观影台上的残局未动,却似有无声之力正将气机束紧。

空影收回目光,再看向棋局,缓缓道:

「而如今,又到了那人登场的时候。他与我不同,他比我更彻底,也……更疯狂。」

我心一震,刚欲追问,空影却不再多语,只道:

「这局之后,你便会明白——为何棋子也能选择不再落子。」

我心一震,眼神微凝,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人……是谁?」

空影闻言,眼中泛起一丝莫测的幽光,似笑非笑之间藏着千言万语。

他没有立刻回答,仅是凝视棋盘片刻,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景公子别急——」

他语声如风中松涛,轻而不飘:「下完这局,贫僧自会告诉你。」

语毕,他执白子,指间微动,一子轻落于棋盘右上死角,棋声清脆,如山泉滴石,却仿若敲在我心头。

他神色不变,眼神沉静,似已全然沉入棋局。那份沉着之态,彷佛天地大劫将至,也动摇不得他分毫。

我望着那颗白子所落之处,正是我方最虚弱的一环,一子封死,四面受限,气脉断绝。

这不仅是对局之变,亦似他早已预知我心中所问,而以落子作答。

——这是一场未能由我主导的棋局。

我将黑子握得更紧,深吸一口气。

「好,既如此——我便与你下一局,问出那名。」

我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棋盘。此刻风已止,云已散,观影台上唯有两人,一盘棋。

黑白交错,局势如乱世。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从布局中寻出一线生机,然而棋盘已非初局,每一块地皆藏杀机,每一条线都牵动全局气脉。稍一失手,便万劫不复。

我不敢深想,唯恐心乱,遂挑一处看似无争之地,轻轻落下一子。

空影目光一动,忽然轻声笑道:「妙。」

语气不疾不徐,彷佛不是在夸我棋艺,而是在评价一种选择的本能反应。

他指尖随之落子,白棋瞬间补至中路要冲。

我默然无语,继续执子,每一步并非深谋远虑,而只是遵循心中最直觉的选择。

但奇异的是,这些无意识之手却处处卡住白子的攻势,逼得空影不得不转为防守。

在我方一路被吃去大片地势后,局面竟渐趋清朗。

空影倏然一笑,似带释怀,似有隐痛。

「牺牲,往往是破局最好的方法——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我心中微震,手中棋子停在空中。那话语如针,刺进我未及言说的猜想。

他像不是在说棋,更像是在说……命。

但我一时无从应对,只得继续下子。

两人你来我往,棋声清脆如雨落檐前,数十子连绵不绝,最终我方于左翼反杀成功,控局中盘。

空影停手,目光缓缓收回,忽而轻笑,将手中白子置于盘侧。

「我输了。」

语气淡然无恨,反似轻松。

我已无心计算胜负,目光死死盯住他:「你该说了——那人,是谁?」

空影凝视棋盘片刻,神色如雾中月影,难辨真意。良久,他轻吐三字——

「谢行止。」

————

山道曲折,长空如洗,清风拂过峰峦,卷起片片红叶黄花。初秋时分,万物未枯,却也不再鲜活如春,林中苍翠间夹杂着些许金黄,远山静默如画,山鸟偶鸣,声音也透着几分萧瑟。

一袭墨紫的身影掠过林梢。柳夭夭足尖轻点枝叶,身形轻盈无声,快如惊鸿。

她今日未着过往那般艳丽出挑之衣,长裙虽仍裁自云锦霓罗,但色调收敛沉稳,仅在衣袖与裙摆绣有金线飞燕戏柳的纹样。 腰束银丝流苏带,头上并无珠翠华冕,唯以一支素银鎏花簪挽发,清雅中自有贵气,不见半分脂粉俗艳。

眉间画有一枚极细的鎏金凤眼花钿,与她凤眸遥相辉映。她的容貌,仍是那等倾城之姿,红唇若点朱砂,肤色如雪凝脂,眉眼似画中人,但此刻却不带笑。

——她的神情,沉静而肃穆。

飞行间风掀起她的裙角与长发,如云般扬起,她却毫不在意,只紧握着一封素纸密信。

那是纸笺郎亲手递给她的情报,折痕边角微翘,似曾被反复翻阅。

她心念浮动,目光深沉。

「这封信……语气太不寻常了。」她暗忖,纸笺郎素来轻佻狡黠,鲜少以如此慎重口吻言事。

「若你真要去,切记速去速回。寂语楼之事……恐非你我所能承受。」

这几句话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愈是接近目的地,心中的那份不安与执念便愈加拉扯着她。

她不是没想过止步。但有些答案,只有亲自踏进禁地,才会浮现。

林间忽有雾起,脚下藤蔓错节盘根,仿若无形阻拦。她翻身掠过断崖,拂去沾身尘叶,一路自东山横渡雾岭,直入废林之境。

半日奔行,她终于在日暮前立于一座古楼前。

那楼被浓雾半掩,墙面爬满蔓草与枯藤,岁月的斑驳在残墙裂缝中积聚如尘。楼门紧闭,四周无人烟。

柳夭夭立于百丈外,凤眸凝视那楼,心头却起一股莫名压迫感,彷佛有什么东西早在楼中静候多时。

她未动,只是静静站着,风起时,裙袂猎猎如霜夜长鸣。

正是——寂语楼。

说是楼,实则更似一座庄园。

远观如楼,近看则见围墙内自成一方天地。曲折石径蜿蜒而入,青石铺路,边沿雕有海棠与飞鹤,古木成行,林中竟隐约可见假山与飞瀑。主楼之外,尚有侧院数进、廊亭绕水、曲桥横波,一砖一瓦,皆见匠心。

大门之上悬着黑漆金字匾额,书「寂语」二字,笔力遒劲,又带几分潇洒恣意,彷佛题字之人本身便是个不羁之辈。朱漆门板早已斑驳,却仍可辨当年气派。

庭中残花落尽,唯青石未苔,似有人偶尔清扫,却又不见半点烟火气。整个庄园尽管年久失修,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清贵与孤傲,仿佛它的存在从未是为人而设,只是安静伫立于世间,自成一界。

柳夭夭凝望良久。

这庄园……她脑海中开始搜寻一切关于「寂语楼」的传闻。

离东都不远不近,位置微妙,四周并无人烟,宛若被刻意隔绝于世外。

这楼的真正主人是谁,无从查证。纸笺郎资料里也未写明姓名,甚至连其来源与修筑年代都模糊得近乎刻意抹除。

有传闻说,此楼曾是某位隐世宗门的观测据点,也有人说这是古时「封禁者」的遗居。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未有人真正踏入其中,或许……是没能出来。

柳夭夭深吸一口气,将种种不详的念头压下。

她飞身一纵,落入围墙内,不惊半片落叶。

身形宛若流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廊道,朝主楼方向而去。

主楼残影静立,朱漆斑驳,青瓦覆着岁月尘埃,唯独门扉处一块鎏金门钉仍隐约闪光,彷佛曾有贵客万里而至。

柳夭夭轻推门扉,无声而入。

穿过迎门的影壁与第一道内院,她轻功微提,脚尖掠过青砖,未惊落叶半片。院内寂然,唯余风过枯藤的细响,墙角还有一架生锈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几声如梦似幻的金属低鸣。

她正欲转入回廊,忽然心头一动——

前方第二进的院落里,隐约传来笑语声。

嘻笑打闹,如晨光穿林,纯真而清脆,却又突兀得让人寒意陡升。

柳夭夭止步,回首四顾,四下仍无人。

她眸光微凝,袖中五指已贴上匕首寒刃,下一瞬身形掠起,直朝声音来处飞去。

柳夭夭足尖一点,无声掠过回廊,落在那第二进院落的门坎外。门半掩,缝隙里透出暖红灯光,伴着浓得化不开的麝香与酒气,还有一阵阵黏腻的喘息与浪笑,像潮水般漫出来,撞得她眉心一跳。

她轻推门扉,只开一线,凤眸透过缝隙往内看去。

那一瞬,连她这般见惯风月的女子,都忍不住呼吸一滞。

厅堂广阔,却被刻意布成极尽奢靡的销金窟。地面铺着厚厚波斯地毯,吸去了所有脚步声;四壁挂满纱幔,红灯从纱后透出,将整个空间染成靡丽的绯色;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榻,榻上堆着锦被狐裘,此刻早已凌乱不堪。

榻中央,一名中年男子斜倚成一座肉山。他约莫四十余岁,却养得极好,肌肤白腻,唇红齿白,一身玄缎长袍早已褪到腰际,露出肥软的胸腹。他怀里左拥右抱着四名妖艳女子,个个衣衫半解,雪腻肌肤在灯下泛着蜜色。

最靠近他的,是个红衣女子,衣料薄得几乎透明,两团丰乳被他一手一个揉得变形,乳尖早被吮得红肿发亮。她跨坐在男子腿上,臀浪起伏,正将那根粗紫的巨物一口一口吞进体内,汁水四溅,每一次坐下都发出「噗滋噗滋」的响声,淫靡得像在敲一面湿鼓。她仰头浪叫,声音又甜又软:「爷……再深些……顶到花心了……呀!」

