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梧桐遥寄相思意,星夜长坡诉衷情 将军府的亲卫带回了宋还旌的回信。
江捷在济安堂的后堂拆信时,顾妙灵正坐在旁边核对当月的药材账目。她见江捷展信,便停下手中的笔,投去一瞥。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且用的是琅越文字。顾妙灵看不懂那些弯曲的笔画,只看得出那是一封极短的信。
“他写了什么?”顾妙灵问,语气冷淡。
江捷看着纸上的字迹,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地念了出来:“军中一切安好,若无要事,不必寄信前来。”
顾妙灵听完,发出一声冷哼。她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冷冷道:“我早说了,此人无情无义,卑鄙无耻。”
江捷却并未生气,她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迭好,收入袖中。她转头看向顾妙灵,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微笑,眼神清澈,语气笃定:“他若当真无情无义,何必费心回信?”
若真要断绝,置之不理便是。他回了,哪怕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语,也是回应。
顾妙灵看着她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又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不再理她,低头继续算她的账。
夏日的暑气在蝉鸣声中悄然退去,早晚的风开始带上了凉意。不知不觉,永业城已入初秋。
将军府的主院里,植有一株高大的老梧桐。那是宋府旧宅没有的树种,是这座新赐府邸独有的景致。
这一日清晨,江捷推开窗,看见满院的梧桐叶已染上了金黄。风一吹,宽大的叶片盘旋而下,铺了一地。
江捷走到树下,俯身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叶片脉络清晰,通体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焦黄色,边缘尚未乾枯卷曲,正是秋意最浓时的模样。
她拿着这片叶子回了房。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找了一个空白的信封,将这片梧桐叶平整地装了进去,封好口。
她叫来府中负责传信的侍卫,将这封无字的信递了出去。
琼林苑,中军大帐。
宋还旌刚结束了上午的巡营。三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已近尾声,禁军的面貌已焕然一新,再过几日,便是御前检阅之期。
亲卫将一封信件呈到案前:“将军,夫人的信。”
宋还旌动作微顿。自那次被风波后,他已许久未曾收到江捷的只言片语。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拆开了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没有信纸。他指尖探入,触到了一片有些脆硬的东西。
他将其取出。
是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宋还旌看着掌心的落叶,有些出神。他自然认得,这是府里主院那株老梧桐的叶子。他离家时,那树还是满冠青绿,亭亭如盖。
如今,叶子已黄。
他没有收到任何文字,却仿佛透过这片叶子,看到了那个安静的庭院,和那个在树下弯腰拾叶的人。
秋天到了。
他离开家,已经快三个月了。
宋还旌沉默良久,将那片叶子重新放回信封。
他站起身,望向帐外整齐的校场。禁军检阅之期将至,训练马上要结束了。
————
七日过后,宋还旌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踏着暮色回到了永业城。
队伍行至街口,他一眼便看见了立在街边的人。江捷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站在人群边,笑着冲他用力招手。她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是摇光。
宋还旌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眼神一滞——她竟知道他是今日回城。
他在马上,隔着熙攘的人群,遥遥朝她点了点头。
他策马而行,比她快一步回到了将军府。
宋还旌进了屋,卸下甲胄,将一封信和一片落叶收进抽屉。刚换好一身常服,房门便被猛地推开。江捷跑着冲了进来,在他刚刚转身的瞬间,一头撞进他怀里,猛地抱住了他。
“我很想你。”她说。
声音有些喘,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声息。宋还旌身体僵硬,他能清晰地听到怀里人快速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撞击着他的胸膛。那是因奔跑,或因激动。那胸膛下跳动的,是一颗因他而欣喜雀跃的心。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只是低头,用琅越语低声问:
“跑什么。”
江捷把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又说了一遍:“我很想你。”
宋还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冷硬:“我已说过……”
“你说过,”江捷打断了他,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亮得惊人,“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我还记得。”
宋还旌一顿,竟一时无话可说。
江捷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你现在都不敢抱我了。”
宋还旌眼神一沉:“胡言乱语,不知所谓。”他冷冷道,“松开。”
江捷收紧了手臂:“等一等。”
屋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江捷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复了。然而,紧贴着她的宋还旌的身体却开始发热,那颗原本跳动沉稳缓慢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一下比一下重。
他猛地推开了她,力道有些大,让她后退了两步。
“够了。”
江捷站定,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看着他:“我今晚可以多留一会儿吗?”
宋还旌背过身去:“回去。”
江捷站在原地不动:“我不回去。”
她就是如此执拗,认准的事情,绝不回头。
宋还旌淡淡扫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径直推门出门去了。江捷没有犹豫,抬脚跟在他身后。
宋还旌没有停下,江捷也不停。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过长街。宋还旌步伐很快,江捷便也加速跟着,竟能稳稳跟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不知不觉,两人竟然一路走出了永业城的城门。
城外有一条长长的土坡,蜿蜒向上。宋还旌本想走到她力竭,她自然就愿意回去了。但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她自小行走山路,翻越过无数关山,根本不可能靠竞走把她走累。
想到此处,他心头涌上一股无奈。
两人沿着长坡一直走到顶端,那里有一座供路人歇脚的露亭。
宋还旌一刻也不停留,经过露亭,准备继续往另一个方向的下坡路走去。
“等等。”
身后传来江捷的声音。她没有再跟上来,而是直接在山坡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宋还旌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江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来:“算我请你、求你坐好吗?”
宋还旌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转回身,走回来,在她身边隔着一段距离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暮色悄然退去,夜幕降临,天边星辰渐起。
江捷抱着膝盖坐在坡上,仰起头,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宋还旌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只闻晚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两人坐在长坡的草地上,心绪却都很平静。
宋还旌平静,是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不爱眼前这个女子。江捷平静,则是因为她向来情绪稳定,不为外界冷语所动。
天河转,星盘移。夜色渐深,秋风微凉。
宋还旌终于打破沉默:“回去睡觉。”
“我不回去。”江捷答。
宋还旌淡淡道:“随你。”
他起身,没有回头,径直往回走,走出几步,竟真的没有停顿。
“灰鸦!”
江捷在他身后叫他。他没有停。
于是她随手拾起旁边的一枚石子,往他身上砸去。准头很好,石子正中他后背。
宋还旌转身看她。
江捷盯着他:“回来。”
宋还旌站在原地,最终还是转回身,走回到她旁边坐下。
两人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江捷躺下了,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夜风吹来,凉爽舒适,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宋还旌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微动:她竟当真能睡着。
夜半,子时已过。
一阵萧索夜风吹过,江捷突然醒了。
左右不见宋还旌身影。夜色寂静漆黑,竟连虫鸣也无。远处天地辽阔,她突地生出强烈的寂寥之感。
她抱膝看着远处发呆。
他竟真的走了。
不知是一声哽咽或是叹息从她身上传来,声气很细。
后方有稳健脚步声传来。江捷听见的时候,猛地站起身转头,是宋还旌缓步而来。他只是到了不远处的露亭,从后方看着她。
江捷突地冲上前,紧紧抱住他。
宋还旌淡淡问:“哭了?”
“还没有。”江捷在他怀里转了转头,换了个方向,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走了,我也许会哭。”
宋还旌不语,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江捷又问:“灰鸦,你爱不爱我?”
宋还旌语气恢复了冰冷:“我已说过多次了……”
江捷打断他:“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宋还旌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不爱。我从未爱过你。”
江捷竟然轻声笑了。她从他狂乱的心跳里,得到了相反的答案。
“你很开心?”宋还旌问。
她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收了笑,反问:“你爱你自己吗?”
宋还旌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江捷继续问:“你如果不爱我,你爱谁?你连自己都不爱,怎么爱我?”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宋还旌冷冷道。
“你总是这样……”江捷停顿了一下,用中原话说:“死鸭子嘴硬。”
然后她笑着抬头看他:“你让我再试试,我就知道是不是嘴硬了。”
宋还旌有那么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随后有些怔愣,她竟然在——调戏他?
响水山中的那一吻瞬间掠过他的脑海。
宋还旌试图推开她,但被她紧紧抱住。两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成样子。宋还旌最终停手。
他冷硬的语气中染上一丝无奈:“放开。”
江捷将头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我好困。”
“回去睡。”
“我走不动了,你想办法。”
宋还旌自然知道她在装,有些不耐烦:“你继续睡。”
江捷“嗯”了一声,抱住他的手骤然松开,整个身体如晕厥般无力地向下滑落。
宋还旌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将她搂住。
“你……”
你就这样耍赖。
这句亲昵的话本在舌尖,被他硬生生止住,强行压下。
江捷嘴角微微勾起。
宋还旌将她放平躺下,在她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江捷挪了过来,把头枕在了他的腿上,自下而上看他。
宋还旌并未闭目,只是自然地目视前方,江捷看着他,问:“你不躺下睡一会儿?”
宋还旌:“不必。”
江捷把手交迭在腹部,一下一下敲着,慢慢说:“潦森有一种常见的鸟,叫做雨燕,我们也会把它叫做剪仔、无脚鸟。这种鸟不栖树枝、不必休息、永远警惕。但灰鸦晚上,也还是睡觉的。”
“琅越人除了父名、母名、自择名,还有朋友间的赠名,”她突然伸出手去摸宋还旌的下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指尖堪堪拂过他的下巴,划出一道轻微的痒意,“……我看‘雨燕’这名字很适合你。”
宋还旌松开她的手,淡淡说:“你若有赠名,就是‘执’。”
“执”,一个简单的字,在琅越人口中,是带贬义、骂人的话,江捷听了却并不恼,反而笑了。
“你跟我一样执。”45、拥衾独嗅铁衣冷,行志何须世眼量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门开启。
宋还旌和江捷在城门附近的早点摊子上坐下。摊主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花和几张烧饼。宋还旌吃得很快,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几口便将饼咽下,喝完最后一口汤,随手放下几枚铜板。
他站起身,没有看江捷:“走了。”
江捷还捧着碗,点了点头:“好。”
他朝着军营的方向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中。
江捷独自吃完剩下的早饭,慢慢走回将军府。
刚踏进院门,便见顾妙灵和小七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小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顾妙灵却手里捏着勺子,碗里的粥几乎未动。
见江捷进来,顾妙灵放下了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昨天没有回来。”顾妙灵看着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江捷走到桌边,神色坦然:“我出去看星星了。”
顾妙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扫过她衣摆上沾染的草屑和露水。
“和他?”
