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40-43)作者:Broadsea42

送交者: 神隐之月 [☆★★声望品衔R12★★☆] 于 2025-11-15 21:51 已读6299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40)
作者:Broadsea42

第四十章 角抵夺擂屈软语

  这世上的事多么奇妙。街头卖唱女与穷酸小书生的悲惨故事隐隐约约听过那么多,没想到如今轮到我亲自掺上一脚。

  赌坊里烟味、酒味、汗味混成一团,烛光昏黄而人声喧嚷。里面上下两层,都摆满了牌桌,有些姑娘穿的衣不蔽体,同时充当小二和荷官,也就是在昏暗赌场里显得楚楚可怜,放到外边恐怕远远够不上栖凤楼的水准。

  赌坊不大,没有什么类似拳场的地方。张清圆环顾一周,指向一楼墙角小声说:“那里。”

  墙角站着个肥胖男人,不赌博也不喝酒,眯着三角眼看不清神光,样子颇为凶悍。今年格外寒冷,许多地界都收成不济,能胖成这样倒真稀奇。我拉着张清圆靠过去:“兄弟,打拳的在什么地方?”

  小眼睛里投来一丝不屑,男人默不作声,依旧高昂着头。我伸手摸出串铜钱,嗖一下塞到他背抄的掌中:“还请行个方便。”

  “哼。”他这才有了动静,像是活猪从圈中醒来:“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有人请你来吗?”

  张清圆想出声,我捏了捏她的手腕:“我们是先前进来一姑娘的朋友,过来捧个场。”

  “那齐整妹子?”男人“呵呵”笑出声来:“再过一会儿你们恐怕见不着了,进去进去,别惹事生非,小心落得她一样的下场。”

  他挪开一步,艰难俯下身子,掀起一块厚重的木板,露出其下狭窄阶梯。我没料到这么容易,一时不禁感叹尽欢巷赌博生意之嚣张。

  楼梯又窄又陡,一脚下去险些扭了腿。我回头叮嘱张清圆:“慢着点,小心衣服。”那云肩不便宜呢。

  入口这么狭窄,我本以为下面是少数人取乐的地方,没想到喧哗声不逊头顶。我记得私挖地窖在赫州是犯法的,看这地方的规模,赌坊老板足够在城郊监狱住两辈子了。

  地下没挖很深,面积却不下一楼,相较之下更加压抑。估计老板也知道这一点,整个地下没人抽烟斗,空气反而比上面强。在这儿就能看到简陋的擂台,周边围满了人。看起来拳赛还没开始,庄家还在忙活着收钱。

  “我没见到云喜。”张清圆左右张望,已经开始有点急躁。我勾动噬心功,立刻感受到何情的气息。她被一小撮人围着,脊梁挺的笔直,身旁有些男人还没她高,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她也感受到我的存在,立刻扭过头来。

  “嗨。”我笑着抬手,不过这个距离她多半听不到。少女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立刻放松,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她推开身旁嘀嘀咕咕的男人,快步朝我走来:“你们怎么来了?我自己就行。”

  张清圆的声音已带着哭腔:“公子说他来帮你……我没见到云喜。”

  “他还被赌坊扣着呢。”何情摇摇头:“你呢周段,你干啥来了?”

  “人都说了,我来帮你。”我面色如常:“打拳是吧,我来就好。”

  “你少逞英雄。”纤细眉毛又皱了起来:“用剑和这种搏斗不一样,你压根没练过外家功夫,上去只会挨揍。”

  “我最不怕挨揍。”实话讲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在衡川手、脚甚至是脑袋都断过了,拳头打到身上都不一定会痛。

  “总之你别管。”何情还想说什么,我则把张清圆的手腕塞到她掌中,自己朝那群面色不善的男人走去:“我来替她打。”

  “我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为首的男人个头不高,有些贼眉鼠眼,神色里带着戒备:“没有好看姑娘打架,观众可就少了太多。”

  “你们还在做庄吧?”我扭头看看:“告诉你们的人,全押我身上,打几场胜几场。事后把人放了,一根寒毛都不许掉。”

  “小子,你好大的口气。”男人嗤笑道:“好啊,你若输了,身家也得赔在这里。”

  “老实下注就行了,还能让你们赚一笔真是可惜。”我拍拍他的肩膀,周遭的汉子立刻围上前来想动手,我手上稍微加了力气,直到男人脸上变色:“且慢。你也得给我签契约。”

  “签就签。”我满不在乎:“拿笔来。”

  “周段!”身后传来何情的怒喝,张清圆拉着她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吩咐一句“麻利些”,便回头朝着她笑:“你们准备去领人就好了。”

  

  结果两人都没走,站在擂台下一同等待。人越来越多了,张清圆有些战战兢兢的,何情则双手抱胸,一脸的烦躁。

  那男人说麻利就麻利,片刻便草拟了张契约,上面条条框框我不打算看,大手一挥便按了手印——这实在是无所谓,他就算下套也没什么用。

  在地下看不到天色,时间大约接近黄昏。那边的入口打开之后就没再关上,陆陆续续进来许多观众,看衣着都不像什么好人——跟我在喜多成衣铺挑选的衣服比起来,显得廉价又妖冶。其他赌坊的拳手也到了,擂台上站着我今天的第一位对手。他已把上身脱个精光,露出古铜色的肌肉,粗短脖颈顶着一颗铮亮的光头,长得实在有些刻板印象。

  我忍住笑,纵身跃上擂台:“开打吗?”

  “哪来的人?没规矩。”结果对面那汉子狠狠一皱眉头。

  “主判还没到呢!”台下跟我签契约的男人急声道——我在心里决定叫他“鼠眉”。

  还有主判?搞得挺正式。我想了想,也把自己上衣扒拉下来,顺手丢给何情。结果她没接,反倒是张清圆连忙伸手抓到了。

  人群从旁让开一条道,走上前一个妖艳的女子。虽然在地下,温度还是不高,可她只穿着短裙和一条裹胸,丰满乳房绷得紧紧的,一眼望去乳沟如此深邃。可惜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登上擂台,三两下爬到一旁立着的柱子上:“这便是今天第一场的拳手?”

  “没错。”鼠眉远远答应。

  “好。”她轻声笑了一下,浓妆艳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你们两个注意了。”

  人群短暂安静下来,女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叮”一声响,额前竟然长出两只短短的鹿角——原来是个妖人,能和这边的人和睦相处,还真是少见。一丝妖力从她身上扩展开来,竟然直直冲向我的后颈。

  眉头一皱,内力猛然一震,她便在高处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下来:“这是干什么?”

  “喂!那是用来监视你是否动用内力的。”鼠眉连忙喊道。我点了点头:“这东西正宁衙门不管么?”

  “此等小小妖术,清安塔都懒得镇压。”那女人重新坐稳身子,两条丰润的大腿晃荡着。她本来有些狼狈,看到我又放缓了神色:“小哥不用担心,我这法子可是正宁衙记录过的,没一点毛病。”

  “行。“我撇撇嘴,将浑身内力收回丹田,又听到何情在下面”啧“了一声。妖力重新伸展,像两只触角,分别连接在我和对面的汉子身上。女子停顿片刻:“都准备好了吗?”

  见两人双双点头,她从裙下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铃铛:“开始!”

