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11)
作者:秋事已过 第十一章 “晨晨”——这两个字像淬了温火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最深处。 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久到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乳名,久到以为那些裹着槐花香的童年碎片,早就在岁月里磨成了灰。可此刻这声轻唤,带着莫名的熟稔与温热,让混沌的脑子瞬间空白,又在下一秒被翻涌的疑惑填满——她是谁?她怎么知道我的乳名?那种淡得像雾的熟悉感突然变得浓烈,缠着心脏轻轻发紧,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比刚才更仔细地打量起来。 她眼角的泛红还未褪去,眼神里的温热更浓了些,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眉峰的弧度、鼻梁的轮廓,甚至唇线抿起时的弧度,都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透着似曾相识的影子。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汪温润的深潭里,映着我的模样,也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沉在水底的碎光,模糊却真切。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顺着血液漫遍全身,让我心头莫名发紧。 我还在怔愣间,就见她眼角的湿润终于凝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米白色衬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那滴泪坠下的瞬间,像一把钥匙插进混沌的锁芯,咔哒一声,所有模糊的熟悉感、莫名的悸动都有了归宿。 我心里已经大概知道她是谁了,可指尖却忍不住发凉——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这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里的人,这个我以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我盯着她眉眼间那抹熟悉的轮廓,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童年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忽远忽近地飘过来。 混沌的思绪猛地被拉回现实,我才恍然意识到,我们之间不过半个房间的距离,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成了我此刻最无处可逃的处境。 我该怎么面对她? 她……又会怎么对待我呢? 楼道里的灯光依旧暖黄,却衬得空气里的沉默愈发浓重。我看见她唇线动了动,先前噙在嘴角的那抹浅淡笑意早已褪去,眼神里的温热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比刚才更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 “我能进来吗?” 她的声音刚落,我还陷在愣神里没完全回神,下意识就应了声:“行,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做出了回应,心里却被密密麻麻的无措填满,说不清是接纳还是疏离,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轻轻抬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屋里的沉默。刚跨过门槛,她没有径直朝我走来,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了一圈。 这出租屋本就狭小,陈设简单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实在没什么可看的。随着她慢慢挪动脚步,我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两步,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直到她站定在客厅中央,我也退到了靠窗的边缘,我们之间依旧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让我觉得不局促的尺度。 我看见她的脚步顿住了,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轻轻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眼角那抹未干的湿润似乎又深了些,嘴角动了动,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空气里的沉默还在蔓延,我抬手朝着客厅角落的小沙发虚虚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 “那…那个…你先坐吧。” 我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慢慢收回。她顺着我示意的方向看了眼,轻轻颔首,缓步走向沙发。 落座的动作流畅又优雅,裙摆随着身体的下沉轻轻滑落,勾勒出窈窕挺拔的脊背曲线,即便坐在简陋的小沙发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不见半分僵硬。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纤细白皙,与米白色衬衫的袖口相映成趣;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阔腿裤的垂坠感衬得腿部线条修长流畅,连细微的动作都透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柔美,仿佛这狭小的空间都因她的坐姿,多了几分雅致的韵味。 看着她这般模样,我不禁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打破沉默的话脱口而出 “…喝水吗?” 她抬眼看向我,眼尾的温润还在,轻轻点了点头,吐出一个轻柔的“嗯”字。 我转身去接水,回来时朝着她伸出手,刚要递到她面前,瞥见她抬起的纤细指尖,动作忽然一顿——下意识地转了方向,将水杯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小茶几上,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触碰。 我垂着眼,低声解释:“饮水机坏了,没有热水。” 她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才缓缓收回,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透明的玻璃杯上,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像化开的春雪,顺着眼角的纹路蔓延开,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局促与试探。 轻声说:“没事的。” 水杯放在茶几上,水汽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轻柔的滴答声,混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衬得屋里的沉默愈发浓重。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垂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落在沙发边缘,一个贴在窗边,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互不打扰,却又无处可逃。 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我刚吐出一个“你”字,她那边也同时响起一个轻柔的“我”字。 话音重叠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齐刷刷看向对方。她的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温润,我则愣在原地,先前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住,只能就这么望着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她似乎看穿了空气里的滞涩,先一步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 “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又转念一想,也对啊,一般要是和不太熟的人久不见面,自然打招呼好像都是这样的吧? 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里,含糊应道:“还行。” “上班辛苦吗?” 她又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眼神轻轻扫过我袖口沾着的一点兼职时蹭到的灰尘,很快移开,没敢久留。 “嗯。” 我依旧只应了一个字,实在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那些独自熬过的夜晚、被房东刁难的委屈、找不到苏小妍的焦灼,哪一句都没法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说出口。 