另一名紫裙女子跪在他背后,一对硕乳贴着他脊背磨蹭,舌尖沿着他耳后一路舔到肩胛,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第三名青衫女子伏在他腿间,红唇含着他垂挂的囊袋,舌尖灵活地打圈,偶尔深喉,将那巨物与红衣女子的花径一并含住,发出「咕唧咕唧」的黏腻声响;最后一名白裳女子则被他摁着头,强迫含住他粗糙的脚趾,一边吮得啧啧有声,一边还要伸手揉自己的下身,透明的蜜液顺着大腿内侧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

而这,只是中心。

厅堂四周,十数对男女早已彻底放纵。

靠东墙,一名锦衣公子将一名少妇按在案几上,从后猛烈冲撞,臀肉撞击声「啪啪」作响,少妇的哭叫被另一名男子用肉刃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西首地毯上,三名女子围着一名精壮汉子,一人骑乘,一人坐在脸上,一人跪在身后用舌尖探入后庭,汉子仰头低吼,汗水与汁液混成一片;角落里,两名少年被四名女子绑了手脚,悬在半空,胯下巨物被轮番套弄吮吸,少年们哭喊着求饶,却又在高潮边缘被硬生生掐住,泪水与淫液一并淌下;更有几对直接迭成肉山,男女不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呻吟、哭喊、浪笑混杂成一片,像一锅沸到极处的肉汤,腥甜、黏腻、滚烫。

空气里全是汗味、精液味、女体幽香与酒气交杂的浓烈气息,热得几乎让人窒息。

柳夭夭指尖微紧,匕首已滑出一寸寒光。

她看见,那中年男子忽然仰头大笑,一把揽过红衣女子的腰,将她狠狠往下一按,自己也猛地挺腰,「噗滋」一声,浓稠白浆瞬间溢出,顺着交合处滴滴答答落在锦被上。他喘着粗气,抬手一拍那女子臀肉,发出清脆一响:「换下一个!」

红衣女子软软瘫倒,另一名紫裙女子立刻扑上,迫不及待地跨坐上去,刚吞入半截便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终于……轮到我了……」

大厅里的淫靡之声像一锅滚沸的肉汤,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腥甜的热气,几乎要将屋梁都蒸得滴下蜡来。

紫檀大榻中央,那中年男子(此刻已褪尽衣衫)像一头发情的白猪般仰躺着,肥软的肚皮随着喘息一颤一颤,油亮亮的汗珠顺着乳沟滚落。他胯下那根青筋暴起的紫红肉刃正被两张红唇轮番吞吐:一个满头珠钗的妖艳妇人跪在他腿间,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一只熟透的桃子,喉头滚动间发出“咕啾咕啾”的黏腻水声;另一个更年轻的姑娘干脆把脸埋进他腿根,舌尖沿着会阴一路往后舔到那团皱褶的褶皱里,舔得他肥臀乱抖,发出杀猪般的低吼。

“操……再深一点!把爷的卵蛋也吞进去!”他一把揪住妇人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按,整根肉刃瞬间没入喉咙最深处,妇人眼泪呛得满脸横流,却不敢吐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口水顺着嘴角拉出银丝,滴滴答答落在男子鼓胀的囊袋上。

榻边,四五个赤裸的女子早已等得春潮泛滥。她们有的跪趴着高高撅起臀,雪白的臀肉上满是掌掴的红印;有的互相抱着,指尖在对方湿得一塌糊涂的花穴里快速抽插,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每当男子一声粗喘,她们便像闻到血腥的母狼般扑上去,争抢着用舌头舔他汗湿的胸膛、腋窝、甚至脚趾缝里的污垢。

厅角,一名锦衣少年被反绑在柱子上,双腿大开,胯下那根青筋暴起的少年阳具早已涨得紫红发亮。两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一左一右含住他的龟头与囊袋,牙齿轻刮马眼,舌尖钻进铃口,把少年舔得泪流满面,腰肢狂扭,却怎么也挣不开束缚,只能哭喊着射出一股股浓稠的白浆,射得妇人满脸都是,她们却咯咯笑着互相舔净,舌尖交缠,把精液当蜜糖一般吞咽。

另一侧的地毯上,三四个男子把一名身段纤细的少女围在正中。少女衣衫被撕成碎布条挂在身上,雪白的奶子被揉得通红,乳尖肿得几乎透明。她被按得跪趴在地,前后两根粗壮的肉刃同时挤进身体,一根捅进湿滑的花径,一根硬生生顶开紧窄的后庭,抽插间带出“咕叽咕叽”的黏液声。少女哭得嗓子都哑了,嘴角却被第三根肉刃堵死,只能发出呜咽,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撞得前后乱晃,乳浪翻飞,淫水与精液混成白浊的泡沫,顺着大腿根淌成一滩。

空气里全是腥甜的精液味、女体幽香、汗水与血丝交杂的铁锈味。地毯早已湿得能拧出水来,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一声黏腻的响动。纱幔后还有更多交叠的肉体在蠕动,呻吟、哭喊、浪笑、肉体撞击的“啪啪”声混成一片,仿佛整座寂语楼都成了一座活的淫兽,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踏进来的灵魂。

柳夭夭站在门缝后,指节因攥紧匕首而泛白,凤眸里冷光如刀。

她看见那中年男子忽然暴起,一把将跨坐在他身上的红衣女子掀翻,粗喘着跪起,双手掰开她湿得一塌糊涂的双腿,像野兽般猛撞进去。每一次都顶到最深,撞得女子尖叫着痉挛,子宫口被撞得翻开,滚烫的精液直冲进去,灌得小腹都微微鼓起。

男子射完还不肯拔出,抖着肥肉继续抽送,把精液和淫水搅成白沫,溢出来时顺着股沟滴滴答答,像拉丝的糖浆。

“下一个!”他嘶吼着拔出,带出一大股混浊的白浆,溅在旁边女子的脸上、乳房上,顿时又引起一阵争抢舔舐的骚动。

整座大厅,已彻底沦为活色生香的淫窟。肉棒、乳峰、花穴、舌尖、精液、淫水……所有能交缠的都在交缠,所有能喷射的都在喷射,腥甜与黏腻的味道浓得几乎能捏出水来。

这般景象与她对寂语楼的情报全然不符,反让她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她未多做停留,冷冷扫视一眼,足尖点地,身形飞起,如影掠过众人头顶,转瞬消失于高楼飞檐之间。

依据纸笺郎所绘图志,主楼三层应藏有一处秘室,供昔日观测者储藏机密文档与残卷。

柳夭夭一路掠上三楼,楼道空无一人,窗棂处满是尘封蛛网,唯有一处门扉边缘,竟隐隐露出被擦拭过的痕迹。

她立于门前,探手轻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名为「藏卷阁」的所在,昔日观测者用以藏匿机密录卷之所。

柳夭夭一脚踏入,只觉一股沉静之气扑面而来。

阁中陈设简素,四壁皆为嵌木书柜,自地及顶,井然有序。书柜之中,卷轴整整齐齐摆列,无一错位。地面铺以青石,竟无半点尘埃。角落之处,摆有一方香几,上燃沉香,烟气盘绕,如幻似真。

若非四下寂无人声,倒真似有人日日清扫打理。

这种过于整齐与洁净,反倒显得不祥。

柳夭夭心知不对,却不动声色,只在书架之间穿行,目光迅捷地扫过册题与卷标。

书卷分类极细,既有「天象异动录」、亦有「情感扭曲纪要」、「人类样本观测」、「七情剑变化编年」……然皆无关她此行所求。

她心神一凝,开始绕过主柜,往后排一处内嵌秘格探去。

那里藏于阴影之后,无明显机关,若非目力锐利,几乎无从察觉。

她指尖轻触机括,只听得「咔」的一声轻响,柜底悄然裂开一线。

内藏十数本未题封书卷,纸质泛黄,角落已微翘。

她屏息凝神,逐一取出翻阅——有的是绝密试验报告,有的是某位样本的观察日志,字迹有工整有狂乱,内容皆古怪诡谲。

直到第十三册,她指尖一顿。

其上书:「无影图——第二代阵式演化概要」。

柳夭夭目光一沉,轻轻翻开卷首,纸页间一阵凉意扑来,彷佛不属于人世之物悄然睁眼……

她一页页翻过,纸墨之间记载着令她呼吸一滞的真相:

