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15-17)作者:秋事已过

送交者: Cslo [☆★★★声望勋衔R16★★★☆] 于 2025-11-29 22:37 已读7480次 4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15)

作者:秋事已过 2025年11月29日发表于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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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早早出了门,沿着昨天记忆里的路线往前走,没多久就找到了那家杂货店。看了看时间,才早上8点,店门还紧闭着,橱窗里的商品蒙着一层薄尘。

我站在店门口敲了敲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没人回应。索性在马路边的花台上坐了下来,花台的水泥面带着清晨的凉意,我把外套裹紧了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太阳慢慢升高,晨雾散去,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我挪到树荫下。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只有这家杂货店始终紧闭着门。我从早上坐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就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囫囵咽下去,又回到花台上继续等。

路边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聊天的老人走了,放学的学生来了又去,连卖早点的摊贩都收拾东西离开了。我就那么蹲着、坐着,偶尔站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腿,心里的火气一点点攒起来。

他妈的,这老板到底还做不做生意了?我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甚至脑补出见面后怎么质问他,怎么撒泼,怎么让他知道让我等这么久的后果。可骂归骂,我还是没走,不知道是执着于那台收音机,还是骨子里那点不愿轻易放弃的拗劲在作祟。

一直等到下午2点,太阳已经挂在了头顶,晒得我后背发烫,我都有佩服自己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等得下去的。

才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背着帆布包的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正是昨天的杂货店老板。那一刻,我心里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嗓子眼,攥着拳头想站起来质问他,可真等他走到店门口,我却莫名泄了气,刚才演练了无数遍的狠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老头显然认出了我,脸上堆起笑,嗓门洪亮地打招呼:“哎呦,帅哥,这么早啊?”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刺眼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裤子和发麻的腿,心里一阵无语,嘴上却只能敷衍着:“是啊,挺早的。”

他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回头冲我笑:“昨天给你的那个东西怎么样,听起来还行吧。”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昨天买的小收音机递给他,告诉他我要和他换一下昨天那个大的。

老头接过收音机摆弄了两下,脸上带着点奚落的意思:“你昨天直接把大的买回去不就行了?还省得今天再跑一趟。”

“还不是你说的两个都差不多的,我才没要那个!”

我摆了摆手。

“行了别扯这些了,快把大的拿出来,我把小的还你,差多少我补给你。”

老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这还真不行。”

我愣了一下,纳闷道:“怎么不行?有生意上门你还不做?”

“生意肯定做,”他打开店门侧身让我进去。

“但不是我不做,是昨天那个大的,被人买走了。”

“啊?”我瞬间愣住,盯着他半天没回过神。

这话我是万万不信的,这破收音机是什么宝贝吗?隔了一天就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看出我急着要,故意唬我、讹我,想多敲我点钱。我压着心里的火气追问:“被谁买走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不在乎的说到:“这和你没关系吧。”

一句话把我怼得哑口无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见状,又接着说:“你不要的东西,别人自然会要。昨天是你自己犹犹豫豫不肯买,现在没了又来找,你以为就你喜欢?多的是人抢着要。”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确实是我昨天不够果断,可心里那点不甘和憋屈怎么也压不下去。哑然了半天,我阴沉着脸,咬了咬牙说:“行了老板,我多加20块,总行了吧?”

我以为这样总能打动他,没想到他直接两手一摊,语气笃定:“真没了!你以为我唬你呢?我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吗?我在这街坊里做了十几年生意,你随便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做人地道?”

看着他一脸坦荡的样子,我心里的疑虑松动了些,可还是不甘心地追问:“真没了?”

“真没了。”他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末了,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小收音机,问道:“这个小的你还要不要?”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小收音机,黑塑料外壳摸起来有些粗糙,想起昨晚那单薄的音质,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感觉。

要吧,不是自己想要的那款;扔了吧,毕竟花了钱,又觉得可惜。

在店里踌躇了好半天,我终究还是把小收音机揣回了兜里。算了,聊胜于无,总比白跑一趟强。我没再跟老板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杂货店。

我真是个神人,净喜欢给自己添堵。。。

我揣着那台小收音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护城河边,在人行道旁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黑塑料外壳,随手按下开关,滋滋的电流声后,旋律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我反复调着台,一首首歌切来切去,直到昨天那熟悉的调子钻进耳朵,才停下了手。

阳光斜斜地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光,风带着河水的湿凉吹过来,我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调子跑得不算太远,却也算不上好听,只是沉浸在那熟悉的节奏里,不知不觉就入了神,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动静都没察觉。

直到歌曲唱完,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抬眼一看,面前竟蹲着一只浑身金灿灿的大金毛,正吐着舌头,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它旁边站着两个圆嘟嘟的小孩,一男一女,脸蛋胖乎乎的,像熟透的桃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河边的人行道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没人朝着这边过来,显然这两个孩子和大金毛是冲着我来的。我清了清嗓子,对着他们扬了扬下巴,问道:“好听吗?”

小男孩立刻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答:“好听!”

小女孩也跟着点头,可刚点到一半,又突然摇了摇头,抿着嘴认真地说:“放的好听,你唱的不好听。”

我脸上瞬间一黑,连忙挥手赶人。

“去去去,哪来的倒霉孩子,懂什么音乐呀!”

两个小孩也不多搭理我,牵起大金毛的牵引绳,乐呵呵地笑着跑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石墩上,盯着手里的小收音机,又气又笑。

我收起收音机,沿着护城河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街角的小广场——这里人来人往,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夫妻,还有围着小贩挑零食的学生,闹哄哄的,倒显得格外有烟火气。我走得有些乏,便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靠着椅背晒太阳,风带着远处的吆喝声吹过来,心里松快得很。

坐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家三口朝着路边的车走去。男人穿着挺括的衬衫,女人穿得干净得体,身边的小男孩扎着利落的短发,一身运动装崭新发亮,手里鼓鼓囊囊的,两只手都没闲着——一只手攥着个没拆包装的玩具车,印着花哨的图案,一看就不便宜;另一只手捏着一架纸飞机,折得算不上精致,边角还微微翘着,却被他攥得很紧。

他们走到一辆家用轿车旁,女人先打开后座车门,抱着小男孩坐了进去。男人接了个电话,对着车里说了句“我去旁边取个东西,马上回来”,便转身朝着街角的便利店走去。

车门没关严,小男孩把车窗摇了下来,手里的纸飞机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盯着纸飞机看了几秒,突然小手一扬,“咻”地一下把纸飞机丢了出去——那飞机借着风势,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越过人群,稳稳落在了广场角落的灌木丛边,然后滚了两圈,停在一片阴影里。

小男孩趴在车窗上,看着纸飞机飞出去的方向,咯咯地笑个不停,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笑了一会儿,他便缩回车里,捧着那个新玩具车摆弄起来,刚才的纸飞机,好像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我看着那架孤零零躺在角落的纸飞机,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当是小孩一时兴起的玩闹。可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光着脚踩一双小凉鞋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大冷的天,他的脚趾冻得有些发红,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细瘦的小腿,却跑得飞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架纸飞机。

他跑到灌木丛边,小心翼翼地捡起纸飞机,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嘴角咧得大大的,满心欢喜的样子,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攥着纸飞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便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小巷,不见了踪影。

没过几分钟,取完东西的男人回来了,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正准备发动车子,后座的小男孩却突然闹了起来,蹬着腿喊:“我的纸飞机!我要我的纸飞机!”

男人劝了两句,见他不肯罢休,便打开车门让他自己去找。小男孩立刻跳下车,迈着小短腿跑到刚才纸飞机落下的地方,低着头来来回回找了两遍——草丛里、灌木丛旁、长椅底下都翻遍了,却连纸飞机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哭丧着脸的模样,委屈得不行。犹豫了几秒,他慢慢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膝盖,脑袋耷拉着,肩膀微微耸动,看着格外可怜。

这时,女人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柔声哄道:“宝贝,找不到就算啦,妈妈回头再给你折一个好不好?咱们还有新玩具车呢。”

可这不哄不要紧,女人的话音刚落,小男孩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哭着喊:“我不要新玩具!我就要那个纸飞机!我就要它!” 哭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委屈,引得旁边几个路人都看了过来。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杂货店老板那句“你不要的东西,自然有人要”,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像一块小石子掉进平静的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视线落在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我真的要把她推开吗?

这些日子,她总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等我,穿着素净的衣服,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我摔门而去时,她没有追上来,只是在背后默默关心;我有时故意很晚回来,楼道里大多房间的灯都灭了,只有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双安静注视着的眼睛。她甚至记得我出租屋的灯接触不良,默默找电工修好了,却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这些细碎的关心,像春天的雨,悄悄落在心里,洇湿了一片。我其实偷偷盼过这样的日子——有人惦记,有人等着,不用再一个人对着冰冷的出租屋发呆,不用再冬天手洗衣服冻得发僵时,连个递热水的人都没有。

昨晚的梦里,我抱着她,她的怀抱暖乎乎的,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那种不掺任何抗拒的亲近,真实得让我醒过来时,心里还泛着余温。

其实我也有点怕。

怕自己一直这么冷着她,把她最后的耐心耗尽,怕她像这架纸飞机一样,被我“丢掉”后,就再也不会回头找我了。

十二年前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一次。那种全世界都抛弃你的恐慌,像潮水一样,一想起就会让我喘不过气。她现在回来了,就算带着十二年前的疤,可至少……至少她还在。如果连她也走了,我是不是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收音机,指节泛白。

可下一秒,心里突然意识到——不对,不对。

我才是那架被丢掉的纸飞机。

小时候,她把我留在外公家,只嘱托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从此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她当时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不想要了”的东西,像这个小男孩随手丢掉纸飞机一样,毫不在意?

