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你还想结几次啊 这是陆衡第一次,主动地在林茉尔面前提及他母亲的事情。 这也是林茉尔的第一次,她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在自己那傲气又叛逆的少年时光里,其实一早就有了陆衡的影子。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闻声看去,抬头就是陆衡一双眼睛。 他整张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眉毛黑,头发更是。他说话的表情很认真,眉头轻轻皱起,眼睛却在发光。不过说完,他就把嘴巴抿了起来。 对视间,两人都莫名变得局促。林茉尔舔舔嘴唇,最后什么也没说。陆衡则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说要去洗澡。 林茉尔也不拦着,甚至她自己也想再洗一次,毕竟刚才还在地上打了滚。 陆衡很快拿好了换洗的衣服,裹成个球,攥在手心里就要进浴室。 见状,林茉尔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她赶忙拦住陆衡,自己先一步进了浴室,在里头捣鼓了几分钟,然后也在手里藏着东西,红着脸走了出来。 面对林茉尔的难为情,陆衡一脸茫然。 不过在林茉尔的催促下,陆衡很快就关上了门。过不到十分钟,他就干干净净地走了出来。 林茉尔紧跟在陆衡后面又冲了冲身子,也一下子就穿着睡衣走出了浴室。 出来之后,她发现陆衡在厨房里捣鼓些什么。她想凑上去看,却被他撵了出来。 几分钟过后,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她定睛一看,见上头飘着对半开的红枣。 “这是什么?” “红枣红糖牛奶。” “哇,感觉好好喝。”林茉尔两眼放光,可又转念一想,“怎么就一份啊?” “我不是很喜欢喝甜的。” “噢……”林茉尔了然。 她把碗拉到自己跟前,舀起一勺呼呼地吹,几口下去,好似面色还真红润了不少。 陆衡撑着下巴看。一勺两勺,直到碗见了底,他才满意地笑笑。 林茉尔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陆衡,所以清清嗓子,主动问说:“你怎么受伤的?” “抓王皓的时候扭到的。” “你们已经动手了?”她提高声音。 陆衡点点头,应:“杨澍本来不想这么快动他的,没想到这人走在路上突然毒瘾犯了,杨澍不好不管,就把他带进所里了。名目姑且是吸毒。” “这人还真是五毒俱全啊……” “被抓到之后,他甚至还用他的女儿来求情。” “他但凡想过他的家人,都不至于黄赌毒一个都没落下。” 说完,林茉尔突然打了个激灵。 她是恶心的,但陆衡却以为她是冷的。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替她拿了一条小毯子出来。把毯子披到她身上之后,还一句:“你不能着凉,怎么还穿个短袖?” 她眨眨眼,反问:“我怎么就不能着凉了?” 这下,轮到陆衡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 余光扫过桌子上的空碗,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她抿了抿嘴,说:“你以为我来月经了?” 陆衡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歪着个脑袋,那眼神好像在说:不然呢? “你误会了。我刚才溜进浴室,不是为了拿卫生巾什么的……” “那你拿了什么出来?”陆衡皱起眉头。 林茉尔掩着嘴巴假咳了几声,说:“落了衣服在浴室,我主要怕你给我弄湿了。” “原来你是去拿内衣的啊。” 面对陆衡冷不防的一句,林茉尔扯扯嘴角,说:“这都被你发现了?” 陆衡摸摸下巴:“毕竟你那一个拳头大小,也就拿得下内衣了。” 他那边刚说完,林茉尔的手机就震了震。她低头看,是杨澍的消息。 ——陆衡把事情都和你说了吗? 林茉尔正要回复,手机却被陆衡按了下去。她疑惑地看向陆衡,却见他神色不悦。 她不知道这人是瞧见了发信息的人,还是不希望她在谈话时分心,但她左右依了他的意思,将杨澍的消息放在了一边。 “好吧,让我们继续进行一些关于内衣的话题吧。” 陆衡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一下子,他倒是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凝视了她几秒,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 “嗯?”她快速眨眨眼,“你这突然又是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她一脸疑惑:“比如?” “比如我不应该跟你谈论内衣的事情。又比如……”说着说着,陆衡眸光暗淡了下来,“我不应该干涉你跟杨澍的事情。” 听完,她眯着眼睛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我和杨澍做了些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似的。而且什么叫不愿意谈内衣的事情?我这是害羞,害羞你懂不懂啊!” 在陆衡开口辩解前,她马上又接着说:“这虽然是我第一次结婚,也是我第一次正式进入亲密关系,但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也别整天可怜兮兮,整得像我哪里对不起你一样。” 听完,陆衡也是立刻就不装了。他垂眸睨了她一眼,嘴巴开开合合,直接从茶里茶气,一步跨到了阴阳怪气: “这婚,你还想结几次啊?” 84.只能自己哄自己 “嗯?” 林茉尔敏锐察觉到了陆衡的表情变化。她像是发现了老鼠的猫,眯着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闻言,陆衡迅速收敛了目光。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沉默着起身,把碗收去了洗手池。 看着陆衡洗碗的背影,林茉尔不依不饶,也钻进了厨房,接着问:“你MBTI是什么?” 陆衡边轻轻擦干餐具边说:“我没测过。” 话落,见林茉尔一时没了下文,他走回房间里换了身衣服出来。 黑色运动外套黑色牛仔裤再外加一个黑帽子,人走到月亮下都看不见影子。