  叮当一声响,汉子狠狠吐了口唾沫,双手抱架胸前,试探着朝我逼近。我没这个耐心,一个箭步上前。他吓了一跳,紧跟着一记试探性的刺拳。

  当然没有命中,我的拳头已到了他的喉间。然而没有内力支撑速度大打折扣,被他一拍小臂躲开。但我本来也没打算凭此获胜——先前了解到的规则很简单,只是不许动腿、不准插眼打裆。

  我虽然没关注过什么格斗比赛,却也知道打架时候哪里最疼。即使不使用内力,我也比这种货色快得多,他还在努力反应的时候,我的右拳已经挥出,实实在在打在他的左肋上。按那位置不知他的肝脏是否安好,总之一拳下来他顿时蜷成一只虾米,原本挥出的拳头也落在空处。

  我稍稍侧开身,躲开他喷吐的鼻涕眼泪口水。汉子轰然倒地,紧跟着观众们大声惊叹起来,庄家愤怒地一敲桌子。人群中有人大声地咒骂起来,大约是那拳手的老板?

  朝何情挥挥手,我找到人群里喜忧参半的鼠眉:“怎么样,还要打几场?”

  “啧,两场。”他也吐了口唾沫。

  台上的女子吃了一惊。我抬头看她:“我叫叶常。”

  “第一场,叶常胜!”女子朝我点点头,随即高声道。

  第二个上来的拳手有头发,长得也白了一些,体格则依旧粗壮,个子比我高一线。铃铛再次响起,他大约在场下看到了第一位拳手的情况,一上来便全力抢攻,大约是动了以攻代守的心思。

  这人的速度比上一位快,我刚刚抬起双手,拳头已到了面前。用小臂隔开这一击,皮肉上还是隐隐发痛。但我的速度未必在他之下,挨打的同时也已挥出另一只拳头,穿透防守击中他半边侧脸。

  拳手攻势中断,向后垫了一步,脸上已经青肿起来。我不打算再给他进攻的机会,立刻迈步向前。他有所预警,侧闪躲开我的第一拳,又成功隔开第二拳,极端的间隙里挥出一记左勾,同样命中我的肝脏。

  很痛很痛,没有内力支撑,整具身体都不满地抽动起来。但有一说一,比起在衡川摸爬滚打受的那些伤,一记爆肝实在算不上什么折磨。我一拳命中对手的大臂,在他中门大开之际接上全力的勾拳。

  一击之下男人仰面躺倒,下巴可能有点碎了。我手上四个指节全擦破了皮——毕竟不像他们那样,好歹有绷带缠着。

  抖抖手上的血和皮屑,头顶铃铛再次响起,这次女人的播报及时得多:“第二场,叶常胜。”

  台下响起欢呼,鼠眉不安地挪动脚步,何情低垂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张清圆不敢看台上惨状,低头抱着衣服和何情的手臂。又一位穿着豪奢的客人失望地叹气,两个小厮上场拖走了拳手。我揉揉肝脏,抬头扫视下一位对手。他正脱去上衣,也登上擂台。

  这人比我高一头,比起阿莲也不遑多让,三角肌有我半个脑袋大。我一边看着众人来往忙活一边盘算时间,不知打完拳、领完人是不是赶得上栖凤楼的晚餐。该怎么告诉阿莲不用等我呢?如果结束之后太晚,不如就找个路边摊吃了算——得抓着何情,我受够了她憋着气的样子。

  “叮铃铃——”面前人影一闪,腹间猛然一痛。粗重的拳头正好落在下腹,几乎把我整个人打至浮空。脚步不稳,已经失去了后发先至的机会,我连忙举手招架,手臂的缝隙里,看见对手凶戾的眼光。

  他的眼睛不大,眼角也耷拉着,可从中透露的眼神却冰冷残暴至极。我立刻明白他是杀过人的,甚至乐在其中——暴力对他来说一定是某种不可多得的享受。

  “喂!”台下何情终于出声呐喊。我站稳脚跟,转瞬间又一拳落在侧脸,看来我今晚要顶着发面馒头一样的脸睡觉了。

  牙齿之间似乎流了点血,我狠狠闭紧嘴巴,用手臂挡住攻击,拧身一肘落在他肩胛上。这一下实实在在力透入体,他也顿时闷哼出声。绕到侧面,我两记刺拳都被格挡,对手倾伏着上身硬抗,混乱中又一拳命中胸膛。

  我再次退后,皮肉之下已隐隐发闷。这应该就是什么外家功夫的高手,失去内力辅助之后力量竟远胜于我。他大概是哪家赌坊的招牌打手,台下某处传来志得意满的冷笑。

  来不及休整,对手又一波进攻已经开始。我试图以攻代守,却被轻松躲过。半空凶猛的摆拳改变了方向,击中我的臂弯。右手钝痛之际,壮硕的身体直撞过来,顿时隔绝了我的攻势。对手侧过身子,一而再地猛击我的侧腹。我忍不住像像虾一般蜷缩起身子,最后被一击重拳打得踉跄退后,勉强算是脱身。

  肋骨似乎已处在断裂的边缘,我的半边身体一定满是淤血。对手乘胜追击,我双手格开第一记勾拳,却被猛然击中肚腹,横膈膜抽搐起来。徒手搏斗经验不足的劣势开始显现,手足无措之际,对手自下而上一记重拳,我仰面翻倒,狠狠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唇齿之间一股凶猛的血腥味。

  扑通倒地,台下欢呼四起,其中夹杂着某人的轻声惊叫。但铃铛还没有响起,我仰躺在地,感受到高台上那女人的眼光。

  身上妖术的小小触角还存在,不甘地探索着内力的径迹。但说不用就是不用,我一抹嘴角的血,从地上爬蜒起来,面对那个已经放松下来的拳手,一手捂着侧腹一手勾勾指头:

  “还没结束呢。”

  他轻轻“啧”了一声,经验丰富的小眼睛里透露出些许意外。但毕竟是老练的拳手,瞬息过后便恢复到搏斗的状态。他滑步挪上前来,一记迅捷的刺拳直取脸颊。

  但我已改变了战斗方式。被击中的同时,我的直拳也命中他的脖颈,可惜差了一些没能打到颈动脉窦。两败俱伤之中我和他双双退后,拳手甩了甩脑袋,又冲了过来。

  这次他一拳爆肝,我则给他来了个双峰贯耳。短暂的交锋过后双方都痛到抽搐。下一回合双拳对撞,指节喀拉作响。

  “你怎么——”他终于面露惊愕,但已经有些来不及了。我的舌头正在流血,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不好意湿,天生赖打。”

  接下来的数个回合血腥又荒诞,我和对手都像野狗一样连滚带爬,但最后是我还站在场上。对手仰面朝天,脸颊已经肿胀到看不清五官。我身上则是一个连一个的青紫拳印,嘴里一直流血。

  场下有些安静,直到这时才开始议论纷纷。先前冷笑传来的地方有人大声诘问:“他没有使用内力?”

  “没有。”高台上的女子捂着半边脸颊,摇响铃铛:“第三场,叶常胜。”

  “打得好啊我操!”庄家兴奋地吼起来,鼠眉伸手擦着额上涔涔冷汗。我吐一口血沫,走下擂台:“放人吧。”

  “你……你是何许人也?对面那拳手可是在正宁衙手里活着出来的,半个尽欢巷数他身手最好。”鼠眉脸色不善,我朝他贴近了点,从裤兜里拽出腰牌一角:“巧了不是?”

  一时间他脸上精彩纷呈:“大人何苦这般麻烦?”