江捷知道她对宋还旌成见极深,若说是,免不了又是一番不悦,但她也不愿撒谎。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只是静静地站着。
这沉默便是承认。
顾妙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江捷一眼,直接站起身,袖摆差点带翻了桌边的空茶杯,头也不回地大步往院外走去。
江捷站在原地,和小七对视了一眼。
小七不明所以,看看顾妙灵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江捷,两颊鼓鼓囊囊的。她不想浪费时间探究大人的情绪,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干,伸手抓起盘子里最后两块糕点塞进怀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我也吃完了!”
说完,她跳下石凳,跟在江捷身后,一同往医馆而去。
到了济安堂,顾妙灵已经开了门。
那一整天,顾妙灵都在埋头干活,始终没有和江捷说一句话,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
那天之后,江捷每晚都会准时推开宋还旌书房的门。
起初,宋还旌会冷冷地让她出去,或者直接无视她。江捷也不恼,不让坐,她就自己搬来凳子坐在一旁;不理她,她就自己拿本书看,或者整理带来的干草药。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宋还旌翻阅公文的纸张声,和偶尔烛花爆裂的声响。
有时候宋还旌停笔休息,江捷便会开口,说些琐碎的话。
宋还旌从来不接话,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依旧批阅他的文书。
江捷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坐够了时辰,便会起身,留下一句“早点休息”,然后离开,还会顺手帮他把门带上。
一日复一日。
这一晚,宋还旌终于忍不住了。他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角落里的江捷。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声音里透着不耐。
江捷放下手中的医书,迎着他的目光:“陪你。”
宋还旌冷冷看着她,“我不需要。”
江捷淡淡开口,“是我要你陪。”
灯火下,她的神情平静而笃定,没有丝毫退缩。
“出去。”
江捷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好。”
她转身推门出去。
宋还旌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那种自以为是、势在必得的信念,令他头疼厌恶。
一日晚间,秋雨淅沥。
江捷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暮色与积水,推开了宋还旌书房的门。她收了伞,立在门口抖落上面的雨珠,随后像往常一样,安静地走到角落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一卷医书。
这一夜,雨势并未转小,反而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连绵的脆响。
夜色渐深,更漏声残。
宋还旌合上卷宗,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向角落里的人。
“你该回去了。”
江捷抬起头,听着外面的雨声:“雨这么大,我要怎么回去?”
宋还旌神色不动:“府中有伞,也有回廊。”
江捷合上书,看着他,语气理直气壮:“你不收留我一宿吗?”
宋还旌眉头微皱,听闻她此语,显然不悦,他指了指门外:“你可以宿在隔壁。”
“困了,走不动。”
江捷站起身,却没有往门口走,而是径直走向书房内侧那张宋还旌平日小憩的木榻。
她脱了外鞋,十分自然地拉开被子,躺了进去,将被角掖好。
“我先睡了。”她侧过身,背对着他。
宋还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占据了自己床榻的身影。
她总是这样,一旦打定主意,便不留余地。这种毫无道理的固执,令他感到一阵厌恶。
他没有再说话,也懒得去拉扯她,转身推门而出,顶着风雨去了隔壁厢房。
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床榻之上,江捷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被褥间并非暖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如同冬日铁甲般的冷硬气息,那是宋还旌身上特有的味道。这气息此刻正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
江捷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黑暗中,她的脸颊在枕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
她慢慢蜷起身体,在这张并不算宽敞的榻上,安稳地闭上了眼。
……
次日清晨,雨停了。
江捷回到自己院落时,早膳已经摆好。
顾妙灵和小七正坐在桌前。江捷推门进来时,顾妙灵手里拿着勺子,正在给小七盛粥。她听到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未停,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看见有人进来。
江捷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江捷看了看空荡荡的面前,又看向顾妙灵,轻声唤道:“妙灵。”
顾妙灵依旧没看她。她盛好粥,将碗放在小七面前,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便往外走去。路过江捷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连裙摆带起的风都带着秋末的凉意。
江捷坐在桌边,看着那个冷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七从碗里抬起头,看着江捷,又看看顾妙灵的背影,迟钝如她也反应过来,“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你先吃,我去看看。”
江捷起身,走向药房。
顾妙灵正在整理药柜,听到脚步声,她并没有回头。
江捷走到她身后,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顾妙灵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江捷,眼底明显怒意翻腾,声音却冰冷:“我更好奇,他不要你,你是怎么能这样……毫不知耻。”
对于在风尘欲海中沉浮数载的顾妙灵来说,这句话说得极重。
江捷的神色却并未因这两字的羞辱而改变。
她静静地看着顾妙灵,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被羞辱的窘迫或急欲辩驳的愤怒。
江捷的声音平缓,“琅越人有一句古训:生不负辰,各行其志。死得其所,民莫之讥。”
顾妙令一怔。
江捷看着她,淡淡一笑,“心之所向,成或不成,我无怨尤。我做或不做,也与他无关。”
“既行其志,何耻之有?”
顾妙灵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晨光落在江捷的侧脸上,将她整个人照得通透而明亮。
她忽然觉得江捷离她很远。
眼前的人内心有一片她从未抵达过的旷野。在那里,江捷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指责,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宋还旌,自然……也不属于她。
顾妙灵原本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眼底那股尖锐的怒火像是被抽干了薪柴,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片灰烬般的黯然。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顾妙灵垂下眼帘,避开了江捷那过于明亮的目光。
她转过身,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馆。
“随你。”46、归途白雪掩孤心,此去关山难两全 永业城的秋意在一场场萧瑟的寒风中被侵蚀殆尽,院中那棵老梧桐的叶子逐渐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几片残叶,斜剌剌伸向灰白的天空。
铅云低垂,北风呼啸。
入夜后,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永业城便被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银白之中。
书房内,烛火有些摇曳。
宋还旌依旧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他习武之人,内力深厚,并不畏寒,因此房中并未生火盆。空气冷冽刺骨,连墨汁都有些冻干凝滞。
江捷坐在一旁,身上裹着一件斗篷,手里捧着个早已没甚热气的手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永业的冬天,比平江城冷多了。”她轻声说道,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宋还旌连头也没抬,手中朱笔未停,只冷淡道:“怕冷就回去。”
江捷看着他,反问:“不怕冷就不用回去吗?”
宋还旌不为她语言所扰,笔尖并不停顿:“我没有这样说。”
房内再次陷入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宋还旌处理完手边的一摞公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密报。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原本流畅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他盯着那份密报,久久没动,也没有翻页。
江捷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此刻忽然开口:“你有话要说?”
宋还旌抬眼看向她。
其实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在沉思时,目光是沉静下敛的;而当他心中有话、正在斟酌是否开口时,他的眉峰会极其细微地扬起。
这极其细微的差别,竟被她看在了眼里。
看他沉默不语,江捷眉头渐渐皱起。
她每夜来他房中,他不说他在做什么,她也不问。如今他有话欲言又止,如果涉及绝对机密,他根本不会让她留在房中;如果不是,那就是与她有关,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既不涉大宸核心机密,又与她有关、让他难以开口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是有关磐岳的动向吗?”
“磐岳已换新君……”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宋还旌的目光对上她的,并未移开,继续说了下去:“这你应当知道。新王黑盾大封边境、驱逐外族,所图为何,不必有疑。”
江捷当然明白。
但她只是垂眉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手炉的边缘。
宋还旌视线落回案上。来自边境七溪城的军报,数月以来有所增加。
密报之上,局势如火。磐岳半年多来采购军械、增加赋税,意图复仇;大宸亦未坐以待毙——工部新制的一批精良军械已按期交付,此番正要运往边境。
除了备战之外,他所关心的——夜昙骨毒解法,亦有了进展。
他离开七溪之前曾留下死令,暗中召集天下名医破解此毒。此前救治伤兵,需以夜昙骨花朵为引,激发毒素、逼到一处再行截肢。此法江捷用过,也是她对他最大的价值所在。
而如今呈在他案上的这封密报上写得清楚:军医已研制出新法,不需夜昙骨花为引,亦能以金针和特定药物激发毒素。
换句话说,江捷对他,已经全无利用价值。
既然没有价值,便无需再留她在此处。
宋还旌收回按在密报上的手,看着江捷,继续道:“过几日我会向皇上请命,驻守七溪城,以防磐岳起兵。”
江捷猛地抬起头。
宋还旌看着她,语气平静,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早已安排好的公事:“你……”他顿了一顿,道:“我可以送你回潦森。”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炉早已凉透,指尖冰凉。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迭的双手,那是被阿妈唤作“巧手”、被长老寄予厚望、能从死神手中抢人的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看宋还旌一眼,推门而出,朔风灌进房间,江捷走向那漫天风雪中。
一连几日,江捷都没有再踏足宋还旌的书房。
宋还旌偶尔会看向那个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冰凉的手炉还遗留在桌案上。
他没有去碰它。
而这几日,江捷如往常一般出诊、制药。
一旦空闲,脑海就不断翻涌着宋还旌的话,和即将到来的画面。
她是一定要去七溪城的。可是到了那里,之后呢?
回潦森,彻底放弃宋还旌?
留下来?
江捷的手微微颤抖,药杵在石臼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上一次在山雀原,战争已经结束。她面对的是满地哀嚎的伤兵,那时候,不论阵营,只有生死。她救人,那是医者本分,她心安理得。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一旦开战,她若留在宋还旌军中,她救治的,将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刀锋上还滴着琅越人鲜血的宸朝士兵。
她救活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明日再拿起刀,去砍杀她的族人吗?
若是如此,她的每次诊断,每一剂药熬出来,不仅是对国族的背叛,更是亲手递向同胞的刀。
这种罪孽,她背得起吗?