现在她回来找我了,像这个小男孩哭着闹着要找回纸飞机一样,想要“捡”回我。可当初那种被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的疼,是真的;那种日日夜夜盼着她回来、最后却只剩失望的孤独,也是真的。

我盯着那个小男孩,他还在哭,好像那架纸飞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可我分明记得,他刚才丢掉纸飞机时,脸上满是无所谓的笑意,转头就捧着新玩具车爱不释手。她现在对我的好,会不会也像这样?只是一时兴起,觉得“丢了的东西”突然变得珍贵,可等真的重新拥有了,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再次把我丢掉?

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现在就把她推开,至少不会再受一次那样的伤。

心里像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一边是“怕失去”的忐忑,一边是“怕再次被抛弃”的防备,它们拧在一起,像一根勒紧的绳子,越勒越紧,闷得我喘不过气。

难道我就不想容纳她?不想尝尝被妈妈关心的滋味?不想在累的时候有人说句安慰的话,想把昨晚梦里的温暖,变成真实的日子?

可我又说服不了自己。

十二年前的疤还在隐隐作痛,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信任,怎么也抹不掉。我怕自己像那个捡纸飞机的小孩一样,满心欢喜地把她当成珍宝,最后却被她轻易丢弃,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看着那一家三口围在一起的样子,爸爸哄着,妈妈擦着眼泪,连哭闹都透着亲昵。风带着广场上的热闹吹过来,我却觉得眼眶发酸。我也想要这样的日子啊,可我不敢伸手去要,怕伸出去的手,最后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就在这时,姐姐在电话里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里:“等我们各自完成该做的事,等你真正长大,就会再见面。”

姐姐让我长大,可长大就非得冒着再次受伤的风险,去接纳那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慢慢从长椅上站起来,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心里的纠结没有解开,反而更乱了。

但“怕失去”的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发了芽。或许……或许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小步?不用立刻原谅,不用马上亲近,只是下次再遇见她时,不用再冷着脸躲开,不用再装作没看见。

就听她说两句话。

就试这一次。

就当是为了不让自己以后后悔,也当是为了梦里那一点短暂的温暖——就当是为了那个梦,如果最后梦碎了,也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样想着,心里堵得慌的感觉,好像松了一点点,可那种反复拉扯的纠结,依然像一层薄雾,裹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在外面晃到暮色沉下来,天完全黑透时才慢悠悠往出租屋走。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脸颊发僵,口袋里的小收音机被体温焐得温热。

上到六楼,昏黄的灯光下,她还像之前几次那样,靠着隔壁的墙站着。

“回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嗯”,脚步没停,越过她往自己的房门走去。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又回头看向她。

她还在看着我,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格外热切。眉峰舒展着,唇线抿成一道温和的弧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等我接下来的动作,又像只是单纯看着熟悉的人。

我们对视了一秒,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移开目光,盯着楼道地面的砖缝,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以后别在外面等了,外面风大,挺冷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也不总在外面。”

我没再接话,转回头准备拧门锁,身后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你……吃晚饭了吗?”

我顿了顿,摇了摇头。

楼道里静了几秒,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那你平常几点回来啊?”

“时间没个准的,”我一边拧门锁,一边含糊地应着,“有时候要加班,早晚会不一定。你不用管我。”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我推开门刚要迈进去,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加个微信吧?”

我停住脚步,后背对着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想了想,我转过身,同意了。

回到出租屋,我随手关上门,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弹出新的好友通知,我点进去通过,映入眼帘的是备注名“晚”,头像是一株迎着光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透着点韧劲。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多想,起身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白天的疲惫渐渐消散。冲完凉出来,我擦着头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一条新消息,是她发来的:“晚上要是饿了,就跟我说,我这边有宵夜。”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终究没回,收起手机便转身回了房间。

我走到小房间,往床上一坐,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夜色很深,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还是点开输入框,敲下“不用了,谢谢”四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谢谢”,只留下“不用了”,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立刻亮了起来——她秒回了。

“晚上不吃饭,饿不饿?”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我手指顿了顿。我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想起以前在工地加班到深夜,饿了就啃两口冷面包,冬天的时候面包硬得硌牙,也只能就着冷水咽下去。这种日子过久了,“饿”好像也成了习惯。 我随手回了句:“没事,我习惯了。”

发送之后,屏幕就暗了下去,再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索性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短视频软件刷了起来。视频里的笑声、音乐声填满了房间,却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复闪过她秒回消息时的样子,还有刚才在楼道里,她安安静静看着我的眼神。

不知刷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我关掉手机,蜷缩在床上睡着了。没有做梦,睡得格外沉,一觉睡到自然醒醒。

早上七点,要早起去工地赶工,我不敢耽搁,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出租屋里没开暖气,冰凉的空气裹着深秋的寒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刚走到楼道里,一股暖流就朝我身周涌了过来,隔壁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携着这股暖流涌进了过道,和我房间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股暖流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飘到鼻尖,竟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我下意识地往她门口瞥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没看见人影。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算了,免得又要寒暄,脚步刚迈出去一步,身后就传来了轻轻的喊声:“等一等。”

她没叫我的名字,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看见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保温盒,盒身印着小小的碎花图案,看起来有些秀气,和她素净的穿着不太搭。她走到我面前,把保温盒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这是今天的早餐。”她轻声说。

我盯着那个保温盒,没伸手去接。指尖攥了攥外套的衣角,心里又开始犯嘀咕——收了这份早餐,是不是就意味着关系又近了一步?可看着她递过来的手,还有保温盒上隐约传来的温度,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楼道里的暖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淡淡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盯着她递过来的保温盒,喉结动了动,没直接拒绝,只含糊道:“我吃惯了楼下的包子油条,这个再说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想着这话该能应付过去,毕竟我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过分热络的关心。可脚步刚踏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她跟上来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她就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提着那个粉色保温盒,垂着眉眼,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

我心里犯起嘀咕:难道我不收,她就要一直跟着我?应该不至于吧。可看着她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回头硬邦邦地赶她走吧。犹豫了半天,我终究没再多说,任由她跟着,一起往楼下走。

路过巷口的早餐摊时,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脚却没停,径直走了过去——心里莫名的,竟不想买了。

“不是要吃包子油条吗?”她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手里的保温盒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和她素净的衣服形成反差,却不显得突兀。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又抬眼看向她,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没再多说什么,我伸出手,从她手里把保温盒接了过来。盒子不算重,却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过来,暖得有些发烫。

她见我收下,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那笑很淡,却看得出来是由衷的——眼角微微弯起,唇线舒展开,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抹笑意衬得格外清晰。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根悄悄发烫。可没走几步,就发现她还跟在我身后,脚步轻轻的,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要去哪?”我忍不住停下脚步问她。

她抬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发丝的动作很轻,声音也软软的:“不去哪,就是随便走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跟着我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说不出太生硬的话。哎,行吧,走就走吧。

一路沉默着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她跟着我站在靠边的位置,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等车。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下意识把怀里的保温盒抱紧了些,那点温热的触感,居然会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心。

公交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身带着惯性停在站牌前,车门“哗啦”一声打开。我看了她一眼,语气尽量平淡:“行了,你回去吧,外面挺冷的。”

说完我抬脚就上了车,没再回头。原以为这就能摆脱她,没想到我前脚刚踏上车厢,后脚她就跟上来了。

我真的有点无语了,皱着眉往车厢里挤,心里琢磨着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可我又转念在心里劝自己,反正已经决定要慢慢接触了,早来晚来都是一样,随她去吧。

早上的公交人挤得满满当当,座位早就被占完了,空气中混杂着早点的香气和淡淡的汗味。我费力地挤到车厢中后排,在靠窗的角落找到一个能站稳的空位,不用和别人肩并肩挤着,总算松了口气。

她也跟着挤了过来,就站在我旁边。我扶着靠窗的车把手,身体微微靠着窗户,她则站在我身侧,那边没有扶手,只能勉强稳住身形。

公交车走走停停,遇到减速带或者红灯刹车时,车身总会剧烈晃动一下。她没地方可扶,每次晃动都得下意识地调整脚步,身体跟着轻轻晃悠,好几次都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往窗边又挪了挪,腾出里面的位置:“你站这儿吧,有扶手。”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从我身边绕过去换位置。

车厢里空间太窄,她侧身过来时,几乎是和我面对面贴在了一起——鼻尖离得不足一拳,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绒毛,像被晨露打湿的蝶翼。她的皮肤是偏暖的米色,眼角泛着一点淡淡的红,和上次在楼道里见到时一样,唇线抿成一道温和的弧线,呼吸时带着一缕极淡的、像晒干的白兰花般的清香,清润又干净。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荒诞又清晰的梦突然闯进脑海,梦里唇瓣相触的温热触感、拥抱时的柔软轮廓,一下子变得无比真实。

我的心跳猛地“咚咚咚”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耳根瞬间热了起来,赶紧别开目光,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不敢再看她。

公交越往市区走,人就越多,中途下车的没几个,上车的倒源源不断,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心里忍不住吐槽:今天这公交是怎么了?平时坐也没这么多人啊。可吐槽归吐槽,还是得接受现实,只能往窗边又缩了缩。

原先还算宽松的角落,被后来的人挤得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没了挪动的空间。她靠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被挤得贴在车窗上,而我则被迫和她面对面贴在了一起——这才是真的毫无距离,上半身紧紧相贴,胸口抵着胸口,连呼吸都能相互感知。