  扫一眼穿越人群靠过来的何情:“少管闲事,放人就是了。”

  

  天色确实晚了,不知栖凤楼是否还有晚饭。胡云喜被扣在尽欢巷一处破败的宅院,除过稍微受了点皮肉苦没啥大事,比起我还齐整许多。他是个白净书生,看起来确实是受女生喜欢的类型,说起话来温言软语,没想到竟然会上头去赌博。这次丢了个大人,见到张清圆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张清圆和他一起,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何情有点不好意思,稍微交代两句就拽着我要走。好不容易救下人之后大伙都还活着,我没忍住多留片刻,摆出领事的姿态教训两句,希望小胡以后不要再走上歪路吧。

  鼠眉恭恭敬敬把我和何情送出尽欢巷,刚离开不需要强撑气势的地界,我便忍不住脚下一软。何情早有预料,一把撑住我的胳臂,把我一条手臂抗在肩上。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们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慢慢走向我寄存马匹的地方。片刻过后何情终于开口:“换我来也打得过,说不定更轻松些。”

  “嗯,这我不怀疑。”

  “那你犯什么毛病?你分明可以直接亮出身份,他们不会为了一个黑工得罪正宁衙的领事。”何情悄摸伸手,掐住我腰间为数不多还完好的软肉,还没发力就又松开。

  “被你发现了。”我不回答,只是笑笑。

  “你用苦肉计。”她低声说。

  有的时候何情真是过于聪明,搞得我有点像自找没趣。抬起手挠挠头:“那你好受了些吗?”

  她没有回答:“师父的仇我一定要报。”

  “沈延秋的命我一定要保。”

  “你就这么喜欢她吗?”何情一时气结,手指头又掐住我的腰,拽了拽还是没用力。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本来就要死了,以为她也就要死了,结果刚认识她就犯了个弥天大错。可因为她、因为噬心功,我们都活了下来。后来她救了我,我又救了她,现在什么都说不清了。可最开始,我是因为她才活下来的,你明白吗?”

  何情不说话,只剩下我自言自语:“这世上的事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前我以为自己把她驯服的很好,后来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她是魔头也好怪物也罢,总之我们的命连在一起。而你……有一天你也会有所发现,到那时再作决定吧。等到你师姐复制出噬心功,就开开心心回家去,好不好?”

  “你到底有什么在瞒着我?”

  我无法回答。寂静中绕过两个街角,那家店铺的老板已牵着马急躁地立在门前。何情深吸一口气,从肩上放下我的手臂:

  “我去骑马。”