可是,若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甚至包括宋还旌——在她面前因伤重而亡,却袖手旁观,她又能做到吗?
“生不负辰,各行其志……”
她喃喃念着那句古训,可此刻,这八个字却变得无比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日拖过一日,年关刚过,永业城的积雪尚未化尽,大军便已集结完毕。
宋还旌归来时行色匆匆,不久又出府去。她终于开始收拾东西,把平日里常用的银针、药典、还有那些珍贵的干制草药,一样一样地收进箱笼里。
顾妙灵在一旁看着,手里也正在迭几件厚实的冬衣——那是她自己的衣服。
江捷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妙灵,此去七溪,路途需半月有余,且风雪苦寒,战乱将至。你留守济安堂便好,不必……”
“济安堂已经落锁了。”顾妙灵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打断她,“只是暂时关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再开。”
江捷怔住:“可是……”
顾妙灵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系紧了结。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江捷,虽然别扭却很坚定:“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大夫去哪里,药童自然就跟去哪里。”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软,又生硬地补了一句:“况且,我也学会了处理外伤。到了那边,总归……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江捷看着她,喉头微哽,最终什么也没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响,小七倒挂下来,身体晃来晃去,像是在荡秋千,一脸兴奋:“真的去打仗了吗?太好了!我的匕首都要生锈了!”
她早就收拾好了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此刻正背在背上,一副随时蓄势待发的模样。
出发那日,寒风料峭。
大军在城外集结,黑压压的一片,肃杀之气弥漫。
宋还旌骑在马上,看着缓缓驶出将军府的那辆马车。驾车的是将军府的老车夫,车旁跟着骑马的小七,车厢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的不仅有江捷,还有顾妙灵清冷的面容。
宋还旌并不意外。
他策马来到车窗边。顾妙灵看到他,冷哼一声,直接放下了那边的帘子,坐到了车厢最里面。
江捷坐在窗边,脸色素净却有些憔悴,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与纠结。
宋还旌看着她,目光深沉。他看得到她眼底的挣扎,也知道她至今没有做出决定。
他对着马车淡淡道:“此去七溪,行程半月。到了那里,再往南便是潦森。”
江捷看着他,又看了看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条路通向七溪,通向战场,也通向她的故国。
身后的顾妙灵在闭目养神,小七在车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们都跟着她,信赖她,可她自己却依然没有答案。
江捷慢慢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宋还旌的视线。
声音从车厢内传出:“走吧。到了那里……再说。”
宋还旌一挥马鞭,喝道:“出发!”
号角声起,大军开拔,车轮滚滚向南,碾碎了残雪,向着边境而去。47、上元灯花溅血火,一纸离书断旧缘 大军一路向南,行进至第十日。 随着距离京师越来越远,原本干燥凛冽的北风逐渐被南方特有的湿冷所取代。沿途的山势越发险峻,林木即便在冬末也郁郁葱葱,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深绿。 正午时分,队伍正在一处山坳暂歇造饭。 忽然,前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背插红旗,马身已被汗水浸透,口中嘶哑高喊: “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 哨兵立刻放行。那斥候滚鞍下马,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泥污,便跪倒在中军大帐前,双手高举一只密封的漆筒。 宋还旌大步走出,接过漆筒,一把捏碎封蜡,取出其中的军报。 一目十行扫过,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势冷得骇人。 身旁的副将见状,不敢出声,只屏息等着。 宋还旌合上军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迟了。 就在三日前,大宸京师张灯结彩共度上元佳节之时,千里之外的七溪城边境,已成炼狱。 磐岳新王黑盾,选在上元节深夜,借着夜色与大雾的掩护,骤然兴战。 彼时守军正依例轮换,又因上元佳节,七溪城烟火漫天,守军防备稍松。磐岳军队如鬼魅般从山林中杀出,攻势之猛烈、手段之狠绝,远超预料。仅仅一夜,山雀原西境全线失守。 如今,留守七溪的主将徐威已被迫退守东境,正依仗着地形之利与磐岳大军苦苦对峙。 但军报末尾那几行字,才是让宋还旌最为心惊之处—— “……敌军施毒,诡谲难防。除旧岁之‘夜昙骨’外,更杂以新毒。中夜昙骨者,皮肉溃烂,哀嚎不止,乱我军心;而中新毒者,毫无痛楚,瞬间失去行动之力,昏死如尸,任人宰割。二毒并发,军医束手,伤亡惨重。” 宋还旌握着军报的手微微收紧。 军医和新研制的解毒之法,只针对夜昙骨毒。若是单一毒素,或许还能应对,但如今磐岳将新旧剧毒混合使用,一种让人痛不欲生制造恐慌,一种让人无声无息丧失战力。 宋还旌沉默片刻,转身大步走向队伍后方的那辆马车。 顾妙灵正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干粮,见宋还旌面色凝重地走来,她动作一顿,立刻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江捷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看到了站在车外的宋还旌。 “出事了?”她问。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宋还旌没有隐瞒,将那封军报递了进去。 “上元夜,磐岳突袭。山雀原西境已失。”他简短地陈述,“徐威退守东境,死伤惨重。” 江捷接过军报,快速浏览。当看到关于毒素的描述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昏死如尸……”她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眉头紧紧锁起。 “这种新毒,七溪城从未见过,随行的军医也未必识得。”宋还旌看着她,目光深沉而直接,“夜昙骨毒令皮肉溃烂,此毒却令人昏睡。一动一静,一痛一死,毁人意志。” “琅越深山多毒草,能让人昏死的也不在少数。醉魂藤、迷谷烟、甚至是提纯后的曼陀罗……”她语速极快地分析着,“但要做到瞬间起效,且能在大规模战场上投放,绝非寻常草药。” 她抬起头,看向宋还旌,眼底没有了之前的茫然,眼神敏锐又凝重: “我要看伤兵的症状。只看文字,我配不出解药。” 宋还旌没有看她。 “全军听令!”他转身厉声喝道。 “辎重押后,轻骑急行!务必在三日内,赶到七溪!” 三千轻骑每人仅带三日干粮,即刻急行军。 队伍集结之时,江捷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翻身上马。她在琅越山林长大,骑术不弱,足以跟上行军。 令宋还旌意外的是,顾妙灵也走了过来,要了一匹马。 宋还旌皱眉:“你不会骑马,体力也不支,跟着辎重队随后再来。” 顾妙灵抓着缰绳,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虽然苍白却冷硬,她不跟宋还旌对话,只对旁边的江捷说话:“我能跟上。” 宋还旌没再多言,只吩咐一名亲卫照看她,便一挥马鞭。 “出发!” 三千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 三日三夜,马不停蹄。 顾妙灵的大腿内侧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颠簸都是钻心的剧痛,但她一声不吭,硬是咬牙跟了下来。 第三日黄昏,大军赶到山雀原东境。 此时残阳如血,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甜腥味。磐岳军队正借着毒烟掩护,向摇摇欲坠的东境关隘发起最后的猛攻。 城头上,大宸守军或是因“夜昙骨”毒发溃烂而哀嚎,或是中了新毒昏死如尸,防线已然崩溃。 宋还旌没有休整,甚至没有列阵。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玄铁重剑,一马当先,借着急行军的冲势,直接从磐岳大军的侧翼狠狠插了进去。 剑锋森冷,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三千生力军如同一把尖刀,瞬间撕开了磐岳的阵型。磐岳军没想到援军来得如此之快,后方大乱,不得不鸣金收兵,退回西境山林。 战事暂歇,夜幕笼罩了惨烈的营地。 江捷翻身下马,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她顾不上休息,提着药包就要往伤兵营冲。那里躺满了中毒的士兵,哀嚎声如同炼狱。 一只染血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还旌一身玄甲被鲜血浸透,满身煞气。他不容分说,一把将江捷拽离了伤兵营,拖进了一处无人的偏帐,反手扣上了帐帘。 帐内光线昏暗。 宋还旌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函,拍在案上。 封皮上只有两个字——和离书。 “拿着它,离开。”宋还旌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小七在外面,让她立刻护送你过境回潦森。” 江捷看着那封信,深吸一口气:“我不走。外面的伤兵中了新毒,军医束手无策,我能试着解毒。” “不需要。”宋还旌转过身,目光阴鸷,“夜昙骨我军已有解法,新的盾牌和甲胄已经在路上,到时自然不惧毒箭,也用不上你。” 江捷咬唇,对上他的眼神:“我是大夫……” “你是琅越人!” 宋还旌突地喝出声,一步跨到她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抓住她的手腕,强行让她看着他脸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声音低哑而残忍:“你看清楚了。这是你族人的血。” 他死死盯着江捷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今天在战场上,杀了十一个琅越人。” 江捷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苍白。 “十一个。”宋还旌重复着这个数字,“都是一剑封喉。我手下的士兵,今日杀的更多。明日开战,只会杀得比今日更狠。” 他伸出那只杀人无数的手,指着帐外伤兵营的方向,问出了那个最诛心的问题:“你要救他们吗?” 江捷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宋还旌俯下身,逼视着她:“江捷,你想清楚了吗?” 江捷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之前她能救,是因为那是战后。可现在是战中,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她救活的人,明天就会变成杀害她族人的刽子手。 “别说了……”江捷痛苦地闭上眼,声音破碎。 “为什么不说?”宋还旌步步紧逼,“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觉得自己只是在救人吗?你每救一个,杀的就是另一个、甚至更多的琅越人。” “我不信你不明白。” 她身体顺着帐柱缓缓滑落,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难以压抑的哽咽。 宋还旌看着她崩溃的样子,面容依旧冷硬如铁,毫不动摇。 “离开。” 这一次,江捷没有再反驳。 她无法面对那些将要杀她族人的伤兵,也无法面对满身鲜血的宋还旌。 “……好。” 江捷扶着桌案站起身,脚步虚浮。她没有再看宋还旌一眼,掀开帐帘,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帐外寒风凛冽。 顾妙灵和小七早已等候在此。 她看到江捷从帐中走出,眼睛满是红肿,心里大惊,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捷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我要回潦森了。” 顾妙灵怔住:“他赶你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营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因毒发而痛苦挣扎、随时可能死去的士兵。 赶走唯一可能解毒的江捷,置数百中毒的士兵性命于不顾,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江捷不用在两难中抉择,保全她的心安?还是他狂妄自大到不屑于江捷的帮助?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 他早就计划好了不顾一切要让江捷走。 他早就想好,带她来七溪城,只是为了赶她走,而不是利用她的医术救治大宸伤兵。 顾妙灵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死死盯着营帐的方向,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他真是个疯子。” 江捷没有说话,只是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顾妙灵:“你可以留在这里,或者回永业城。” 顾妙灵收回目光,看着她淡淡地道:“你说过,在我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之前,可以跟着你。” 江捷勉强露出一个笑,眼角却有一滴眼泪滑落。 她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小七。 “小七,你不必跟我前往潦森。” 小七抱着手臂,把头一扬:“我就要去!” 江捷面上还有泪,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我没有钱给你……” “宋还旌给我钱,可是他从来不给我买东西。”小七扯了扯身上的粉色裙摆,不满地说:“我不喜欢摇光这个名字,他却总叫我摇光!” 顾妙灵已经牵来了马匹,翻身上马,动作虽然因腿伤而有些僵硬,却十分坚决。 “走吧。”顾妙灵说,“跟我们一起走。” 江捷擦去眼角的泪痕,在小七的搀扶下上了马。 三人策马,冲入夜色,向着南方的边境线疾驰而去。