无影图者,实为钦天监依上命所绘之控阵,乃针对「七情觉醒者」之规划与束缚之法。其原始设计即为以阵法封锁情感暴走之源,使其如棋子般受控于掌棋之手。

而负责具体实施者,则为夜巡司。其掌管者,以「秩序」之名行掌控之实,表面维稳,实则掌握每一位潜在异数者的动向。

更进一步,寒渊——那个被世人误认为纯属杀手组织的影部,竟亦在此系统之下行事,负责对内情报监控、对外障碍清除,是「行刑者」的角色。

这一套天衣无缝的系统,自天启之旨意衍化而成,历经多代修正与试验,直至今日——

柳夭夭心头一紧。

她知晓,手中这卷,不仅揭开了七情被控之网,亦将无影图的起源与现代运作脉络一一织出。

她将书册收入袖中,正欲转身离去,忽然——

一声轻笑,自她身后响起。

「柳姑娘,远道而来,何故未曾通报一声,便入我这藏卷之地?」

声音温和,语气轻佻,却透着无法忽视的从容与……熟悉。

柳夭夭心中一震,骤然回首。

谢行止,已不知何时现身阁中,一袭青衣,负手而立,嘴角带笑,双目似月夜微霜,静静望着她。

正是——已隐匿多时的异数者。

第三十七章 棋定心难定,盘危梦再开

空影淡声道:「谢行止。」

我心头一震,似有什么沉于水底的东西,忽然浮起来了。

那个名字,自湖边一战后,便再未在江湖中听闻半字。彼时夜色如墨,剑气纵横,谢行止一人挡我去路,却仍能破局而去。

此后数月,我派人打探其行踪,东都、北境、寒渊密地,皆无所获。

有言道他遁入幽林,更有江湖闲语,言他本非此世之人,闹过一场,便已散去。

如今这名自空影口中吐出,竟如暮鼓晨钟,直击我心。

我抬眼凝视空影,语带试探:「你指的……可是那个谢行止?」

空影微微一笑,眉间静意流转,如秋水轻漾,却又透出几分莫测。

「天下人同名者,何止千万。」他淡淡道,「但敢逆风而行,涉血争道者,唯他一人。」

我沉声道:「我与他一战之后,便再未见过……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空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棋盘上,一枚白子旋转未定,最终静静落在角隅。

「你当他遁迹江湖,其实……不过是换了一种活法。」

我一怔,未明其意,追问:「他,还活著?」

空影不置可否,只道:「若他已死,这局棋,便不会如此难下了。」

我默然半晌,心中一片波澜。许久,我低声问道:「你与他……可曾有旧?」

空影凝视远方天际,语声如风掠松林,遥远且隐晦:「若说旧缘,也曾对弈三局。」

他目光缓缓收回,望向我:「第一局,我胜;第二局,他胜;第三局……未分胜负。」

我道:「为何未分?」

空影看著棋盘,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感慨:「因为……第三局,他不再是对手。」

我盯著他,低声问道:「那么,他此次现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空影手中白子一旋,未落,却停在半空。

他似未听见我的追问,反而淡然问道:「你可还记得,初入伏云寺之时,那个我们查探的?」

我心头微震,答道:「无影门。」

空影点头:「查得如何?」

我沉吟片刻,道:「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可以肯定——那并非寻常之物,它与夜巡司有著密切联系。更重要的是……」

我顿了顿,直视空影:「它与我身上的‘七情’之力,有著直接的关联。」

空影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不错。」他缓缓放下白子,轻声道,「你已走到极近之地。」

他望向远方天际,语调低沉下来:「无影门,并非为挡外人而设,实是为‘标记内者’而开。」

我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你是说……」

空影道:「那是夜巡司依朝廷旨意,暗中布设的七门之首——『无影』者,非指无形之障,而是无声之监。」

他的声音如夜风般冷冽,却又平静如水:「所有显现七情之力者,若未自行觉察,便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引至那门前。进门者,身印将留,出门者,命数已定。」

我沉声问:「你是说,我……也在他们的标记之中?」

空影望著我,神情仍旧平和,却像山中老松,静静见证千年风雪。

「不只是你。」他道,「凡显七情于外者,皆为『待控之物』。你从踏入归雁镇那日起,就已落入这盘棋中。」

我心中微寒,想起过往种种蛛丝马迹——夜巡司的查探、寒渊的行动、朝中密卷之中暗藏的线索……皆在此刻拼合成一副更加清晰,也更加惊心的图景。

空影道:「而无影门,不过是那棋局之门——你以为自己在门外,实则早已入局。」

我不甘放手,又问道:「既如此,那……谢行止与这无影门,究竟有何牵连?」

空影目光一凝,望向棋盘中央,仿佛正对一枚看似寻常,却藏杀机的子落之地。

「夜巡司一向重视七情之力者,无论朝野,皆列其名于秘档之中,分为三等九阶,分别标为『潜伏者』、『显现者』与……『不可控者』。」

他语声轻缓,却字字如铁。

「我,曾是其一。后来逃了。」

他话语一转:「而谢行止……是我之后,唯一一位主动踏入夜巡司中枢的人。」

我微怔:「你是说……他曾与夜巡司合作?」

空影摇头,神色古怪:「合作?或许吧。但合作终需两方情愿。夜巡司曾将他视作最理想的‘协力者’,甚至为他开出破例之权,放任其行走江湖,自由行事,只需回报数条名单。」

我低声道:「那他真做了?」

空影不语,只将一枚黑子轻轻放下,清脆一声,仿佛一声叹息。

「到后来,他是否仍奉命而行,便无人能知了。他离得太远,也……沉得太深。」

我心中泛起一种不安的感觉,不由问道:「你是说,他现在已经……不听命于夜巡司?」

空影微笑,目中无波:「他从未真正服从过谁。」

我胸中疑云叠起,忽然一个念头浮现,脱口问道:「那他当初出现在我的归雁镇……那么,是否——」

空影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我。

那笑容淡然如霜月,却令我脊背微寒。

「……他是为了我?」

空影轻声一笑,摇头不语。

那笑里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那目光中,有些事是我看不懂的,有些事,是我不敢看懂的。

我闭上眼,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棋局,似乎又深了一层。

———

柳夭夭心中一震,旋即冷笑一声,却未见慌乱。

「怎么,寂语楼如今成了你的地盘了?」她不客气地问,语气间没有半分江湖上的虚礼。

她与谢行止打过不少交道,从归雁镇一路至东都,明争暗斗,交情与对峙参半,彼此早已习得不必客套。

谢行止负手走来,身上依旧是那袭青衣,衣袂未染尘埃,唯眉梢眼角却多了一丝风霜之意,似历过数场难言的风雨。他嘴角仍带笑,目光却比过往更深,看人如看旧书,翻阅过,亦记得住。

「柳姑娘这一身轻功,倒是越来越利落了。」他语气轻淡,「只是……偷了我的东西,就想这么走了吗?」

柳夭夭斜睨他一眼,将书册随手摆回几上:「这书摆这么明显,不偷也难。况且,我翻阅几页,你若真要藏,应该放得再深一点。」

谢行止摇头失笑:「口气还是一样。」

柳夭夭淡淡道:「我这人,向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惯看人脸色。」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飞燕翻身而下,轻灵飘逸。

谁知刚落至二楼槛间,便见一道身影已然立于前方。

那是先前她在楼下隐约见过的一名中年男子,衣著朴素,神情却冷峻如铁。

男子双手负于身后,挡住去路,冷冷开口:「藏卷阁之物,岂容外人擅取。」

柳夭夭眼神微敛,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讲理不如比手,总胜你这种只会站门口的。」

语音未落,左袖一扬,指间折扇如鸿羽振翅,倏然展开。

扇面墨绘芙蓉,扇骨银光隐现。她步履轻灵,身形电闪,足尖一点栏杆,整个人如飞燕凌空,扇影铺天盖地,直袭中年男子咽喉要害。

男子沉声一哼,脚下微移,避开锋芒,同时右掌探出,似慢实快,如浪拍岸,迎头拍来。

掌风未至,气压已至,柳夭夭身形一旋,扇骨斜斜封挡,激出一声清脆金鸣。

她落地旋身,双膝微曲,倏地贴地疾掠,瞬息间绕到男子身后,一扇横扫腰胁。

男子早有预判,肘部一拧,内劲逆转,竟将她生生逼退三尺。

柳夭夭退势未止,身形一滞却不慌,反手关扇,一招「落梅逐雪」反挑手腕,逼得对方收招再变。

两人真气激撞,袖袍鼓舞如战旗猎猎,气浪翻腾,直震得阁楼古梁微鸣、灯盏摇曳。

柳夭夭动如惊鸿,扇影飘忽,招式诡异刁钻,每每出手都直指对方弱处,似要以巧破力;而男子则稳若磐石,掌法沉凝如山,任你变化万端,他却步步封锁。

十招之后,柳夭夭已然气喘,双颊泛红,鬓角微湿,眼中战意不减,却知此人深藏不露,胜他一时不得,强攻更无益处。

男子冷眼旁观,神情未变,出掌如初,内力雄浑,将她压制得节节后退。

终至二十余合,柳夭夭一记横扫未中,回势稍慢,男子顺势贴近,手掌已逼至她肩头寸许之地。

便在此时——

楼上传来谢行止悠悠之声:「好了,点到为止。」

语声未落,男子掌劲一顿,停于柳肩之前。

柳夭夭反手撤扇,疾退两步,落地稳身,眉心微蹙,冷笑不语。

语声未落,男子掌劲一顿,停于柳肩之前。

柳夭夭反手撤扇,疾退两步,落地稳身,眉心微蹙,冷笑不语。

但她余光扫过,赫然发现,那名中年男子原本已蓄劲待发的掌势,在谢行止出声的刹那,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线机会,她把握得毫不犹豫。

右足一滑,身形虚晃如柳絮飘飞,扇影一展如蝶翅掩目,明明朝左掠出,实则身法一折,灵蛇般窜向右侧偏窗。

身影一闪,已从楼槛跃出,轻身如燕,转瞬隐没于庭外林间。

中年男子刚欲追出,却听得谢行止悠悠一声:「罢了。」

语气云淡风轻,似并不在意。

他负手立于栏杆,望著柳夭夭遁走的方向,唇角似有兴味地翘起。

——

柳夭夭足下如风,已穿出寂语楼百丈有余,掠入旁侧一处林地,觅得一方巨石坐下,方喘息片刻。

背后林叶微动,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带著几分戏谑:「柳姑娘,跑这么快,怎的见我一面就仓皇而逃?」

柳夭夭霍然转身,神色一冷,暗骂一声。

——竟然追来了?