她的脸离我近得惊人,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睫毛轻轻颤动的弧度,像振翅欲飞的蝶。她的呼吸带着那缕白兰花般的清润香气,拂在我的脸上,暖乎乎的,让我的耳根瞬间红透,热得发烫。

我赶紧转过脸,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不敢再看她,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眼角的余光里,能看到她好像偷偷抬眼瞥了我一下,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好像透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更让我慌乱的是,车身每晃动一下,她的上半身就会轻轻贴得更紧,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口的柔软,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我的指尖都有些发烫,连扶着车把手的手都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车厢里的人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可我什么都听不真切,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缠在一起,格外清晰。

我越是逼着自己别去看她,视线就越不受控制地往她脸上飘。长这么大,从来没和她靠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腻的轮廓,这才惊觉,她其实长得极好。

眉峰是自然舒展的弧度,不像刻意修饰过的那般锋利,带着点柔和的暖意;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眨眼间像蝶翼轻振,带着说不出的灵动;鼻梁高挺却不突兀,鼻尖圆润,透着淡淡的粉;唇形很好看,唇线清晰,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粉,轻轻抿着时,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的皮肤是那种透着光泽的暖米色,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只有眼角那点淡淡的红,添了几分易碎的柔软。整个人的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惊艳,而是像清晨浸润在雾里的花,温柔又有力量,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眼。

车厢里依旧嘈杂,人声、报站声、发动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可我却觉得异常安静,仿佛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外面,只剩下我和她。

她的呼吸轻轻拂在我的脸上,那缕白兰花般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胸口相贴的柔软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慌,连心跳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她这次跟着我到底是对是错,也说不清这样的靠近是好是坏。心里的防备还在,十二年前的伤疤也没消失,可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一点贪心——想就这样多看看她,想让这份安静的、近距离的相处,再持续一会儿。

可偏偏就在这贪心冒出来的瞬间,公交报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要到的站点到了。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车上的人开始陆续往下挤,嘈杂的人声瞬间拉回了我的神。我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失了多久的神,脸颊猛地发烫,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硬生生拉开了和她的距离,胸口的心跳还在砰砰直跳,刚才的柔软触感和清润香气却好像还停留在感官里。

她只是低头,简简单单整理了一下衣服上被挤出来的褶皱,指尖划过布料的动作很轻。等她抬头时,刚好和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立马收回了视线,眼帘垂了下去,鬓角的碎发遮住了小半张脸,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粉,像是也透着点的不好意思。

我也来不及多想什么,更没心思再说句话,攥着怀里还温热的保温盒,跟着人群匆匆下了车。脚刚落地,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没跟下来,只是站在车门边,隔着拥挤的人群,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落,我没再多停留,立马迈开步子,撒腿就往工地的方向跑。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却没吹散脸上的热意,刚才近距离相处的画面,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到了工地,一上午都在忙着搬钢筋、搭脚手架,汗水浸湿了衣服,混着灰尘贴在背上,累得脑子都没空想别的,只有机械的重复动作。

中午收工铃响,几个相熟的工友围过来,相约一起去食堂。

我摆摆手,从工具箱里掏出那个粉色的保温盒。

“哟——”一个工友眼尖,立马凑过来盯着保温盒笑,“女朋友送的?挺贴心啊。”

我赶紧挥挥手,正想解释,话还没出口,另一个工友就接了话茬,调侃道:“不是女朋友还能有谁?谁没事给你做午饭,还装这么秀气的盒子里?”

“就是就是,肯定是对象,藏着掖着干啥?”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 “这是我妈……” 可是只说了一半,后面那个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这个身份的人,现在突然说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愣了愣,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搭理他们的调侃,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打开了保温盒。

一股清润的香气飘了出来,里面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米油亮晶晶的,上面铺着几片翠绿的青菜,还卧着两块鱼肉——看起来像是三文鱼,肉质粉嫩,没有一点鱼刺,显然是精心挑过的。

一直干到下午四点,手里的活才算收尾。浑身裹满了灰尘,我脱了外套,往工地的钢筋上狠狠摔了两下,灰尘簌簌往下掉,扬得四处都是。又抬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擦了擦额头和脸上的汗,一手提着外套,一手攥着空了的保温盒,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白天那个公交站时,我愕然愣住——她居然就坐在站牌旁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过去。她穿得和早上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件素净的户外款外套,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整个人透着股温和干净的气息,和周围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

见我过来,她立马站起身,朝着我快步走了两步,脸上还带着笑意,和早上一样,是那种浅浅的、由衷的笑。

“你来了多久了?”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刚到没多久。”

她轻声回答,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外套和保温盒上,没等我再说什么,就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放在长椅的一角。接着又转身从长椅上拿起一件全新的黑色外套,递到我面前。

“先穿上吧,下午风大。”

我下意识抬起手阻挡她的动作,往后退了两步,皱了皱眉:“我身上太脏了,别蹭到你衣服上。”

“没关系。” 她摇摇头,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说着就上前一步,把外套往我肩上披了过来。

针织的面料柔软又温暖,带着淡淡的阳光味。我不情不愿地抬手拢了拢,她则伸手帮我拉上了拉链,指尖偶尔碰到我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让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仰着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又专注,像是在确认外套是否合身。过了两秒,她才轻声问:“还冷吗?”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黑色外套,面料柔软,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把深秋的凉意挡得严严实实。我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不冷。”

回去的公交车果然没那么拥挤,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她先上了车,选了靠前的单人座坐下,我跟在后面,在她身后相邻的座位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我靠在椅背上,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发尾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轻轻摆动。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这算是初步接受她了吗?

应该算吧?毕竟我收下了她的早餐,穿了她递来的外套,还任由她跟着我跑了大半天。

不不不…… 还不算。。。

那怎样才算呢?

我在心里追问自己。或许至少,我得先知道她究竟是谁,得知道她的名字吧。

第十六章

公交车到站,下车后我们没说一句话,两个人默默的走在一起,一起回家。

上到六楼,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抬手拉住身上黑色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半,指尖触到温热的内衬,没说话,只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她。

“你先穿着吧,脏了再给我。”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

我拉着拉链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她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提着我从工地脱下来的脏外套,布料上沾着水泥灰和汗渍,沉甸甸地坠着;另一只手握着那个粉色保温盒,盒身的碎花图案被蹭得有些模糊。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被她稳稳提在手里,没有一丝嫌弃。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出神。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补了一句:“这件脏的也先放我这里,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我依旧没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的拉链头。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我的工装裤上——膝盖处磨破了个小口,裤脚沾着厚厚的灰尘,还蹭了点不知名的污渍。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还有……”

“不用了。”我连忙打断她,声音有点急,生怕她再说要帮我洗裤子。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门。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抬腿迈了进去,反手就关上了门。

没给她再说什么的机会。

我往沙发上一坐,后背陷进粗糙的布料里。

照这么下去,是不是真的有一天,我会和她重归于好?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掀得心里泛起细密的涟漪。我盯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心里忍不住追问。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那还要等多久?

就在这时,我忽然惊觉——刚才那一瞬间,我心里是不是在期待?是不是在悄悄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现在的我,对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明白。

闭眼沉思,脑海里反复闪过她的样子:楼道里静静等待的身影、递保温盒时带着期待的眼神、说“脏了再给我”时温和的语气,还有公交上近距离相贴时,她睫毛轻颤的模样。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搅得我心神不宁。

难道……我是真的希望,她还能离我再近一点吗?

这个疑问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细线,缠在心上,带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我既怕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又怕自己其实并没那么渴望;既想推开这份过于灼热的关心,又忍不住贪恋这久违的暖意。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终究没理清头绪。只觉得心里闷得慌,却又在似乎在某个角落,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我还没理清心里的乱麻,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拿起一看,是她发来的微信,备注

名“晚”的对话框跳在最前面,消息很简

单:“晚上想吃什么?”

犹豫了几秒,我敲下几个字:“你自己吃吧,别管我。” 发送之后,随手把手机扔回沙发,不想再被这些纠结的情绪缠绕。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还是她。点开一看,她只回了一句:“少吃一点吧,对身体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终究没再回复,起身拿起换洗衣物,走进了卫生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白天的疲惫和心里的烦躁被冲淡了些,可那些关于“期待”和“距离”的疑问,还是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

冲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刚走到客厅,就瞥见沙发上的手机亮着,又有新消息进来。

点开一看,是她发来的:“开一下门。”

我没多想,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拧开了门。

她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粉色的保温盒站在门口,和早上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此刻盒身透着温热的触感,显然是刚做好的。昏黄的楼道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格外柔和。

她把盒子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我坐回沙发,把盒子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刚准备打开,眼角余光瞥见她还站在门口——身影被楼道的灯光拉得浅浅的,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我握着保温盒的手上,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我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耳朵悄悄发烫。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倒显得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挠了挠脸颊,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你……进来吧。”

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走进屋,反手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屋里的光线比楼道暗些,她没主动坐,就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避开了我的眼睛,落在茶几的边角上,两手放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交叉摩挲着。

这反倒让我松了口气,不再那么拘谨。我低下头,解开保温盒的卡扣。盒盖一打开,热气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白米饭软糯,清炒时蔬带着清甜,油焖虾的外壳泛着红亮的光泽,还有一小份酱牛肉,纹理清晰得能看见肉汁。

饿了一天,胃里的空虚瞬间被香气勾了出来。我拿起筷子,没多想就往嘴里扒饭,虾的鲜、牛肉的香,裹着米饭咽下去,浑身都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

她慢慢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隔着一拳多的距离,没有看我,只是侧对着我,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打扰。

我吃了大半,才意识到自己吃得太急,嘴角可能沾了酱汁。抬手擦了擦,余光瞥见她刚好转过头,眼神轻轻扫过我的嘴角,又飞快地移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十几分钟后,保温盒里的饭菜被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饭都没剩下。我靠在沙发背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口袋——想掏根烟顺顺气,指尖却摸了个空。

兜里空空如也。我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抽过烟了。想起和姐姐的约定,心里莫名窜起一丝愧疚,手指攥了攥衣角,把掏烟的动作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怕吓着我似的:“好吃吗?”