她见我始终含糊其辞,唇线动了动,没再追问,话锋轻轻一转 “你这里……在招合租对吗?” 这句话让雨丝敲玻璃的声音都清晰了些,我抬了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诧异。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这副模样,嘴角轻轻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局促。 “前几天,在网上和你联系的那个人,是我。” 我眨了眨眼,思绪顿了顿。 原来那个问过房源细节、却被我搁置在消息列表里的陌生人,竟然是她。 难怪她知道我的住处,难怪她会出现在这里——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闷得不太舒服。 她怎么会刚好刷到我的招租广告?怎么会刚好选择联系我?太多的疑问涌上来,却被我死死压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她没等我回应,又轻声说:“我也是刚来这个城市,想找个住的地方,最好是离苏大近一点。看了一圈,感觉你这里……挺合适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等我的答复,又像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我盯着地板上交错的纹路,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没地方住吗?” 她闻言,眼角轻轻弯了弯,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却没什么暖意。 她缓缓摇了摇头,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没多做解释,也没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又陷入了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死皮,力道大得有些发疼。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缠得人心头发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她见我没再说话,唇线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接着往下说,语气里的试探更浓了些,声音也放得更低 “要是可以的话,我能不能……” “不用了。” 没等她把“能不能…”说完,我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像是怕再多等一秒就会动摇。 她猛地顿住,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拒绝,眼里的温润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先前那抹浅淡的笑意彻底消失,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角的泛红不知何时又悄悄爬了上来。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迅速移开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兼职用的工具包上,指尖攥得发白,语速飞快地补充道:“我已经找到合租的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滚出了一个“可”字,话音刚起,就被我再次打断。 “而且其实……”我顿了顿,心里乱糟糟的,一堆想说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最后只含糊地憋出一句,“哎,算了算了。”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敲打着玻璃,发出轻柔却密集的声响,衬得屋里的沉默愈发浓重,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唇线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嗯嗯,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雨水打湿的棉线,轻轻扯着人心。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比刚才慢了些,膝盖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再看我,只是低着头,理了理米白色衬衫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体面。 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少了来时的从容,多了几分单薄的落寞,阔腿裤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没有立刻开门。楼道里的暖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一层柔和却孤寂的光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又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你自己多保重,上班别太拼,记得按时吃饭。” 话音落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等我回应,轻轻转动门把,拉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空气裹着雨丝的湿气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侧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泛起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我还站在原地,指尖的痛感依旧清晰,掌心被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伴着她那句叮嘱,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久久不散。 她刚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像从未散去的、她身上的温润气息。 我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上,自然地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她自始至终没碰过。我抿了一小口。清水滑过喉咙,带着毫无波澜的淡,却让混沌的思绪稍稍沉淀了些。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上半身向后靠进沙发里,背脊贴合着粗糙的布面,疲惫感顺着骨骼蔓延开来。我仰起头,视线落在天花板泛黄的角落,脑子里却像被雨打乱的湖面,全是翻涌的疑问。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像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的影子,猝不及防地站在我面前。为什么偏偏是找我合租?这座城市那么大,房源那么多,她怎么就刚好刷到了我的广告,刚好找到了这里?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苏小妍离开我的时候。我的世界刚变得空荡,她就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闯进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布纹。她真的还是我记忆里那个人吗?那些片段太模糊,只记得一个温柔的轮廓,可眼前的她,眼角的泛红、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那滴猝不及防的泪,都让我觉得陌生。 思绪突然卡住,我转头看向门口,门把手上可能还残留着她触碰过的痕迹。 一个更直白的疑问撞进脑海。对了,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 兼职的餐厅后厨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吵得人耳朵发沉,可我手里的抹布却总也擦不干净灶台。 以前闭着眼睛都能理顺的活儿,今天却格外费劲——切菜时差点切到手指,装盘时碰倒了调味瓶,连最熟练的擦灶台,都反复磨了三遍还觉得不够干净。 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我今天魂不守舍的,我才恍然回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手里的动作却依旧慢半拍。 明明是平时早就熟练到骨子里的流程,此刻却像生手一样磕磕绊绊。 脑子里总晃着昨天那个身影,米白色衬衫、眼角的泛红、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叮嘱,搅得人心神不宁。直到同事们都换好衣服下班,后厨只剩下我一个人,手里的活儿还没收尾,最终硬生生多留了一个小时才总算忙完。 走出餐厅时,天已经黑透了。没有雨,可晚风刮在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凉,比下雨时还要冷几分。