他进进出出,把包渐渐塞满,然后就走去门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林茉尔杵在客厅,靠在沙发背上看这人跑来跑去地准备。眼看着他要出门了,她却依旧没有阻止的打算。 一直沉默到把手放在门把上,陆衡用余光看了眼客厅的林茉尔,小声说了句“我去上班了,你晚上记得把门反锁了”便把门打开了。 啪嗒一声,门锁落下。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林茉尔倒头摊在了沙发上。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忽然闪过陆衡那一双黢黑的眸子。 我刚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 这个念头刚浮上心间,她就赶紧摇摇脑袋,立刻把它摇散了去。 百无聊赖之际,她迷迷蒙蒙地走到咖啡机前。冲了杯热咖啡往嘴里灌,直冲脑门儿的苦调淡了她乱七八糟的思绪。 端着杯子回客厅,人刚路过走廊,门铃竟然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动静吓得她手一抖,手里的咖啡直接就撒了半杯在地上。但她现在可没有闲工夫去擦地。她手里捏着半杯咖啡,垫着脚猫着腰就往门口去了。 深吸一口气,她把眼睛对上了猫眼。 在此之前,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想过是刚才那个司机,想过是又一个来骚扰她的男人,却独独没想到是前脚刚走的陆衡。 发现虚惊一场,她疑惑着开了门。 目光相交的瞬间,陆衡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视线四处逃窜时,他撇见了地上的咖啡渍。于是他阖上了门,走去厨房抽了几张纸巾来。 陆衡这人许是十分爱干净,又许是开餐厅养成的习惯,总见不得家里有地方脏。作为罪魁祸首,林茉尔赶紧迎了上去,欲接过陆衡手里的厨房纸。 但陆衡把手往回一收,直接就蹲下去擦了起来。 林茉尔伸出去的手落了空,便干脆与陆衡一起蹲了下去。她环抱着双腿,歪着脑袋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衡听完,深深了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他低垂着眼睛叹了口气,说:“发生了那种事情,我本就没打算走的。” “所以你刚刚那进进出出的架势......” “时间不早了,你洗洗准备上床吧。我今晚不去店里了,等明天一早我们再看看是送你回家待几天,还是另寻他法。总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见陆衡顾左右而言他,林茉尔也没有再揪着刚才的事情不放。 她低声应下,把剩下的咖啡都喝完,就洗漱上床了。 只是那咖啡实在得劲儿,可怜她一直到凌晨一两点都生龙活虎。 憋尿憋得着急,她夹着尾巴推开门,想要偷摸着去上个厕所。 房间外头一片漆黑,陆衡卧室门也严丝合缝,她以为这人正在呼呼大睡,大摇大摆地就往厕所去。结果手刚摸上门把,她就注意到了门缝背后微弱的光。 意识到陆衡大约在厕所,她下意识地要躲回自己的房间,可下一秒,她又看到了茶几上的电脑,和在沙发上小憩的男人。 客厅没开顶灯,只点着一盏素雅简约的落地灯,其光线并不强烈,仅在沙发与茶几处划了一个小巧的圆。 胡桃木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几本外语书,她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本德语词典,以及一些专业书籍。 陆衡仰头靠在沙发上,嘴巴微微张开,好似睡得正香。旁边的抱枕被他放在了肚子上,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冷得缩进了衣服里。 见状,她从房间里拿出张毯子来。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后,她本要猫去厕所,结果却意外瞟见了他的屏幕。 笔记本大概一直没息屏,细细一听,散热器都快转出火星子来了。那屏幕里,显示的不是她以为的翻译文稿,而是一篇营销号的推文。至于推文的标题,则赫然写着: ISFJxINFJ为什么是绝配? 85.真的很不够意思 数日后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鸟站在枝头啼,一声接一声,直到将林茉尔从被窝里叫起来。 迷迷糊糊间,她穿着个吊带内裤就往外走,结果刚走到客厅,家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 条纹衫牛仔裤,和一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眼镜,乍一看,还以为是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见林茉尔赤条条地站在面前,陆衡愣了几秒,随后赶紧把菜都扔进家里,唯恐关门的速度慢了。 砰的一声,林茉尔的瞌睡虫就都跑光了。 二人面面相觑了半晌儿,陆衡先一步动了起来。他上前拉着林茉尔的手臂,一直把她拽到了房间里。 他撇了眼椅子上的衣服,下一秒就把它们往林茉尔的身上套,边套边说:“十一月了,即便是在家里,你穿这么少也容易感冒。” 看林茉尔一脸懵,他又接着说:“我刚才在市场遇见姚老师了,她同我问了些你的情况,看起来有些担心你。” 不知为何,自从二人同吃同睡开始,这人就变得有些絮絮叨叨的。林茉尔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便自顾自地问:“你今天还不去店里吗?” 陆衡一愣。 几个呼吸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突然褪了去。他蹲下身子拍拍林茉尔的腿,示意她抬腿。结果林茉尔突然耳朵一红,把裤子从他手里抢去,背过身去自己穿了起来。 看着林茉尔的背影,他小声说了句:“店里这段时间不忙。” 闻言,林茉尔转过身来,又问:“你昨天去找杨澍了?” 听到杨澍的名字,陆衡抿了抿嘴,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告诉警察有人骚扰你的事情,说到警察,我又没理由跳过杨澍。” 然后没等到她回话,他又忍不住试探:“杨澍他来找你了?” 林茉尔点了点头,说:“我们不该老是麻烦他的。” 此话一出,陆衡眉头莫名其妙地舒展开来。他低声应下,然后就为林茉尔准备早餐去了。 