她来不及细思,身形如电,骤然再度拔地而起,如风卷残云般没入林间。

她连换数条小径,每次皆以柳家秘传身法绕转隐迹,甚至几度穿溪涉涧,湿衣披风,狼狈非常。

然而半个时辰后,她刚在一处小道边喘息,耳畔又响起那声似笑非笑的熟音——

「不如别跑了,我都等得有些乏了。」

柳夭夭心头大骇,转身再逃。

如此三番五次,每当她认为已经甩开对方,谢行止却总会如影随形地再次现身,语气轻慢如旧,却句句如针,直刺心弦。

她渐渐感觉不对——对方似乎并未真追,只是……戏耍。

更骇人的是,她开始分不清,这片林间路径,是否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方向。

心中怒火与羞愤交织,柳夭夭咬牙一声,猛然止步,翻手抽出折扇,疾展如月轮初现。

「好,你要看,那我便让你看个清楚!」

话音未落,扇面一抖,一股异香烟雾骤然喷薄而出,迷漫四野,瞬间笼罩整个林间小道。

她身形纵入雾中,如鱼入水,无影无踪。

同时,数点寒光破雾而出,宛如星雨乍落,直取谢行止面门、心口、胁下数处要害。

这些皆是她自藏的柳家暗器,锋利无声,匿迹于雾,杀意藏于瞬息之间。

而她本人,则绕出一个刁钻角度,自右后侧跃起,一记「惊鸿点霜」封喉杀招,挟七分内力,三分怒气,一扇横扫而至。

谢行止神色不变,仍立原地,衣袖轻挥。

一阵旋风平地而起,暗器尽数折断坠地,烟雾亦被荡开一线天光。

柳夭夭身形刚至半空,尚未反应,便觉对方两指轻弹其扇面,一股柔劲如丝入骨,令她手臂麻痺。

下一瞬,一只掌心已覆于她肩头,劲力如山。

「妳太急了。」谢行止语气平静,却透出一丝戏谑。

柳夭夭只觉浑身气息运转不畅,被他单手按住,竟难以挣脱。

那掌心看似不重,却如泰山压顶,将她稳稳按倒在地。

她挣扎不得,咬牙低骂:「你到底想怎样?」

谢行止神情不变,依旧云淡风轻,语气平静:「坐著,别动。我有话要说。」

柳夭夭冷哼一声,知此刻再逃也是枉然,索性敛起气息,盘膝坐于林间一方青石上,面色冷峻。

「说吧,我听著。」

谢行止负手立于树前,轻叹一声,并未立刻入题,反而缓缓言道:「景曜……你家那位景公子,湖衅之战之后,我一直在暗处观望。」

「他的事,我知得不比你少。」

柳夭夭皱眉,语气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在这里绕圈子。」

谢行止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无忌,回音绕林。

「柳夭夭啊柳夭夭,还是一样的急性子。」他摇头道,「也罢,那我便开门见山。」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正是那卷《无影图》。

「这卷阵图,你可带走。」

柳夭夭一怔,目露狐疑:「你不拦我了?」

谢行止目光微沉,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带著它,回去找景曜。替我带一句话。」

「我想与他合作。」

柳夭夭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谢行止嘴角微扬,淡然道:「这阵图,便是我的见面礼。只要他真看懂了其中之意……他会知道,这盘棋,不必单独一人落子。」

暮色低垂,窗下孤灯未灭。

我一人坐在榻上,指间握著那枚黑子,来回摩挲。棋局早散,可空影留下的话却如山雨将至,盘桓心头,久久不去。

「无影门」、「七情印」、「夜巡司的标记」……这些词汇如同网丝,将我密密笼罩,稍一思索,便牵出千丝万缕。

空影说得云淡风轻,却每句都像是在我心底埋下一根针。我知道,那局棋,其实还未真正开始。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我还未回神,便听到一道熟悉又有些欠揍的声音响起——

「唷,我回来了,景公子怎么愁眉苦脸的,该不会是想我想得坐立难安吧?」

我一怔,抬头望去,正见柳夭夭风尘仆仆地踏入屋内,发间还带著些未散的林野寒气,眼中却依旧带著那股戏谑与鲜活。 她还是那个她。

我没有说话,心中积压的情绪在那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

我起身,迈步向前,不顾她惊诧的表情,伸手一揽,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她轻「咦」一声,半是讶异半是手足无措:「喂,你这是怎么了?」

我低声开口,语气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低哑:「我找了你两天……东都、梦楼、旧巷,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空影那老秃都不知你去哪了……」

我语速渐快,像是怕再迟一步,她又会从我怀中消失。

「你知不知道我……」

话未说完,我收住了。因为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傻瓜。」她的声音低下来了,没了平时的刻薄和戏弄,只剩下一点柔软和温热,「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狗,丢不了的。」

我没回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她没有挣开。

这一刻,无影门、七情觉醒、谢行止,都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她还在我眼前,还能被我抱住,那就够了。

我低头吻她。

不是试探,也不是安抚,而是带著这两日所有惶恐、所有思念、所有「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后怕,狠狠地动山摇地吻下去。

柳夭夭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呜」了一声,被我挡得连一句惯常的毒舌都来不及出口。我的舌尖撬开她微启的唇,肆意闯进去,像要把她的呼吸都灌进她肺里。她身上还带著夜风与林露的冷意,我却吻得滚烫,舌尖纠缠,牙齿轻咬她的下唇,逼得她发出一声细碎的颤音。

「景曜……」她喘息的空隙,她想说什么,我却不给她机会,手掌顺著她的腰线一路往下,隔著衣料用力揉那翘臀的弧度,指腹陷进软肉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

「别说话。」我哑声打断她,额头抵著她的,「让我先确认……你真的回来了。」

她眼底那点惯常的促狭被火光一点点烧融,凤眸里浮起水雾,声音软得不像话:「傻子……我哪儿也没回来?」

衣衫在拉扯间散落。我扯开她的外裳,里面只剩一件月白中衣,薄得几乎透明,胸前两点早已挺立,像雪里藏著的两颗红梅。我低头含住其中一颗,隔著布料用力吮吸,她浑身一颤,手指插进我发间,原本想推,却变成了死死扣住。

「嗯……轻点……」她声音里带了哭腔,却又主动把腰送上来。

我一把扯掉她的中衣,雪白的胴体瞬间裸裎在我眼前。腰细得惊人,臀却圆润饱满,腿根处还留著方才奔逃时被树枝划出的浅浅红痕。我心口一疼,低头吻那些红痕,一路吻到最柔软的地方。

她湿得厉害,指尖刚碰到那处,便颤得像风里的柳絮。

「景曜……」她声音发抖,第一次没叫我「景公子」,也没毒舌,只是软软地唤我的名字,「要我……」

我几乎失控。

外袍、腰带、长裤,一件件砸在地上。我托住她的臀,将她抱起抵在墙上,她双腿本能地缠住我的腰。我低头咬她锁骨,腰身一沉,滚烫的硬挺抵住那湿得一塌糊涂的入口,狠狠顶进去。

「啊——!」她尖叫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我背脊,却又哭又笑地抱紧我,「好胀……你慢点……」

我哪里慢得下来?