  嗯,虽然被看个透彻,苦肉计还是起作用了嘛。

———————————————— 一点点题外话:感谢群友遥香(177美少女版)的无偿插画,香姐神了: 何情

周段 沈延秋

  第41章 温榻层风尽佳人   何情把我送到栖凤楼门口,出来迎接的马夫看到我这副模样,顿时吓了一跳。我挥挥手让他喊邂棋下来,扶着鞍滚落马背。   何情更早一步跳下马,斜眼看着我脸上身上的淤青:“为什么叫叶常?”   “什么?”我想起拳场里那个化名,不禁笑了笑:“你说那名字。我本名起的随便,没什么寓意,后来想到个词叫‘昼短夜长’,我叫周段,那想必也有叶常了。”   “真是牵强。”   “我读过的书不多。”挠挠脑袋:“你去投奔师姐?”   “你若杀了沈延秋,我便投奔你。”   得,话到这儿又说不下去了,我只好苦笑,看着何情形影单只消失在夜幕中。   身后大门半开,透出温暖的光来,邂棋不知何时到了楼下,发出低低的惊叹:   “居然弄成这样。”   “是啊是啊。”我转过身来:“楼里有药师吗?”   “我没想到是这样。”挣扎着扭过头,又被邂棋一指头按回软枕:“别乱动。”   趴在竹榻上,邂棋和邂琴分坐两旁,四只纤纤玉手在脊背肩胛上滑动,涂着冰冰凉凉的伤药。   两位蛇女都异常高挑,气质差得多些,但五官仍有些许相似。   可惜我只能侧脸趴着,无缘欣赏身侧的绝色。   “斗胆问一句,你俩是什么关系?”身上的瘀伤还在疼,我随便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邂琴算是我表妹吧,东海一同逃难来的,所幸有铁楫会长赏识。”邂棋指甲不长,在身上滑来滑去很舒服。   “你俩这么漂亮,有人赏识不奇怪。”   “可不是因为漂亮。”邂琴轻拍我的脖颈:“我和姐姐是凭医术立身的。”   后来做了舞女?我很识相地没说出口。   “是啊,原本开家医馆,可惜赫州城里不好混。”邂棋仿佛看穿我心中所想:“邂琴可只是凭兴趣跳跳舞,别想太多啦。”   “不敢。”   “周公子是好人,哪里和那些登徒子一样。”邂琴看着面冷人却不坏,我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你又看不起客人。”邂棋话里有三分嗔怪,我真想看看她的表情,可惜一动就痛看不得。   “得了,背上的伤就先这样,前面你自己敷药,这两天别洗澡。”药上的差不多了,邂棋拍拍我的脊背站起身。   “多谢二位。”肌肉还是隐隐作痛,我抬起身子道谢。   “周公子可是贵客,我们自然要好好呵护。”邂棋嫣然一笑,丢来我的衣裳。   回到四楼,屋里灯还亮着,看来阿莲没跑到屋檐上待着。   推开门,阿莲背对我伏在桌案上,持笔写着什么,手边是送饭常用的木盒。   见我回来,她便收起纸笔,掀开盒盖。   “还没吃饭?”我在她对面坐下,一起把饭菜端出来。   “你又受伤了。”   “一点皮肉苦而已,自作多情帮何情办了件事。你在写什么?“   “我记住的噬心功。”阿莲把宣纸展开:“只是我不懂人的皮肉骨骼,只能写个大概。到时候你拿给那个纪清仪,或许有些帮助。”   “当初抢来的噬心功,如今又要亲手交出去啊。”我有些感慨。   “命都是捡回来的,一件功法又有什么所谓。”   见我不说话,阿莲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扯扯嘴角:“吃饭吧。”   各自拿起碗筷,我停顿了一下:“最近那案子有些复杂。”   “怎么。”   “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情势越来越阴险。”筷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我轻声说:“可能要找汲幽一趟。”   “为什么?”阿莲眉头一皱:“你还和她有联系?”   “没没没。”我连忙摆手:“那天之后她就杳无音讯了。记得我跟你说过你的那个飞水吗?他的宅邸旁有汲幽的痕迹,我想找她问一问。”   阿莲又看了我片刻:“你想找就找吧。只是叛龙的实力深不可测,若有不测,你可能等不到援助。”   “有你还不够么?”何况我相信汲幽暂时没有恶意。   她低低叹了口气:“随你去吧。”   吃罢饭,时间已经很晚,楼下的喧闹声渐渐消退下去,不再忙碌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上楼。   我跑了一天有些累,又不能洗澡,只好早早洗漱,脱去上衣趴在床上。   阿莲在窗外屋檐上待的够了,一个凌空翻身回到屋内。扫一眼我凌乱的脊背,眉峰顿时挑起:   “居然弄成这样?”   “是啊,说起来有些荒唐。”凉风吹着伤口,上面敷的药沁着丝丝凉意。   阿莲默不作声,却已来到床边。双手忽然搭上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怎么了?”   “小时候练剑也总是一身淤血,师父会这样给我按摩。”她轻声说着,手上加了力气。   纤长的手指顺着肌肉的脉络发力搓揉,我吃痛闷哼,却不愿出生让她停下。   因为确实是很舒服。   阿莲在屋檐上待了许久,手指有些冰凉,但力度适中,揉捏也到位,酸痛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比睡了一觉还要舒服。   她从我的颈项一直按到腰部,搞得我浑身酥软,像被抽去了脊椎。   “好好运功吧,用不了多久就好了。”一路按完,阿莲轻拍我的脊背,大概是黏了满手的伤药:“我去洗手。”   翻身坐起,我看着阿莲凌乱发丝雪白后颈,没忍住伸手去搂她的腰。阿莲刚站起身就被我揽住,两人一同坐倒在榻上:   “干什么?”阿莲嫌弃一手伤药,举着胳膊,只好用手肘戳戳我放在她腰间的胳臂。   “搂着你兴许好的快点。”我贴在她背上支支吾吾,阿莲身上有风和木头的味道,她的皮肤光滑,隔着薄裙也能感受到柔软。   “身上这样就不要动歪心思了。”   “没有。”我把怀里的美人转过来,贴着她软软的胸膛:“我忽然想到个事。”   “什么?”   “把裙子脱一下呗。”   “……”   “真不是歪心思。”我笑道,把阿莲放到床榻上,为她兜头脱下衣服,露出素白的胴体。   “干什么?”阿莲扭动身子,活像一条玉做的鱼。她还沾着一手的药,不好往床上摸,我便乘势分开她的双腿。   “刚开始见你的时候,下面没这么毛毛赖赖……”我拔出陈无忧那缴来的匕首,这东西许久没见过血了,回来前我还特意擦洗干净:“这活你之前干过吗?”   “……刮这毛?我之前没管过,不知道为什么会长这么乱。”阿莲皱着眉,声音有些难堪。   “大约是噬心功吧,我也觉得身体越练越怪,感觉你身上有蜜糖,老想往上贴。”我埋下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把刀刃贴在上面:“我刮了?”   “随你。”阿莲扭过头去。   练过剑的手比从前不知稳了多少倍,我抽出一张帕子在阿莲屁股下垫着,摁着丰满柔软的阴阜,贴着毛根一下一下轻刮。   匕首锋利,毛发细细碎碎落下。阿莲老老实实躺着,大腿左右分开,变成一个色气的“M”。我忍不住想笑,又怕气息吹散帕上的碎发,只好一抽一抽地忍着。阿莲直起头看我一眼:”你心情很好。”   “我忽然觉得赫州很不错。”是啊,没有人在身后追着索命,许多掌灯见了我都好声好气叫“周公子”,今天连着被三个美人摸来摸去,身侧还有个实诚了一些的阿莲。   我又想起白天认识的张清圆和胡云喜,我没比他们大多少,却被像长辈一样尊敬着。   他们感谢的眼神实在叫人欣慰,感觉自己也慢慢有了些生气,终于像个真人一样活着。   一直把阿莲的下身刮成个蜜桃,我才把匕首扔到桌上,卷起阿莲屁股下的帕子。   还没脱下自己的裤子,阿莲已经弹出几股劲风熄了灯。   黑暗里我掀起被褥,拥住她滑软的躯体:   “明天先去见一趟林远杨。”   “你若太累,不如把腰牌给我,换我出去看看。”阿莲在头顶轻声说,我蹭蹭她的胸脯:   “还是算了,也忙不了多久。”   “赫州六扇门总署”的牌匾甚至比沉冥府驻地的还要破旧,上面还有几条深而肮脏的刀痕,不知哪个这么大胆。   上次来这儿被两个老练的捕快盯上,左绕右绕在城里跑了半天。这次好歹是跟林远杨牵过线,总算没那么狼狈。   左顾右盼进了院子,总算找到个熟人——徐兴正和另一个年老的捕快交涉,立在一棵粗壮的秃树下边。   常禾安抱着一摞卷宗立在后边,正无所事事地用脚尖画圈,地上的枯叶被她踩得噼啪作响。   她先看见我,伸手打了个招呼:“周领事。”   徐兴也看到了我,大概还在忙尽欢巷的命案,只是粗略点了点头。我开口问常禾安:“你们指挥使在哪?”   “进门右边一直走。”常禾安腾出根手指点点厅堂。我探头看了看,里面光线阴暗,零星几个捕快各自忙碌着,一身森森黑衣如同恶鬼。   索性拽出腰牌握在手里,我进门硬着头皮一直走,如愿找到林远杨那宽敞的房间。   还没敲门,就听到林指挥使不怒自威的声音:“进来。”   怎么跟见班主任似的……我推门进去,又在身后掩上:“你们这儿不像什么好地方。”   “常年缺人手,捕快都忙成鬼了,案子还都是正宁衙剩下的脏东西。”林远杨不耐烦地摇摇头。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身前堆着重重卷牍,黑发随随便便在脑后绾了个卷,两条长腿在桌下随意地伸展着,靴子只穿着半只。   这幅样子实在叫人大跌眼镜……而林大人脸上居然当真有副眼镜,简直是见了鬼。   “你看什么?”她还叼着那根烟斗,抬头看了看我,便把它放下:“坐吧。”   “得嘞。”我抽张椅子坐下:“你这是忙什么?”   “积攒下的杂事太多,有些案子要重新托人去办,今年要过的清朗一点。”林远杨熄灭烟斗,在桌子上敲了敲——那块桌面上已经有一个凹坑。   “我听说清安令快要告老还乡了,这么拼命,是为了那个位子吗?”   “我倒不在乎那个位子,只是不能落在戚我白那种人手里。”林远杨向后伸着懒腰:“讲讲尽欢巷的案子吧。我听徐兴说你也见了现场。”   “是啊。他都查出来什么了?”   “动手的时辰、凶手的路线,只是凶手身份一直没有进展,赤蝶夫人那边,这个中间人很早就断了音讯。”   “是一条鱼龙。”我正色道。   “鱼龙?”林远杨猛然皱起了眉 身子往前倾了些:“怎么知道的?”   “凭噬心功。我在南境见过这种东西,感知出的气息不会错。”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全呆在长宁山脉深处吸吮雪精。”林远杨沉吟片刻,我试探着问:   “你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是,不过你多半不知道。”林远杨拿起烟斗又放下。   那倒未必。我在心里笑了笑,接着按部就班地汇报:“郝佥的卷宗里有一个可疑的人,叫做付尘。”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见过此人一次,关于郝佥的事,他撒了个谎。”   “他说他不认识郝佥,却出现在卷宗里,两人分明有联系。”我补充道:“你就算我多疑好了。”   “如此重案大意不得,我会派人去查。”林远杨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房费还够么?”   “还够几周的吧。”   “我包你一个月。”林远杨撕下一片宣纸,刷刷刷写了什么:“去账房那领就是了。”   “老板大气。”我笑眯眯拿过纸条:“有事还找我办。”反正案子牵连千丝万缕,该查的都要查。   “嗯……”林远杨放下毛笔,稍微想了想:“给你配两个捕快吧,你和徐兴和小常挺熟?”   “还行吧。”这两个倒霉蛋总是很忙。   “行,以后他们跟着你。”   “怕我不老实吗?”   “案子牵连多,跟着你说不定安全些。”林远杨嗤笑一声。   “说起来,”我想起卷宗里的另一处异常:“常禾安姐姐那个旧案,似乎不是很简单。”   林远杨沉默了片刻:“衙里有些老捕快,很多案子看的更清楚些。但小常是抱着复仇的念头来的,当上捕快以来一直很争气。我想没必要再深究下去。郝佥已死,她的心结也会慢慢消解,这案子就这样吧。”   “我明白了。”点点头,我站起身来:“话说,城里有什么钓鱼的好地方吗?”   “你还有这闲心?”林远杨本已重新拿起毛笔,闻言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