林茉尔跟着他往餐厅走,看他一头扎进厨房里捣鼓,那聚精会神的模样,跟他看文献的样子如出一辙。 这般同吃同睡的日子,对林茉尔来说其实有些陌生。 她和陆衡虽然从某种程度来说都是作息规律的人,却因为生活节奏不一样,所以碰面的时间可谓少得可怜。 先拿林茉尔来说。 她自从从陈昭明的店里辞职后,就一直过着十点起床,一点睡觉的日子。平时,她也顶多帮父亲运营一下网店,又或是在网上接一些脚本的活,总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而陆衡,则过着凌晨回家,上午睡觉,日落前出门的,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具体而言就是,他在家里活动的时候,她总在睡觉。 这般想着想着,陆衡就把早餐端到了她的面前——是一碗飘着葱花的清汤粉。 而他自己,则只是冲了杯热拿铁,就就着油条就这么吃了起来。 “咖啡配油条?这么洋气的吗?” 听见林茉尔话里带着笑,陆衡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把手里咬了一口的油条往她嘴边送,他眨眨眼睛,问说:“你也想试试吗?” 不过林茉尔摇了摇头,只道:“倒是很有你的作风。” 见林茉尔不打算尝试,陆衡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油条吃下肚。然后就又听见林茉尔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捣鼓吃的的?” 陆衡沉思几秒,说:“读硕士的时候吧。那时我自己在外头租了个loft,没事就在在家里做饭。我一开始是为了省钱菜才开灶的,不过久而久之,我就喜欢上这件事了。” “为什么?我发现你做饭的时候特别平静,也特别专注。你喜欢做饭,是因为觉得它可以缓解你的压力吗?” “嗯,我做饭的时候会觉得很放松。” “为什么?像我做饭的话,反而会变得更烦躁,所以我并不爱做饭。” “嗯……也许是因为在厨房,在那方寸之间,我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吧。” 陆衡说着说着,脸上浮现了层笑意。他看着林茉尔充满好奇的眼睛,打趣地说:“林记者是在采访我吗?”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我以前做过记者?” “我的硕士,是在京城外国语读的。” 闻言,林茉尔立刻瞪大了眼睛。她心也跟着砰砰地跳,横冲直撞,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花了许久,她才终于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走了出来。对上陆衡的目光,她小心地猜着:“当年你们学校食堂出事时,你是不是正在读着呢……?” 停顿几秒,他方才点了点头,说:“当时那件事闹得大,食堂老板背后又靠着大官,我原以为没有媒体敢跟的,没想到你自己一个人偷偷扛着设备来了我们学校,结果后来还被发现,被保安追着骂了一路,设备都差点没保住。” “你知道这么详细,难道一直在旁边看着?”林茉尔叉着腰,没好气地说,“情况这么紧急,怎么也不见你出来帮我啊?咱们当时虽说没有现在这层关系,但也好歹是发小吧?” 陆衡见状,赶忙解释道:“我人虽然在学校,这件事情却是后来听说的。至于那个记者的名字,也是我看到报道才知道的。” 看这人不像在说谎,林茉尔慢慢卸下了脾气。 咕—咕—— 刚要继续说,她肚子就立马叫了起来。没办法,她就只能拿起筷子把粉往嘴里送,边送边骂:“你这人,明明人就在京城,怎么不知道来找我吃个饭什么的呢?真是不够意思!”86.秋与月与风与江 “我们上学的时候并没有说过什么话,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就也没厚着脸皮去找你。”陆衡垂着一双眸子说着。 林茉尔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赶紧放下筷子反驳:“我怎么没和你说话?明明是你不爱说话好不好?” 闻言,陆衡抬头盯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是了,是我的问题。” 这番缴械投降,直接打了林茉尔一个措手不及。她眨巴眨巴眼,低头喝了口粉汤,又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才小声说了句:“……我也没在怪你。” 好好的一顿早餐,没想到越吃越闷。这二人本就都不是坦率的人,一直到收拾完餐桌,他们都没再开口,再后来,便拿起电脑各自忙了起来。 午饭时,陆衡终于说了话。他问林茉尔要吃点什么,但林茉尔摆摆手,说自己点个外卖应付应付就是了。 就这样,他们二人又沉闷地吃了一餐。 午餐后,林茉尔按照惯例回到房间午睡,等到睡醒已是日落前夕。 彼时天边已经染了些鸭蛋黄,云也跟打散的蛋白一样,丝丝絮絮的。林茉尔揉着眼睛出去,以为陆衡这人该和她午睡前一样,在客厅那个他常在的角落里工作,结果那地方,早没了他的人影。 她接着又去到他房间门口,门没关,透过门缝,一眼便知里头没人。 再次游荡回客厅,她偏头看着空落落的厨房,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 于是她掏出手机,直接给陆衡去了个电话。 “喂。” “怎么了?”那头的陆衡显然有些惊讶。 “你去哪里了?” “我来店里了。” 见林茉尔半天不说话,陆衡接着问:“怎么了?是那个人又来了吗?” “不是。” “那就好。” 这话说完,二人又一阵沉默。一直到一道鸣笛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林茉尔才又说:“我能去你店里找你吗?” 话音落地,陆衡停顿了几秒,道:“你等我,我去接你。” 听到这个回答,林茉尔漂浮了许久的心才算是落了地。她停下手上把弄花瓶的动作,轻轻说了声“好”。 转眼十一月,岭城已正式入了秋。 林茉尔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才挑出了一套合适的衣服来。走到门口,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没精打采的,就又回去房间拿出化妆品,提了提气色方才去到楼下等陆衡来。 结果一下楼,就瞧见陆衡迎面朝她来。 岭城坡多路窄,开轿车总不如摩托车方便,所以比起小汽车,岭城人反倒是人手一台摩托车电动车之类的。 不过陆衡这辆车又有些不一样。它通体哑黑,流线型的车身很是漂亮,轮子也像是比寻常摩托厚重些,总之是有几分惹眼的。 