我点点头,脸颊又开始发烫,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空保温盒小声说:“嗯,挺好吃的。”

她笑了,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声音软乎乎的:“好吃就行,以后想吃了……就跟我说。”

“哦。”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没再多说,起身拿起空保温盒,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笑,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清润气息。

我靠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看门口,心里那团纠结的乱麻,好像被这顿饭的暖意熨帖得平整了些——可一想到“以后想吃就跟我说”,又忍不住慌了神:我这是,真的要开始接受她了吗?

又或者……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呢?

那段日子就像老楼道里慢慢爬升的阳光,不刺眼,却一点点焐热了原本生冷的距离。

大概是半个月的光景,她像摸透了钟摆的规律似的,摸清了我所有的作息。每天清晨我推开门,总能看见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温热的早饭,有时是豆浆油条,有时是裹着肉松的饭团——都是我无意中提过一句“吃着顶饱”的东西。她知道我穿多大码的外套,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也知道我的一些小习惯。

我上班的路线不固定,有时去城郊的工地,有时要坐一个小时公交去市区做兼职,她从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我出门。

走到公交站,她会看着我上车,直到车开走才转身回去;若是去近的工地,她就陪我走一段,到工地门口停下,目送我走进扬尘里,才缓缓离开。

我跟她说过几次“不用特意等我”,尤其遇到阴雨天,早上出门时我把早饭接过来,催她回屋,她总是点头答应。可等我傍晚收工,不管雨下得多大,总能在约定的地方看见她的身影,手里撑着一把大伞,衣角被打湿了也不在意。

我们很少说话,大多时候是并肩走着,脚步声与楼道的回声交织在一起。她从不追问我的过去,也不刻意拉近关系,只是用这种沉默却坚定的方式,把我的生活一点点纳入她的关照里。

有时候天气实在不好,她就会劝我不要出门,在家休息。而我总是以不好失信为理由,她也不好再坚持什么。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借口骗骗她这样不懂兼职的人还行。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什么失不失信的,大多是有上顿没下顿、今天有活明天未必有的零工,这地方说不定干一次就再也不会来了。

这半个月里,我没缺席过一天,真的是爱工作吗?显然不是。我只是不知道,除了“上班”这个理所当然的理由,该怎么和她单独待在一个屋檐下,该怎么面对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心。这种相处的局促,只能靠着一天天重复的奔波来掩饰,慢慢耗着,走一步看一步。

我也依旧嘴硬,很少主动跟她搭话,可心里却总绕着一团模糊的雾——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不确定这份越来越密的关照,是不是真的能把十二年的空缺慢慢填满。

那些曾经刻意保持的距离,明明在被她递来的早饭、等候的身影、记挂的细节一点点磨平,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我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吗?我们之间,真的会顺着这份沉默的陪伴,一点点靠近到再也分不开吗?这些答案,像被雨打湿的纸,模糊得让我不敢去轻易揭开。

日子过得很单调,除了她的陪伴,就只剩工作。偶尔得空,会和王阳、钟晴聊几句。他们说学校里的事,我跟他们提提外面打工的情况。

他们常问我过得怎么样、累不累,我都随便应付过去。好几次,他们约我出去聚聚,我都以工作太忙婉拒了。

这份混混日子的工作本就没个准头,哪怕我这段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密切关注兼职信息,还是难免遇到没活干的时候。

头天晚上,我特意跟她说:“明天我休息,不用准备早饭了,想睡个懒觉。”

她没多问,只轻轻应了声:“好,那你好好休息,别睡太晚,记得起来吃点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闷在舒服的被子里做着清梦,突然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刚醒时脑子还懵着,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敲门声还在不依不饶地响。我心里的火气一下窜了上来——不是跟她说了今天休息要睡懒觉吗?怎么还来?

我连裤子都没穿,只套了条短裤,气冲冲地跑到门口,已经准备好了摆脸色。结果一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王阳,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怎么是你?”我愣住了,脱口而出。

王阳挑眉笑了笑,一脸理所当然:“怎么不能是我?除了我还有谁?哦对,钟晴本来也想来,可惜她今天没空,就只剩我了。”

“不是,”我摇了摇头,还是没缓过神,“你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看看你了?”王阳说着,根本没等我回应,直接侧身挤了进来。

“哟,陈总现在架子可真大,约了你好几次都不出去,还得我亲自跑一趟。没辙啊,谁叫我总是这么古道热肠、关心兄弟的人呢?”

我看着他穿着鞋就踩进屋里,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眼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以前她还没来的时候,王阳来我这儿从来都是直接进门,我这出租屋也从来没这么干净过——地板被擦得发亮,连茶几边角都没有灰尘。

我张了张嘴,想提醒他换拖鞋,可看着那串已经印在地上的脚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等他走了再收拾吧。

王阳毫不在意,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随手掏出一根烟自顾自点上,吸了一口才抬眼扫向茶几——上面空空荡荡的,只摆着一株水仙花,叶片鲜绿,花骨朵裹着嫩白的苞衣。

那是她放这儿的,前些天收拾屋子时,她捧着花盆进来,轻声说:“家里摆点绿植好,空气清新,看着心情也舒坦。”

“烟灰缸呢?”王阳弹了弹烟灰,随口问道。

我扶了扶额头,转身给他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放在他面前:“凑合用吧,抖这儿就行。”

他撇撇嘴,也没多说,一边抽着烟一边跟我吹水,絮絮叨叨说学校里的趣事:高数老师的口音有多搞笑,社团活动搞砸了有多丢人,还有他和李雅拌嘴的琐事。我回房间换了件衣服,出来坐在他旁边陪他聊,问了问他专业课的情况,又随口问起他和李雅相处得怎么样,还有钟晴最近的状态。

“钟晴啊,还能怎么样?”王阳吸了口烟,斜睨了我一眼,“还是老样子,心里惦记着你呢。也就你这么铁石心肠,一直不给人家机会,她还能怎么办?只能自己憋着呗。”

“别乱说。”我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他一句。

可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下——钟晴真的还惦记着我吗?当初是我明确拒绝了她,她现在还……想到这儿,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过意不去。

王阳没理会我的反驳,咂了咂嘴,摸了摸肚子:“哎,有啥吃的没?跑这么远过来,饿死我了。”

“没了。” 我摇摇头。

他一脸震惊地坐直了身子,瞪着我:“不是吧你?以前我来的时候,你就算再穷、混得再差,好歹还能给我泡碗泡面,现在连吃的都没有了?”

“我看你现在混得也不差啊,”王阳上下打量我一番,一脸疑惑,“看着也不像穷到连吃的都买不起的样子,你不是说这些天一直在上班吗?怎么家里连点‘战略物资’都没准备?”

我叹了口气。以前我这儿啥都缺,就不缺吃的——泡面、饼干、咸菜,都是些便宜货,但我从来不讲究,王阳这货更不挑,每次来都把我的存货哐哐一顿炫,好在那些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

可自从她来了之后,我这儿就再也没囤过这些了。每天吃的都是她做好的饭菜,温热合口,连去外面吃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这些话我没法跟王阳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他送走,我便岔开话题:“你不会真是专门跑来跟我吹水的吧?”

王阳瞪了我一眼,往沙发上一靠,揉了揉肚子:“怎么不行?再说了,我都快饿死了,你这儿又没吃的,不如咱们出去吃?还是老地方。”

我想了想,也行,出去就出去吧。说着就让他先等我,我去洗个脸。

我洗完脸收拾好,就准备和王阳一起出门,只是没想到门刚一推开,楼道里的灯光涌进来时,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她后背贴着斑驳的墙皮,鬓角碎发被楼道里的微风拂得轻轻晃动,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眼神清亮。许是没料到我们会突然开门,她眉峰微微一挑,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王阳,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王阳刚从沙发上站起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看见门外的人,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叼着烟的动作都停了,眼睛瞪得溜圆,满是猝不及防的疑惑,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她,下意识地“咦”了一声。

我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尴尬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压根没料到她这个时候会在这儿,更没想好该怎么跟王阳解释她的存在。

没等我缓过神,王阳已经把烟掐灭在纸杯里,几步凑到我身边,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点看热闹的惊奇,直接冲她问道:“美女你谁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更慌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想说点什么圆场,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倒是她先稳住了神色,声音温温柔柔的,清晰地回应道:“我也住这里,是陈晨的邻居。”

王阳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来了十足的兴趣,他看了看她,又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藏得挺深”,然后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起来:“哦?邻居啊!以前我来这儿好几回了,咋从来没见过你呢?”

“我是新搬过来的。”她轻声解释着,目光转向王阳,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你和陈晨很熟吗?”

王阳立刻拍了拍胸脯,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我勒得喘不过气,语气里满是炫耀:“熟的不能再熟了!我们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铁得很!”

她听王阳这么一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子,那点显而易见的欣喜,顺着楼道的灯光漫过来,连空气都仿佛暖了几分。

她眼里的光还没散,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听王阳说完,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轻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总是一个人呢。”

说这话时,她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没再多问,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王阳一听,立刻摆了摆手,嗓门都提高了些:“什么一个人啊?他在学校的时候可受欢迎了,好多女生都喜欢他!”