两日的心惊胆战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最原始的占有。我抱著她猛烈抽送,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撞得她哭叫连连,声音碎得不成调:「太深了……景曜……要坏掉了……」

我喘著粗气,咬著她的耳垂:「坏了才好……坏了你就只能是我的。」

她哭得更厉害,却又主动迎合我,臀浪起伏,像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汗水、泪水、爱液混在一起,我们像两团火,烧得越旺越离不开对方。

我把她抱到榻上,让她跪趴著,从后面再次进入。她回头看我,眼角泪痕未干,却笑得又软又媚:「坏人……」

我俯身吻她后颈,一手揉著她胸前晃荡的雪腻,一手探到前面,揉捻那颗早已肿胀的小核。她瞬间绷紧了身子,哭叫著达到第一次高潮,内壁死死绞住我,像要把我的魂魄都吸进去。

我低吼一声,将她翻过来面对面,让她坐在我腿上。她抱著我的脖子,主动起伏,长发汗湿地贴在胸前,乳尖在我胸膛过一道道水痕。

「景曜……」她哑声喊我,泪水顺著脸颊滑到我唇边,咸得发苦,「我爱你……」

我动作一顿,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这句话像火舌舔过我全身,我猛地抱紧她,几乎要把她嵌进骨血里,腰身狂顶,撞得她哭叫连连。

「夭夭……」我哑声唤她,「我也爱你……」

她哭得更厉害,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亮,双腿缠得我更紧,主动迎合我每一次冲撞。高潮再一次来临时,她死死抱住我,内壁剧烈抽搐,一股热流喷在我最深处,我也再忍不住,滚烫的精华尽数射进她体内,灌得满满的。

余韵里,她软软趴在我胸口,手指在我背上画圈,声音带著鼻音,却软得像化了:

「景曜……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著,好不好?」

我吻她汗湿的额头,低声应她:「好。」

「也不许再吓我乱跑……」

「好。」

我抱紧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永远不会。」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却春意正浓。

我与她相拥良久,屋中灯火暖黄,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静美。

她难得没有嘴贫,也未推拒,只是让我抱著,轻轻叹了口气:「唉,景曜,我这一趟回来,还真是带了一身麻烦……」

我正想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种语气了,却忽听得门外风声一动,一道轻不可闻的气息撩动帘影。

下一瞬,一道黑影闪入室内,柳夭夭身形一震,立刻翻身起身,语气一冷:「说。」

那黑影是她的影杀,声音低哑如夜风穿窗:「回主子,东都夜巡司,观影盘出事了。」

我心中一震,猛然站起,脑中便浮现空影那句话:

——「夜巡司标记七情之人的关键,不在门,在盘。」

观影盘……出事了?

我与柳夭夭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不祥的光影。

风声入夜,灯影微摇。

第三十八章 盘破惊朝象,灯寒识影踪

夜幕深沉,天垂墨纱。

东都夜巡司总部,重重院落之后,有一处幽深之殿,名为「观影殿」。

此殿四壁无窗,独以夜明珠嵌于梁柱,映得殿内微光流转,如星沉夜海,无波亦无息。殿心则设一座古盘,覆于三层玉座之上,形如星涡旋转,盘面铸有七环,每环皆刻万千细纹,若星轨运转,繁复至极。

此盘,便是夜巡司三秘之一——观影盘。

其功用非为观天,而为测人心之异。

凡七情之主,一有异动,其心神波动、气机失衡,皆会于盘中显象,化作微光影流,游走七环之内,由执记之人铭录入档。

自夜巡司设立百余年来,观影盘之象,未曾失序。然今日未时刚过,盘面忽尔异光乍现。

初时只如暮色泛金,随即色转如血,整座盘面浮现出七环同时跳动之象,环环共鸣,纹理微震,似有万千情绪共鸣于虚空之中。

盘旁两名记象之役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各执「观魂笔」、「影记笺」,欲趋近记录异象。然他们刚踏入盘前五尺之内,盘面忽如海啸骤起,一股无形之气骤然迸出!

只听一声闷雷般低震,殿内光线剧烈一闪!

那名执笔者首当其冲,只觉丹田气息紊乱,一口鲜血喷出,人已倒飞数丈,重重撞上殿柱,气绝当场。

另一人惊骇欲绝,尚未开声,忽见盘中浮现一个模糊身影——

似人非人,若男若女,七情交缠,轮廓混沌。

那身影只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在七环间骤然崩解,化为万缕细丝,如蛛网盘结,纠缠于盘面,令整座观影盘泛起剧烈震颤,微微浮起,竟似欲脱离座基!

观影殿外,阵阵钟声突响,为司内告警之号。霎时火光连闪,数名内侍执役奔入殿中,见此光景,无不面色如土。

「快!传夜令!观影盘——出事了!」

观影殿内,血迹未干,气息未散。

两名隶属「内司三房」的观盘使奉命赶来,身着灰袄,腰悬七环令牌,面色凝重,踏入殿中后未敢妄语,先于门前扣掌三次,方得进入。

为首者名为闵栩,三十五岁,眼细鼻尖,神色不怒自威,乃观影盘之首席校录官,素有「影胆」之名,能于情绪细纹中观察微变,历来百试不爽。

他一入殿中,目光便被观影盘吸引。

此时的观影盘虽已不再浮动,但盘面七环微颤未止,尤其「爱」「惧」「恶」三环光纹交错,竟似陷入无限重迭与回馈之中,如潮水奔流,似断未断。

「怎会……七环共震……这不是应该只出现在‘天裂期’……」

闵栩低语一声,指尖探向盘心,灵力轻触纹理。

骤然,他眉头一皱,疾撤右手,只见指尖泛红,气血逆窜,微有灼伤之感。

「气息错乱,盘意反噬……」他低声呢喃,回头看向身后副手,「你看东南象限。」

副手依言探看,脸色瞬间发白。

只见盘面七环之外,另有十二方细光飞点,常用以记录七情觉醒者所在位置,称作「情灯」。

此刻,其中十道光灯闪烁不定,如欲爆裂,尤其东都象限之中,五道情灯齐闪不止,颜色混杂、频率异常,竟似同时感应到了多处剧烈情绪变动。

闵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若依此象而判……东都数人之七情暴动已至临界,观影盘才会反应失序。」

副手低声道:「这与那件《无影图》……是否有关?」

闵栩未言,眼底闪过一丝隐忧,袖中取出七环令,往掌心一按,红光一闪。

「回报夜令。」

夜巡司深殿,一道人影正负手立于阴影之中。

听完闵栩回报后,他不语良久,只淡淡道:「景曜回东都了。」

语声如刀割空,无风却冷。

「从今夜起,封查东都所有已登录七情者,将观影盘异象与当日湖衅之战交迭演算,尤其……景曜、柳夭夭,皆不可放过。」

观影盘异象传回不到一炷香,夜巡司深处一间无窗石室内,十余人已汇聚齐整。

此地名曰「玄议堂」,专供夜令召集机密高会之所,四周壁如铁铸,无火无光,唯殿顶悬挂七盏魂灯,以象七情,灯若晃,则情乱。

今日之议,七灯无不摇曳,红、青、紫交织不定,将石桌照得如梦如魇。

夜令居中而坐,身披宽袖黑袍,面带银纱,气机内敛如渊,无人能测他年岁与修为深浅,唯眼神冷冽如霜,能逼人三分喘息不畅。

「观影盘异动,你们怎么看?」

他语声平缓,无喜无怒,却如寒潮一扫,席中诸人俱心头一紧。

右席一名白须老者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忿然:「此事断非偶发,观影盘由天监所授,历来稳定,如今突然失控,极有可能是盘中原机遭人暗改。」

左席一名女执事则摇头道:「未必如此。老奴观之,七环共振、情灯狂闪,多半是某几位七情觉醒者同时情绪暴动,反噬系统。」

「也未可知,是不是……『那位』又有新的指示了?」

一名来自中司的黑衣人低声道,语气诡异,语毕堂内忽地一静。

「『天启』不言,谁敢自解其意?」

夜令冷哼一声,轻敲石桌,一指落下,微光涌现。

「不必神神鬼鬼——我只问,你们记不记得,上一次观影盘失控,是在何时?」

众人对视,半晌,一人迟疑道:「……是十六年前,空影离岗之日。」

夜令点头:「对。」

「今夜盘乱之形,与当年几乎无异。空影,数日前刚在东都现身,甚至有传言说他与景曜曾短会一面。」

「这两人,一个是昔日『遁局之棋』,一个是如今『未明之印』,你们觉得……这只是巧合?」

堂中气氛骤凝,无人敢言。

夜令目光扫过众人,淡声道:「即刻起——」

「一,严查东都周边所有七情登录者,凡气机异变者,全部记录上报;」

「二,监控景曜与空影之行踪,若有交集,即刻封锁;」

「三,任何与观影盘接触过之人,严格审讯,严防渗透。」

「此事若再泄,皆以谋乱论处。」

众人齐声应下,声如寒铁击地,铿然一片。

石桌一隅,一人未语,唯低眉执笔,静静记录一切。

朱晏,记录官,亦是前观影殿副使,擅长判象推局,今日以傍书之名列席,无人注意他笔下微顿之处。

他眉心微皱,写至「景曜」与「空影」二字时,指间微紧,墨点溅开,晕染字迹。

「空影再现……果然还是动了那盘棋吗……」

他未言,心思却早已悄然启动。

夜已深,灯影如豆。

我坐在窗边,手指无意地翻着柳夭夭从寂语楼带回的那卷图谱,笔锋古朴,字迹奇峭,纵横如数组密码,看似繁复,却隐隐有脉。

心神却难以专注,脑中回响的,是影杀方才送来的讯息。

那消息,来自朱晏。

我曾猜他尚在夜巡司中,如今方知,他竟潜藏于内部最深之处,为夜令身侧记录官,能亲听密议之语,若非影杀传信,我根本无从得知。

朱晏只送来一句话——

「观影盘动,七情乱,景曜与空影,已入局。」

我闭上双目,缓缓吐息,空影的话,至此才真正对上了符号。

观影盘……原来是这样的存在?