驶到林茉尔面前,陆衡随手递给了她一个头盔。等到她戴好坐到他后面,他才开口说:“之前没载过人,也就没有备用头盔。你现在戴的是我刚才路上随便买的,应付两天还行,但真要用的话,还是得等我定一顶回来。” “没事,现在这顶就够了。” “不行,安全第一。”说完陆衡就一个油门,带着林茉尔一下子离开了原地。那雷厉风行的样子,和平时的他简直像两个人。 太阳落山后,岭城一下子降了快五度。冷风拍在林茉尔的脸上,一刀一刀,好似要把她脸割烂。 “你喜欢什么颜色?” 刚把头盔的挡风板打下来,她就听见陆衡在说话,同时伴随一个刹车。惯性作用下,她慌不择路地抱住了他的腰。 做人讲究一个大方,这既然抱了就没有再松开的道理,于是林茉尔抓着陆衡衣服的下摆,回答道:“我喜欢黑色红色,粉色也不错。” “好。” 陆衡小声应下,声音轻得几乎要淹没在风里。 林茉尔虽然听不清,但通过陆衡那微微震动的后背,她竟莫名其妙猜出了那个“好”字。 头盔的话题结束后,二人沉默了一阵。穿过吵闹的市场和商场,他们沿着主道一路往下,卯着劲儿地往前走。 原本,林茉尔只是抓着陆衡的衣服,可走着走着,她就忍不住把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今天本就风大,再加上骤降的温度,这还没到呢,林茉尔就已经是大半个冰雕了。 见还没到,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看路有些不对,便用冷得发颤的声音问:“这路不对啊,咱不是去店里吗?” 迎着风又混着马达声,陆衡不得不提高声音回答。他扬着嗓子,面朝着无边无际的江喊道:“得去江边拿货先!” 87.你是她的谁是你 话夹在风里,穿过发丝与耳际,又紧接着被卷到夜空中。 一刚入夜,江北湾那头就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一家又一家,将江边勾成一条线。在陆衡的疾驰下,林茉尔突然感觉自己像一只鸟,乘着风要往江里去。 岭城渔民一天一般布、收网两次,摊也早晚两次。晚市从下午四点到天黑之后的七点。临近江边集市,陆衡将车停在了一处远离人流的地方。跟在他的身后,林茉尔久违地来到了鱼市。 林茉尔幼时常被老林带着来,但是因为受不了这边的味道,几次哭闹之后,便不常来这地方。再后来,只是有时同父母来找二姑,才会顺道买些鱼货回去。 “来来来看看啊最新鲜的鲫鱼,姑娘买条回家煲汤不?” 意外与一摊主对上眼,对方赶紧就同林茉尔提声招呼,吓得林茉尔埋头就往前走。 这里虽说是市场,却没有棚子也没有店面,渔民们要不只在地上放些个水箱,要不只用一张麻皮铺着,就在那里吆喝着卖。 “呀这不是茉茉嘛?” 突然被人叫住,林茉尔这才停下了脚步。她打眼一看,一下子就认出来是刘亦晨的妈妈。 她围着个黑皮围裙,猫着腰坐在一个红色小板凳上。见林茉尔来,她又惊又喜,扯扯旁边的姐妹说:“你瞧,这小姑娘怎么越长越好看了呢。” 少时,林茉尔与小鱼常被刘妈妈盛请。刘妈妈总会把自家刚捞上来的河鲜,一箩筐一箩筐地往林茉尔她们肚子里塞,直到她们要吃吐了,这才能从她饭桌上下来。 于是,林茉尔也笑着越过人流,径直来到刘妈妈面前,看看刘妈妈又看看旁边的阿姨,说:“好久不见阿姨,阿姨最近身体可还好呀?” “哎哟,好得很呐!”刘妈妈眉飞色舞地说,“亦晨那小子孝顺,赚了钱就往家里送,一边送还一边叫我退休,所以我这虽然一下子闲不下来,但因为压力小多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不少了。” “我一看就是,阿姨气色这么好,估计跑上山都不带喘的。” “哎哟哟你这嘴真甜,如果我家那几个小子能有你这一半会说话,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说到这里,刘妈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这刘亦晨啊,都这个年纪了还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真是让我操心死了。” 说到这,她像是终于看见林茉尔身边站着的陆衡。她上下打量了陆衡半天,才含着笑问林茉尔:“这是你对象?” 闻言,林茉尔微微顿了一秒,才说:“是的。他叫陆衡,是刘亦晨和我的同班同学。” 林茉尔的承认,叫陆衡藏不住得高兴。他笑着看向刘妈妈,轻声说了句:“阿姨好。” 没想到刚说完,在刘妈妈身边坐着的阿姨竟然突然来了劲儿。她挪着凳子往前,盯着陆衡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陆建华的儿子吧?” 听完,刘妈妈也忽然两眼一亮:“呀,你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兜兜转转,竟都是熟人。 在岭城这样巴掌大的地方里,关系圈免不得重迭交错,真要算来,整个城市的人,怕都能称得上认识彼此。 陆衡父亲出身好,祖上是岭城有名的烈士,所以即便后来家道中落,到他父亲那辈,也在金带路上有了一幢小楼以供出租。 再后来,他父亲在自家小楼的铺面里开了家鱼货店,因为在商店街里,便也算得上好生意,加上做的是干货营生,所以从来要和渔民们打好关系。 林茉尔看向陆衡,见他被刘妈妈和她的姐妹围在中间问东问西的,不由得好笑。 他性格内向,这下已是强撑着应付,但到底是乔教授的好家教,一来一回地,却也哄得阿姨们开心。 临别之际,阿姨们硬塞了些河鲜给她们二人。林茉尔见不好推辞,只能暗暗记下是谁家妈妈,又是谁家爸爸,以后见到了同辈,也好相应地回过去。 这一番下来,陆衡已是精疲力尽,就连林茉尔,都看着江面长舒了口气。 整理完心情,她偏过头去,结果一下子就撞进了陆衡的眼睛。 陆衡本是来拿货,结果货还没拿到,两只手就都塞满了。手不得空,就只能任凭头发一下又一下地拍在脸上,见她看过来,他吸了吸鼻子,说:“是太重了吗?把你手里的也给我吧。” 此时正值秋冬之交,看日子,夜里几乎可以到个位数的温度,这人像是被风吹得有些晕乎,眯着眼睛就要拿过她手里的鱼。结果她轻轻侧身,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 见手落了空,陆衡眨眨眼,不知道林茉尔是什么意思。 他快步跟上林茉尔,往前走了十几二十米,然后就听到林茉尔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但因为风大,便有些没听清楚。 抬眼看去,见她停在一幢有些破旧的小楼前,周遭烟火都被杂草隔开。她把鱼挂在小院的门把手上,拔了门前那些个碍眼的草,才又转过头去跟他说:“这按理来说啊,你也该叫她一声二姑的。”88.林家女儿不好惹 开门进院子,看着满院子的杂草,林茉尔双目难免悲伤。 