48、故里听风闻战声,旧茶一盏别故友
离开大宸军营,三人一路向南。 这一路行来,并未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江捷对这片连接两国的大小路径了如指掌。而那些偶尔巡逻至偏僻处的斥候或散兵,往往还未靠近,便已被小七察觉,带着两人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所有的盘查。 但在这一路上,没人说话。 江捷骑在马上,大半的时间都在出神,不说话,也不笑。 顾妙灵骑马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脸色比平日里还要冷上三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势,连在路边歇脚时,都动作压抑。 小七原本是最喜欢出来玩儿的。离开了那个无聊的将军府高墙,回到了她熟悉的山野,本该是天高任鸟飞。 可是,她开心不起来。 她是迟钝,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她是杀手,对“气”最是敏感。 江捷身上的悲伤太浓,顾妙灵也跟着阴沉沉的。夹在中间的小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绑住了手脚,连路边的野果子都觉得没滋味。 这一日午后,三人在一处林间空地暂歇。 江捷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水囊,却许久没有喝一口,只是垂着眼帘发呆。顾妙灵在一旁冷着脸清理马蹄里的碎石,动作精准干脆。 小七蹲在一旁,用匕首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土。 戳了几下,她终于忍不住了。 “喂。” 小七突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江捷回过神,茫然地抬头看她:“怎么了?饿了吗?” 小七没看她,依旧盯着地上的土坑,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怨气:“你能不能不要伤心了?” 江捷一怔。 小七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捷,里面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困惑和不满:“你一伤心,她就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鼓着腮帮子抱怨道:“我跟你们出来,是因为我想出来玩,可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玩。比在将军府里还要闷。” 她只知道,江捷不高兴,这支队伍就变得很难受,她也不高兴。 江捷看着小七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怨念的脸,又转头看了看动作停顿下来的顾妙灵。 江捷沉默了片刻,随后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水囊,对着小七,露出了离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浅,虽然勉强,但终究是笑了。 “好。”江捷轻声说,“我不伤心了。你想抓兔子,便去抓吧。” —————— 那一夜,标王府侧门那扇雕刻着繁复藤蔓纹路的深色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是披着单衣、提着竹编灯笼的父亲,和跟在身后、步履匆忙的母亲。 江捷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两张熟悉却苍老了许多的脸,眼眶发红。 “阿爸,阿妈。” 母亲蓝夏手中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落地。她冲过来,一把将江捷抱住,没有说话,只是手劲大得像是要嵌进身体里。标王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二人,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对于父母而言,只要她平安回来,其他的——不论是石壁除名,还是外界的流言,都不重要了。 标王府最偏僻的一处吊脚竹楼亮起了灯。没有盛大的接风宴,只有母亲亲手煮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米线。父母已着人将顾妙灵和小七妥善安置在客苑休息,此时屋内,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屋内很安静。 江捷低头吃着米线,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她一口口吞咽着,试图扯动嘴角给母亲一个安抚的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冻土。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如今满是红血丝,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枯萎、易碎。 母亲看着她,手一直在颤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谁都不敢提的名字:“那个人呢?” 江捷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她低下头,盯着汤里浮动的葱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和宋还旌,分开了。” 她不提和离书,也不提被赶走。只是用了“分开”这两个字,总结这段关系。 父母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接下来的日子,江捷在标王府住了下来。 父母将她保护得很好,对外只字不提女儿回来的消息,只让她在偏院休养。 江捷也很听话。她不再四处奔波,每日只是坐在竹楼的廊下晒太阳,或者帮蓝夏整理一些陈年的医书。 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顾妙灵常常看到江捷手里拿着一本书,半个时辰都没有翻过一页。她的目光总是越过高高的院墙,望向北方的天空。 有时候,一阵风吹过阔叶树梢的声音,或者府外传来的一声马嘶,都能让江捷瞬间绷紧身体。 她在听。 她在听那遥远的、根本不可能传到这里的战鼓声。 虽然身在平江城,温暖潮湿,但江捷的魂魄,却仿佛留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七溪城。 这种安逸,对她来说是一种凌迟。 终于,在回家后的第五日。 江捷正在和蓝夏分拣药材。她神色恍惚,竟将一味剧毒的断肠草混入了外观相似的金银花藤蔓之中。 蓝夏眼疾手快地挑了出来,担忧地看着她:“孩儿,你累了吗?” 江捷看着那株断肠草,脸色煞白。 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药篮,抬起头,看着母亲,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阿妈,”江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我待不住。” “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暖。可是……可是那里在死人。每天都在死人。” 她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痛得让她喘不上气:“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他们。我明明能救的……我明明可以试试的……” 蓝夏愣住,随即红了眼眶,伸手抱住她:“孩儿,那是战场啊。你回去又能如何?那边赶你走,这边也不容你。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不去大宸军营,也不回磐岳。” 江捷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神中那原本涣散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重新凝聚,变得明晰而坚定:“我去响水山。” 那是两国交界的深山,是三不管的地带。 “那里有草药,有猎户,也有在战乱中无处可去的流民和逃兵。”江捷站起身,擦干眼泪,“我已被琅越除名,也不是大宸人,那我就做个纯粹的大夫。” “我要去那里。只要我在,我就能救一个算一个。” 决定既下,便无回转。 江捷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顾妙灵和小七。 顾妙灵正在擦拭自己的一把匕首——那是小七给她防身用的。听闻要去响水山,她动作未停,只是淡淡道:“响水山在两国交界,乱是乱了点,但正如你所说,不管是谁的兵,哪怕是逃进山的土匪,也是肉体凡胎,也要治病。那里……适合你。” 小七则更是无所谓,她正趴在窗台上看一只翠绿的树蛙,闻言头也不回:“那我也跟你去,谁敢欺负你,我就让他出不去那座山。” 决定既下,便是准备行囊。 标王府虽大,但为了防备江捷,府中早已没有了夜昙骨花朵的存货。夜昙骨根茎剧毒,花朵却是疗伤治病的圣药,对琅越人有奇效,更是江捷心中以防万一的救命稻草。 江捷在离开前,必须拿到它。 “我要去一趟青禾那里。”江捷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说道,“他是三合长老会重点培养的医官,也是潦森医会的人,他那里或许会有夜昙骨花。” 顾妙灵正坐在窗边擦拭小七给她的匕首,听闻此言,冷冷道:“你们琅越人这么固执,他绝不会把夜昙骨花给你。” 江捷淡淡笑了,眼神清澈如水:“总要一试。” 顾妙灵沉默了一会儿,收起匕首,站起身:“我跟小七和你一起去。” 青禾的居所位于城南,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小院。 当江捷踏入院门时,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的青禾抬起头。看到江捷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但随即想到江捷做过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淡道: “你来干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 江捷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带着顾妙灵走到石桌旁坐下。此时,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小七,身影一闪,已不知去向。 “我来看看你,”江捷开门见山,“也是来……求药。你这里应当有夜昙骨花。” “啪”地一声,青禾手中的药筛重重摔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他大怒道:“江捷,你当真把自己当大宸人了不成?!” “青禾,”江捷声音平静,双目闭起,眼睫微微颤抖,“你已见过,中此毒者,生不如死……” “那又如何?!”青禾猛地转身,负手背对她,肩膀微微颤抖,“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动摇吗?我是琅越的医官,我只救我的族人!” 江捷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多说无益。 她不再劝说,只是站起身,语气慢慢温和下来:“青禾,我要离开了。” 青禾一怔,猛地回头:“你又要去哪里?” “去响水山。”江捷看着远方的天空,“去治病救人。琅越人、大宸人,谁需要治病,我就去治谁。哪怕是逃进山的野兽,我也救。” 青禾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不解与不忍的挣扎。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江捷,你为何如此固执。” 江捷对他淡淡一笑:“青禾,对不起。” 青禾脸色僵硬,别过头去:“你不需要对我道歉。” 江捷眼眶微红,慢慢道:“希望以后,你我还能有对坐饮茶的一日。” 这句告别太过沉重,青禾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下意识追上前一步,唤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森冠……” 那是他们年少时最亲密的称呼,在十四岁江捷取自择名之前,他对她的称呼就是“森冠”。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挽留。 但江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我走了。”