她没接话,只是抿着唇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柔和得像浸了温水,抬手轻轻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目光悄悄从我脸上扫过,又飞快移开,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脸一热,胳膊肘狠狠顶了王阳一下,压低声音咬牙道:“你不是要出去吗?还墨迹什么?”

王阳吃痛地“嘶”了一声,却依旧嬉皮笑脸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看向她,语气热络得很:“哎呦,不急不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这话一出,我心里猛地一动。

是啊,和她相处了这么久,我竟然从来没问过她的名字。其实我早就想知道,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怕显得太刻意,更怕打破现在这层微妙的平衡,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王阳这一问,倒像是替我解开了一个藏了许久的结,让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悄悄看向她。

她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浅浅笑开,指尖轻轻拢了拢身前的衣角,语气温和又自然:“你和陈晨一样大,就叫我阿姨吧。”

王阳立刻摆了摆手,一脸不赞同,嗓门亮堂得很:“哎呦,那哪能呢?你看着这么年轻,怎么能叫阿姨呢?我还是叫你姐姐吧!”

这话一出,她瞬间被逗得笑出了声,眼角弯成浅浅的月牙,抬手轻轻掩了掩唇角,鬓角的碎发随着笑意轻轻晃动——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舒展,没有之前的小心翼翼,倒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连楼道里的空气都仿佛跟着暖了几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指尖还轻轻搭在嘴角,抬眼看向王阳,又悄悄扫了我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沉默了两秒才柔声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却很清晰:“既然不想叫阿姨,那往后就叫我‘晚姐’吧,晚霞的晚。”

我心里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把手——“晚姐”?

这个“晚”字,和我给她的微信备注一模一样。

是她的名字里本来就有“晚”,还是这只是个和微信名一样的化名、虚名?我盯着她柔和的侧脸,脑子里乱糟糟的,疑惑像一团轻轻的雾缠了上来。相处这么久,我竟从来没深究过这个字的意思,现在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越想越糊涂。

王阳立刻眉开眼笑地应道:“好嘞,晚姐!这称呼多亲切,比叫阿姨强多了!”

王阳眉开眼笑地应着,手一伸就朝她递了过去,一副要握手的样子:“晚姐,以后多多关照啊!”

我眼皮一抽,想都没想就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语气里带着点没由来的烦躁:“你烦不烦?”

王阳手一缩,揉着被拍红的手背,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讪讪道:“哎呦,我这不是客气客气嘛,是我有点太唐突了。” 顿了顿,他又转向她,语气热络依旧:“晚姐,你就住隔壁是吧?我改天专程来拜访你一趟!”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我忍不住骂了他一句,声音沉了下来。

王阳被我吼得愣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眼神里满是疑惑,显然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看着他伸手要和她握手,看着他对她那么热络,心里就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像是自己的什么东西被人贸然触碰了似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却发现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悄悄落在我身上,见我看过去,又飞快移开,落在楼道的墙皮上,耳根似乎还泛着点浅红。

空气里的局促又浓了几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只好转向她,声音放软了些:“你……有事吗?”

她摇摇头,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王阳,心里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吧。”

她没推辞,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进屋里,反手轻轻带上了门。王阳也跟着挤了进来,还不忘回头冲她笑了笑。

我指了指沙发:“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我转身从饮水机旁拿起两个纸杯,倒了两杯矿泉水,指尖捏着杯壁转身时,刚好看见他俩都坐在沙发上。

这沙发本就不大,平躺只够一个人,坐满了也顶多挤下四个,此刻两人并排坐着,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留着一拳多的空隙。可王阳那家伙,屁股根本坐不住,我眼睁睁看着他身子一扭一扭的,正偷偷往她那边挪,沙发垫都被他蹭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瞬间就绷不住了,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窜了上来。几步走过去,“咚”地一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等王阳反应过来,伸手就揪住他的后领,一把将他往旁边提溜了半尺远。

他“哎呦”一声,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我没理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俩中间。

像在涨潮的岸边筑起一道临时的堤坝,死死守住了心里那片不愿被轻易触碰的边界。

王阳那家伙管不住嘴,刚坐稳就又开了腔,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她也不敷衍,他问什么都柔声回应,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好奇,大多是绕着我以前的事:“他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总爱闷着不说话?”“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啊?”“和同学相处得都还好吗?”

王阳越聊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起来了,把我以前的那些糗事、趣事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上课偷偷睡觉被老师揪起来罚站,运动会跑三千米摔了个狗吃屎,甚至连我高中时偷偷给女生递情书被拒的事都没放过。我听得脸发烫,想打断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狠狠瞪他一眼,他却假装没看见,照样说得眉飞色舞。

聊着聊着,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软乎乎地问:“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等王阳开口,伸手就往他大腿上狠狠揪了一把。

“哎呦!”王阳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叫出了声,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我飞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王阳愣了两秒,立马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语气瞬间变得含糊:“哦……那个啊,这我也不知道啊,他没跟我讲过,我不清楚。”

她听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似是而非,看不出太多情绪。她的目光从王阳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水仙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没再追问,也没再多说什么,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沉默。

王阳识趣地闭了嘴,挠着后脑勺东张西望,试图打破这尴尬。我坐在中间,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身侧,像一层薄薄的雾,不远不近地裹着我,心里莫名发紧。

她会不会察觉到什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立马晃了晃头——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谈恋爱的事,她也管不着吧?就算她是……

后面的话在心里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转念一想,我刚才又为什么要阻止王阳呢?我盯着自己的指尖,反复琢磨,却怎么也想不通。刚才那一下揪上去的动作,快得像一种本能,没有半点犹豫。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摸不透那份下意识的躲闪,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定了定神,打破沉默:“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出去了。”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再挽留。

我拉着还想闲聊的王阳,转身出了门。 刚下楼,王阳就甩开我的手,凑上来追着我问,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行呀晨哥!我算是明白了,以前有苏老师在,你对钟晴视而不见就算了,现在苏老师都走了多久了,你还这么‘冰清玉洁’,我还真以为你是个专情好男人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挤眉弄眼:“闹了半天,原来是金屋藏娇啊!家里藏着这么一位大美女,难怪你对钟晴没心思了——换我我也一样,野花哪有家花香啊!”

说着,他又咂了咂嘴,若有所思:“哎你别说,她和苏老师还真有点像,都是那种气质型美女,看着就舒服。”

没等我接话,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用两个大拇指在我面前来回比划着,眼神暧昧:“快说快说,晨哥,你和她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深入交流啊?”

我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抬手就推了他一把:“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王阳被我骂得一愣,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无辜:“咋了晨哥?吃火药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胸口憋着一股气,愣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道:“你以后……别去找她,也别瞎打听。”

王阳挑眉,拍了拍胸脯,一脸“我懂”的表情:“放心吧晨哥!我这人最有分寸了,绝对不惦记大嫂!”

“你别瞎叫!”我扶着额头,又气又无奈,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她是我妈妈。”

“她是你妈?!”

王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楼道里几个路过的邻居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心里一紧,飞快扫了眼四周,又气又急地踹了他一脚:“你瞎嚷嚷什么?不能小点声吗?”

王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对着周围拱手,连说了好几个“抱歉抱歉”,等邻居们走远了,才压低声音,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我:“晨哥,你说真的?没跟我开玩笑?”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哎,是啊,还能有假?”

他眼睛瞪得溜圆,追问不休:“就是那个……你从小就失散了的亲妈?”

“对对对!”我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你还要问几遍?”

王阳愣在原地,眉头拧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她现在怎么会在这儿?这些年去哪了?”

这话问得我也愣住了。

是啊,她怎么会在这儿?这些年她到底去哪了?

我心里也满是茫然,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不知道。”

“那你就没问过她?”王阳追着问。

“没有。”我语气平淡,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不是没问过的念头,只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出口。

王阳咂了咂嘴,连着说了好几个“这这这……”,又开始自己一个人瞎琢磨,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见王阳还闷头琢磨,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别琢磨了!你不是喊饿吗?今天我请客,带你吃顿好的。”

王阳一听说有好吃的,立马换了副嘴脸,眼睛都亮了:“哎?真的?那咱们吃啥呀?”

我心里盘算着,为了堵住他这张碎嘴,今天说不得也得出点血了。

我和他去了家海鲜馆,两个人敞开了吃,一顿下来花了三百多。临走时,王阳打着饱嗝,还特意打包了两份虾和贝类,说是要带给李雅尝尝。

送王阳回学校后,我转身往出租屋走。刚到楼下,就看见她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双手揣在口袋里,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我走过去,她抬眼看来,声音温温柔柔的:“你朋友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轻轻移开,轻声问:“喝酒了?”