因为当年的地震,小楼墙面留下了许多无法抹去的痕迹。缝隙中延伸出来不少爬山虎,密密麻麻长满了外墙。不过因为春去秋来,它们已经由绿转红,用不了多久,就只会剩下一条条藤蔓,和一些个吸盘。 二姑和她丈夫去世之后,这房子就落了灰,一天一天的,失去人生活的痕迹。陆衡见时间还多,拿起扫帚就要把院子扫了,但林茉尔摇摇头,说:“这次就是顺道路过,下次我再带你好好认识认识我二姑。”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不少二姑的事情。 林二是林家三兄妹中最叛逆的,也是跑得最远的那一个。一次和父母的争吵之后,她揣着几百块钱往沿海跑,最后在沪城落了脚。 她生来聪明,做什么成功什么,只是后来被朋友背刺,这才心如死灰地回到了岭城,没想到这一躲就是一辈子。 不过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不是如此,她便认识不了她一生的挚爱。 “二姑出事之后,二姑父不顾我们的阻拦,硬要不分日夜地去找人。后来,等我们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和二姑长眠在了一起。” 见林茉尔眼睛发红,陆衡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来,扯出一张迭好,才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茉尔接过,扬起脑袋,三下五除二地把眼泪吸干,接着说:“之前说想让陈昭明给我解决视频的麻烦,不过是仗着二姑这房子。可仔细一想,我又凭什么拿它跟陈昭明谈条件?我果然如我妈所说,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陆衡闻言,摇摇头道:“其实不论有没有这个房子横在中间,他陈昭明只要是个有良知的人,他就会帮你。” 这话倒是良药。林茉尔偏头看他,发现他人杵在风里,鼻子脸颊被冻得通红,眼睛却水灵灵的,在夜里发光。 “这里和京城不一样。在这里,有很多人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 林茉尔尚来不及感动,就听见有人在院子外头讲话,叽叽喳喳的,声音大的仿佛就站在他们跟前似的。 她与陆衡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围墙边,试图听清楚那些个闲话。 那头听起来像有五六号人,从声音和说话习惯就能知道,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姨。 歇了几秒,那头继续说着:“诶现在大家都在传的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是不是就是这家的?” 话音清清楚楚地进入耳朵里,陆衡赶忙扫了眼林茉尔的表情,见她神色淡然,才又继续放缓呼吸听。 “哎哟你给记岔了,是这家亲戚家的。这家的人我记得,虽然两夫妻恩爱得很,但膝下无儿无女的。” “现在到底世道不一样咯,放以前啊,只能是人在做天在看,可现在啊,这不手机咔嚓一下,连屁股上几颗痣都给记下来咯,啧啧啧啧!” 听到这里,陆衡眉头一皱。他迈开步子就要往门口去,却被林茉尔伸手拦住。 他回头看向林茉尔,见她摇了摇头,只能又回到了原地冷着脸听。 可紧接着,外头又是一句:“要是我家女儿,我都恨不得把她扔到江里去,当作从未有过这个东西才好。” 这回可叫林茉尔坐不住了。 但她并没有像陆衡一样,想要推门出去和她们理论,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头放进了口袋里。 之后,她独自摸索着上了二楼。再然后,外头说一句,她就对着墙背后扔一颗石头。扔完就蹲下藏起来,叫外头的阿姨又惊又怕。 一下子,那些个闲言碎语,就都变成了一声声哀嚎。 耳边是阿姨们的叫唤,眼前是玩得起劲的林茉尔,陆衡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蹑手蹑脚地去把院子的锁给落上,这才跑到角落安心地看戏。 不知过了多久,阿姨们终于被石头赶跑,走之前还纷纷来到院子门前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有怪莫怪”之类的。 等她们彻底跑没了影子,林茉尔才从楼上下来。回到院子里,她同陆衡说着:“你看吧,其实锁不锁门都一样,她们自知说了闲话,所以根本就不敢进来。” 说话时,她简直像个胜利者。啪啪两下,把手上的灰拍进空气里,接着就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伴随她蹦蹦跳跳的动作,几缕发丝也在空中飞舞。头发不知不觉已经长到肩膀,染过的黑色被洗褪了些许,乱糟糟的颜色,早没了刚开始的利落。可恍惚间,二十六岁的林茉尔和十六岁的林茉尔,竟还是在陆衡的眼里重迭。 89.不负责任的保证 带着扑通扑通跳动的心,陆衡离开了林二姑的院子。他与林茉尔肩并肩,终于径直去了取货点。 那是一处建在船上的铁皮屋,冬冷夏热的,实在算不得好住。彼时风大,船屋正随着浪起伏,林茉尔晕车又晕船,便没有随陆衡一起上去拿货。 看了半晌儿月亮,路边传来一阵拖拽声,林茉尔循声看去,见是个小豆丁少年,而他的身后,是一网袋的塑料瓶和易拉罐。 路灯微弱,一开始只够照亮少年的头顶,等到他走到近处,才露出了整张脸来。在林茉尔看清他的同时,他亦看到了她。 “是你!” 林茉尔率先认出了少年来。结果她刚出声,就被少年制止。他把食指放在嘴巴上,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见状,她走上前去,在少年跟前才又说:“我记得你,你是何婶的儿子对吧?” 少年闻言,转着眼睛想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陆老板的女朋友?” “嗯......是的。”林茉尔也懒得纠正。 “嘿嘿,我记得姐姐你,你长得很漂亮,和陆老板很配的。” 林茉尔笑笑,“你可真厉害,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弄来这么一大袋瓶子的。” 少年听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不爱学习,所以放学了就会去捡捡瓶子什么的。以前是为了贴补家用,但现在不用了。上次在市场见到陆老板之后,他就联系了我哥,说要定我们家的货,有了这份钱,我哥就让我别去浪费时间捡瓶子了。” 