  第42章 深仇倩影归何处   我捧起一块大石头,在半空中松开手。石块翻滚着坠落下去,“砰”一声砸碎河上冰层,溅起苍白的水花。   接连投下两块巨石,我返回亭中。   阿莲靠栏杆坐着,身上一条宽大的毛毯,只有钓竿和脑袋露在外边。   我掀起毛毯一角,哆哆嗦嗦钻进去,握住自己的钓竿。   林远杨推荐的钓点在泚水河面最宽阔处,是一座凭木桥立在河中的亭子,八角飞檐,让我想起雪中耸立的青亭。   如今没在下雪,天气却犹然更冷,大清早出门钓鱼,连呼吸都有些折磨。   毯子是找邂棋借的,如今阿莲体质不比从前,还是小心点好。我备了一个手炉,正塞在阿莲怀里,摸索着找到它,冰凉的手指总算舒服了些。   “这样真能找到汲幽吗?”阿莲缩在毯子里,伸手给钓竿上饵。   “反正第一次是这么见到的,希望她能懂吧。”手上不太凉了,我把炉子塞回到阿莲怀里。   当初在南境的河边,汲幽忽然从水下现身,惊得我一颗心几乎跳出来:   “‘叛龙’汲幽,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恐怕没人知道。”阿莲一边说着,把钓饵沉入河流:“前朝将灭的时候,妖人趁虚而入。他们之中出现了一位领主,自诩妖皇,把散乱的部落联合到一起,险些攻陷中原。晟朝开国之君击退妖人完成大业,妖皇也被斩于沙场。那之后人妖便有了不成文的规定,妖人不得建立联盟或者国家,这样才得以共存。”   “汲幽就是那时反叛的。她本该随鱼龙一族退出中原,却忽然出手尽斩妖皇子嗣——他们本该交予晟朝处置。一同押送的鱼龙也被屠戮,自此开始她在哪边都混不下去了。”   “麻烦的人啊。”我轻轻叹气,一边听着阿莲讲述,一边运起噬心功。   内力以孤亭为中心向下扩散,穿透板结的冰层。   河流深处鱼群缓缓游动,水草摇曳生姿。   汲幽没留下任何讯息,我只好猜测她会待在水里。   她的实力深不可测,势必能感受到我这如此放肆的探知。   快来啊……我找你问几句话。   我的感知不会有错,杀死中间人的绝对是只鱼龙,同时飞水的宅邸旁出现了水唤虫,在看不到的地方,汲幽一定多有活动。   坦白说我真不想承认她也参与在案中——眼下的赫州已经足够扑朔迷离了,我却连对手是谁、要干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等刺史归来我和阿莲便可以脱身离开,可在此之前会不会出什么事谁都说不准。   一刻钟过去,水下毫无动静,鱼钩也好端端浮着。   不过这事本来就需要耐心,没什么办法。   大早上起来实在有悖我赖床摸鱼的本性,这会儿已经有些困倦。   毯子里又实在温暖,我索性收了杆子,往毯子里又蜷了蜷:   “你先钓着,我睡一会儿。”   “好……哎。”阿莲刚开口,我已经把脑袋塞到她大腿上面。以免被手炉燎着头发,我顺手把它换到阿莲小腿后方:   “我睡着了也一样运功,不着急。中午吃饭你去吗?上次救那两个人要请客。”   “张清圆和胡云喜?”阿莲居然记得他们的名字,我有些惊奇:“是啊,有点热情,我估计得去。”   “何情也要到场吧?”阿莲慢悠悠地问。   “是啊。你们好久没见面了。到时候你低眉顺眼一点,兴许她能消消气。”   “你小看她了。”阿莲道:“何情不会因为你示示好就消停的。到时候别又闹得难看。”   “那怎么办呢?我也没什么办法。”   “你很在乎她啊。”   “何情是个好姑娘。”我笑笑:“又不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不想做她的敌人。”   “姚苍的事我不可能说出来。”   “知道知道。”我有些头痛:“我再想想怎么办,你不去就不去吧。”   阿莲没说话,手上忽然一紧。紧跟着哗啦啦的水声,什么东西“啪”一声落到地上。   “哟?”我掀开毛毯一角,只见亭边一条鲤鱼正亮着雪白的肚子打挺——我们带了不少东西,偏偏忘了带个什么桶啊盆啊装鱼,真是百密一疏。   “不赖,一会儿拎到酒楼让厨子煮了。”我又缩回到毯子里边:“我打算给小木买个礼物什么。”那孩子自从被吓到,一直躲着我走,这两天难得有空,正好去找找她。   “买玩具吧,她那熊……还是狗来着,有点太破了。”   “倒也是。”我想起她抱着玩偶立在浴池边的样子,实在是我见犹怜。可是栖凤楼怎么说都不会缺钱,邂棋应该会给她买才对。   罢了,回去问问邂棋也行。反正在找到汲幽之前,案子都难有什么新动向。我打了个哈欠,用脸蹭蹭阿莲的大腿。   直到我睡醒,泚水中也没半分鱼龙的气息。   眼见日上三竿,我先把阿莲送回栖凤楼,自己拎着鱼骑出宁春坊。   张清圆和胡云喜选定的酒楼地处繁华,远远都能看到高耸于坊中的楼阁。   胡云喜前几天还因为盘缠急得去赌博,这会儿怎么有钱来这种店?   把鱼交给小二,我自己登上二楼的雅间。里面三人已在等待,何情抱臂立在床边:“好大的排场。”   “周大人!”张清圆赶忙站起来招手,我把椅子从桌下拖出来:“哎哎,别叫大人,我叫周段。”   “前几天的事,多谢周大哥了。”胡云喜的脸有些红:“若非你出手,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个领事嘛,应该的。”我挥挥手:“这场子不便宜吧,你们发财了?”   “前天有位捕快找到我们,说赌坊里有人出了千,老板愿意道歉,把盘缠都还回来了。”胡云喜挠挠头:“这事莫非不是周大哥命人做的?”   “还真不是。”我回想那日的情景,进入赌坊时周围没什么六扇门的人,不过尽欢巷刚刚出了事,里面眼目多也不奇怪。   能让赌坊老板吐出钱来,不知是衙门里哪位用了心。   “算了。你们拿回钱了就好。”我笑笑:“你们以后什么打算?”   “过了这个年,我就随云喜去晟都,他若考得上,我便吃他的软饭,若考不上,我们便接着卖艺喽。晟都的人估计更慷慨些吧?”张清圆笑道。   “说起来,那和光书院是什么地方?”   “周大哥不知道?”张清圆眼露惊奇。   “他小地方来的,鄙陋得很。”菜已经陆续上来,何情抓起筷子挥了挥:“你们就当他没什么见识。”   胡云喜显然没懂,不过还是正色道:“和光书院说是书院,其实就是学宫。全大晟的优秀学士都以那里为目标。只要能通过三年一次的入试考,就相当于端上公家的饭碗。”   “这不就是变了相的科考嘛。”   “是啊,不过多年过去,已经变得有些混乱。”胡云喜叹口气:“入试考不可能任人参加,可各地又没有统一的考核办法,有些地方自己举办考试,有些地方靠乡、县之间层层推荐。学宫分到各地的名额就那么多,为此乱象频出。”   “云喜的名额就是靠乡人举荐出的。”张清圆插嘴道。   “原来如此。”我想了想:“那祝你俩百年好合,云喜考试顺利。”   酒楼的饭菜很不错,水平不再栖凤楼的大厨之下,鱼也烹的好吃。   四个人吃了不少,我担心两个新人太破费,不过据何情说胡云喜有副好嗓子,两天卖唱赚了不少钱,大约已经不愁盘缠了吧。   何情没再提噬心功的事,大约是纪清仪跟她说什么了。今天正好是去找大师姐的日子,然而何情下午要陪着两人卖唱,我只好独自前往。   沉冥府驻地里还是没什么人气,只是比上次来时更加干净。厅堂里已经有杯热茶等着,我敲敲屏风:“师姐?”   “周公子。”纪清仪抱着纸笔从内室出来,身上还是朴素的黑衣,疲惫的神色淡了些。   “有东西给你,是沈延秋做的。”我掏出阿莲写的那几页东西:“希望有用处。”   “哦?”纪清仪有些讶异,伸手接过,细细看了起来:“我没想到……”   “有用吗?”我在桌边坐下,想了想还是没碰茶:“她说只能写个大概。”   “铁仙当真捉摸不透。”纪清仪苦笑道:“很有用。”   “你也别嫌尴尬,眼下她只能和我站一边。”我解开两颗扣子,抽出一条臂膀:“怎么说?”   “算上今天,再来三四次就可以了。”她拿着纸笔在我身旁坐下:“有沈延秋写的这东西,我能免去很多麻烦。”   “那就好。”纪清仪的手指搭上大臂,我凝神聚气,降低了周天的运行速度,接受来自外人的内力。   纪清仪沿着上次探索的径迹继续摸索,不知是不是因为阿莲写的那东西,这次的速度似乎快得多了。   “何情最近怎么样?”我随口问。   “心情比之前好点,不太提杀人报仇的事了。”纪清仪回答:“只是那姑娘脾气太倔,我也不敢多说。”   她顿了顿:“我听何情说前两天的事了,有劳公子。”   “我寻思卖她个便宜,兴许管点用,可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何情不像寻常姑娘。”纪清仪微微抬头:“从前在府里也是这样,她聪明得过了头,有时简直教人伤心。偶尔有男弟子想追求她,不消几天就知难而退了。”   “你们府里现在怎么样?”   纪清仪沉默了一会儿,我自知问的不太好,可是话毕竟出了口。体内游动的内力没有停下:   “府主落难后,上下一时乱了套。噬心功又被夺走,沉冥府眼见就要断了传承。又有长老趁机夺权,想染指府主之位,一直争到最后,甚至闹出人命。”   “怪不得……”我想起何情追着阿莲的线索远赴千里,想必也是一心为了宗门。   “不过现在已经好了。”纪清仪幽幽道:“师兄出关,首先惩治了作乱的长老,暂时稳住一众弟子,姑且保下沉冥府的脸面。”   “是么?我还以为你就是最大的弟子了。”   “我在女弟子里面是最大的。”纪清仪轻笑一声:“清宏师兄才是眼下沉冥府的依仗。”   我正想说什么,却隐隐听得远处人声四起。扭头看向窗外,只见街角有黑烟冲天而起。看起来并非起火,而是六扇门的烟丸。   “出事了。”我皱眉起身,纪清仪适时撤出内力:“周公子要先处理么?”   “城里的形势经不起折腾,我过去看看。”穿好衣服,我抓起长剑,三两步离开庭院。   两条街之外已经有些乱套,一伙妖人拼命奔逃,手里兵刃已见了红。   两三个捕快在后追击,其中一个肩上还淌着血。   我疾步追上一人:“这是怎么了?”   所幸这人认识我,没什么废话:“尽欢巷打砸饭馆的妖人找出来了。正宁衙已将他们的帮派控制,眼下是彻头彻尾的亡命徒。”   “那倒好办了。”我拔剑在手,却忽然有些迷惑,我是正宁衙的领事,又帮着六扇门抓人,那案子最后算那边的?   废话的时间不是很多,这伙人朝城门猛跑,一路扔来什么箱子苹果鸡蛋还有成匹的绸,真是浪费。   六扇门人手实在是少,追了一会儿,前来支援的只有三四个人。   如果拦不住恐怕要被正宁衙笑话。   我倒是还好,不过林远杨知道了肯定压力我。   噬心功又转两个周天,这次我提上速度,在混乱的街道中飞速穿行,很快将几个捕快甩在身后。   落在后面的一个妖人有对狗耳,已经到了“破羽”的范围之内。   剑招刚要出手,远远却闪出一条黑色人影。我顿时一愣,手上长剑也跟着慢了。   那是纪清仪,不知何时她已到了妖人前方。   人群仓皇逃窜而她静静伫立,手里一柄长横刀,刀面涂黑而锋刃雪亮,映得她眼神冰凉。   纪清仪看着逃窜的妖人,也看着我,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但她随即就扬起横刀,一众妖人也不含糊,攻势即刻扑上。   刀光闪烁而黑衣伫立不动,惨叫声中有数根手指与兵刃一同落地。   没受伤的妖人还想反击,纪清仪以手拂刀上污血,轻轻叹了口气。   她用刀背弹开攻势,左右两下剖开来人膝盖,动作舒展自然如同扫地。   等到捕快们也到了近前,妖人已尽数倒在地上哀嚎。   “何情跟你差的远啊。”我收剑入鞘。   “我们回去吧。”纪清仪微微一笑。