我裹紧了外套,脚步拖沓地往出租屋走,心里乱糟糟的,连冷风吹着都没太在意。 爬上三楼,刚拐过拐角,就看到我的房门边靠着一道身影。 是她。 还和昨天一样是那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只搭了件薄薄的浅灰色针织开衫。衣料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肩头,她倚在墙边,双手缩在口袋里,肩膀不自觉地往里拢了拢。 阔腿裤空荡荡晃着,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鬓边碎发贴在泛着红的脸颊上,鼻尖和嘴唇都透着微凉的白。 露在外面的指节冻得发红,呼吸时吐出的白雾轻轻散开,明明是藏不住的美人风骨,此刻却单薄得让人心头一紧。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小心翼翼的试探取代。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手里提着个白色纸袋,指尖因为寒冷止不住的颤抖。 “晨晨。”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依旧温柔。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把纸袋递过来,我盯着那袋东西,又看了看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和舒展的身姿,心里犹豫了一下——接还是不接? 昨天刚拒绝了她的合租请求,此刻收下她的东西,总觉得有些别扭。可转念一想,不拿白不拿,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我低声说,侧身打开了房门。 屋里的灯光透出来,照亮了她脚下的地面。我看了她一眼,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进来坐会儿吧,外面挺冷的。”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不了,不打扰你休息。” “进来暖暖身子再走也不迟。”我又挽留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说。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在灯光下明明灭灭,看得我心里莫名一紧。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真的不用了,我该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窗外,晚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会下雨。鬼使神差地,我喊住了她:“等等。”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我。 我转身进屋,从门后拿起一把折叠伞。那是苏小妍以前留下的,一直没来得及还给她。我拿着伞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 “风大,拿着伞吧。” 她的目光落在伞面上,愣了两秒,指尖抬起时带着微不可察的迟疑,轻轻接过了伞柄。伞骨是浅杏色的,握在她微凉的手里,衬得指尖愈发纤细。 “谢谢你,晨晨。”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是被晚风拂过的琴弦。深深看我的那一眼里,先前的试探淡了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像浸在温水里的玉,朦胧却真切。她没有多言,只是握着伞轻轻颔首,转身往楼梯口走。 那道背影浸在暖黄的灯光里,柔缓得像一片被风轻推的云。没有张扬的姿态,却凭着那份淡淡的温润,在心里烙下一道浅浅的痕。浅杏色的伞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身影渐渐融进楼道的阴影里,最后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缠在空气里。 我站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递伞时触到的微凉。风卷着夜色涌进来,吹得屋里的灯光微微摇曳,才恍然想起忘了关门。 回到屋中,将她带来的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窗外的风还在呼啸,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刚才她离开时的背影还在脑子里盘旋。 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刚才她接过伞时的眼神、那句带着颤音的谢谢,还有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反复在眼前回放。明明是拒绝过的人,明明心里满是疑惑和抗拒,可刚才递伞的瞬间,却像是本能。 我拿起桌上的纸袋,轻轻打开。里面是几袋全麦面包,还有一盒纯牛奶,包装简单,却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轻抚包装袋,忽然想起她倚在墙边的模样,清隽的肩线、柔缓的身姿,还有那藏不住的温婉风骨。 她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因为愧疚,还是有别的缘由?那把伞是苏小妍留下的,递给她的时候,竟没觉得别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风渐渐小了些。我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盒还带着微凉的牛奶,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涨了又退。 拒绝的话还在耳边,可递出去的伞、收下的东西,或许已经在沉默里悄悄改变了些什么。 说不清是距离的拉近,还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只觉得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多了一丝模糊的缝隙。 我不知道这丝模糊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她下次还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在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靠近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可缝隙背后,不是接纳的坦然,而是更多的茫然。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的靠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姿态与她相处,更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困扰。 第三天的雨下得没章法,蒙蒙的一层裹着水汽,时有时无地黏在玻璃窗上。 我在餐厅后厨忙到打烊,袖口沾着点油渍,解开围裙往店门口走时,才发现雨势早变了模样——先前的毛毛细雨不知何时攒足了力道,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溅起细密的水花,风裹着雨丝斜扫过来,打湿了裤脚。 我没带伞。出门时看天色阴得温和,总觉得这种时有时无的雨,淋着也无妨,没想到会突然变天。 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我往雨里望了望,夜色里的雨幕织得又密又沉,远处的路灯晕开一片模糊的光。等了半小时,雨没半点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脚下的积水都漫过了鞋边。 要不打车回去?念头刚冒出来,手就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指尖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兼职的工资刚够交房租和糊口,打车的钱够我吃两顿热饭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雨丝砸在地面的纹路,脑子里忽然晃出一道米白色的身影。 她今天会来吗?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像雨丝突然溅进眼里。我想起昨天她在楼道里冻得泛红的脸颊,想起她递过来的面包和牛奶,还有那把被她带走的、苏小妍留下的伞。 回去之后,她会不会还像昨天那样,倚在楼道的暖黄灯光下等我? 我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有点荒唐。这么大的雨,路又滑,按理说她不该来的。可目光落在雨幕里,心里那点理性却撑不住了。 想起昨天她独自站在楼道里,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乱晃,脸颊冻得泛红的样子,今天雨更大,风更冷,她要是真来了,岂不是要冻得更厉害?她今天该多穿了点吧?应该会的吧。 又想起昨天自己加班晚归了一个小时,她就那样在楼道里等了不知多久。如果今天她真的还来,我再在这里耗着,岂不是又要…… 先前舍不得的打车钱,此刻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我抬头望了望依旧汹涌的雨势,要不先回去看看? 这时老板收拾完后厨走出来,身上披了件深色外套,看到我还站在屋檐下搓着手,眉头皱了皱:“小陈还没走?这雨下得没头,你没带伞吧?” 我点点头,有点窘迫地笑了笑:“等雨小点儿,实在不行就打车。” “打什么车,”老板摆了摆手,语气爽快,“我开车送你回去,顺道。”