话落,林茉尔点了点头,但是她停留在网袋上的眼神,还是让少年忍不住又说:“我确实是不爱学习,这一下不捡瓶子了,我又手痒。而且我最近刚遇见一个特别好的老板,他总是攒着瓶子给我,这一来二去的,可赚了不少钱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船屋那头有些动静,见状,少年赶忙就躲了起来。林茉尔犹豫了几秒,最后选择跟着少年一起没进了黑暗里。 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林茉尔看看少年鬼鬼祟祟的样子,又看看路边寻找她身影的陆衡,以及他身边的男人,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等退至看不见陆衡他们的地方,少年才在她好奇的目光下,说出了自己偷偷摸摸的原因。 “我哥哥要生日了,我想给他买一个蛋糕,但是我知道,他如果发现我在捡瓶子攒钱,一定会怪我的。” “他怎么会怪你?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林茉尔轻声说着。 “因为我没好好学习,而且蛋糕这个东西,在他眼里就是浪费钱的。” “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虽然刚才只一晃而过,但林茉尔一眼便知,男孩口中的哥哥,何婶那个扛起家庭重担的大儿子,左右不过二十岁。二十岁的男孩怎么想她不懂,一个二十岁就要撑起家庭的男孩她更是不懂,但她实在不舍得扫他的兴。 “真的吗?” 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林茉尔沉默了几秒。思索一番之后,她还是觉得不要乱给人希望的好。 “好吧,其实我也不确定。” 说完,少年立马就变得有些失落。他垂眸看向身旁的瓶子,整个人像是被浇灭了的火苗一样。 “不过,” 听到林茉尔的但是,他突然又两眼放光。看着他的双眼,林茉尔接着徐徐地道:“就算他这次不会高兴,但他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点,由衷地为自己曾经拥有过这么纯粹的心意而感到高兴的。” “真的吗?!” 见少年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林茉尔拍拍胸脯,说:“我以我大人的身份跟你保证,你在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温暖的事情。你要相信,这份温暖,一定会传递到你哥哥那里。” 这一番话,可把少年哄得开心坏了。 于是,他又把她带到他存放瓶子的废弃小屋,带她见识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看着满屋子的瓶子,她打心底里生了些佩服出来。 后来他们一起回到了船屋。陆衡见他们一起来,免不得诧异。 骑车回到金带路时,陆衡终于忍不住问了林茉尔。 林茉尔一开始没回答。她扶着他的背从车上下来,又把头盔递回给他,才神秘兮兮地开口:“这是我和小迪之间的秘密。” 90.不过是狗急跳墙 在陆家小店忙碌营业的时间里,岭城山顶别墅打出了一个电话。电话线那头,是正在派出所值班的杨澍。 接到电话时,他正一帧一帧地看着监控。画面里清楚地显示:那个跟踪林茉尔到家门口的男人,也同样在江北湾出没。 “喂。” 他心不在焉地接起电话。直到那头自报家门,他才把注意力从显示屏上移开。 走出监控室,穿过走廊,回到工位,他靠着椅背仰头看天。听明白对方来意之后,他不禁好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话落,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深夜降临,偌大的陈家宅院沉入寂静,只剩陈昭明那一盏灯孤零零亮着。他听完杨澍的话,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从全家福上移开。 “林茉尔跟我说了,他就是这次视频的事的始作俑者。这件事情,你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反手将相框面朝下放置,“我不希望这好好的一大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同一个人搅得不安宁。” 杨澍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 “这么卖你哥,你问过你爸了吗?” “要是问了,我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陈昭明轻嗤一声,“我怕是又被我爸打包送去国外自生自灭了。” 杨澍起初对陈昭明的话还有几分不信,一直到听出那几分怨气,才终于多了认真。 挂了电话之后,他立刻联系了缉毒部门的同事。同事听他以一身警服担保信息来源可靠,立马着手安排围剿。 时间定在第二天凌晨,地点就在江北湾。 警方严密部署的同时,陈昭阳正在江北湾某个废弃厂房里熬着夜。在父亲的威吓下,他不得已一连几天都窝在江北湾,只为了尽早处理完这些可能会给陈昭明的“生意”带来麻烦的东西。 “妈的声音小点!把周围的人吵醒了信不信爷一脚给你踹到江里去!” 见他一脸不耐烦,手底下的人自然大气都不敢出。工厂里的设备不少,要在不破坏结构的基础上拆掉再装船,实在是项精细活。 偶有几个粗心摔碎了东西,不等陈昭阳发怒,就立马朝他弯了腰。可即便如此,陈昭阳还是一巴掌过去,扇得几人眼冒金星。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刚才摔碎的东西值多少钱?把你们全身上下卖了都买不起!真是蠢货!” 陈昭阳这头刚发完火,那头就急匆匆跑来个人。 那人神色慌张,也顾不得陈昭阳正在气头上,就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说:“老大,抓到两个在船上偷看的,您看怎么处理?” 这话可不得了。陈昭阳闻言,立马骂骂咧咧地走出厂房。一路往江边走,跟着人进了某个船舱,才终于见到所谓的偷看者。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一个更是只有十岁出头。见到陈昭阳进来,两人纷纷换上又惊又惧的表情。 陈昭阳扫过那一大一小的脸,威胁着问:“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些什么?” 闻言,大的那个战战兢兢地摇头,小的那个却天不怕地不怕,咬着牙说:“你们这些坏人!