49、孑影林间诉旧事,长风雾里送爱女
另一厢,青禾的药房内。 一道粉色的身影轻巧地翻过窗棂,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白瓷药瓶。这是顾妙灵的主意——做两手准备,若是青禾不愿赠药,小七便同步去偷。 得手后,小七身形一闪,粉色的衣裙在院墙上一掠而过,如同一只灵巧的蝴蝶。 然而,她并未察觉,在小院回廊的阴影深处,一个一身灰衣、长身而立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她。 他看到那抹粉色身影的一瞬间,双眼猛地眯起,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 江捷和顾妙灵出了青禾的门,回到标王府,却不见小七的踪影。 两人四处寻找,一直寻到标王府的后山。直到深夜,月上中天,她们才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看到了缩成一团的小七。 哪里还有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死死握着那瓷瓶,嘴里不停地喃喃念着:“他来找我了……他要杀我……” 江捷和顾妙灵大惊,赶紧跑过去抱住她:“小七!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七仿佛失去了神智,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他要来杀我……他会杀了我……” 顾妙灵见她这副失了神智的模样,眼神一厉,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让小七浑身一震,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清醒。她死死抓住江捷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来杀我了……他真的来了……我要回去找宋还旌!他说过可以保护我的!我要去找他!” 江捷心中不忍,紧紧抱住她安抚:“别怕,别怕。告诉我,谁要杀你?” 小七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过了很久,她才从牙齿缝里,咬牙切齿、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天枢……” 江捷大惊失色:“什么?你看见他了?!” 天枢,七星楼最顶尖的杀手,那个曾在响水山中追杀她、最后被她劝说退隐的男人。 小七已经瘫软在她身上,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要回去找宋还旌……他说过会保护我……” 顾妙灵和江捷迅速对视了一眼。 江捷当机立断,快速对顾妙灵说:“看着她,别让她乱跑,我去解决。” 顾妙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怎么解决?” 江捷不欲惊动正在崩溃边缘的小七,只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我认识他。别担心。” 顾妙灵眉头紧锁,满眼怀疑:“你确定?” 江捷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你别担心。” 顾妙灵不再多问,和江捷一起半拖半抱着惊魂未定的小七回了标王府。一路上,小七还在哭闹着要立刻去找宋还旌,江捷只能不断安抚她,答应明天一早就带她去找。 安顿好小七后,夜色已深。 江捷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向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她并没有走出很远。 后山的竹林边缘,月影斑驳。有一个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似乎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了。 他没有那张白脸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俊的脸,眉眼间依稀有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你来找我?”天枢转过身,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杀气。 江捷点了点头。 “江捷姑娘,请跟我来。” 天枢没有多言,转身引路。他带她去的是山林间一间极隐蔽的茅屋,那是他暂时栖身之所。 屋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壶刚煮好的热茶。天枢给她倒了一杯,茶香袅袅,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江捷捧着茶杯,还没开口询问他为何在此,天枢却先一步开口,抛出了一句令她震惊的话:“小七,是我亲妹妹。” 江捷大惊,猛地站起身来,茶水溅出几滴:“什么?” 天枢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神色依旧淡然:“如果你是大宸人,便应该听过十三年前的庚申逆案。” 可惜江捷不是,她对此一无所知。 天枢自然知道,于是简单解释道:“十三年前,大宸朝堂之上,王丞相与晋王党争。晋王被污蔑谋逆,皇帝震怒,下令诛杀晋王,其余逆党,一概诛杀九族,以儆效尤。”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讲到旧事的时候,声音有些飘忽:“我父李仲宣,时任户部右曹侍郎,晋王正是我父恩师。此案之后,李家被诛九族,只剩我带着年仅三岁的小七,逃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儿,突然看向江捷:“你那位顾姑娘,顾氏一族,也正是受此案牵累,才家道中落,流落红尘。” 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他把江捷身边人的底细打探得清清楚楚。 天枢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们的身份,是大宸钦犯,无人敢收留。为了活命,我们最终进了七星楼。” “那是个人吃人的地方。为了让她活下去,我求楼主让我亲自训练她。小七的一招一式,都是我亲手教的。” 天枢慢慢道:“但我从未告诉她我是她哥哥。七星楼是以恐惧构筑的地方,而不是亲缘。若有了软肋,我们都活不长。” “两年前,小七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七星楼给每个人都喂了牵机毒,若不按时服用解药必死无疑。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 听他此言,江捷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出现在青禾的家中——他定是为了解身上的毒,或是寻找解毒之法。 “她没死。”江捷突然插口道,“宋还旌让人换了小七全身的血液。” 天枢一怔,随即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宋还旌……倒是好手段。”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天枢转过头,透过窗棂看向标王府的方向。 “你们把她养得很好。” 他闭上眼,似在回忆过去,声音里温柔又酸涩:“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她笑过了。” “我今天看到她穿粉色的裙子,很好看。” 江捷看着他,心中不忍:“你跟我回去吧,跟她说清楚。她若是知道还有亲人在世……” “她还不敢见我。”天枢打断了她,“我是她在七星楼的噩梦,而不是哥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信号弹,放在桌上推给江捷:“先不必对她说这些,让她跟着你们吧。” “你回去对她说……我已经离开七星楼了,我是为了躲避追杀才藏在这里。希望她保密,不必对别人说见过我,更不必怕我。” 江捷拿起那个尚有余温的信号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转身欲走。 “江捷姑娘。” 天枢在她身后轻轻开口。 江捷停步。 “她原来的名字,叫做李庆宁。” 普天同庆,福寿康宁。那是父母对她最美好的期许,却在七星楼的血腥里被埋葬了十几年。 江捷心中一颤,没有回头,只是郑重地应了一声,走进了夜色中。 …… 回到标王府,江捷费了好一番口舌。 她对惊魂未定的小七解释,天枢已经背叛了七星楼,不再是杀手了,他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躲避追捕,绝对不是来杀她的。 顾妙灵在一旁帮腔,冷冷地分析利弊,好说歹说许久,小七才终于止住了颤抖。 “真的吗?”小七红着眼睛,死死抓着江捷的袖子,“他真的……不是来抓我的?” “真的。”江捷摸了摸她的头,“他为了自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小七,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用怕他了。” 小七吸了吸鼻子,终于慢慢松开了手,缩回了被子里。 第二天,行囊已经收拾妥当。为了对付从未见过的“睡尸毒”,江捷带上了能带的一切药品。 当晚,江捷来到堂前,向父母辞行。 琅越人只拜天地与祖灵,对父母尊长,行的是立身抚胸礼,从不下跪。 江捷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按在左胸口,向父母深深低头行礼,随后说出了去向。 标王听闻女儿要去那兵荒马乱的响水山,眉头紧锁,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简直胡闹!”标王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气与担忧,“你才回来几天?那响水山如今全是流民和溃兵,杀人不眨眼!你已经不是潦森王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如今又要去送死吗?” 江捷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阿爸,我若留在这里,看着远方战火而无动于衷,我的心就死了。” “活着总比心死强!”标王站起身,想要以此生从未有过的严厉命令她留下,“我是你阿爸,我不许你去!” “你忘了吗?是你给她取名‘森冠’的。”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蓝夏,忽然开口。 标王一怔,转头看向妻子。 蓝夏没有看丈夫,而是看着站在堂下的女儿。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女儿的眉眼,那里有着和年轻时的标王一模一样的倔强。 “你当初给她取这个父名,不就是因为她幼时总爱攀上最高的树冠吗?”蓝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标王的心上,“那时候你就说过,这孩子心气高,也野,关不住的。” 她站起身,走到江捷面前,伸手理了理女儿耳边的碎发,眼眶虽然红了,嘴角却带着作为母亲的包容笑意:“如今她大了,‘江边迅捷的风’,风也是关不住的。你若把风关在屋子里,风也就停了,死了。” 标王看着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女儿——那个名为“森冠”的孩子,确实从未甘心只待在树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也明白。他们的女儿,从来都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属于山林和旷野的。 标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股沧桑的妥协:“琅越古训,生不负辰,各行其志。” 他看着江捷,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既然这是你的志向,是你选的道,做父母的,便不拦你。