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我愣了愣,连忙道谢:“那太麻烦您了,谢谢老板。” “客气啥,”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这儿干活踏实,这点忙不算啥。”说完他就转身往停车场走,“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纠结打车钱,也不用在雨里硬等了。风还在吹,雨丝斜扫着打在脸上,带着凉意,我往屋檐里缩了缩,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马路对面。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老板开着他的黑色轿车慢慢驶到店门口,车灯刺破雨幕,停在台阶前。我抬脚准备上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车后不远处的雨幕里,站着一道身影。 我顿住动作,定睛望去——是她。 她穿着件深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鬓边的碎发被雨雾打湿,贴在额角。她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大部分雨丝,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把折叠伞。 她就那样站在离车不远的地方,雨丝落在她的风衣下摆,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车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的眼神正朝着我这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里。
惊讶像雨丝突然溅进眼里,快得抓不住,随即又沉下去,归于平静。 我盯着她手里那把浅灰色折叠伞——伞柄的纹路、折叠处的褶皱,分明是昨天我递给她的那把。她竟然真的来了,还带着这把伞,站在雨里等我。 “怎么了?不上车?”老板按下车窗,探出头问。 “没事。”我收回手,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声音有点发飘,“有人来给我送伞了。” 老板顺着我的视线往后看,扫了眼后视镜,又回头看我:“真不用送?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我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嗯,行。” 车窗缓缓升起,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黑色轿车顺着雨幕往前驶,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风裹着湿气吹过来,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荒唐。明明坐老板的车回去更省事,不用淋雨,也不用纠结,可刚才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拒绝了。 就因为她突然出现,我就鬼使神差地放跑了现成的方便。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望着雨幕里那道依旧站着的身影,心里乱糟糟的——我到底在做什么? 雨幕里,她慢慢朝我走近,脚步放得很轻,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溅上了几点雨珠。距离一点点缩短,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一把伞的距离,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车灯的光晕早已消失,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穿过雨丝落在她脸上,能看清她鬓边湿漉漉的碎发,还有眼角那抹未散的温润。她先看了看我的裤脚,又抬眼望向我,声音被雨打湿,柔得没什么力道 “冷吗?” 我没说话,喉结轻轻动了动。这句话像一缕湿冷的风,卷着记忆扑面而来。 西湖边的雨比此刻小些,苏小妍和我同撑一把伞,伞面倾向我这边,她也是这样轻声问我。 语气里的温柔、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竟然莫名地像。 我盯着她的眉眼,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分明是两个世界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分明是完全陌生的相处,可此刻她站在雨里,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竟在她身上看到了苏小妍的影子,淡得像雾,却真切地缠在心头。 我收回思绪,下意识想后退半步,拉开和她的距离——脚步刚挪动一点,却莫名停住了。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目光落在她被雨雾打湿的眉梢,脱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没丝毫犹豫,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 风衣的领口被风轻轻吹起,鬓边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眼角的泛红还未褪去,温润里藏着点藏不住的光亮,像浸了雨的星子。 嘴唇微抿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说出的话却轻而笃定,像雨丝落在心上。 “因为想见你,所以就找到了。” 她的话落在雨里,轻得没痕迹,却让我瞬间没了言语。喉咙里像堵着点温软的雾气,想说的、想问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缠得没了头绪,只剩沉默顺着雨丝慢慢漫延。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将那把浅灰色折叠伞递到我面前。伞柄还带着点她掌心的余温,我盯着那抹熟悉的颜色,没多想,顺势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伞柄的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就这样收下了。 没说谢谢,也没看她,我撑开伞,转身就往回家的方向走。雨丝被伞面挡在外面,落在布料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混着晚风,倒让周遭的寂静更明显了些。 我没回头,也没刻意放慢脚步,可脚下的步子却莫名变得迟缓。一步、两步,走得慢悠悠的,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 或许是潜意识里想等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瞬间掐灭,怎么可能。 我没敢回头确认,视线一直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刚好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还有另一把伞承接雨珠的声音,和我头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听着这些声音,刚才被她那句话搅乱的心绪,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可伞下的空间却像被隔绝开来,只剩两人的脚步声、雨打伞面的声响,还有那份没说出口的、带着试探的牵绊,陪着我们慢悠悠地走在雨幕里。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过道里,雨已经小了许多,零星几点落在檐下,基本淋不着了。我收起伞,指尖顺着伞骨慢慢收拢布料,直到这时,才缓缓回过头看向她。 她正抬手收伞,小臂抬起时绷出流畅的线条,肤色在昏黄路灯下透着细腻的光泽。俯身拢伞的瞬间,风衣自然贴合腰身,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细弧度,裙摆随动作轻轻扬起,露出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脚踝纤细,踩着的深色鞋子沾了点雨珠,却更衬得腿部线条利落好看。手腕轻转间,伞面缓缓收拢,指尖顺着伞沿拭去雨水,动作柔缓却透着利落,每一个姿态都像被雨雾晕染过,藏着内敛又舒展的柔美。 等她收完伞,我看了眼巷子外依旧朦胧的雨雾,又转回头看向她,轻声问:“你住哪里?” 她闻言,朝我笑了笑,眼角的温润愈发明显,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住的地方。”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原本只是随口的关心,想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往何处,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再次陷入沉默。 她见我愣住,又笑了笑,声音依旧轻柔。 “快上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我看着她,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没有多余的神色。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转过身,径直走进了楼道,没再往身后看一眼。 