七情之人,一经感应,即入其象,被记录、被监控、被……标记。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空影从不信任夜巡司,为什么柳夭夭总劝我别与其接近。

我与空影——都是他们盘中观测的「变量」,既不属于棋子,也未曾握棋,却总在他们目光之中。

「这世上的监视,并非来自眼睛,而是来自计算与纪录……」

我低声喃喃,目光转向那幅无影图。

图中绘有十六道重迭圆环,环环皆似阵脉,又似某种情绪轨迹,与我近月来情绪暴动时的气感竟有某种微妙共鸣。

这图……难道不是一般的镇阵图?而是谢行止要我「合作」的关键?

可他究竟想与我合作什么?

推翻夜巡司?还是对抗那看不见的「天启」?

我尚未找到答案。

但可以确定的是,若观影盘已出事,夜巡司势必行动,而我……已成为他们重点标记的对象。

当务之急,是先弄明白这图背后的秘密,弄懂谢行止的意图。

而观影盘的真实状况,只能靠影杀潜入夜巡司查得。

我转头看向阴影中一角,那名面覆黑纱的影杀早已静立如幽魂,似一抹墨,无声无息。

「去夜巡司一趟,把观影盘的真正异象……查出来。」

影杀不语,只躬身,旋即消于夜色。

风拂灯影,我低头看着图卷,内心涌起一种无以名状的预感——

我仍端坐案前,无影图铺于膝上,图卷墨痕细密,笔法古奥,一笔一画似都藏着什么隐晦之语,但无论我如何凝神参悟,却始终觉得只差临门一指,却步步难入。

就在此时,门轻轻被推开。

「哟,景公子,还在看那破图呢?」柳夭夭半倚门框,换了身素衣,眉眼中还带着倦意与懒散,却压不住眼底一丝警惕未散的锋芒。

我点头:「妳回来得正好,有些事我正要问妳。」

她也不客气,走进屋内,自行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问吧,不过事先说好,我这一趟,可不轻松。」

我望着她,语气转为正色:「寂语楼……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夭夭放下茶盏,目光略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照你给的线索找去,那地方确实不像普通人家。从外头看着气派得很,可一进去——不对劲。」

「第一进院里,我竟看到一群人……白日宣淫,衣衫半解,如痴如醉,连我从他们身边掠过都毫无反应。像是中了什么迷阵,又像……某种被人刻意放纵的试验场。」

我眉头微蹙。

她继续道:「我没理他们,直奔主楼,按图索骥找到了藏卷阁。那里干净得不合常理,像是每日都有人清扫,但又没有半点人气。书架上的卷宗错落有致,我找了好一阵,才从一处夹层里翻出这张图。」

「然后——」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谢行止出现了。」

我抬起眼。

柳夭夭冷笑一声:「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看着我翻图,一副『我就是要你看到』的模样。还说什么要和你合作,这图,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我沉吟片刻,正待细问,就听得门外有细碎脚步声。

「景郎……这么晚了,还在看阵图吗?」

沈云霁轻声进来,手中抱着一册古旧皮卷,眉眼间带着一丝困意,但目光在扫到我膝上的图卷时,却忽然凝住。

「这图……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与柳夭夭对视一眼,皆是一怔:「见过?」

沈云霁点头,转身匆匆离去,不多时便抱着一本旧册回来,摊在案上。

「这是我从沈家老宅密室中翻出来的,一直没搞懂是什么……你看,这一段。」

我与柳夭夭探身细看,只见那古图与我手中之卷,笔触虽异,但整体阵脉构成、符纹运转、连接方式,竟然——分毫不差!

「这……竟是同一图谱……」柳夭夭低声说。

我手中柳夭夭在寂语楼所得的无影图、沈家密卷,二者图谱竟然一体——

这意味着什么?

我望着桌上二图,心头骤然涌起一种极不祥的感觉——这背后,绝不只是巧合。

而整盘「无影之局」,也许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早、更深、更不容退出……

灯火无声,照着桌上图谱,那纹理在微光中迭映,宛如命运的轨道,终于于今夜在我面前汇合。

我凝视图谱良久,脑中却盘旋着另一个问题。

「……这些图,是谁绘的?」

我抬起眼,看向沈云霁。

她一怔,轻轻咬唇,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语气放缓:「沈家的图,无影图。妳这些年,有没有查过,沈家……到底是什么?」

沈云霁低下眼,手指在袖口不自觉地攥紧。她沉默了一会,轻声道:

「我曾想过,沈家是朝廷的工具,代代为朝服务。也想过,我们是某个密令下的守门人……可无论哪一种,我都找不到真正的源头。」

她话语忽然一顿,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柳夭夭。

我知道她在迟疑。

我柔声道:「妳不必顾虑。柳夭夭也不是外人。若沈家的事和七情之乱、观影之局相关,那么它已不止是你们沈家的秘密,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柳夭夭一挑眉,倚着椅背懒洋洋道:「再说了,我这人最讨厌藏着掖着。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早说出来,我们三个人,或许还能合力破局。等真走到没路时才开口,怕是连后悔都来不及。」

沈云霁望着我们两人,眼中那抹踌躇终于一点点消融,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全部都知道。但在不久前回老宅时,我在藏书阁后的一道密墙里,找到了一本笔记。」

她从袖中抽出一迭已泛黄的纸页,摊开于桌上。

「这本笔记的主人,叫沈观云,是我高祖的兄长,按族谱上说,早年入钦天监,后来‘奉命潜隐’,再无记载。笔记里记下了很多关于阵图与气机感应的内容,其中……提到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

「那就是——沈家,其实是无影阵的缔造者之一。」

此语一出,室内倏地一静,连灯火仿佛都抖了抖。

「不是执行者,也不是传令者,而是,设计者之一。」

我与柳夭夭同时变色。

沈云霁吸了口气,将手中笔记翻至一页,上头是一幅与无影图极为相似的环状阵图,只是更加粗糙简笔,旁边还注有「初型之式」四字。

「根据笔记,钦天监与夜巡司连手构思了‘七情监控系统’,而沈家,提供了最早的阵基雏形与情绪纹理建模……他们甚至以自家子弟为‘调试样本’,来对应‘情灯波动’。」

我心中一凛。

「也就是说……观影盘、七情标记,都是从这个阵图开始的?」

沈云霁点头,神情复杂:「至少,最早的原型,是从这里来的。」

柳夭夭低声骂了句:「难怪……你们沈家能世代受命,还能安然独居东都重地。原来根就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名为「初型之式」的粗陋阵图,心中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揭开它的面纱。

原来这场棋局,不只从我出生开始,而是在更早更深的某一代,就已布下。

彼时天历十六年,朝堂风雨飘摇,宦海暗流不止。

我沈观云,时任吏部侍郎,奉职清正,阅人识才之责如履薄冰,每日批阅百余章疏,万千士子进退之事,尽在笔下掌理。

那日暮色将沉,便有内侍匆匆入阁,递上一封密疏。

疏文中言道:有民间异人献上奇图,号称能「察七情于未萌,观世变于微兆」,只需设阵布盘,便可测人心气动、观情绪流转,据此可预测乱象、抚平民怨,堪为安邦之器。

我阅至此,心头便如悬石。

——察人心,观情绪,便可控民意?

此等言语,听来如术士胡言,然其心之险恶,却令人胆寒。

次日朝会,圣上果然亲点此事,当殿宣言:「民心难测,国脉不稳。若真有神器,可辨万象、定人心,则为治世之宝。命沈观云督此事,尽速设局,命为『观影盘』!」

我闻言大惊,当即上奏道:「此术于民心不敬,于大道不顺。若人人被测,则世无信义;若事事可算,则志无自由。此道不可行,臣请罢之!」

然天子之意已决,竟回我一语:「此盘既可测万民,亦可测卿心,卿有何惧哉?」

我无语。

自此,我奉命查勘钦天监地图,从天下四方调集奇才异匠,合符为阵,铸影为盘,于东都之心设下「无影阵基」。

我知此事有违吾志,遂借设局之便,暗将盘心设下反观之符,又于盘外第七刻印处,留一道「伏散纹」,若日后有人得见真图,解其纹理,即可破局于微末之处,使观盘反噬自身、不可为用。

朝堂不察,盘成之日,圣上大悦,欲将此物置于钦天监。

我再请奏章,曰:「神器无主则乱,有观必有守,请设专职,名曰『夜巡司』,监此物、护其人,责于夜行,名于巡理。」

天子许之,夜巡司始立。

然我知,此物终会为祸。数年后,籍我病退之机,将破阵法门与伏纹之注悉数藏入一册,藏于沈家旧宅密室。

卷末留言仅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

沈云霁声音低下来,将泛黄笔记卷轴缓缓放于我掌中。

我沉默地看着那一行行遒劲笔迹,仿若能见一位老者,独立于庙堂风雨之外,目视天下,摇笔记录,只愿后人可破其局、证其心。

我低声念出那八字。

「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柳夭夭轻哼一声,低声道:「你们沈家,也是没出过高人啊。」