还不赶快把我和我哥放了!不然小心我报警抓你们!” 陈昭阳哪儿受得了被人这么威胁,抄起旁边的玻璃瓶就要往小孩头上砸。 只是没想到大的那个一下子发了狠,顶着他的肚子往后撞,和他一起滚到了地上。 混乱之间,陈昭阳朝他脑袋上猛地敲了一下。血淋淋的一张脸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是同样被绑着的小孩先发出了声音。他哭闹着往前一扑,一个用力,直接咬上了陈昭阳的手腕。 陈昭阳吃痛松手,立马就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给了小孩一巴掌。随后他怒气冲冲地起身,朝身后的人吩咐: “把他们给我扔进江里去!” “什、什么?!” “我说了,把他们俩给我扔进江里去。” “老大,这、这可是杀人呐。” 陈昭阳闻言,狠狠地瞪了说话人一眼:“难道制毒贩毒就不是死罪了?事到如今怂个屁!现在不把他们扔江里去,你就等着被警察抓吧!” 91.我会生活得更好 扑通一声,兄弟二人被扔进了江里。见他们完全没入江面,负责处理麻烦的人赶紧就跑走了,唯恐又被什么人瞧了去。 彼时天将亮未亮,江北湾亦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江边小道空无一人,空气里的腥味被凉意冲到最淡。在兄弟二人几乎彻底没了挣扎的时候,江面上又是扑通一声。 秋天凌晨的江,寒意从四肢百骸一路往骨头里钻,朝着人消失的地方一头扎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努力憋着气的小男孩,和一旁双眼紧闭,头顶渗血的男人。 见有人来,男孩立马躁动了起来,因为手脚被捆,只能像条鱼一样扑棱。故而,他率先被解救。等到浮上水面呼吸,他立刻着急忙慌地说:“救救我哥哥,快救救我哥哥!!” 没等来回复,他就被拽到了一处礁石上。他刚要继续恳求,救他的人就又没入了江里。 日出之前,江边总裹着要命的寒气。男孩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四周是时时刻刻在进犯的江水。浪从远处来,等到江边已变作不起眼的起伏。江面的静,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终于有了动静。 首先冒头的是受伤的哥哥,接着,另一人也出现在了江面上。 那人对抗着冲到岸边,又往回里退的江水,脸因为剧烈运动与缺氧而涨得通红。因为哥哥已经没了反应,即便送到礁石上也没了用处,于是他拼了全力,要将人往岸边送。 另一旁的弟弟,也想办法挣脱出了束缚。一咬牙,他又跳进了那条生他育他的江。 弟弟率先到达岸边。他扔出了一条绳子到江面,另一边则是绑到了江边的石柱上。 同时,周遭似乎也有了些动静,细细一听,是哒哒哒的脚步声。 从街巷里冒出来的同事的身影,像是一剂强心针,带来了对抗风浪与极限的力量。终于在一次奋力冲刺之下,绳子的另一端,被绑在了哥哥的身上。 再之后,又是无尽的冰冷和黑暗。 另一头的岸边,一共来了三四人。他们中的两人,用尽用力把绳子那一头的男人拉了回来,一人照顾着哭到力竭的男孩,还有一人,则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江里。 最后,在弟弟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哥哥吐出呛进肺里的水,彼时太阳正巧从江边露了个圆弧。众人眯着眼睛看去,在太阳光洒满整个江面的刹那,上头终于浮出了两个脑袋。 之后的事情,全在警察的计划之内。 假释期间的陈昭阳,因为组织领导制毒贩毒,外加故意杀人未遂,再次坐上了冰冷的板凳。这一次,他将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被解救的兄弟二人,被紧急送往了医院。哥哥因为失血过多和短暂缺氧,被送进了抢救室。同样的,还有拼了老命救了兄弟俩的杨澍。 在缉毒部门将将开展工作时,杨澍便顺着监控的位置,摸到了一处厂房。那是江北湾一众老旧厂房中十分不起眼的一个。 陈昭明举报的窝点范围很大,只有东南方位这一笼统的说法。但是因为陈昭阳的转移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所以难免招人注意。 发现了异样的不止杨澍,同样注意到这动静的,还有在船上生活的小迪兄弟。 在跳入江里之前,杨澍向同事报告了窝点和自己所处的位置。失去意识的刹那,他设想的最好结果就是兄弟二人得救和陈昭阳落网。 搞了半天,他就没奢望过自己还能再睁眼。 滴滴滴的仪器声入耳,眼前的画面从几块模糊色块,逐渐变成了一副完整的影像。脑子开始重新运转,画面里眉毛眼睛的简单组合,再次有了时间赋予的意义。 ”你醒了?!” 看着这一双褐色的眼睛,杨澍有些恍惚。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对方语气带了哭腔,一双眼睛也跟着蒙上一层水雾。杨澍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还能不记得你是谁?” 听到他还有精力开玩笑,周围陪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医生护士紧接着来,将他上下检查了一通,才又退了出去,一下子,病房里就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躺在床上。 一个坐在床边。 阳光透过纱帘往屋里来,风一吹,光和影便在地上交错跳跃。林茉尔坐在病床边,眼里是杨澍苍白的脸,嘴边是轻轻的一句:“早知道,我就不追着视频的事情不放了。” 杨澍无声笑了笑,反说:“这可不像你。”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林茉尔挑挑眉,“我可是逃过一次的人了。” “那是因为你当时孤身一人。” 此话一出,林茉尔的泪水突然就开了阀门。 她背挺得很直,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流一滴泪,她就抹掉一滴,没想到眼泪哗啦啦地流,一下子就打湿了她的领口。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了一些。 把头发挽到耳后,又吸了吸鼻子,整理好一切之后,她转头看病床上的杨澍,说:“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杨澍从来没过见过林茉尔这副样子。