热水当头淋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冲刷着身上的雨水和疲惫。浴室里氤氲着白雾,水声哗哗响,却盖不住脑子里翻涌的思绪。 她的身影在雾汽里反复浮现——楼道里静静等候的模样,雨幕中举着伞的姿态,收伞时腰肢轻弯的弧度,还有那句轻而笃定的“因为想见你,所以就找到了”。这两天的片段像被按下循环键,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我试着将她的眉眼、她的轮廓,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影重叠。 那个人影太远了,只剩些零碎的触感,温热的掌心、轻柔的声音,却怎么也拼不完整。我努力想把眼前的她嵌进那些空白里,可无论怎么拼凑,都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无法真正融合。 明明眉眼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影子,明明她的关心带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我就是无法将她与记忆里的那个人画上等号。 大脑却像不听使唤,依旧执着地重复着对比、重叠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就在这无休止的比对中,脑子里却突然跳出一个新的身影。 苏小妍。
第十二章 网吧的空调风裹着烟味,吹得后颈发凉。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指尖悬在键盘上没动静,耳机里的游戏音效模糊得像隔了层纱。 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没回出租屋,也没去兼职,饿了就吃方便面,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觉,游戏打了一局又一局,到最后只剩机械点击,连输赢都懒得管。 心里那个身影总是往往复复挥之不去。 我知道她是谁,又好像并没有那么知道。。 我知道她是住在我记忆里童年的那个人,那个应该是最爱我的女人,可我现在却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多少岁了,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逃到网吧,不是怕她找过来,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出租屋楼道还留着她的气息,一想到回去可能撞见,喉咙就发紧。 她没有我的联系方式,招租信息早就关了,她大概率找不到这里,可这份局促还是让我下意识想躲。 网吧里很吵,却越吵越空。两天没洗澡,身上黏着汗味和烟味,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抬手一摸满是灰尘。起初还能靠游戏麻痹自己,到第二天下午,实在无聊得厉害,连点开游戏图标的力气都没了。 我摸出手机,没有陌生来电,给王阳打了个电话,约好见面吃饭,顺便去他宿舍洗澡。王阳爽快答应,说现在过来接我。 结账走出网吧,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没等多久,王阳的电动车就到了,我跨上后座,抓着车座边缘。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燥热,吹散些许异味。一路没多说话,含糊应付着他的询问,没提多余的事情。 到了王阳的宿舍,其他室友都回家了。他扔给我一套干净衣服,说浴室有热水,洗完去吃火锅。我冲进浴室,热水淋下,冲刷着灰尘和疲惫。靠着墙壁闭眼,脑子里又浮现出她的样子…… 转场进了火锅店,我和王阳点了一锅小火锅,随手拿了几样菜,坐下就吃了起来。 我没什么胃口,筷子在锅里拨来拨去,没夹几口菜。王阳看我这模样,停下筷子,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还在想苏小妍。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以为我在敷衍,叹了口气,念叨着“人之常情,想开点”。 我没接话,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他:“如果你小时候有件很心爱的东西,喜欢得不得了,却不知道哪天突然丢了,长大了又在某个地方意外遇到它,你会怎么样?” 王阳夹菜的动作顿住,眉头皱了皱,像是在认真琢磨:“心爱的东西?比如我小时候那辆遥控赛车?当时跟宝贝似的,天天抱着睡,后来搬家弄丢了,难受好几天。” 他啧了一声,往嘴里塞了片肥牛,“真要是长大了遇到,肯定第一时间抢过来啊!毕竟是以前喜欢到不行的东西,丢了多可惜,捡回来接着稀罕呗。” 说完他又挠了挠头,眼神带着点疑惑:“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嘛?你遇到啥丢了的老东西了?” 我攥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没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轻声问:“可是它已经丢了好多年了,你确定再见到它,你还认得出来?” “别的东西不好说,这玩意我肯定忘不了!” 王阳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小时候那赛车车身上有块蓝色的贴纸,是我自己贴的,边角还翘起来一点,还有车轱辘上的划痕,是我第一次玩就撞墙上弄的,这些细节我记一辈子!”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啤酒罐,给自己满上一杯,“后来我有钱了,在网上找了好多同款,都不是那个样子的。好不容易找到生产厂家,人家说早就停产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伤感,拿起酒杯闷了一大口,筷子戳着锅里的青菜,没再说话。 我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汤汁,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说,如果一个人小时候丢了很喜欢的东西,很多年以后又想去找。也不一定是东西,也可以是人,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王阳被我问得愣了愣,皱着眉琢磨了半天,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这我哪知道啊,不过我觉得要是真喜欢,就不该丢掉啊。” 他这话一出,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堵着的郁闷忽然一扫而空,只剩满心的认同。我拿起桌上的啤酒罐,往自己杯里倒满,抬手跟他碰了碰:“说得对。” 王阳看我突然变得爽快,愣了一下,莫名其妙的跟我碰了杯,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几杯酒下肚,火锅的热气裹着酒劲往上涌,先前的沉闷渐渐散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别的,只是我心里那点茫然,悄悄淡了些,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酒足饭饱后,我和王阳告别,转身往出租屋走。心里的沉闷散了大半,或许是酒劲,也或许是王阳的无心之言开导了我,让我没了先前的逃避念头,只想回去看看。 刚推开一楼的小门,就看见房东坐在楼梯下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个小电炉,正烤着手。他一见我进门,立刻站起身,踩着拖鞋“噗嗤噗嗤”朝我跑过来,脸上堆着笑。 “小陈啊!这两天上哪去了?咋不回来住嘞?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他凑到近前,急着追问。 我被问得一脸懵,下意识皱起眉:“我去哪关你什么事?还管起我私生活了?你现在是收租躺平躺懒了吧?一天天净八卦别人!我不就是晚几天交房租吗?至于这么追着我不放?” 一顿数落下来,房东却半点不生气,依旧赔着笑,搓了搓手:“哎呀,小陈啊,以前是叔考虑不周到。你那个屋,叔现在决定不加租了,还按原来的价钱来。至于交租,你也不用急,以后叔再也不催你了,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交,行吧?” 我盯着他,一脸不可思议——这跟以前那个催租时凶巴巴的房东判若两人。心说这家伙搞什么名堂?嘴上直接问出口:“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你还是我以前那个刁钻刻薄的房东吗?” 这话一出,房东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垮下来的脸带着点委屈,又有点为难,叹了口气:“小陈啊,你对叔的误解也太深了!你看叔这楼都有好几栋,还差你那点房租钱?以前催你,也是怕年轻人没规划,乱花钱日子过不下去。” 他往小电炉边挪了挪,双手在电炉上烘了烘,眼神飘了飘,没敢直视我:“最近琢磨着,年轻人在外打拼不容易,叔也不该那么较真。以后你安心住,房租的事放宽心,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就行。” 我眯了眯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这转变也太突然了,之前还指着鼻子催租,现在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肯定有猫腻。 我盯着他,“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 房东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谁能跟我说啥?