我抬起头,手中古卷微颤,心底忽地一阵火热。

或许,破解这场从天子之上设下的局的关键——就在我们手里。

沈云霁说完这段尘封往事,眼神中却没有释然。

她垂着手指,眼神落在掌中那册发黄的旧卷上,良久不语。

灯火映着她的侧颜,柔光之中,竟多了一丝莫名的悲意与隐忧。

「……我总觉得,这不是件能轻易破的局。」

她轻声说着,声音像是一句话,也像是一种心事。

我望着她,又望向桌上三副图谱、手中沈观云遗留下的笔记,心思沉了又沉。

她这份担心,我懂。

夜巡司之局盘根错节,不是一座阵那么简单,而是根深于朝廷心脏的监控之器,是代代沈家血脉与命运交织的业火,也是,某个更高存在于人世间所布下的天网之一角。

我缓缓起身,将那本笔记卷起,与图谱一并收入袖中。

「妳担心的是怎么破阵,还是破了之后……要面对的东西?」

沈云霁一怔,眼中微动。

我轻轻一笑,语气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不用再担心了。现在,我已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

「观影盘之乱,是局,是牢,是命。」

「但我们手中,终于有了钥匙。」

「——从现在开始,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转过身,步出房门,语声清冷而决绝,隐有波澜。

「破盘。」

第三十九章 落子定天机,孤行寻旧敌

夜沉如墨,风止灯寒。

我坐于榻前,案上灯火微颤,映照着那三卷图谱与一本笔记。笔锋交错如蛇龙纵横,宛如一条沉睡千年的大局正缓缓复苏。

自观影盘失控那夜起,我已数日未曾安眠。桌上所有的线索,如同碎裂的镜片,隐约可见真形,却无一可明言。

——无影阵图、沈观云手记、朱晏密语、空影的警示、谢行止的「合作」……

每一笔、每一人、每一句,都似有所指,却又道不明说不透。

我沉默地翻阅着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沈观云以老笔手书八字:「观盘不仁,毋作其仆。」

眼神落在那「毋」字之上,心中微震,忽有微声自门外传来。

「景公子……还不睡?」

我未回头,已听出来者是柳夭夭。

她步入灯下,仍穿着那件浅紫软纱罗衫,腰系细绳,手中轻摇一柄素骨折扇,神情淡淡,眼底却浮着几分凝重。

「你要去破盘?」

我点了点头。

「一人之力?」她皱眉,斜睨我一眼,淡声道:「你倒真是从来不学聪明。」

我合上书卷,语声低缓:「这不是骄傲,是不忍。」

她冷哼一声:「你若怕牵连旁人,怎不干脆一人行江湖去算了?这世上的事,若真能一人了断,还要朋友何用?」

我未语。

她手中折扇轻点案上那卷图:「夜巡司若真设局,就不会只是守观影盘那么简单。你若去破阵,他们八成会同时在其他地方出手。」

我抬眼看她。

她语气更淡了:「你若信我,就用影杀。起码让我们多几双眼,多一条退路。」

我沉吟片刻,轻声道:「影杀虽忠,但本就是东都乱世中无根之人,他们入局……未必能全身而退。」

柳夭夭收了折扇,冷笑一声:「景公子,你可真是自以为天下都该为你避劫。你既知这盘棋已开,那旁人怎会不知?影杀既愿随你,本就是自己选的局,别把自己看得太重,把他人当局外人。」

我被她这番话击中心弦,片刻无语。

她转身欲出,又回头望我一眼,淡淡道:「除非你有其他人选……比如,某位不敌不友的‘旧人’。」

她话音刚落,我心中一震。

谢行止——那个以一幅图,抛来合作之意的人;那个曾经隐身湖畔、倏然而现、说不清立场的「对手」。

自柳夭夭从寂语楼归来后,我虽记住那幅阵图是他刻意留下,却始终未思接触,或是未敢。

但此刻,夭夭一句话,竟让我忽地明白——

若要破盘,有些人,不管他是敌是友,都不得不面对。

我缓缓站起,望着窗外夜色,道出一句:

「也许……是时候与谢行止,正面对弈了。」

沈云霁早已回房歇息,房中只余我与柳夭夭二人。

「这一次,我们不等了。」我终于开口,语声沉静,却字字铿然,「谢行止既抛出图谱,便是有求于我。既如此,不如……我们来请他现身。」

柳夭夭倚着窗棂,眼神一动,笑意浮上唇角:「终于不装深情的隐士了?」

我没理她,只道:「这一次,地点你来定。要够偏僻,够安全,又要有让他不会拒绝的理由。」

她轻摇折扇,沉吟片刻,慢悠悠道:「那就,去『观鱼亭』吧。」

我微怔:「那是……东都城南那处废园?」

「对。」她眼神里泛起一丝玩味,「谢行止以前常去,那里早年曾是沈家旁支的书苑,后来一场大火,书尽楼空。他曾说,那里有个棋盘最合他的心意。」

「他会去?」

「他若不去,便不是谢行止。」

我点点头。

「设局吧。」

柳夭夭合上折扇,眼神一转,笑容犹如月下寒光:「放心,我会让他连自己是怎么走入局的都不知道。」

她转身欲出,又被我一语唤住。

「这一次……我不是为防他。」

「那你为何?」

我凝视她,轻声道:「因为我要破的,不只是这一盘棋,而是天启之局。」

东都南郊,观鱼亭。

昔年为沈家一支私建之园,园中古亭临水而立,垂杨拂岸,书声曾响数载。后因一场莫名大火,亭毁楼塌,书香断绝,余烟未散。此后荒废多年,杂草丛生,连江湖中人也少有人提及。

今日亭畔,却悄然生起杀机。

柳夭夭踏入此地时,正是日暮西垂。

她换上一袭素衣,肩披薄纱,眉目清冽,却难掩心头杀意。她手中扇子轻摇不断,像是随意踱步,实则目光如电,细细勘查着亭后小丘、池边老松、桥底阴隙。

三名影杀早已潜伏于亭侧,一于水下、一于破石墙后、一人则贴于亭顶大梁之下,身影与枯木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此地空旷,却有天光可遮,风声可掩,杀机不显。果真是你那老朋友喜欢的风格。」柳夭夭轻声对我说。

我站在亭中残柱之旁,轻抚着石栏残刻。刻字早已模糊,唯独一处残留「观鱼不语」四字,像是残梦未醒。

我未语,只望向亭外黄昏。

谢行止,会来的。

他一向对这种局——既不正、不邪、不全然为敌,也不全然为友的局——兴趣极浓。

柳夭夭向影杀打了个隐蔽手势,三人收敛气息如枯石嵌壁,整个观鱼亭再无半点声响。

我们静静等候,日头渐沉,暮色四合,万籁俱静。

直到——

一声轻笑,从破桥之外缓缓传来,带着熟悉的玩味与从容。

「景公子,夭夭姑娘,好雅兴,请我在这种破地方赏景?」

语声未落,人已自残壁之后闲闲踏入,白衣不染尘,面带懒意。

正是谢行止。

他今日不着华服,只着寻常青袍,袖口绣着不知名的暗纹,一步一步踏入亭中,气机既不遮掩,也不张扬,仿若一介书生,行于荒野。

但那一双眼,仍如旧时——深处含光,似笑非笑,天生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玩世不恭。

他扫了一眼亭中,目光于我与柳夭夭之间流转,忽而抬手轻轻一指亭顶:

「高处那位,压得够久了吧?就不怕风寒损了手骨?」

语声刚落,一道暗影无声无息地从亭后老松上一纵而下,衣袍猎猎,落地无声。

正是——陆青。

柳夭夭眉头一跳,侧头看我,我淡淡一笑:「这次,不能让他一人主场。」

谢行止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赞赏,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如观棋逢敌的欣然。

「好嘛好嘛,今日总算见识到你们也会‘请人入局’了。那么——」

他摊开双手,笑意更深:

「这盘棋,从哪一子开始?」

夜色渐深,观鱼亭中风声猎猎,却压不住对峙之中的静谧杀机。

我目光不转,看着谢行止,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如石:

「你为何帮我?」

谢行止微笑,那双眼依旧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疲懒,与四分……无人读得透的深意。

他没答,却反问一句:

「你见过空影了吧?」

我一怔,心头蓦然一紧。

这事……应该没几人知晓。

我回想那日崆影山石台,空影那局残棋与语中之意,如今却被他一语道破。

我尚未作声,谢行止却已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

「别紧张。你见他,不稀奇。」

「毕竟,当年与我一同想破观影盘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我心中骤震。

——原来,他们早有来往!