我嗯了一声,脸颊因为酒精还有点发烫。

没等我再说什么,她伸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带着点微凉的暖意:“走吧,上楼。”

我不知道是酒精上头有点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没有躲开。任由她扶着我,一步步往楼道里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出租屋,她先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挨着我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她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一壶冒着淡淡热气的茶进来,倒了一杯递到我面前。

“这是解酒的,你先喝一点。”

茶汤清亮,飘着点浅浅的草药香。我拿起杯子放在眼前晃了晃,没喝,转头看向她:“你以后,不要和我的朋友打听我的事了。”

她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姿态安静,淡淡“嗯”了一声。

我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心里乱糟糟的——刚才王阳和她聊的时候,我明明没阻止,现在事情都过去了,却偏偏要多提这一嘴,连我自己都摸不透这份突如其来的执拗。

沉默了几秒,我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也不要让他叫你姐。”

她又“嗯”了一声,轻得像风吹过窗帘。

“以后,你不准见他。”这句话冲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强硬。

这次她没再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抬眼迎上去,刚好撞进她的眼眸里。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泛红,眉峰轻轻挑着,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眼底盛着点细碎的暖意,像是有几分隐秘的高兴;可那暖意深处,又裹着一丝淡淡的疑惑,还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揉碎了的星光,复杂却真切。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动了动,又追问了一句:“你听见了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听见了,我听见了。”

我不再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茶汤入口微凉,却没半点解酒的清爽,反而像点燃了什么,胸口里一股火莫名涌了上来,烧得喉咙发紧,连带着刚才被酒精压下去的烦躁,也跟着翻涌起来。

“你……你……”

我连说了两个你字,后面的话却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就这么顿在原地。

其实我心里早就憋着个问题,是王阳今天没问完的,也是我藏了好久的——我想知道她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似的,沉甸甸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偏偏这时候,王阳在楼下嬉皮笑脸的样子又冒了出来,那些“金屋藏娇”“深入交流”的浑话在脑子里打转,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起来,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我想碰一碰她,想伸手抓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想离她再近一点。可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麻,却怎么也动不了。

胸口的火还在烧,心里又乱又慌,还有种说不出的燥热,像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连呼吸都带着焦灼。我感觉自己难受得厉害,既想打破这沉默,又怕一开口就说错话,只能僵在那里,盯着杯子里的茶汤,任由那些杂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最后只能下了逐客令,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你先回去吧。”

说完,我就不再看她,猛地把头扭到另一边,盯着墙角的踢脚线,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音,没有她起身的动静,没有她回应的声音,更没有她离开的脚步声。我心里正犯嘀咕,疑惑她怎么没反应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了上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只见她微微倾着身子,双手轻轻捧着我的手,将我的手裹在她的掌心,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她的眼神依旧复杂,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的柔软,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我耳边:“妈妈想多陪陪你。”

她的掌心温热,裹着我的手,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妈妈想多陪陪你”这几个字落在耳边,胸腔里那团烧得我坐立难安的火,竟“唰”地一下就灭了,刚才的燥热、憋闷全散了,身体也跟着松快下来。

我不知道是刚才那口解酒茶终于起了效,还是这话里的暖意熨帖了心口,只觉得鼻尖一酸,眼角竟有些湿润。我下意识想扭过头,趁她不注意抹一把脸,可又怕这动作太明显,被她看出破绽,只能硬生生忍住。

就这么维持着被她牵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刚才那些杂乱的烦躁、无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取代,只剩下掌心传来的、让人舍不得挣脱的温度。

第十七章

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在掌心传来的温热里渐渐沉了下去。没有繁杂的梦,只有一片模糊的暖意裹着四肢,像被春雨浸润过的泥土,松软得让人卸了所有防备。

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不是客厅的白炽灯,是我小房间里那盏蒙着薄尘的吸顶灯。我动了动胳膊,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单人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暖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下意识抚过身前,忽然一顿:外套不见了,裤子也被褪去,只剩一条短裤贴在身上。

目光扫过床头柜,一杯水静静放在那儿,玻璃杯子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我伸手拿过来,水还是温的。喉咙确实有点干得发紧,我抿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的瞬间,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放下还剩半杯温水的杯子,我下意识摸向枕头边——往常睡觉,手机不是压在枕下,就是随手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碰到。可指尖扫过床单、划过柜子表面,摸了两圈都空落落的,连手机的边角都没碰到。

我掀开薄被下床,穿上拖鞋想出去看看,刚拉开门,没想到客厅的灯居然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漫过来,把门口的地板照得透亮,和我睡前习惯的漆黑截然不同,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意外。

我抬眼往客厅里看,她就靠在沙发上。

她没躺着,只是微微歪着头,肩膀放松地垮着,像是累极了才靠着歇会儿。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眼神此刻藏在眼睑后,连眉峰都舒展开来,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卸下防备的柔和。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素净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细的,指尖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因为之前握得太紧,还带着点淡淡的红痕。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栀子花香,比白天更淡,混着客厅里残留的解酒茶的清苦,慢慢漫进鼻腔。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眼角藏着几道浅浅的细纹,在暖光下不太明显,却让她看起来少了些“邻居姐姐”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像是为了什么事,攒了很久的累,终于能趁着这片刻的安静松口气。

她睡得很轻,或许根本没真的睡着,呼吸均匀得像窗外的晚风,轻轻拂过客厅的角落。我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怕脚步声惊动了她,就这么隔着几步远,悄悄看着她此刻卸下防备的模样。

我转头看了眼窗口,窗帘还开着条缝,夜色里的微光顺着缝隙钻进来,和客厅的暖光搅在一起。我走过去,抬手把窗帘轻轻拉严,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轻微。

转身再看向客厅,她还靠在沙发上没动。我抬脚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了几秒,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肩膀离得不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比刚才在房间里更清晰些。

近距离看着她,才惊觉她是真的好看——眉峰的弧度柔和却不拖沓,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鼻尖带着点自然的圆润,唇形饱满,唇色是淡淡的粉,即使没涂口红,也透着健康的光泽。她的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眼角没有明显的细纹,只有在暖光下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纹路,反而让她的美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些真实的温润。

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的身上。她靠在沙发上的姿态很放松,却依旧难掩匀称挺拔的身形。素净的棉麻衬衫贴合着肩背,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不宽不窄的肩膀透着温婉的骨感,却又不失柔韧。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纤细白皙,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衫下摆自然垂落,刚好遮住腰腹,却能隐约感觉到腰身的纤细紧致,没有多余的赘肉。

她的腿并拢着,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裤,裤型贴合却不紧绷,衬得双腿修长笔直,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匀称的比例。整个人就像一幅柔和的画,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既有都市女性的精致利落,又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温婉韵味,让人移不开眼。

昨晚她握着我的手,说想多陪陪我时的触感好像还留在掌心,可当时具体是什么感觉,我却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宿醉后的昏沉,或许是被那句“妈妈”冲昏了头,总之是乱糟糟的,没来得及想明白。

我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点细腻的触感。她没什么反应,呼吸依旧均匀。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屁股下意识地挪了挪,离她更近了,胳膊几乎贴到她的肩膀,身体也挨着了她的胳膊。

我慢慢凑近,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绒毛,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她胸腔里传来的、平缓的心跳声。一股莫名的躁动顺着脊椎往上窜,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再摸摸她的手,想碰碰她的脸颊,还想试试她身上别的地方,可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久,终究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我站起身,转身回了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张薄毯——那是我去年冬天买的,不厚,但足够挡风。拿着毯子出来,我轻轻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尽量不碰到她。可刚把毯子的边角掖好,她的睫毛忽然颤了颤,接着,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清是我时,她眼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就散了。

“晨晨,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轻轻的,有点沙哑,却格外柔和。 我没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身上的薄毯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毯子的边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刻意的笑,就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暖意的柔和,在暖黄的灯光下,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接着,她抬眼重新看向我。那目光安安静静的,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就那么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慢慢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外面冷,”我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有点干涩,“你回去休息吧。”

说完,我转身就往小房间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手碰到房门把手时,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张薄毯,姿态没变,只是目光追随着我,静静地看着我这边。

看样子,她没打算起身。我心里莫名揪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别弄感冒了。”

话音落下,我没再等她回应,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门板合上的瞬间,我靠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响,脸颊的热度半天都没退下去。

我躺在被窝里,赖到八点多才舍得睁开眼。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床单上投下几道亮晃晃的光斑,不用看也知道,今天又是个好天气——没有昨天的阴翳,连空气里都像是带着点暖融融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又赖了几分钟,才慢悠悠地掀开薄被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和昨晚暖灯亮着的模样截然不同。沙发上没有她的身影,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毯子,也没有水杯,仿佛昨晚她在这里休憩、我们近距离相对的画面,只是一场模糊的梦。

我在客厅里随便走了两步,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发扶手,还能隐约想起昨晚靠近时闻到的栀子花香,心里莫名有些奇怪的感觉。

出门前,我下意识摸出手机解锁,翻了翻微信界面,置顶的“晚”没有新消息,聊天框停留在昨晚她发来的那句“早点休息”。没有多余的留言,也没有预想中的关心。

我捏着手机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顿了顿——脑子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她会不会像前几天那样,早早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热乎的早餐,看见我出来就笑着递过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甩了甩头,觉得有点荒唐,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拉开了门。

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身影,也没有传来温和的声音。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映得灰尘在光里跳舞,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里回荡。

我站在门口,隔壁紧闭的大门看了几秒,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像被风吹散了似的,空落落的。愣了片刻,才轻轻带上房门,抬脚往下走。

外面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在街头巷尾转了一天,忙忙碌碌地应付着手里的事,具体做了什么反倒记不太清了,只觉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傍晚踩着余晖往回走,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我掏出钥匙开门时,下意识往隔壁的房门瞥了一眼,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走进自己的出租屋,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没有她靠过的痕迹,茶几上也干干净净,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她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心里另一股硬邦邦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做什么关我什么事?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她有她的自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像她当年那样,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我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牵挂甩开,转身进了房间。可关上门的瞬间,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像藤蔓似的缠上来,怎么扯都扯不掉。还是忍不住去想她,想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想她靠在沙发上休憩的模样,想她那句慵懒的“晨晨,你醒了”。

我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不就才一天没见吗?你怎么急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她那点温柔冲昏了头,忘了当初是怎么被丢下的?