就是叔自己想通了而已!”他说着,站起身往楼梯口推了推我,“天儿这么冷,你赶紧上楼歇着去,叔再烤会儿火。” 被他这么一推,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往楼梯上走。心里却已经明白个十之八九——除了她,没人会平白无故让房东改变态度。 呵呵…… 我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 脚步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格外清晰。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琢磨:她会在上面吗?会还像前两次那样,倚在门口等着我吗?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上了六楼。 楼道里空空荡荡,暖黄的灯光顺着墙壁铺下来,没半点人影。天色已暗,窗外的暮色透过楼道窗户浸进来,添了几分冷清。我松了口气,还好,她今天没在。 指尖捏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的瞬间,我愣在原地—— 原本堆着杂物的角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的书本码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的灰尘都被擦去,屋里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地板上,驱散了夜色带来的昏暗。空气里没有了往常的泡面味和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陌生又刺眼。 目光往下移,门口的小板凳上摆着一个白色保温饭盒,盒身上贴了张浅青色纸条,字迹娟秀得像怕用力就会碎。我走过去拿起,纸条上的字映入眼帘:“天凉了,煮了养胃的小米粥,记得趁热喝。” 胸腔里的憋闷瞬间翻涌成怒火。她不仅插手我的房租,还擅自闯进我的屋子,这不是关心,是冒犯。 我攥着保温饭盒,转身就往楼下冲。脚步踩得台阶咚咚响,楼道里的灯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冲到一楼,房东早已不见踪影,小电炉也收走了。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过道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我没停步,径直冲进楼道外的杂物过道,看见墙角的垃圾桶,抬手就把保温饭盒狠狠砸了进去。饭盒撞在桶壁上发出“哐当”一声,盖子弹开,温热的粥液泼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白,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直到心里的火气稍稍平复,才转身准备回去。 可刚转过来,就撞进一双盛满无措的眼睛里。她就站在过道入口,离我不过几步远,默默地看着我。 她的头发变得有些不一样,之前的波浪变小了,发丝被打理得柔顺服帖,卷度变得浅而柔和,垂在肩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温婉。身上穿了件枣红色的短款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收紧,衬得身形愈发纤细。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脚上踩着一双米白色的低跟皮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点。 她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子,袋口用绳子轻轻系着,隐约能看出里面叠得整齐的衣物轮廓。晚风穿过过道,掀起她风衣的衣角,带着夜色的凉意。她没动,只是望着我,眼角泛着淡淡的红,像蒙了一层薄雾。先前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在,只是多了些被刺痛后的茫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紧紧攥着帆布袋子的绳结,指节泛白。 枣红色的风衣在灰暗的夜色里格外刺眼,像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映得她眼底的红愈发清晰。整个过道静得能听见晚风的呜咽和彼此的呼吸声,她就那样站在光影交界处,看得我心里莫名一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步朝她走去。目光始终落在脚下的地面,没有看她一眼,连余光都刻意避开。 走到她身边时,我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夜色里的冰:“以后不要再来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寂静似乎更浓了。我没看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得快要站不稳。过了几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水汽的吸气声,她好像抬手抹了抹脸,随后,那个深蓝色的帆布袋子被轻轻递到我面前。 “这是……”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哽咽,顿了顿,才艰难地继续说。 “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天冷了。”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尾音被晚风卷着,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终于斜瞥了一眼那个袋子,帆布材质磨得有些柔软,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语气更冷:“我不需要。” 她没说话,也没有把袋子收回去,依旧保持着递过来的姿势,手臂微微前倾,像是在做最后的坚持。 那份执拗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我猛地抬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袋子,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袋子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里面的衣物轮廓隐约晃动。 我没再回头,也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就往楼道里走。脚步踩得又重又急,身后只有晚风穿过过道的呜咽声,还有那抹枣红色的身影,像被定格在夜色里,固执地留在原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被揉皱的纸页。浑身说不出的难受,我不累,也不疼,就是莫名的烦躁。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明明不困,眼皮却沉得慌,想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脑子里却乱哄哄的,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无所事事的慌裹着烦躁往上涌,心里闷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声响敲在窗沿,滴滴嗒嗒的,像是把那些挥之不去的烦闷一点点的缠绕在我心头,让我心神不宁。 我摸过手机按亮屏幕,已经十点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却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念头。 一会儿是读书时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老师讲课的声音忽远忽近,还有同学打闹的笑声;一会儿又跳到刚出社会的时候——背着半旧的行李袋在陌生街头打转,没地方住,睡过公园长椅,蜷过桥洞,实在熬不住了就凑钱在网吧对付一夜。 找工作屡遭拒绝,最后只能去做最苦最累的零工,手掌磨破了泡,渗着血也得接着干,发烧到浑身发烫时,裹着单薄的被子硬扛,身边连个递热水、说句安慰话的人都没有,只剩满屋子的冷清。 又想起王阳考上苏大那天,他兴冲冲地跑来找我报喜。那晚我们在街边吃烧烤,喝着冰啤酒,聊到天亮,连风都是热的。 再后来,遇到了苏小妍,我以为日子总算要不一样了,以为能和过去那个狼狈的自己好好告别,能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幸福。可没想到,这份幸福这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就好像要消失了。 思绪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了她身上。我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又轻轻摇了摇头。想她干什么呢。 我摸索着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按下灯开关的瞬间,暖黄的光漫满屋子,干净整洁的台面、归置好的杂物,连地板都透着亮,陌生得让我愣在原地。我盯着这敞亮的屋子看了许久,空气里还残留着很淡的陌生味道,是她留下的。 转身拿起墙角的伞,轻轻带上门下楼。一楼的过道静悄悄的,这个点外面早已没了人影。我来来回回走了两圈,除了脚下踢到的几个空塑料瓶,别的什么都没有。