  第43章 燃眉血泪业成焚   纪清仪没下死手,妖人不消片刻便尽数伏法。   然而回望来路,他们掀起波及足足四条街的混乱,一路撞翻无数临街的摊贩,有人被顺手砍伤,倒在地上不住哀嚎。   看来今天过后,林远杨和戚我白又要各自为难。   稍微交代几个捕快一声,我便和纪清仪一同往回走。   她还持着那柄无鞘的长横刀,走在路上有些惹眼。   我侧目看了看:“你们沉冥府练的是刀?”   “沉冥府以内家功夫为主,兵器不拘一格。”纪清仪微微一笑:“府里的客卿用什么的都有,弟子大可随意学习。不过府主用的是刀,许多弟子有样学样。”   “他很受人敬重啊。”   “府主从乱世杀出,重振沉冥府百年气象,为人温和睿智,没有人会不尊敬他。”   是吗?我想起在南境听说的传闻,那个使噬心功的人——多半就是姚苍姚府主——带着一众女奴率先登上叛军的城墙,不知“温和”在哪里。   下午,天色渐渐变得阴沉,街上的人各自收拾残局,三冬节的气象一下被毁了许多。我和纪清仪匆匆赶回沉冥府驻地,准备接着摸索噬心功。   大师姐却没急着进屋,立在院里的枫树旁。我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想和公子聊聊何情的事。”   “你讲。”   “噬心功是专事掠夺的功法。”纪清仪仰头道:“它虽然妙处无穷,底色却是无穷的自私和暴虐。多年以来,府主一直在加以改进,却始终没法改变它需要不断收服心奴的特点。由此衍生出的搜魂诀,虽解除了‘只有丹田闭塞之人得以修行的限制’,却仍然需要他人的丹田作为辅助。”   “你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心奴了?”若是那样,这沉冥府其实根本是合欢宗嘛。   “我们这些弟子只能修炼搜魂诀,没有噬心功那样的控制力。”纪清仪道:“沉冥府会定期与周边的村镇交易,雇佣相性合适的年轻男女,也有弟子互相帮助。至于府主本人,已经多年没有过心奴了。”   “那他?”   “府主情不得已时也曾有许多心奴,与先帝征战时便征用过不下数百的年轻女子。但事情平息,那些人便被各自遣返,体内不曾有半分噬心功内力存留。多年以来,真正与府主丹田相连的,只有他的妻子。”   “原来如此。”我有些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解除心奴的桎梏,意味着放弃一部分力量。这件事只有噬心功的修习者本人能够做到。我听何情说了青亭的状况,对她的抉择也没有意见。”纪清仪微微叹了口气:“可……何情毕竟还年轻,如此年纪便受制于人,对她的未来只怕无益。”   “我对噬心功的了解还没有你多,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解除所谓限制。”这是实话——对于我来说无论何情还是阿莲的丹田都仿佛变成了自己的血肉,进行控制简直是下意识的事。   “我不是说这个。”纪清仪连忙摆手:“那样要求未免苛刻。公子想必已经发觉,心奴会和修行者彼此吸引。”   “这倒是。”我和阿莲天天抱得身上胶黏,青亭事发后看何情也顺眼许多。   “何情嘴硬,但多日过去,公子对她来说势必也是重要的朋友。我只希望,公子不要教她伤心。”   “我总不能为了不让她伤心杀了沈延秋吧。”我勉强笑道。   “我会尽力劝她,不让刀剑摆上台面。”纪清仪信手把刀插在枫树旁的地上:“但若真有那一日,公子会怎么办呢?”   我沉默不语。那根本是可以避免的状况,只要阿莲愿意说出姚苍的秘密。   纪清仪微微叹气:“到了那个时候,请把她交给我吧。”   “哦?”我有些讶异。   “我跟何情差不多,都是府主捡来的弟子。何情年纪最小、天赋最高,性情也最执拗。乱世之中唯沉冥府容得下这样的孩子。于我来说,她和亲妹妹无异。不是求公子看我面子,可……若她当真犯下弥天大错,还请公子留她一命。”   “我答应你。”我郑重道。   不知何时已有点点微凉落在脸上,抬头一看,灰蓝天空中雪花漫卷,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了?   纪清仪也抬起头来,拔出地上的刀:“天冷了,公子进屋吧。”   一杯热茶奉到面前,我凝视氤氲热气片刻,举杯轻啜一口。   茶很好,香气虽淡,却很提神,热流冲散身上寒意,说不出的舒坦。   我依旧露出一边臂膀,一边品茶一边等待纪清仪的内力缕缕入体。   这茶实在是好喝。   我把瓷杯贴在唇上,扭头看着纪清仪。   她两根手指搭在我大臂上,右手执笔在纸上描绘,柳眉微蹙,光洁额上已有几滴晶莹的汗。   噬心功复杂至极,当初哪怕有阿莲传功,我也耗费许多心血才记得住完整的周天,然而毕竟看不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复制功法这件事上一点也帮不到忙。   一杯热茶慢慢下肚,纪清仪终于抽离手指,伸手擦了擦汗,微笑道:“麻烦公子了。”   “没事没事。”我放下茶杯,伸手把衣服穿好:“我也就是发会儿呆。”   “还有一事相求。”纪清仪笑道。   “什么?”我伸个懒腰准备起身。天色不早了,今晚说好了,要去捧张清圆两人的场。   “请公子把性命留下,我好与师兄交差。”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来却是十足的诡异。我猛然抬头:“你……”   迎面而来一记凶猛的手刀。   可我已有预备,噬心功凶猛的内力灌注全身——紧跟着一口黑血喷出,半边身子没了力气。   预料中所有反击统统无法出手,纪清仪一掌劈裂方桌,落在我左肩上。   所幸我尽力扭开脖子,否则一击之下我已近乎晕厥。翻身躲开碎裂的木桌,我伸手拔出长剑,再次运功。   没有力量涌现,只有黏稠的血在喉头奔涌。   那边纪清仪已经挥起长刀,我横剑抵挡,却被一刀拍在地上。   她一脚踏来,我只有就地打滚躲闪,拼尽全力来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后颈刀风如罡,我踉跄抢出门去,背后已挨了一刀,不用看就知道衣衫崩裂鲜血淋漓。   伤我倒是不担心,可体内原本狰狞贪婪的功法正沉寂下去,转瞬间我又变回那个丹田闭塞的废人,空有内力和坚韧的躯体。   再坚韧的躯体也抵挡不住纪清仪的横刀。   我转身迎敌,只一个照面,长剑即刻脱手,当胸中了一记侧踢。   倒地之际刀刃已扑向脖颈,我只好空手拦截,热血喷溅之中,右手四根手指同时坠地,这次还接不接得上呢?   “你倒是不怕痛。”纪清仪奇道。   我瞥她一眼,爬蜒着去拿我的剑。   我还不能死在此处……有什么能让我不死在此处?   纪清仪踩住我的伤口,把我死死压在地上。   勉力扭过头去:“是那茶,对不对?”   “不错。”刀锋在背上来回画着血线,纪清仪轻声道:“从你第一次来时,那茶里便满是药。”   “什么药能毒倒我?”   “我也觉得奇怪。但它毕竟生效了。”她笑笑:“多的话来世再问吧。”   刀锋刺进后颈半寸,院门吱呀一声响。纪清仪回过头去:“小何来了。”   少女立在门口,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见到她这副神情,我稍稍宽慰了一些。   手里两串香喷喷的烤鱼骤然坠地,何情伸手抚上腰间刀柄:“师姐……”   “小何,不只有你为府主的死满腔怒火。你离开得早,清宏师兄主持了府主的葬礼,余下所有弟子都渴望亲手杀死沈延秋。如今是时候了。”纪清仪缓缓说着,声音逐渐透露出刻骨的愤恨。   “那……那你之前说的话呢?你说当今多事之秋,应当先将复仇的事放下,你说周段和善聪明不是敌人,还有噬心功,杀死他噬心功怎么办?你都是骗我的吗?”何情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急促又惶惑,眼里已有泪水晶莹。   “你可知清宏师兄出关了?如今他修行的正是噬心功。府主已有传人,噬心功绝不可能流传在沉冥府之外。”   “从我到赫州与你相见,有半句话是真的么?”何情再次迈步,用力摇了摇头。   “小何。”纪清仪的声音恢复平静:“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你已成为他的心奴,我又如何敢和盘托出?”   何情不说话。   她银牙紧咬,泪水滑落脸颊,少女初现丰盈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我从纪清仪的刀下抬起头,朝她挤出一个微笑,牙缝里的血沿着嘴唇流到地上,染红了覆盖薄薄一层雪的地面。   