他转身,走至亭中破石棋盘前,手指轻轻拂过尘封多年的棋痕,语声幽幽:

「十年前,我与空影连手,从夜巡司盗出第一代观影盘的阵心构图。那时我还年轻,气盛如火,总觉得只要一击得手,便能撼动根基。」

「空影却冷静得多。他说,观影盘不只是阵,更是记忆之牢、命运之镜。若不懂它如何标记、如何运算、如何反噬,便如盲人断桥。」

「我们最终还是动手了,但……」

他话未说完,已笑了笑,目光投向亭外水面。

「你也看见结果了——空影退了,我藏了,盘依旧运转。」

我低声道:「所以你想借我之手,重启旧局?」

「不。」谢行止摇头,这回他眼神极为清明。

「是你走到了这一步,我只是——不愿错过第二次机会。」

我未语,心底波澜如潮。

原来,这场棋局,远比我想得更早开始。当我还在初识七情之力时,他们早已走到死局边缘。

正在此时,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淡淡,却不带丝毫感情波动:

「说得这么多,倒像你们都是局中人,那请问——这盘棋,要怎么破?」

谢行止闻言,不怒反笑,斜睨了陆青一眼:「你这人啊,总是这么没情趣,还是杀手出身的逻辑,问得好。」

他抬手一指天上星辰,语声清朗:

「这世间万象,都有其心。阵亦有心。那观影盘……心藏于东都地脉之中,分三段封印,其一为感情之源,二为记忆之眼,三为气机之锁。」

「要破,得有三物为匙:图谱、血脉、情念。」

我低声道:「图谱有了,血脉是……」

「沈家。」

我与柳夭夭同时望向沈云霁不在的方向,心知这一环,终究还要她来补全。

陆青缓缓颔首,语气仍冷:

「那情念呢?」

谢行止忽然笑得很轻,眼神灼灼望向我。

「这一环,就看你了,景公子。」

「你不是别人眼中的破局之子——而是七情最盛之人。若你愿意将那一念情火,引燃于阵心……或许,盘可毁,人可自由。」

他一字一顿道:

「但你要知道,这一步若走错,不止你会死,整个东都,都可能——失控。」

亭中气息微凝,灯火摇曳,风过荷影如惊浪微澜。

我静静地站着,眉头微蹙,看着谢行止口中那盘「三匙破局」之法,语气不带情绪,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

「……那岂不是,将沈云霁也拖入这局?」

我语声不高,却落地如盘石。

柳夭夭抿唇未语,陆青眼神一动,也略侧过了头。

这是心结,是破阵者不该有的迟疑,但我知道——若此局为祸,最先受难者,极可能便是沈家之女。

谢行止却笑了,仍是那种似笑非笑、含着岁月与风霜的笑。

「景公子,你这点可爱的迂腐,我早就料到。」

他负手而立,眼神在夜色中明明渗着冷意,却语调温淡:「若我们计划得当,她甚至不必现身。」

我一愣:「不必现身?」

「观影盘虽是阵,但记忆封锁源于血脉印记,只需她留下气血之物、引子之发,便足以触及封心之关。而引动之人……自然是你。」

我沉声不语,良久才低声道:「她肯给?」

「这个问题,你自己去问她。」谢行止语声忽转正经,眼中一抹严肃闪过。

「而我要说的是——比起她,你更该担心的是,如何进入夜巡司。」

柳夭夭闻言挑眉,折扇轻敲石桌:「是啊,你说得轻巧,夜巡司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这正是我提出合作的理由。」

谢行止缓缓转身,步至亭外断石之旁,一掌拂过满布苔痕的石栏,如唤起什么沉睡的机关。

「夜令虽深不可测,却并非无隙可寻。」

「三日后,他将率人入南苑查察‘离火道图’疑案,我可以提前放出风声,令他亲自前往。而我,尚有旧识一位,潜居于夜巡司第三阁记录司中,可为你们制造一次‘人为疏忽’。」

柳夭夭眉头一动,追问:「你说的‘疏忽’,是几个时辰?」

「两个。」

谢行止竖起两指,语气不再嬉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坚定。

「我们只有两个时辰,能够自西侧书阁入,穿过藏象楼,进入观盘殿。」

「时间一过,封锁自启,若未出,无人能救。」

亭中一片静寂。

风声如刃,夹带着某种远方传来的鼓动。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柳夭夭、陆青身上扫过,终于落在谢行止那似笑非笑的面孔上。

「那么——」

我缓缓开口,语声如刀开局:

「我们这一盘棋,就从这两个时辰开始吧。」

夜渐沉,灯火如豆。

我轻叩沈云霁的房门,片刻,门扉微启,她素衣披襟,灯下眉眼清清冷冷,却似早已等候。

「你……要走了?」她看着我,语声轻得像风。

我点头,走入房中,坐于灯下。

那灯,是沈家的旧灯,一如往昔,在她手中点起过无数个静夜。如今,灯光落在她的眉间,映得她的眼睛不再只是水波,而是记忆。

我将图谱与旧书摊开,沉默片刻,道出此来之意。

「……我们已找到观影盘的阵心,若要破,需得沈家血脉之引。这是唯一可行之法。」

她未语,只垂眼细细看着那图,一页页翻过,指尖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沈家旧宅中,曾见一卷残书,上有笔记提及:『封心之锁,破于本根,非血不得入,非情不得开。』」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但也有后批,道:‘世事久远,血印渐散,或不可再为引。’」

我心中一震,却未言语,只是望向她。

她却抬头看我,神情温柔,语气却无比坚决:

「既可能无效,那就由我一同前去。」

我一惊,脱口道:「云霁,这局太深,夜巡司非彼时归雁小镇可比……」

「我知。」

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韧。

「我从出生,就活在这个局里。沈家所有的秘密,从未放过我。」

「若你此去真能破局,我若不去,终生难安;若你此去有变……我沈云霁,不愿再一次错过。」

我沉默了,握着那本笔记的手紧了又松。

她步前一步,手指轻轻放在我掌中那页纸上,语声低得近似轻叹: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有自己的锁,也该自己解开。」

我望着她的眼,那其中不再是沈家女儿的清冷克制,而是她自己的决心。

许久,我终于点头。

「好,那你便与我同行。」

灯光摇曳,我忽觉此刻灯下之人,并非曾经那个躲在暗夜中帮我缝衣裳、温汤药的沈云霁。

而是一位将与我同赴深局、共破宿命的——

沈家之女。

落日如血,光斜照堂前。

厅中已摆开图卷地图,残页散落,风声偶入,纸边轻颤如将启的杀局。柳夭夭盘坐在椅上,扇尾轻摇;陆青斜倚于案后,眉心紧锁;沈云霁素衣而坐,眉目如霜,唯有眼底藏着水意。

我扫过众人,低声道:「夜巡司内,观影盘设于主殿正心,其外三层机关,两重哨戒,藏象楼一关最紧——我们需得分路进行。」

柳夭夭摇着扇,笑吟吟道:「这种事儿,本姑娘自然驾轻就熟,我来打头阵,引开前哨两处守卫,保你们安然过第一关。」

陆青声音平淡:「我走偏廊,若遇阻,杀之无妨。」

我微微点头,转向沈云霁:「你我从藏象楼南翼入,观影盘之阵眼……便藏于那处地火之下。」

沈轻轻颔首:「我会配合你,以气引阵。」

商议已定,时辰渐晚。

我抬头看天,日头已将沉未沉,天边染上一道道朱霞,恍若血色将染夜。正待唤人整备出行,门外忽传两声轻响。

转头望去,小枝与林婉并肩而来。

林婉今日竟没笑,只是静静立于门边,目光落在我与沈云霁身上;小枝一见沈,立刻冲上前,拉住她的衣袖,语带哽咽:

「姑娘……您又要去那种地方吗?这回,奴婢求您别去了好不好……」

沈云霁眼神一动,却未语,只轻轻按住她的手。

「小枝,这是沈家的事,我不能不去。」

「可您已经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再走?您不是说,要留在这里陪我……陪大家……」小枝的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我望着这对主仆,心头一紧。

林婉也走近几步,语声低低:

「君郎……你们这趟,是要去破‘那个东西’吧?」

我点点头,不想撒谎。

她看了我良久,然后淡淡一笑:「那你可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正要说话,柳夭夭忽然一拍桌子,扇子开合间笑道:「好啦好啦,谁还没出个远门啦?这年头谁还不是天天在刀口上舔血的命——我们这种人,活着回来,是命,也是一种……赌注。」

小枝还欲说什么,被沈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小枝终是抽噎着点头,像是勉强把沈的身影记在心底。

我朝林婉一抱拳,林婉难得没有笑,只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天色渐暗,风起。

我转身,看见陆青已背好兵器,柳夭夭已撩起裙角、跨出门坎,沈云霁回眸一眼,朝小枝轻轻点头。

而我——

握紧了腰间那卷图,心中一声如雷:此行,便是破局。

我们四人,踏着落日的光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夜,静静地,将我们吞没。

【未完待续】

【未完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Cslo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帖子内容是网友自行贴上分享,如果您认为其中内容违规或者侵犯了您的权益,请与我们联系,我们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you believe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view and removal.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