去吧,别让你的名字蒙尘。” 江捷眼眶微热,右手抚胸,再次深深弯腰行礼:“多谢阿爸,多谢阿妈。”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 平江城笼罩在一片湿润的晨雾中。侧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 顾妙灵和小七早已牵着马在巷口等候。她们身上背着行囊,神色肃然。 江捷一身布衣,背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药箱,站在门口。 蓝夏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干粮,还有几件缝制得密密实实的防雨披风。她将包裹系在江捷的马鞍上,手一遍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山里湿气重,别睡在地上。”蓝夏忍着哽咽叮嘱,事无巨细,“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药没了就想办法让人带信回来……” “我知道。”江捷轻轻抱住母亲。 蓝夏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唤道:“孩儿,保重。” 标王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来。他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三个即将远行的女子。 “去吧。” 他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抖:“不必挂念家里。” 江捷翻身上马。 她勒住缰绳,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雾气中的父母,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 此去响水山,前路未卜,归期无望。 “阿爸,阿妈,我走了。” 她一挥马鞭,不敢再回头。 三匹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穿过缭绕的雾气,向着北方那座巍峨隐约的山脉疾驰而去。 标王和蓝夏站在门口,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长巷尽头,直到晨雾将那三个背影完全吞没。 蓝夏终于忍不住,靠在门框上,泪水无声滑落。标王伸出手,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旧望着北方,眼角在那一刻,悄然湿润。
50、断壁封关绝死地,孤军诱敌送战机
山雀原。 战后的隔日清晨,大雾弥漫。 磐岳新王黑盾显然不想给宋还旌喘息的机会。趁着大宸后续辎重未到、立足未稳,磐岳大军倾巢而出,向着摇摇欲坠的山雀原东境关隘发起了总攻。 漫天的毒箭如雨点般落下,不仅仅是让人皮肉溃烂的夜昙骨毒,更多的是那种让人瞬间昏死的无味新毒。城头之上的大宸守军成片倒下,三千轻骑虽勇,但在这种不对称的毒攻下,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填补防线的缺口。 午时三刻,东境主城门告破。 随着一声巨响,磐岳的攻城锤撞开了厚重的木门。黑色的旗帜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即将涌入瓮城。 徐威浑身是血,提着断刀冲到宋还旌面前,嘶吼道:“将军!城门破了!守不住了!快撤往七溪城吧!” 宋还旌站在内城的城墙上,看着下方即将涌入的磐岳大军,目光冷冽。 “不能撤。”他冷静道,“此时若撤,磐岳军队必趁势再攻,大军未到,若七溪城抵挡不住,中原腹地门户洞开矣。”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喝道:“把东西抬上来!” 几十名亲卫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黑漆木箱搬到了瓮城上方的关键节点。 徐威一愣,随即认出这是急行军时,将军不顾众人反对,特意指派五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卫,冒死背负而来的“累赘”。 这是震天雷——工部新研制的火器,威力巨大。 宋还旌早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这步田地:轻骑守不住城,唯有断路。 “所有人,撤出瓮城!退守二道防线!”宋还旌厉声下令。 守军如潮水般闻令退去,宋还旌亲自抓起一只火把,他要的是这道关隘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将火把扔进了长长的引信丛中,看着火花滋滋作响,随即转身,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撤回了安全的内城墙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这座一年前才依山势紧急修筑的坚固关隘,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轰然解体。两侧悬崖上的巨石瞬间失衡,伴随着城门的坍塌,引发了一场恐怖的人为滑坡。 无数千斤巨石、横梁、砖瓦如暴雨般落下,烟尘遮天蔽日。 冲在最前面的磐岳先锋瞬间被活埋。而后续的磐岳大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造天堑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原本通畅的入关通道,此刻已被一座由碎石、巨木和尸体堆成的小山彻底堵死。 路,断了。 烟尘散去。 宋还旌立于二道防线之上,衣甲虽染尘埃,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那堆巨大的废墟,神色平静。 只要这堆废墟堵在这里一天,磐岳大军就无法通过战车和骑兵。想要攻进来,要么爬山,要么花费数日清理废墟。 而这数日的时间,足够大宸后方的大军和辎重赶到了。 …… 废墟的另一侧。 磐岳大军阵中,一辆巨大的战车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黑金战甲的年轻王者——黑盾。 他看着前方那座还在冒着烟尘的废墟小山,原本挥下的令旗停在了半空。 身旁的磐岳将领急道:“王上!宋还旌自毁城门,这是绝路!我们立刻派工兵清理废墟,不出三日便可打通道路,直取他的人头!” 黑盾冷冷地看了那将领一眼,声音年轻却透着一股沉稳的狠劲:“愚蠢。” 他指着那堆废墟:“宋还旌这是在等援军。我们若去挖这废墟,不仅费时费力,更是帮他清理好了反攻的道路。等我们挖通了,大宸的主力也到了。” 将领一惊,冷汗淋漓:“那……我们撤?” “不撤。”黑盾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废墟,与对面的宋还旌遥遥对视,“传令下去,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 两军隔着一座坍塌的城门废墟,两方都按兵不动,更没人去碰那片废墟。 双方陷入了死寂般的僵持。这一对峙,便是半个多月。 山雀原东境。 宋还旌虽然炸断了入关之路,但他并未只守不攻。 早在他收到磐岳出现令人昏死的新毒那封战报时,他便已做出了决定——他从来没想过再依靠江捷解毒,既然如此,那便想办法以绝后患。 行军途中,数道加急密令已通过大宸最隐秘的渠道发往江湖各处。宋还旌以千金封赏、甚至军中实权校尉之职为饵,召集天下精通龟息、隐匿、追踪之术的奇人异士。 半个月来,这些身怀绝技的江湖客陆续赶到七溪城。 宋还旌亲自遴选。他的考核简单而残酷:能在他的亲卫营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潜行一炷香而不被发现者,留;其余人,赏银遣返。 最终,他留下了十二人。 夜深,中军大帐。 宋还旌看着面前这十二名黑衣人,在沙盘上重重画了一道红线,指向磐岳大军后方的茫茫深山。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宋还旌声音低沉,他指着那些标红的区域:“我要你们潜入磐岳腹地,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他们种植、提炼新毒草药的所在。” 这不仅是釜底抽薪,更是绝户计。 “可是将军,”为首的一名江湖客皱眉,“磐岳山林广袤,毒草生长隐秘,我们如何寻找?” 宋还旌抬起头:“我会给你们创造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地图的架子前,手指准确点在两军对峙的废墟前沿。 “明日,我会发动全线反击,出动所有主力,逼得黑盾不得不动用他所有的库存毒箭来压制我们。” 宋还旌转过身,看着那十二人,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当他们手中毒箭射光了,就必须从后方运送新的补给。你们就盯着那条补给线,跟着运毒的车,顺藤摸瓜,找到源头。” “找到它,烧了它。” 这便是一个疯子的战术。 为了给这十二个人创造追踪的契机,他要用成千上万士兵的血肉之躯,甚至是他自己的命,去硬生生耗空磐岳的毒箭库存。 这代价惨烈至极。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毁了毒源,从此以后,战场上便只剩刀剑,再无毒药。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营列阵。” 宋还旌抽出玄铁重剑,剑锋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随我出关,杀!”
51、万骨成灰无胜负,一朝血战两凋零上
第二日。 宋还旌没有选择清理废墟。在磐岳大军的眼皮底下清理乱石,无异于给对方的神射手当活靶子。 他选择了强攻。 “传令工兵营,”宋还旌立于阵前,玄铁重剑直指那座乱石小山,“架云梯,铺栈道。半个时辰内,我要在废墟上看到三条能走马的路!” 一声令下,数百名大宸工兵扛着特制的倒钩云梯和厚木板冲了上去。 废墟的另一侧。 半个月来,黑盾命人在大营前沿搭建了数十座三丈高的木制箭楼,居高临下,对面冲过来的士兵都会成为活靶子。 磐岳大军阵列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黑盾王坐在战车之上,身后是磐岳引以为傲的七千黑鳞铁骑。人马皆披重甲,手持刀剑,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王上,宋还旌动了。”副将指着废墟对面。 黑盾冷笑一声:“他心急了。此处地形狭窄,废墟崎岖。他的兵翻过来一个就死一个” 只要大宸军队敢冒头,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毒箭,还有磐岳重骑兵居高临下的冲锋。这本是必死之局。 然而,下一刻,黑盾的笑容凝固了。 对面没有派出轻骑兵,也没有派出散兵线。 宋还旌派出的是重盾死士。 整整三千名大宸士兵,扔掉了长枪和佩刀,每个人只扛着一面半人高的厚重铁盾,甚至还背着沉重的沙袋。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不喊杀,不冲锋,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废墟那乱石嶙峋的斜坡踏了上来。 “他疯了吗?”磐岳副将惊愕道,“这哪里是打仗,这是来填坑的!” 是的,就是填坑。 宋还旌站在后方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士兵走上那条死亡之路。 “传令,前队不许停。倒下一个,后队立刻补上,继续推进。” 废墟之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放箭。” 黑盾冷冷下令。 磐岳的弓弩手开始放箭。毒箭如雨点般落下。大宸的士兵举盾格挡,但毒粉无孔不入,箭矢力道千钧。前排的士兵不断倒下,在乱石中挣扎、昏死、溃烂。 但恐怖的是,后排的士兵仿佛没有看到同袍的惨状,他们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将尸体当作垫脚石,将沙袋填入缝隙,继续麻木地向上推进。 宋还旌一身玄铁重甲,手中提着那柄沉重的阔剑,甚至没有举盾,直接踏上了那条刚刚铺好、还在摇晃的木板路。 “那是大将军!大将军上去了!” 后方的大宸士兵见主帅亲临死地,原本因毒箭而畏缩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宋还旌身法极快,但他再快也快不过密集的箭雨。 叮!叮! 两支毒箭撞在他厚重的护心镜上,火星四溅,虽未射穿,巨大的冲击力却让他身形微晃。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脚步都未停顿,手中重剑一挥,将一支直奔面门的毒箭凌空斩断。 一尺,两尺,一丈。 那道由铁盾和血肉组成的黑线,竟然真的在箭雨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废墟顶端蠕动。 他看出了宋还旌的意图——这个疯子根本没想赢这场遭遇战,他是想用人命把这条路硬生生铺平!一旦让这群重盾手翻过废墟顶端,在另一侧形成盾墙,大宸后续的军队就能源源不断地涌入。 “来吧,宋还旌,”黑盾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时间,箭雨如注。 磐岳射手占据高点,居高临下。嗖——嗖——嗖—— 毒箭如雨点般落下。