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伞斜靠在脚边。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敲得人心头发沉。 她在楼下待了多久?她带伞了吗? 脑子里反倒反复回放着她今晚的模样,指尖泛着冷白,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是不是对她太凶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可转念一想,她凭什么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凭什么自以为是的做这些?我已经熬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早就不需要这些迟来的关心了。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些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反正话已经说出口,让她不要再来了,凶不凶的,又有什么关系。只是目光扫过整洁的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说不出的别扭。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空气里还飘着昨晚下雨后的湿冷气。我简单洗漱后换了件干净T恤,拉上外套拉链就出了门。 过道里已经有了些细碎的声响,老黄的修鞋摊还是老样子,早早支在了墙角。他裹着那件标志性的土黄色皮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弯腰摆弄着修鞋的锥子和线团,动作慢悠悠的,哈出的白气在凉风中很快散了。 我本想跟往常一样径直走过去,没打算停下。可路过摊位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个眼熟的东西——摊位角落放着个深蓝色的袋子,上面印着个浅浅的logo,正是昨晚我从她手里夺过来、摔在地上的装衣服的袋子。 昨晚后半夜我实在睡不着,又特意下楼绕了两圈,巷子里干干净净的,连袋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没想到被这老东西捡了个漏。 我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袋子:“老黄,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老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随口答道:“捡的。” “捡的?”我皱了皱眉,“在哪捡的?”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皮大衣裹得太厚,倒闷出了点热,眼神瞟了瞟那个袋子:“就巷子口啊,今早摆摊的时候看见的。谁丢的不知道,看着像街坊们不小心落下的。” 顿了顿,他伸手拍了拍摊位的木桌,补充道,“我打开看了眼,里面的衣服都是新的,包装都没拆,还是名牌呢,一看就不便宜。反正我的摊位就摆在这里,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失主来认领。” 我心里忽然有点吃惊。想起上次他用掺了红塔山的“软中”换我床头柜和竹椅子,还以为他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主。这袋子里的衣服,就算他自己不穿,拿去二手市场换钱,也够他修半个月鞋了,没想到他居然真打算就这么放在这儿等失主。 我盯着袋子看了会儿,说道:“这失主应该不会来了,你自己留着吧。” 老黄斜瞥了我一眼,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中:“你咋知道?你又不是失主。” 我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目光从我的旧T恤扫到磨破边的牛仔裤,嘴角撇了撇。 “你穿得起这么贵的衣服?” 老黄这话让我一下噎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话说,只能下意识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他说得对,我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东西,哪配得上这种包装都没拆的名牌? 可我还是嘴硬,我梗着脖子反驳:“我乐意,奢侈一把不行啊?” 老黄摇了摇头,手里的锥子在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在这儿摆了两年摊了,见你那么多次,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他又扭头瞅了瞅那个深蓝色袋子,补充道,“而且这东西都是成套的,外衣、秋衣样样有,一看就是家里面大人买给自己小孩的。” “大人买给小孩的”。这话落在耳朵里,心里莫名沉了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堵得我喉咙发紧。 我没再搭话,垂了垂眼,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沉,过道里的湿冷气钻进衣领,却压不住心里那股乱糟糟的烦躁。 老黄在背后喊了句:“哎,你要是认识失主,知道谁丢的,记得告诉他一声啊,东西在我这儿呢!”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一路快步走出了过道。 只是走出过道没多远,我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风裹着雨后的湿冷吹过来,我裹了裹外套,心里却乱糟糟的,全是老黄刚才的话,还有那个深蓝色的袋子。 我不是在意那袋衣服,更不是心疼那个女人——她愿意送,我愿意摔,本就是当着她的面做的,两不相干。可我脑子里反复冒出来的,是老黄那句“就摆在这里等失主”。 他要是真就这么一直摆着,怎么办? 按理说,他自己收了拿回去穿,或者拿去换钱,我才该松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就算有哪个居心不良的人冒领了,也只能说算别人运气好,跟我没关系。 可我偏偏怕另一种情况——怕她再来。 怕她像昨晚那样,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子里,看见老黄摊位上的袋子。她肯定认得,那是她亲手递过来、又被我狠狠摔在地上的东西。她会不会走过去跟老黄认领?老黄那人嘴碎得很,街坊邻里的,一旦搭上话,指不定会聊到哪儿去。 她会不会跟老黄聊起我?老黄会不会告诉她我天天从这儿路过,告诉她我干的是扛钢筋的苦活,告诉她我平时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旧衣服,甚至我上次用床头柜换他半包掺假软中、爱占小便宜的事。他会不会添油加醋,说我性子冲、德行一般? 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浑身不舒服,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更让我别扭的是,今天早上我还在他摊位前装作不认识这个袋子,硬着嘴说自己想奢侈一把。 她要是告诉老黄这衣服就是我扔的,那我可不就里外不是人了吗? 我还害怕老黄那个喜欢刨根问底的德行,他会不会问她和我是什么关系?她会告诉老黄吗? 光是想到这里我就快受不了了!! 我停下脚步,扭头往回瞥了一眼。过道里,老黄已经又低下头修鞋了,那个深蓝色的袋子安安静静地放在摊位内侧,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快步往前走,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今晚收工回来,得去看看那袋子还在不在。要是还在,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让老黄把它处理了,不能就这么一直摆着。 可又转念一想,我凭什么管?我又以什么身份管? 这种进退两难的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我胸口发闷。我只能加快脚步往工地走,指望用干活的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下去。 工地的太阳毒得厉害,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印子。手里的钢筋又沉又烫,可我没心思顾这些,脑子里反复绕着那些怕人的猜想。老黄追着她问“你们啥关系”,她支支吾吾不肯说,老黄眯着眼打量她,再想起我今早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不定怎么笑话我。 工友喊我歇会儿喝口水,我摇了摇头,抓起另一根钢筋往肩上扛。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会暂时消停。可歇工的哨声一响,那股恐慌又卷土重来,比之前更甚。 收工时天已经擦黑,夕阳把巷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没像往常一样抄近路,绕了个大圈才往出租屋走,脚步磨磨蹭蹭的,既怕看见那个袋子还在,又忍不住想确认它的去向。 快到过道口时,我下意识放慢脚步,探头往里瞥。老黄的摊位还在,只是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松了口气——总算被领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硬着头皮走过去,老黄正收拾工具,土黄色的皮大衣搭在胳膊上。见我路过,他抬了抬头,随口道:“那袋子被领走了。” 我攥紧的拳头彻底松开,喉咙动了动,没应声,脚却没挪窝,等着他往下说。 