可骂归骂,心里的别扭丝毫没减。那一整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她的笑容,一会儿是自己的抗拒,两种情绪拧在一起,纠结得让人难受,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时间冲到走廊,隔壁的门依旧紧闭,她好像真的不在。心里的那点不安越来越重,我忍不住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晚”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打出“你在哪”三个字,盯着看了两秒,又觉得太刻意,赶紧删掉;又想打“你在做什么”,刚输完一半,又觉得自己太没骨气,狠狠按了删除键。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打了删,删了打,反复好几次,输入框里始终是空的。我明明很想知道她的消息,很想问问她为什么突然不见了,可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我怕显得自己太在意,怕她觉得我离不开她,更怕得到的是我不想看到的回应。

那种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没处使,急得心里发慌,却又只能硬生生憋着。

不过同时,我又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她可能是真的有什么事在忙吧,只是这个想法刚一冒头,脑子里就突然窜出苏小妍的影子。

我猛地僵住,指尖还停在微信输入框上。

苏小妍离开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前一天还在香山的夜色里跟我说爱我,转天就没了踪迹。我当时也是这样安慰自己,说她可能是学校有事,可能是临时出差,可能只是忙得没顾上联系我。可一天天过去,她始终没出现,那些自我安慰,最后都变成了戳在心上的刺。

想到这里,一股冷气顺着脊椎猛地往上窜,瞬间蔓延到全身,连指尖都凉了。

原来那种感觉是一样的——明明心里已经慌得不行,却还要硬撑着找借口,可潜意识里早就怕了,怕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消失,怕好不容易松动的心房,又要被“抛弃”两个字狠狠砸破。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晚”字的备注,喉咙发紧,刚才还在反复删改的文字,现在连打出来的勇气都没了。那种熟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心里那点仅存的期待,浇得透凉。

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我猛地想起老黄的修鞋摊——老黄当时守着那个袋子等了一天,她又长得那么扎眼,老黄肯定还记得她。

我心里一阵发紧,转身就往楼下跑,楼梯间的脚步声咚咚响,震得耳膜发颤。巷子里的阳光还是那么晃眼,老黄的摊子果然还在原地,他正低头摆弄着一双旧鞋。

“老黄!”我几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就问,“你这昨天见过那个——之前来你这儿领衣服的女人吗?就是长得挺漂亮的那个!”

老黄被我晃得愣了愣,抬头眯着眼想了想,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见过啊,咋了?”

听到“见过”两个字,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昨天什么时候见的? 她干什么去了?”我追问着,声音都有点发急。

老黄放下手里的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诧异,嘴角还撇了撇:“干啥?你要跟踪别人啊?”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想解释,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哎呦,”老黄叹了口气,拿起手里的鞋刷敲了敲摊子,“我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好呢?以前觉得你小子虽然混得一般,但起码是个实诚孩子,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啊!人家看着斯斯文文的,你别给人家添麻烦,知道不?”

被老黄劈头盖脸一顿说,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喉咙像是被堵住似的,憋得脸颊发烫。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必须从他这儿问出点消息来。

我攥着拳头,憋了好半天,才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到他面前,声音有点发紧:“就当……就当我给你买消息的钱。你只要告诉我,昨天什么时候见过她就行,别的不用你说。”

老黄瞥了眼我手里的钱,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头扭了回去,手里的鞋刷继续在鞋面上蹭着:“这可不行啊,这是原则问题。”

我心里忍不住骂娘:你踏马一个修鞋的,还跟我讲什么原则?

“说真的,我劝你别自毁前程。”老黄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我实在受不了了,拳头捏得梆硬,指节都泛了白,胸腔里的火气和憋屈搅在一起,差点没炸开。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她……她是我妈妈。”

我以为说了这话,老黄总能通融了,没想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没吹胡子瞪眼:“啥?她是你妈?我咋这么不信呢?还有当儿子的找不到妈的?你这儿子咋当的?”

他放下鞋刷,胳膊往摊子上一撑:“找妈妈你给她打个电话不就得了?犯得着跑来问我吗?”

我心里一阵无语,差点没气笑了——我他娘的不就是因为不想打电话、不敢打电话,才跑来问你的吗?我要是愿意打、能打得出口,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磨嘴皮子、递钱还遭你数落?

但转念一想,我这又是何苦呢?犯不着跟自己较劲,也犯不着在这儿受老黄的数落。我把五十块钱揣回裤兜,转身就走。

“哎——”

身后突然传来老黄的声音,我脚步一顿,回头瞅了他一眼。

“她真是你妈?”他手里还捏着鞋刷,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是不是的,等她下次来,你自己问问不就清楚了?她就住6楼,这些天你也见过她不少次了吧?”

他沉吟了几秒,朝我摆了摆手:“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涌上一股喜意——看来这老黄也不是犟到不可回头的地步,还有救。我连忙凑过去,等着他往下说。

“昨天早上我就看见她出门了,”老黄慢悠悠地开口,手里的鞋刷无意识地转着,“看她那样子,好像不怎么舒服,好像生病了。”

“生病?”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追问。

脑子里瞬间闪过前天晚上的画面——我那出租屋本来就冷,窗户漏风,她却硬是在沙发上守了半宿,就为了陪着醉酒的我。肯定是那时候着凉了,感冒发烧了。想到这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闷又不舒服,刚才的赌气和憋屈全没了,只剩下着急。

“然后呢?她去哪了?”我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有点发颤。

老黄斜瞥了我一眼,撇了撇嘴:“急什么?我这不正说着吗?”

“哦哦哦,是是是,你说你说。”我连忙道歉,把到了嘴边的催促咽了回去。

老黄这才接着说:“我也没怎么在意,毕竟我又不是跟踪狂。”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意斜眼瞟了我一下,那眼神里的调侃,看得我眼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瞅见她出了巷子口,好像去街对面的药店买药去了。”他摊了摊手,“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没看见她回来。”

我几乎是一路跑着冲到巷口对面的药店,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店员正低头整理货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好,请问昨天早上有没有一个个子高高的、长得很漂亮的女人来买过药?”

我喘着气问,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她可能有点感冒发烧,大概……大概早上九十点的时候来的?”

店员终于抬起头,瞥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昨天人太多。”

我不甘心,又走到柜台前,往前凑了凑补充:“她皮肤很白,穿得挺素净的,看着特别有气质,您再想想?”

另一个年长些的店员皱着眉扫了我一眼,语气不耐烦:“真没印象,我们这儿每天那么多客人,哪能都记住。”

“再想想?她可能买的是感冒药、退烧药之类的……”我还想追问,目光突然扫到柜台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心里猛地冒出个念头,“对了,你们店里有监控,能不能让我看看昨天早上的?就九十点那一段!”

店员闻言,脸上瞬间没了耐心,语气冷冷的,连多余的字都没有:“监控坏了,看不了。”

那态度明摆着是觉得我烦了,不想再搭理我。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他们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只会更招人嫌。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唰”地一下就灭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失落。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药店,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最后还是停在了微信界面,那个备注“晚”的对话框静静躺在列表里。

我点开对话框,屏幕上还是之前那几句简单的聊天记录,她最后发来的“早点休息”还停留在那里。指尖在输入框上悬着,滑来滑去,却不知道该打些什么,只能任由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映着我有些茫然的脸。

我终究没按下拨号键,失魂落魄地回了出租屋。

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桌上的外卖凉透了,我却没半点胃口。窝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手机扔在一旁,没心思看任何消息,脑子里却全是她的影子。

天黑后躺到床上,黑暗里我安慰自己:说不定一觉醒来,她就像以前那样在门外等我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我忍不住又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前几天还在刻意抗拒她的靠近,明明还在心里骂自己不该贪念这份温暖,怎么才短短两天不见,就变成了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我在想她吗?

我想见她吗?

这两个问题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勒得心口发紧。我攥着被子,脑子里一会儿是她身上的体香,一会儿是苏小妍消失前晚和我的亲昵,一会儿是她握着我的手说“想多陪陪你”时的温热触感,一会儿又是童年被丢下时那种无助的冷。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心里打转,我翻来覆去地琢磨,却怎么也给不出答案。像是有两个自己在拉扯,一个喊着“别傻了,她迟早会走”,一个却在拼命贪恋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

第三天,她还是没出现。

我窝在出租屋待了一整天,门都没出。桌上的饼干放了两天,包装都没拆,胃里空荡荡的,却半点食欲都没有,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任何东西。

我就那么瘫在沙发上,盯着紧闭的房门发愣,耳朵却一直竖着,拼命捕捉门外的任何动静——脚步声、开门声、甚至是轻轻的咳嗽声,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的心就会猛地提起来,可每次都只是失望。

她会回来的吧?她要是回来了,肯定会先来找我的吧?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像一根反复拉扯的线,勒得我心口发紧。我一会儿安慰自己,她肯定是有急事耽搁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自我否定。

直到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扛不住了,我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抓了件外套就往楼下走。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老长。我随便找了家还开着门的面馆,点了一碗面,扒拉了两口就没了胃口,味同嚼蜡,最后索性放下筷子,结了账就往回走。

上楼梯的时候,我的脚步放得很慢,耳朵依旧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在水泥地上,格外清晰。

走到6楼,穿过走廊,正要掏出钥匙开门时,我突然顿住了脚步。

不对劲。

我下意识往隔壁的房门看了一眼,还是紧闭着的,和我刚才下楼时没什么两样,门把手上甚至还沾着点灰尘,看起来没被人碰过。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我皱着眉,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钻进了鼻腔——是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带着点栀子花香的清润,不浓,却格外清晰,在安静的走廊里慢慢弥漫开来。

是她。

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似的炸在我耳边,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到头顶,之前所有的委屈、焦虑、恐惧,在这一刻全变成了一股说不清的力气,让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我什么也不管了,脑子里只剩下“她回来了”这一个念头,之前死死攥着的“不主动找她”的倔强,在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里碎得一干二净。

我转身就往楼下冲,脚步踉跄着,楼梯间的脚步声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颤。我甚至忘了自己饿了一整天,忘了浑身的乏力,只觉得有股用不完的力气,推着我往前跑——她肯定就在这附近,肯定没走远。

冲到一楼,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来来回回跑了两趟,眼睛死死盯着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的阴影都不肯放过,可除了偶尔掠过的晚风,什么都没有。

我不甘心,又冲出巷子跑到街上。晚上的街道还有些人气,几家超市亮着灯,路边的夜宵摊冒着热气,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那里吃饭聊天,我挨个找过去,却没有一个是她。

我在街边转了两圈,心里的欢喜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慌。她肯定是回去了,肯定上了六楼,可为什么没回家?为什么没来找我?