一名大宸校尉刚踏上木板,一支黑羽毒箭便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昏死,滚落废墟。 “弓弩手!上!把那些木楼射烂!”徐威在后方红着眼指挥。 盾墙之后,早已列阵待发的数千名大宸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机括。 崩——! 大宸的弓弩以强劲着称,虽无剧毒,却力大砖飞。无数支破甲重箭呼啸而起,越过宋还旌的头顶,狠狠扎向对面的箭楼。 木屑横飞。不少磐岳射手被强劲的弩箭连人带木板一同射穿,惨叫着从高处跌落。 磐岳射人,大宸射楼。 磐岳士兵虽有毒箭之利,却并非刀枪不入。大宸的箭矢虽未淬毒,却胜在弓强力劲,箭头皆是工部新制的破甲锥。 惨叫声在废墟对面响起。不少磐岳射手被利箭贯穿胸腹,翻滚着跌下高墙。 双方箭来往复,空中尽是飞矢交错的寒光。 大宸的箭矢是干干净净的精铁色,没有一丝蓝汪汪的毒光。 并非大宸不知变通。早在二十年前,宋还旌的父亲宋春荣与兄长宋胜旌镇守此地时,也曾想过以毒攻毒,令工匠在箭镞上淬炼剧毒,意图反制磐岳。 然而一战下来,收效甚微。 琅越人常年居于深山海滨,识百草,善医术。寻常剧毒对他们而言,或是由于体质耐受而无效,或是随身便有解药可解。大宸费尽心机淬的毒,在琅越军医面前不过是小儿科,反而因为淬火工艺影响了箭头的锋利度,得不偿失。 既然毒不过他们,那便不再用毒。 宋还旌看着前方,眼神冷硬。大宸信奉的是更直接的力量——更重的弓,更利的箭,更密集的箭雨。 只要射穿了喉咙,射爆了心脏,任你医术通天,也是死路一条。 “中军压上!”宋还旌厉声下令,“顶着箭雨,推上去!” 这是一场纯粹的消耗战。 磐岳靠毒,大宸靠量。 大宸的重步兵踩着滑腻的木板和同袍的尸体,一步步向上硬推。而磐岳为了压制这如潮水般的攻势,不得不疯狂倾泻箭矢。 一刻钟,两刻钟…… 宋还旌敏锐地发现,对面那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色箭雨,终于出现了一丝断档。 起初是十箭齐发,如今变成了三箭、五箭的点射。 磐岳的毒箭库存,快空了。 宋还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中重剑猛地向前一指:“没箭了!杀上去!” 宋还旌一声令下,大宸重步兵踏着沙袋与同袍的尸体,终于翻过了废墟的最高点,往平原冲去。52、万骨成灰无胜负,一朝血战两凋零下 对面的箭雨并未断绝。 眼见大宸军队冲上来,磐岳阵中号角一变。 无数身披铁甲、手持淬毒刀剑的磐岳武士,如狼群般从箭楼下涌出,迎着大宸的盾墙狠狠撞了上来。 砰——! 两军对撞,血肉横飞。 磐岳人久居山林,身法诡谲灵动,手中的弯刀更是在毒液中浸泡过,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蓝色。他们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划破大宸士兵的皮肤——见血即毒发。 平原之中,大宸的重盾兵与磐岳的黑甲死士绞杀在了一起。 一名大宸校尉被磐岳兵的弯刀砍断了双腿,却仍死死抱住敌人的脚踝,直至被乱刀捅死;而那名被抱住的磐岳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侧面冲上来的大宸长矛手扎了个对穿,两人以此种姿态僵死在一处。 战场上没有所谓的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毒血、残肢、内脏,混杂着泥土,铺满了每一寸土地。每前进一步,都要踩着数不清的尸体。 宋还旌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玄铁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但磐岳的精锐死士死死缠住了他,数把毒刀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向他砍来。 “嗤”地一声—— 一名磐岳死士拼着被宋还旌腰斩的代价,手中的毒刃狠狠划过了宋还旌的左臂。 伤口不深,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但下一瞬,一股阴冷至极的寒意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半个身子。宋还旌握剑的手猛地一僵,那种无法抗拒的沉重感和昏睡欲如潮水般袭来。 是睡尸毒! 这种毒霸道无比,哪怕是一头蛮牛,蹭破点皮也会在十息之内倒地不起。 宋还旌的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厮杀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将军!”身后的亲卫惊恐大喊。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防守空门大露的刹那,一支暗处的冷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的右肩胛骨缝隙之中! “呃——!” 这一箭,淬的是“夜昙骨”。 剧烈的、仿佛要将骨头生生融化的腐蚀剧痛,瞬间在右肩炸开。 一冷一热,一睡一痛。 两股截然相反的剧毒在他体内疯狂撕咬。睡尸毒想拉他坠入黑暗的深渊,夜昙骨毒却用凌迟般的剧痛强行将他从昏睡中扯回清醒的地狱。 若换做常人,此刻早已崩溃而亡。 但宋还旌没有倒下。 他浑身颤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的青筋因为忍受极致的痛苦而根根暴起。他利用那股钻心的剧痛,硬生生地冲破了昏睡的迷障。 他反手挥剑,将那名偷袭的弓手斩下。 他不想睡,也不能睡。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拖着逐渐发黑溃烂的右肩,和逐渐僵硬麻木的左臂,在乱军丛中机械地挥剑、杀戮。 所有靠近他的磐岳士兵都感到了恐惧。他们看着这个身中双毒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大宸主帅,就像看着一个来自黄泉的修罗恶鬼。 黄昏之时,乌云密布,随后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酝酿了许久的第一场春雨,终于到来。 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每一刀挥出都变得无比沉重,伤亡早已超过了各自的承受极限。 当——当——当—— 鸣金收兵的铜锣声终于在夜色中凄厉地响起。 如潮水般涌来的磐岳大军,终于像退潮一样,留下了满地的尸骸,缓缓退回了黑暗之中。 宋还旌拄着重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 战场上,只剩下风雨声和濒死者的喘息。 宋还旌的玄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身都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浆。左臂无力地垂着,早已失去了知觉;右肩的伤口发黑溃烂,深可见骨。 周围幸存的亲卫踉跄着围拢过来,想要搀扶他,却又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死气震慑,不敢靠近。 “将军……”徐威声音嘶哑,试探着唤了一声。 宋还旌没有动。他的双眼虽然睁着,却毫无焦距,只有赤红的血丝布满眼球。 直到确认磐岳大军彻底退去,耳边那嘈杂的喊杀声归于虚无。 宋还旌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里,轰然倒下。 ……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七八名军医围在床榻前,满头大汗,神色惶恐至极。 床榻上,宋还旌双目紧闭,处于极深度的昏迷之中。但他并未像其他中睡尸毒的士兵那样安详,反而浑身肌肉紧绷,时不时剧烈抽搐,仿佛在梦中经受着千刀万剐的酷刑。 “怎么回事?为何还不施针?”徐威急得双眼通红,一把揪住军医官的领子。 “徐将军,没办法啊!真的没办法!” 军医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银针,却颤抖得不敢落下:“原本夜昙骨之毒,可用新法以金针刺穴,激发毒性游走,逼至一指或一肢,截去即可保命。” “可是……可是将军他还中了那种让人昏死的阴寒新毒!” 军医官指着宋还旌发黑的印堂和溃烂的右肩:“那新毒霸道至极,让将军全身气血凝滞,如同死水。我们若是强行用药激发夜昙骨的毒性,两毒相撞,非但逼不出毒,反而会让毒素在他体内彻底炸开,瞬间攻心!” 徐威愣住了:“那就是说……不能截肢?” “截不了。”军医官瘫坐在凳,“毒素被锁在五脏六腑,根本引不到四肢。” 此时的宋还旌,正处于一种生不如死的炼狱之中。 睡尸毒将他的意识死死按在黑暗深渊,让他无法醒来;而夜昙骨毒却在他的血肉中疯狂蔓延、腐蚀,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皮肉分离的剧痛。 想醒醒不过来,想死死不了。 这种痛苦,比凌迟更甚百倍。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将军疼死?” 军医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低头,给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除非……除非能有人懂得化解那新毒的药理,让气血重新流动。否则,我等……束手无策。” 帐外,风雨呼啸。 这世间唯一懂得解毒之法的人,此刻却在远在天边,不知去处。
53、双毒锁魂医道绝,夜昙花引断腕悲上
响水山,山脚。 这里是大宸与潦森的天然分界,紧邻着通往七溪城的官道。 虽是叁不管的地带,但因战乱,往日的商旅早已绝迹。江捷带着顾妙灵,在山脚路边寻到了一处因战火废弃的茶棚。稍加修缮,便成了临时的落脚点。 位置选在这里,是为了方便。一旦有人受伤逃难路过,亦或是猎户下山,都能一眼看到这里挂着的行医布幡。 时值暮春,雨水连绵。细密的春雨不像冬雪那般凛冽,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湿冷,笼罩着整座山林。 顾妙灵在棚内生了一堆火,正烘烤着有些受潮的药材。江捷坐在桌边,手中拿着一块干硬的饼,却许久没有送入口中。 她看着外面的雨幕。虽然隔着距离,但风中偶尔飘来的血腥气,即便被雨水冲刷,依然若隐若现。 沙沙沙——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踩碎了雨水。 粉色的身影一闪,小七像只归巢的飞鸟,轻巧地翻进了茶棚。 她浑身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脸上却没有往日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直白的惊异。 “打完了。” 小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甚至顾不上拧干袖子,便对江捷说道:“山雀原那边,死了一地的人。路都断了,听说大宸的兵像疯了一样,硬生生把废墟填平了冲过去的。” 顾妙灵拨弄火堆的手一顿,没有回头:“谁赢了?” “没输没赢。”小七撇撇嘴,“两边都撤了。”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紧,手中的饼被捏碎了一角。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那……他呢?” “宋还旌?”小七看着江捷,“他没死。不过,我看也快了。” 江捷猛地抬起头。 小七自顾自地说道:“我刚才在官道边碰到几个溃散出来的逃兵,还有几个吓破胆的随军大夫。听他们说,宋还旌疯得厉害,身中两毒还硬撑着打到最后。” “现在人倒是抬回去了,但是叫不醒。” 小七歪着头,回忆着听来的话:“听说他右肩烂得见骨头了,可是人却昏睡不醒。军医们想给他截肢保命,可是刀子划下去,血都不怎么流,说是气血都被那个新毒冻住了。” “那些大夫说,如果把人弄醒了,夜昙骨的毒就会攻心;如果不弄醒,他也就在梦里烂死了。反正就是……没救了。” 啪。 江捷手中的半块饼掉落在桌上。 她脸色苍白,瞬间明白了这个死局:夜昙骨是活毒,需气血流动方能逼毒截肢;睡尸毒是死毒,封死了气血运行的通路。 两毒相悖,互相锁死。 大宸的军医解不了新毒,也不敢动旧毒。 “没救了……”江捷喃喃自语。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宋还旌必死无疑。而那个军医所描述的状况,除了对琅越毒草药性和中原经络之学都精通的人,无人敢下针。 更重要的是,要打破这个僵局,需要一味极其霸道的药引。 江捷猛地转身,冲向放在角落里的行囊。那是她离开标王府时,母亲蓝夏亲手给她系上的包裹。 她颤抖着手打开包裹的夹层,取出了一个用蜡封死的小瓷瓶。 瓶塞拔开,一股异香在湿冷的春雨中弥漫开来。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两朵浸泡在药液中的的夜昙骨鲜花。 这是从青禾那里得来的夜昙骨花。 彼时她只想着或许能以此研究出克制夜昙骨毒性的新法子,却未曾想,如今它竟成了宋还旌唯一的生机。 瓶塞拔开,一股奇异的幽香在湿冷的春雨中弥漫开来,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生的希望。 “我要去七溪城。” 江捷重新封好瓶口,将它贴身收好,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顾妙灵停下手中的活,冷冷道:“你去干什么?送死?还是去给那个疯子收尸?” “我去救人。” 江捷转身开始收拾她的银针。 “我没有把握能救活他。”