老黄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领袋子的是个女的,看着挺温柔,说衣服是给亲戚家孩子买的,孩子脾气倔,不乐意要,昨晚扔在巷口了。” “亲戚家孩子”。这五个字落在耳朵里,我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总算找了个像样的借口,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磨破边的牛仔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总算翻篇了。 “她倒问了我两句,”老黄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放进工具箱,“问这巷口是不是住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天天早出晚归。我琢磨着她说的就是你,就随口应了句‘是有这么个人’。” 我猛地抬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你还跟她说啥了?” “没说啥啊,”老黄一脸无辜,手里的活没停,“她又问‘那孩子平时是不是挺忙’,我说看着挺辛苦,天天扛着工具出去,天黑才回来。她没再多问,谢了我就走了。” 我彻底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也散了大半。她没说破关系,老黄也没刨根问底,只是顺着问话随口应答,这事总算没往我怕的方向发展。 “对了,”老黄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我,“她临走前特意托我给你带句话,说天凉了,早晚风大,让你添件衣服,别冻着。” 这话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刮过耳边,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黄看我这反应,撇了撇嘴:“人家一片心意,听听就完了。那女的看着挺不容易,站在这儿犹豫了半天,才敢过来认领袋子,托我带话的时候也客客气气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添衣服?我从小到大没人惦记着添衣服,不也照样过来了?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在我看来不痛不痒,可有可无,甚至有点多余。我攥了攥衣角,旧T恤的布料磨得指尖发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袋子领走了就好,最好她以后也别再出现。 “行了,不耽误你上楼。”老黄收拾好工具箱,扛起凳子要走,路过我身边时补了句,“那女的看着挺真心,你要是实在不乐意,也别跟人置气,年轻人脾气别太冲。” 我没应声,转身往楼上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往常没两样。后背的汗已经干了,晚风顺着楼梯间的缝隙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裹了裹外套,心里平静得很——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必要再放在心上。 回到出租屋,反手关上门,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摸出一根红塔山点燃。烟雾缭绕中,老黄的话、她小心翼翼的样子、那句“别冻着”,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掀起半点波澜。 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到底是谁不容易?这话我没心思琢磨,也不想琢磨。 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老黄的摊位已经空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空荡荡的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很好,这样就好。我心里想着,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毛衣穿上。天是凉了,该添衣服了,但这跟她没关系,只是我自己的事。 那些想躲开的、不愿面对的,只要她不再出现,就永远不会被提起。我靠着窗户站了会儿,心里一片平静,没什么烦躁,也没什么多余的滋味,就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连续好几天,巷口没再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松了口气,觉得日子总算回到了正轨。不用再路过老黄摊位时提心吊胆,不用再担心转角突然撞见她,不用再对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心烦意乱。我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眼不见心不烦,终于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这份“安稳”没撑多久,心里就开始不对劲。 闲下来靠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门口,那扇老旧的木门紧闭着,半天没有动静。我会想起她递袋子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她被我摔了袋子后没说一句话的样子,想起老黄说她“挺不容易”时的语气。 明明该庆幸她不再出现,可心里偏生像被什么东西空出了一块,乱糟糟的。一想起她,就忍不住烦躁,觉得她打乱了我的生活;可刻意不去想,又觉得更不自在,坐立难安,连手里的烟都没了味道。 我到底在别扭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抬手拍了自己后脑勺一下,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我真是犯贱! 骂归骂,胸口那股空虚劲儿却没散去。这两天睡得格外浅,夜里总醒,醒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工地上累得浑身酸痛,可到了饭点,看着食堂的饭菜却没半点胃口,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我又看向门口,木门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搬柜子时不小心撞的。她以后真的不来了吗? 这个问题像粒没捻碎的沙,悄悄落进心里,硌得人不舒服。我赶紧别开视线,抓起桌上的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起身想去楼下买,脚刚迈到门口,又猛地停住,万一在巷口碰到她怎么办? 犹豫了半分钟,我还是缩回了脚,重新跌坐回沙发上。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响,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对话。我盯着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既盼着那扇门被轻轻敲响,又怕真的听到敲门声。 我到底该盼着她来,还是盼着她再也不出现?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琢磨出答案。 隔天早上,我揣着空烟盒出门,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隔壁房门大开着,几个搬家工人正抬着衣柜往外走。我下意识往屋里瞥了眼,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这户型和我的出租屋差不多,只是没像我这儿把厨房改成小房间,是标准的一室一厅,看着比我的住处宽敞些。 我没多琢磨,反正邻居搬家跟我没关系,裹了裹外套就往工地走。 累了一天,傍晚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时,刚踏上六楼就觉出不对。往日堆着杂物、沾着灰尘的过道,今天干净得发亮,连墙角的蛛网都被清理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驱散了楼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我愣了愣,正琢磨着是谁这么好心打扫了卫生,邻居家的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门缝里先露出一节光着的小臂,肤色是那种透着薄粉的白,细腻得像没经受过日晒,腕骨处带着浅浅的弧度,线条干净又柔和。指尖纤细,指腹透着淡淡的粉色,正捏着一块半湿的抹布,布角滴着几滴细碎的水珠,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接着,她探出了半个身体。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眉眼比之前更显温润。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袖口挽到肩头,刚好露出那截好看的小臂,褪去了之前的疏离感,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我僵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似的,脑子里瞬间空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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