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又疯了似的往回跑,晚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冻得我脸颊发麻,可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们出租屋楼下的过道里,我气喘吁吁跑到过道入口时,猛地停住了脚步。

过道里空空的,没开灯,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间衬得愈发单薄。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冷,吹得我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

她就站在过道的那头,面向着我。

一身剪裁精致的深色长裙,料子泛着细腻的光泽,衬得身姿窈窕挺拔,模样格外好看。

晚风穿堂而过,吹得过道里的尘埃轻轻打转,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十二年的缺席与重逢,拉扯与牵挂,都凝在这狭窄的过道里。

我站在这头,她在那头。

晚风卷着凉意撞在身上,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到发疼,胸腔里像揣着一团炸开的火——想冲过去,想把她按在墙上狠狠质问,想嘶吼着问她这几天死哪去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空屋子担心,为什么又要让我尝到被丢下的恐惧!

脚步迈得又急又沉,地砖被踩得咚咚响,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她身边冲,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怒意。她也在过来,步子很慢,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过道里格外清晰。

距离越来越近,一米,半米,直到她站在我面前。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尘埃,能闻到栀子花香里裹着的一丝陌生香气,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她就这么看着我,什么也没说,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倒漫着一层浅浅的欣慰,像久等的人终于赴约,眉梢眼角都带着点藏不住的软。那笑意很淡,却像温水似的,一下浇灭了我胸腔里的怒火。

那些堵在喉咙口的嘶吼,瞬间卡在原地。我张着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刚才的激动和戾气全散了,只剩下浑身脱力的茫然,和眼底不受控制泛红的委屈。

我猛地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冷得像过道里的晚风,带着刻意压下去的沙哑:“下次要去哪里,和我说一下。”

她没多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尾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我喉结动了动,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冒了上来,声音软了些,却依旧硬邦邦的:“生病了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又是一声淡淡的“嗯”,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攥了攥手心,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涌到嘴边,变成了笨拙的叮嘱:“在外面的时候,要给我打电话。”

她依旧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却让我心里的戾气彻底散了。

沉默在过道里蔓延了几秒,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加重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固执:“以后不准出去这么久了。”

这次,她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紧,转头想再追问,刚开口说了半句“我已经等了……”,话音就顿住了。

她突然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带着点微凉,却格外柔软,一下就攥住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渗进来,轻轻捧着我的脸颊,慢慢将我的脸转了过来。

我被迫与她对视,视线撞进她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脸颊的皮肤,声音温柔得似浸了月光的蜜糖,裹着化不开的暖意,眉梢眼角漫着藏不住的柔光。

“妈妈听你的。”

我就那么看着她,眼底的湿润越来越明显,脸上滑过凉凉的触感,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释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回应,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走,双腿一软,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等我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布置得干净整洁,身下是张柔软舒适的大床,被褥带着淡淡的清香。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

我打量着房间的大小,又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让我心头一动——这地方竟有些眼熟。房间外传来稀疏的脚步声,许是听见了我这边的动静,门被轻轻推开,她走了进来。

看到我醒着,她立刻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伸手拉起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关切:“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就是没力气。”我哑着嗓子说,随即反问,“我怎么了?”

“低血糖。”她答得干脆,眼神里带着点嗔怪,“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她眉头轻轻蹙起,像是有些生气,语气却软得很:“早知道你这样,我也……”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停顿了几秒,才又缓和了神色:“我煮了养胃的粥,先让你吃一点。”

我点了点头,她便松开我的手,转身出去了。

在客厅喝了两碗小米粥,配着几样清爽的配菜,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浑身都暖了起来,之前的酸软乏力也消散了大半。

她的屋子里开着热风空调,暖意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比我那漏风的出租屋舒服太多,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收拾好我吃剩的碗筷拿去厨房,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我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又雅致。阳台那边摆着几盆绿植,叶片鲜绿,看得出被精心照料着,其中一盆水仙花正含苞待放,和我房间里那盆一模一样。

目光扫过客厅的小电视柜时,我突然顿住了——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木质外壳,样式有些老旧,却擦得锃亮。

我盯着那台收音机,心头一阵熟悉,忍不住开口问:“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在外面闲逛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喜欢,就买了。”她轻声回答,语气平淡。

“老板说,这收音机差点就被别人买走了,我赶得巧。”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走过去拧开了收音机的开关。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不是具体的歌,只是一段温柔的纯音乐,和我当初在旧货市场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恍然一笑,原来当初我犹豫着没下手的那台收音机,最后竟被她买走了。

“真巧啊。”我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抬眼看我,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和收音机里的旋律一样温柔:“是挺巧的。”

暖风从空调出风口缓缓吹出来,带着水仙花的清香,收音机里的旋律循环往复,缠缠绕绕。我看着她眼底的柔光,又看了看那台静静播放着的收音机,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来越浓——哪有那么多赶得巧,分明是冥冥之中,有根线牵着我们,把错过的、犹豫的,都悄悄补了回来。

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

坐了一会儿,身上的力气彻底恢复了,她看了眼窗外,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我点头应下,跟着她起身准备出门。她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时,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她穿了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坠感很好,衬得身姿窈窕,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整个人干净又亮眼,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怎么穿这么好看?”

她闻言,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避开我的视线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打趣的温柔:“妈妈今天开心。”

我们沿着苏大的外墙慢慢走,最后到了西湖——以前我和苏小妍总在雨夜逛这里,今天却格外不同,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风也吹得恰到好处,温柔不刺眼。她走得离我很近,偶尔会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我们走走停停,随口聊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笑声落在湖边的风里。

快到傍晚时,她带我去了商场,执意要给我选衣服,挑了好几套合身的,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得出来是真的开心。

晚上,她又带我去了一家我从没去过的高档餐厅,点了双人餐。我坐在精致的餐桌前有些不自在,她察觉到我的局促,轻声问我怎么了。

我挠了挠头,如实说:“还不如吃点烧烤,喝点啤酒呢。”

她被我逗笑了,眼底弯起浅浅的弧度:“啤酒没有,来点红酒吧?”

红酒入口带着淡淡的果香,不似啤酒那般冲,却也有几分后劲。她显然不胜酒力,喝了小半杯,脸颊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被晚霞染透,眼神也渐渐变得朦胧,带着点醉意的柔软。

我让她少喝点,她却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轻声说:“今天开心,陪你多喝一点。”

她喝得慢,每一口都抿得轻轻的,脸颊却越来越红,到后来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说话的语速也慢了些,带着点糯糯的鼻音。窗外的灯火映在她眼里,像盛了漫天星光,醉醺醺的模样格外可爱。我没再多劝,只是陪着她慢慢喝,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餐厅里的轻音乐轻轻流淌,空气里满是温柔的暖意。

饭后我们打车回去,我们一起坐在后排。她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发丝蹭着我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栀子花香,一只手紧紧挽着我的手臂,指尖攥得微微用力,像是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车到出租楼下,我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她上楼,她大半重量倚在我身上,呼吸温热地拂在我的耳侧。进了她的房间,我们一起靠坐在沙发上,空调的热风依旧暖融融的,她没松开我的手臂,只是往我身边又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问:“醉了吗?”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迷糊糊的,带着酒后的慵懒,却又柔情脉脉地锁着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娇憨。

“妈妈才没那么容易醉呢。”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那以后也不能这么喝了。”

她乖乖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轻轻晃着,声音软乎乎的:“那以后每次少喝一点点,就一点点。”

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机灵模样,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两下。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从她背后轻轻搂住她的腰,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肌肤和柔软的曲线。她似乎早有预料,自然地将双手搭在我的肩头,身体微微向我倾过来。

我慢慢凑近,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织在彼此之间,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以后,只能和我一起。”

她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

心跳得更快了,我再也忍不住,缓缓闭上眼,鼻尖贴着她的鼻尖,温柔地吻了下去。

我慢慢闭上眼,鼻尖贴着她的鼻尖,温柔地吻了下去。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红酒淡淡的果香和一丝清甜,像裹了层细腻的蜜,温热又柔软。我能感受到她轻轻踮了踮脚,脸颊贴得更近,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带着酒后的温热气息拂在我的脸颊上。她的手微微收紧,搭在我肩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衣服,带着点羞涩的试探,却又格外坦诚。

近距离的触碰让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她发丝上的栀子花香、唇间的清甜、身上传来的温热,还有彼此交织的呼吸,都缠缠绵绵地裹着我。我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吻得更柔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又贪恋着这份近在咫尺的暖意,不愿松开。

就在我想再深入些,舌尖刚要触到她唇齿的瞬间,她忽然轻轻推了推我的胸口。

那力道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看着她缓缓退开。她脸颊红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泛着粉,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双手轻轻攥着裙摆,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才低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沙哑:“妈妈有些累了。”

话音刚落,她便起身,没再看我,转身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门被悄无声息地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我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原地,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清甜,胸口的心跳依旧剧烈,却莫名多了一丝空落落的怅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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