雪下大了。   少女迎着狂风进击,刀光牵扯起枯死的枫叶。   铿锵声中纪清仪飞速后退,身上骤然一轻。   我用手指尚存的左掌撑起身子,挣扎着冲向院门。   背后传来何情的声音:“快走!”   我知道,谢谢你。   喉咙里还呛着血,我一时失声,喘着粗气越过门槛。   我的马……我的马拴在院里,此刻已经指望不上。   沉冥府驻地位于静安坊……静安坊,这里的正宁衙分衙在哪?   我试着出声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像风箱一般呼噜作响。   不久前才有妖人作乱,又正大雪飞扬,放眼望去街上一条人影都没有。   我只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动,一边走一边拼命催动噬心功,在墙上留下一条血红的径迹。   可是没用,毒药在经络里淤积,如今我连何情和阿莲的气息都觉察不到。   身后院门又一声巨响,何情旋转着撞破木门,狠狠拍在街道对面的墙上,嘴角也有殷红显现。   纪清仪轻盈地跃出院子,视线锁定没跑出多远的我。   她仍是一袭黑衣,眼里却再无曾经的温暖宁静,横刀斜指地面,雪花不住落在她肩上发上。   我没有剑,只好抬起左手的两根手指,准备发动“破羽”。   “你不缺乏勇气。”纪清仪轻声说了一句,下一刻刀锋已到面前。   手指不是长剑,我也没有空手接白刃的自信。“破羽”只是虚招,我用力踢踏雪地,溅起雪尘形成一瞬的阻碍,用左手抽出陈无惊的匕首。   刀锋掠过肩膀,削去一片皮肉。   匕首穿越雪幕,却没能如愿以偿命中纪清仪的喉咙——视线上的阻隔是双向的,用尽心思递出的锋刃只是贴着皮肤划过,留下浅而长的伤口。   纪清仪吃了一惊,紧跟着就飞起一脚将我踹倒,灰色匕首“叮当”一声落在远处。   她不废话也不磨叽,上前就是一刀斩向脖颈,却被险险赶到的何情架住。   “你就这么执迷不悟吗?”纪清仪低声说着,手上不断加力。   何情颤抖着,身子被一点点压低,最后简直是跪在了地上。   她背对着我,淡青云肩被雪和血弄得一团糟。   曾经我还调侃过,她不会想穿着这身衣服打架的。   我实在帮不了她,这种无力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足以让我由内而外感到十足的恶心。   我爬蜒起来,向后步步退去,反复运功冲击滞涩的经脉。   纪清仪骤然收刀,转身出腿,重重扫在何情的脖颈上。   少女像一只破布袋一样倒在地上,大约已经陷入晕厥。   我终于短暂积聚起力量,转身奔跑起来,绕过不甚开阔的街角,像不久前的妖人一样把所用能摸到的东西扔到后方以求阻挡,尽管在纪清仪看来只是困兽犹斗。   我没能跑出多远,短短两条街后便被纪清仪追上。   此地已不在静安坊,而是到了寂静的泚水河边。   身后劲风呼啸,雪花被刀风裹挟着扑来,我转身,脚下不停的同时抬起双臂,用尺骨桡骨抵挡纪清仪的斩击。   血光崩现,刀锋剖开皮肉碰撞骨骼,听得到令人作呕的“喀嚓”声。   借着刀上传来的巨力,我向后腾跃,冲出河岸砸碎冰层,浑身被刺骨的河水裹挟。   汲幽呢?她若在此刻现身,别说精气,我把一身内力都射给她也行。可是没有,视线所及只有满目幽蓝。我在水中转身,望向岸上。   纪清仪没有贸然下水,而是沿街奔跑起来。   我下水的地方不好,不远处就有一座桥。   凭借它纪清仪能更快到达对岸,届时只剩死路一条。   我还在持续地失血,虽然体质坚韧,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可此时没有选择,我只好拼命划水,游向纪清仪最不可能料到的方向。   泚水冰层不厚,我不知她是否能隔着这么远锁定自己的位置,索性尽力往下潜去。   我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不知流了多少血,才在上游冲破冰层上岸。   碎冰因为剧烈的动作扎进皮肤,不过此时这种程度的疼痛甚至不足以我皱皱眉。   我转头四望,终于看到两名刚刚转过来的紫衣掌灯。   想开口说话,嘴里却只有呼噜噜的声响。好在他们还是注意到了我,立刻快步跑来。我用左手抽出腰牌丢出去,伸手指着宁春坊的方向。   两名掌灯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撑起我的肩膀。   另一人抽出兵刃,却不知敌人来自何处。   我拍拍他的肩膀,指向远处的桥。   那上面,修长的黑色人影正左右眺望,一个扫视过后便看向了我。   “送我……走,栖凤楼。”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好。”他的声音那么温暖,连喷吐出的白气都显得亲切。   掌灯把我背了起来,疾步离开原地,留下他的同伴断后。   我伏在他坚实的背上,几乎立刻便陷入过度失血引起的晕眩。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重重摔落在地。   立刻睁开眼睛,只见掌灯喘着粗气,持刀面对纪清仪。   她那柄横刀已再度染血,先前断后的掌灯大约已经身死。   我不知道他能抵挡多久,只好再度拖起已抵达极限的身体。   “你还要害死多少人呢?”隔着苍茫大雪,纪清仪遥遥地问。   操你妈。我在心里回答,一步一步挪动。   可我刚挪出一条街,便又重重摔倒在地上。   我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里阿莲该怎么去北方呢?   死在这里……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旅途便统统没了结局,   面庞被一双柔软的手托起,我睁开眼皮,看到胡云喜那张柔和到有些缺乏男子气的脸。不,不能是他。怎么能是他?   “周大哥?”他惊讶地大叫起来,随后转头招呼:“清圆快来,我们得把他送到安全的地……你是谁?”   “别过来!”这是张清圆的声音。我被胡云喜横抱了起来,这个书生的力气居然不算小。他一步步退后:“你是谁?”   纪清仪不回答。她站在街口,低头若有所思地端详刀上鲜血:“周公子,他们是你的朋友?”   我拼尽全力挣扎,呕出大口大口的黑血,用滞涩的声带大吼起来:“快走!快给我滚啊!不应该是你们……走啊!”   “周大哥,你救过我的命。”胡云喜郑重道。张清圆蹲下身子,左右捡起两块石头。胡云喜把我放在地上,起身试图挡在张清圆身前。   “可惜。”纪清仪的声音轻的像叹息:“我只取他性命,你们可以走。”   “你滚。”张清圆怒目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纪清仪衣袂轻扫而寒光乍现,张清圆便骤然软倒下去,胸口绽开刺眼的血花。   胡云喜目眦欲裂,发出似兽非人的哭喊。   他挥舞拳头大步冲上前去,却被纪清仪一刀削去右臂,紧跟着刀锋贯穿心脏,又骤然抽出,书生残缺的肢体倒在地上,大概不消片刻便会失去温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双手捶地,感觉肺、心都正发出不甘的啸叫。   怀揣此生最深重的恨意改变周天运行的方向,可我找不到那条由内力组成的江河了,原本那足以亲手改变命运的力量已随着毒素离我远去。   “我来结束你的痛苦。”不知何时眼前已一片猩红,渺远处传来纪清仪的声音。   “一定杀了你。”我低声说。   我听见刀上卷起的罡风。可与此同时,一股更凶悍的气势盖过了纪清仪。有什么人立在她背后,与此同时剑意滔天。   我什么都看不清楚,许久许久才认出阿莲的气息。此时她的气势已绝非平常可比,这意味着何情交予的还初药已只剩下两颗。   “还是被拖到你赶来了。”这是纪清仪的声音。   “杀了她。”我睁着眼睛,尽管面前只余血红。终于能感觉到阿莲的气息,她正安静地生着气,那怒火教人安心极了。   似乎要聋了,不知是不是中了毒的原因。整个世界开始变得安静,最后只剩下血红中搏动的心脏,扑通,扑通。   最后连那声音也消失了,我沉入由寂静、仇恨和懊悔组成的海洋,好像再也浮不上来。 【待续】

贴主:神隐之月于2025_11_15 21:55:4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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