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是骄傲且坚定的,说要离开岭城的时候是那样,说要去京城读大学的时候是那样,说要留在京城的时候也是那样。 可现在的她,竟然在一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困在房间里出不来的母亲。 “你为什么回来?” “你就当我是逃回来的吧。”林茉尔垂下眸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为什么不走了?” “说了多少次你愣是一次也没信过。”林茉尔无奈,“我是真的想在这里筑个巢,组成一个像我妈和我爸一样的小家。” 话落,杨澍并没有接着讲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茉尔。他眼里的忧愁,隔着空气就传到了她的心里。 “杨澍,你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是你妈妈。即便你真如你爸爸一样,我也不会变得像你妈一样。”林茉尔深深地看向杨澍,“就算你真的出事了,我也会好好的生活下去,而且会生活得比之前更好,就像慧婷离开我之后那样。” 92.别太自以为是了 听完林茉尔的话,杨澍只觉得自己心口忽地被人紧紧揪住,等到他几乎无法呼吸,才又骤然松开。劫后余生之后,他抚上心脏的位置,扑通扑通,掌下空余一阵酸涩。 咂摸这滋味的时间里,林茉尔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抬眼看去,又顺着林茉尔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 输液管因为他不安分的动作,回流了些许血液。那鲜红的液体在阳光下发着光,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红宝石之类的。 林茉尔轻轻把他的手臂伸直,血才慢慢回到他的体内。可下一秒,他又被她手上的戒指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素圈,被阳光一照,质地柔顺得像丝绸。 很漂亮,但总觉得与她不配。她手上,戴的该是更耀眼、更浓烈的那种,比如一大颗宝石之类的。 这般想着想着,他竟脱口而出一句:“跟他离婚。” 林茉尔很是错愕。她皱着眉看向杨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杨澍却一发不可收拾,在对上林茉尔双目的刹那,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跟他离婚。” 终于听清楚后,林茉尔不可置信地问:“你又在发什么疯?” 话音落地,杨澍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在两人距离迅速拉近的同时,他死死地牵住了林茉尔的手腕。 林茉尔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挣脱不开杨澍的手,无奈之下,她只能继续站在他的床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他结婚,但是没关系,反正结了可以离。你现在不愿意离也没事。我大不了就应了江军那声‘小三’,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杨澍红着眼睛说,张口闭口的,一下子就把道德与自尊全抛掷脑后。 林茉尔哪里看过这样的杨澍。毕竟从小到大,他永远都是装傻充愣的那一个。 初中时把给她的情书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却不对她说一句好话。高中时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却又在她告白之后逃得飞快。高考结束那晚,她在江边喝得烂醉,都没能等到他出现。要不是后来被人找到,她怕是直接就滚到江里淹死了去。 后来每一次回家,他虽然总是很开心,却从未在她离开时出现过一次。他说她总归是要走的,却从来没有在她要走的时候,说一句挽留。一声舍不得,真是不知有多烫嘴。 一直等待的话语,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出现之后,林茉尔莫名放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了,原来小学门口的冰糖葫芦更大颗一样,她凝固已久的感情,开始重新灌入她的心田。 “我是不会离婚的。” 她接着看向杨澍,将他的心碎收入眼底之后,又说: “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介入到我和陆衡之间。” 说完,她别过头去,稍稍用力就将杨澍的手扯开。但刚走没两步,就听见杨澍在后头说: “我从来都不怕死,但是,一次一次濒临死亡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事情,竟然比死还要令我痛苦……” 后面的话,林茉尔不想听。所以任凭身后风暴肆虐,她依旧径直往门口走。那铁石心肠的样子,许是十分之九分都是从他杨澍身上学的。 屏住呼吸走到门外,见到外头的天空,她才猛地喘起气来。新鲜空气冲入鼻腔,像钢刀一样,叫她瞬间清醒过来。 背靠着墙壁,她缓缓坐到地上。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她思绪一片混乱。路人频频侧目,却又不敢多看,只草草一眼,就赶紧把注意力都收了回去。 又一束目光落在身上时,她抬了头。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再往上,才是一张熟悉的脸。 与她急促的呼吸不一样,陆衡的气息平缓而绵长。对上他的眼睛,里头干干净净只她一人。 数秒之后,她想开口说句“对不起”。可还没等她说出口,他就牵起了她的手。穿梭于走廊与人流之间的时间被拉得很长,等她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身后时,她终于听清楚他方才的那句: 我们回家。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1_17 7:38:3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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