江捷一边收拾一边说,语速很快,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迫,“我也没解过这种双毒。但我手里有药,我若不去,他就真的没路了。” 顾妙灵靠在柱子上,冷眼看着她:“你想好了?他是大宸的将军,刚刚杀了你的族人。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江捷动作一停。 她看着窗外昏暗的雨天,那是宋还旌所在的方向,也是战场的方向。 “我想好了。” 江捷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针包,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哪怕他是敌将,哪怕他是个疯子。 顾妙灵看着她,沉默良久。她从江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令她无法反驳的执拗——那是一种不需要理由、也不计后果的本能。 最终,顾妙灵发出一声极其无奈的冷哼。 “小七。”顾妙灵转头看向正蹲在地上看雨的少女,“去备马。” 小七眼睛一亮,跳了起来,拍了拍腰间的兵器:“好嘞!我也想去看看宋还旌到底死没死透!” 春雨绵绵,雨势渐大。 叁匹快马冲入灰蒙蒙的雨幕,马蹄溅起泥水,向着七溪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夜,山雀原东境军营。 辕门外的守卫如临大敌,长枪交叉,拦住了冒雨冲来的叁匹快马。 “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小七勒住马缰,刚要拔刀,被江捷按住。 江捷翻身下马,雨水顺着她的斗笠滑落。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我是江捷。” 守卫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张脸,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撤回长枪,跪地行礼:“夫人!” 宋还旌并没有将和离之事公之于众,在这些士兵眼中,她依然是那位曾救过无数人性命的将军夫人,是军中的活菩萨。 “带我去见将军。”江捷没有废话,收起腰牌,快步向营内走去。 此时,徐威正端着一盆血水从主帅营帐中走出来,见到江捷,险些摔了盆子。 “夫人……您可算来了!将军他……” “带路。” 江捷打断了他,径直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肉腥气和药味。宋还旌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他赤裸的上身,右肩处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深可见骨;而左臂虽然完好,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僵硬得如同冻肉。 几个军医跪在一旁,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江捷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宋还旌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脉象细若游丝,且时断时续,那是两股剧毒在体内互相绞杀、将生机彻底锁死的征兆。 “都退开。”江捷冷静地吩咐。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裹,取出了那个用蜡封死的小瓷瓶。 徐威在一旁急切地问:“夫人,军医说两种毒相冲,没法逼毒截肢,您这是……” “若单中夜昙骨之毒,大宸军医的确已有金针刺穴之法,可将毒素逼至肢体末端截除。”江捷一边飞快地刮开蜡封,一边沉声解释,“但如今他身中昏死新毒,气血凝滞,寻常金针根本无法催动毒素游走。强行施针,只会让他毒气攻心。” “那怎么办?” “夜昙骨根茎之毒,只有夜昙骨花朵能解。” 江捷拔开瓶塞,里面是两朵浸泡在特殊药水中的夜昙骨鲜花,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紫色,异香扑鼻。 江捷取出一片花瓣,将花瓣揉碎,放入药钵中捣烂,混合烈酒,化作一碗浓稠的紫色药汁。 她扶起宋还旌,强行捏开他的牙关,将这碗药汁灌了下去。 片刻之后,宋还旌原本死寂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荷荷声,额角青筋暴起,仿佛体内有一团火在烧,正在强行冲破那层寒冰的封锁。 “按住他!”江捷厉喝。 徐威和小七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宋还旌的四肢。 江捷手中银针如电,飞快地刺入宋还旌周身大穴。她在引导那股被母花激发出的狂暴毒性,让它裹挟着原本淤积的毒素,向着唯一的出口涌去。 肉眼可见的,一条黑线从宋还旌的心口开始蔓延,穿过肩膀,顺着左臂一路向下。 左臂是中了睡尸毒的地方,气血本已坏死。江捷选择弃车保帅,将所有夜昙骨的毒素也全部逼入这条手臂。 黑线越过手肘,越过手腕,最终汇聚在左手之上。整只左手瞬间变得漆黑如墨,肿胀发亮。 就是现在。 “刀!” 顾妙灵早已准备好,将一把在火上烧红的利刃递了过去。 江捷接过刀,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她手起刀落,动作精准而迅速。 咔嚓。 利刃切入骨肉,斩断了手腕。 黑血喷涌而出,却瞬间被顾妙灵用准备好的烙铁和止血药堵住。 宋还旌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后重重地摔回榻上,不再抽搐。 断掉的左手掉落在地,迅速化为一滩黑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徐威看着那空荡荡的左腕:“将军的手……” “命保住了。”江捷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下来的宋还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夜昙骨的毒,解了。溃烂不会再蔓延,性命无虞。 “那将军何时能醒?”徐威擦了把汗,希冀地问道。 江捷沉默了。 她重新搭上宋还旌的脉搏,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夜昙骨毒已清,但他体内的睡尸毒仍在。” 江捷看着宋还旌紧闭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无力:“这种毒,性质阴寒,专门封锁人的神志。我虽保住了他的命,却解不了这昏睡之症。他现在……只是一个活死人。”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命抢回来了,人却醒不过来。这便是这场惨烈救治的代价。
54、双毒锁魂医道绝,夜昙花引断腕悲下
帐内,烛火昏黄。 宋还旌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他的左腕虽然已经止血包扎,但那种青灰色的死气依旧盘桓在他眉宇之间。那是“睡尸毒”在封锁他的生机。 江捷坐在榻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久久未动。 这种脉象,虽然凶险,却让她在记忆深处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寒意。 “我想起来了。”江捷收回手,轻声说道。 徐威一直守在一旁,闻言急忙上前:“夫人,您知道这是什么毒?” “叁年前,我曾游历磐岳南境的深山,见过一种生在阴面的草,当地人唤作‘寒眠草’。”江捷看着宋还旌苍白的脸,“那草汁液寒凉,误食者会手脚麻痹,昏睡半日。但只要晒太阳,便能自行缓解。我再次去时已经错过花期,无法详细研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如今这毒,让人昏死如尸,且不惧火烤针刺。定是磐岳的医官将寒眠草重新培育、提炼,将其药性放大了百倍,变成了锁人魂魄的剧毒。” 徐威眼中燃起希望:“既然知道源头,那是不是就有救了?我们能不能去磐岳找这种草?” 江捷摇头:“来不及了。且不说磐岳如今封锁边境,我也已被除名无法入境。就算能进去,野生的寒眠草也未必能解这变种的毒。” 徐威看着榻上生死未卜的宋还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他猛地看向江捷:“夫人,既然您大概知道药理,只是不确定解药的配比……那我们试药!” 他指着帐外,急切道:“俘虏营里还有几个没断气的磐岳兵,把毒给他们灌下去,您在他们身上试……” 话说到一半,徐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将军夫人,也是琅越人。当着她的面,说要拿她的同族试毒,这无异于当面要她屠杀同族。 徐威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改口,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我是说……牢里还有犯了军法、该死的死囚!用他们试!试死了一个就换下一个,总能试出来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最合理的办法。死囚本就是烂命一条,用来换主帅的命,太值了。 江捷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徐威。 那目光清澈而平和,没有愤怒,却有一种让徐威感到压迫的坚定力量。 “徐将军,”江捷的声音平稳,“在我眼里,人只有生与死之分,没有贵与贱之别。无论是俘虏,还是死囚,都是命。” “我学医,是为了从阎王手里抢人,而不是把活人送进去。” 徐威急了:“可那是将军!是为了大宸!难道将军的命还抵不上几个死囚的命吗?” “抵不上。” 江捷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命就是命,无法置换,更不能比较。” 她看着徐威,语气虽然温和,却不可撼动:“若我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就觉得可以用旁人的性命铺路,那我所学的医术,便成了屠刀。” “即便是为了他,也不行。” 徐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无法理解这种迂腐又愚蠢的坚持,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所有的变通和权衡,全部都是废言。 “那怎么办?”徐威绝望地问,“难道就看着将军这样……” “有办法。” 江捷转身,走到桌案旁,那里放着一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还残留着幽蓝毒液的磐岳箭矢。 她拿起那支箭,神色淡然:“我来试。”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徐威的惊恐的声音,另一道则来自刚掀帘进来的顾妙灵。 顾妙灵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江捷手中的毒箭,狠狠扔在地上。 她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满是不可置信的怒火:“江捷,你疯了吗?你是大夫,你是这儿唯一能救他的人。你自己都中毒躺下了,谁来给他施针?谁来配药?” “正是因为我是大夫。”江捷看着顾妙灵,眼神平静,“只有我最清楚药性入体后的走向,在旁人身上试,他们说不清楚,我也看不真切。” “那是借口!”顾妙灵死死盯着她,声音尖锐,“你就是想殉情!你想着若是救不活他,你就陪他一起死,对不对?” 江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摇了摇头,走到顾妙灵面前,轻轻拉住她紧绷的手臂。 “妙灵,你错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是在殉情。” 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宋还旌,又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声音轻柔:“我这一生,虽然不长,但每一步都走得从心所欲,行志无悔。我活得很圆满。” 她看着顾妙灵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所以我不惧死。若我不幸死了,那是命数,我不后悔。” “但我不能违背我自己,更不能用别人的性命来达成我的目的。” 顾妙灵看着她。 她想骂她迂腐,想骂她愚蠢。可是面对江捷那双坦荡无畏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终于明白,她也是个固执的疯子。 那是她的道,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 顾妙灵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通红。她别过头,不再看江捷,声音沙哑得厉害:“……药煎好了,我去端。” 这是妥协,也是成全。 江捷微微一笑:“多谢。”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5_12_21 2:04:2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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