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北溟铸剑现锋芒,西海寻柱破云雾 早晨。 魔尊正坐在门外石桌,学堂里老夫子摇头晃脑,正讲到天地初开:“……盘古大神手持巨斧,劈开混沌,轻清者上升为天,重浊者下沉为地……” 听到此处,原本神色淡漠,百无聊赖的魔尊,幽深眼眸微微一凝。 他想起许久以前,在山谷之中,那个尚未痴傻的拂宜曾对他说过的话—— 祖神以巨斧劈混沌,定乾坤。而后巨斧融于大地,其杀伐戾气不散,乃化世间兵戈之源。 魔尊指尖轻叩膝头,若有所思。 蕴火造生,沧水缔命,盘古遗泽既存于世,那柄劈开混沌的巨斧,未必便化为虚无。 昔年女娲补天,斩鳌足,撑四极。若能寻得那开天巨斧,斩去鳌足,致天倾地覆,以此法灭世,岂不比挑动天界与妖魔战事要快得多? 此念即生, 便再难抑。 他回头看了一眼学堂内。拂宜正歪坐在那个叫林玉芳的少女旁边,抓着笔在纸上画圈圈,看起来安稳得很。 魔尊不再犹豫。他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立于万丈高空之上,脚下山河如画,缩地成寸。 魔尊双目微阖,浩瀚如海的神识毫无保留地铺陈开来,瞬间笼罩了九州大地。 中州五岳之地,乃盘古躯干所化,山势巍峨,地气厚重。魔尊身形如电,穿梭于崇山峻岭的石腹之中,指尖划过那些沉睡了万载的岩层,感受着地脉的搏动。然而,除了厚重的土石之气,并无那斩破混沌的锐利。 极西流沙,黄沙漫天,狂风怒号,掩埋了无数上古遗迹。魔尊立于沙暴中心,神念如触手般探入流沙之底,搜寻着每一寸可能埋藏神兵的角落,却还是一无所获。 地火熔岩、深海寒渊、极南雷泽…… 搜寻的过程枯燥而漫长,对于凡人而言是两日,对于以神念巡游天地的魔尊而言,却仿佛阅尽山河万载。 终于,在第二日日暮时分,当他的神念扫过极北之地那片终年被冰雪与黑暗覆盖的溟海时,心头一跳。 那里,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又令人神魂刺痛的波动,锋芒如光似电,一闪而逝。 “找到了。” 魔尊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算算时辰,他在凡间那个名为东白镇的小院里,已经消失了两日。那个神智不全的傻子,若是发现他不见了…… 等他再次回到东白镇的小院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不住的抽泣声。 魔尊心头一凛,挥袖推开院门。 只见院子里,拂宜正蹲在地上,满脸血泪,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斑斑血迹。那房东农妇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林玉芳也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帕子想给她擦,却怎么也擦不完那源源不断的血水。 “别哭了,他只是去办事了,他会回来的……” 拂宜根本听不进去。她找不到那个黑色的人影,找不到那个总是一脸嫌弃却又一直守着她的人。童子心性单纯,那种被遗弃的恐惧让她崩溃,除了哭,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哭什么。”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哭声戛然而止。 拂宜猛地抬头,即便视线模糊,那个熟悉的黑色轮廓依然瞬间印入了她的眼中。 下一瞬,她手脚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头扎进魔尊怀里,放声大哭。 魔尊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一脸血糊糊的脏东西,眉头皱得死紧。 “闭嘴。” 他冷冷斥道,却没有推开她。 林玉芳见状,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糕饼,小心翼翼地递给魔尊:“那个……她可能是饿了,你……喂给她吃点?” 魔尊接过糕饼,嫌弃地看了拂宜一眼,把饼塞到她嘴边。 “吃。” 拂宜抽抽噎噎地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慢慢止住了哭声,但还是死死抱着魔尊的腰,一边嚼着饼,一边时不时抽泣一下,生怕一松手他又不见了。 魔尊心下烦躁,却也无奈。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又强行摁着洗干净了脸和手。 到了晚上,拂宜更是变本加厉。她不肯睡自己的床,非要和魔尊挤在一处,手脚并用地缠着他,像个八爪鱼一样,生怕他半夜跑了。 魔尊试着把她扯下来,刚一动手,她又要哭。 “麻烦。” 魔尊冷哼一声。 待拂宜终于熬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他才缓缓抬手。 指尖幽光流转。 睡梦中的拂宜连人带被迅速缩小,化作巴掌大小,被他稳稳托于掌心。 安顿好这累赘,魔尊再次化作流光,冲入夜空,直往北溟而去。 北溟之极,有一深渊,名曰“斧渊”。 此地乃盘古开天斧刃精沉坠之所,万古以来,杀伐之气不散。寻常仙魔至此,未及临渊,便已被那无形锋芒割裂神魂。 此刻,一道玄黑身影正立于渊畔,他目光垂落,渊中不见流水,唯有凝固万载的深沉黑暗,以及在其中如血丝般蔓延游走的暗红色雷光。那是最本源的开辟之力衰变后,留下的暴戾余烬。 “寻了这么久……原来你已落魄至此。”魔尊低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一步踏出,身影沉入斧渊。 周遭并非水流,而是粘稠如实质的煞气与锋芒。足以瞬间撕碎金仙法体的力量刮擦着他的护体魔元,发出令人眩晕的尖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向下沉去,沉向那感应的源头。 不知下沉几万丈,脚下终于触及实地。那并非泥土,而是无数金属碎屑、结晶与未散斧煞凝结成的巨大矿脉,色泽暗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开天斧的实体早已融归天地,眼前这些,不过是它不甘散去的残念与力量的残渣。 魔尊伸出手,按在那冰冷的矿脉之上。 “吼——!” 一声不知响在耳边,更是直接震荡在神魂层面的咆哮猛然炸开。那是开天斧残留的意志,即便只是残金余屑,也带着劈开混沌、不容亵渎的锋芒。 魔尊周身魔焰轰然暴涨,硬生生抗住这股冲击,他五指如钩,深深插入矿脉之中。 “盘古已逝,天地已旧。你之时代,早已终结。”他声音冰冷却又狂傲,“今日,你之残躯,当为我手中之兵,再开新局!” 更强的反抗袭来,暗红雷光疯狂汇聚,化作无数斧钺虚影,向他劈砍。 魔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色血迹,但他眼中魔焰更盛。 “臣服!” 他低喝一声,周身浮现出亿万魔纹,化作一道道漆黑锁链,硬生生刺入矿脉深处,与那狂暴的斧煞之力纠缠、碰撞、强行炼化。 这不是温养的祭炼,而是最直接、最野蛮的征服与驯服!他在用自己的无上魔功,强行磨灭开天斧残金中最后的桀骜。 他的魔躯不断崩裂又重组,神魂承受着开天斧太古锋芒的反复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抗拒之力渐渐衰弱,那骄傲的斧意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彻底沉寂下去。 魔尊脚下,那庞大的矿脉已然消失,只留下一滩流动的黑暗金属液流。 他心念微动。 伸出左手,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人。拂宜正裹着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 他在袖中设下了隔音阵法,外面的天崩地裂并没有吵醒她。 “睡得倒死。” 魔尊低嗤一声,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那滩金属液流。 液流随之翻涌,迅速拉伸、塑形,最终凝固——化为一柄长约四尺、通体黝黑的长剑。 剑身毫无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仔细看去,其上却隐隐有无数细密如星辰碎裂般的暗纹。 剑格古朴,剑刃看似无锋,却散发着让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的锐利之意。 它静静悬浮在魔尊身前,不再有开天辟地的堂皇正气,只剩下内敛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沉寂与冰冷。 魔尊抬手,握住了剑柄。 在他握住的瞬间,黝黑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与这位新主达成最后的共鸣。虽无惊天动地的异象,但整个斧渊的煞气仿佛都找到了核心,为之俯首。 他持剑,随意向前一挥。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前方凝固的黑暗与煞气却悄然分开一道绵延千里的真空地带,久久无法弥合。 魔尊看着手中这柄以开天斧残金强行炼化的魔剑,淡漠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满意。 “自此,你名——焦巘。” 他收起焦巘剑,并未急着离开北溟。 既已得神兵,那下一步,便是寻那撑天四极。 魔尊身形一晃,踏出斧渊,重新立于北海的万顷波涛之上。 此时夜色深沉,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浪。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仅仅是指尖溢出的一缕魔气,便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间无声无息地扩散至千里海域。 魔气霸道又细密如网,,将方圆千里的每一座冰山、每一处荒岛、甚至远处偶尔路过的商船,都纳入感知之中。 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冰冷的死寂。 没有天柱。 那足以支撑天地的宏伟存在,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魔尊并未气馁,身形如电,在北海之上纵横驰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搜寻了极北之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探入了万丈深海的海沟,依旧一无所获。 那传说中的天柱,似乎并不存在于这片海域。 此时,东方既白,朝霞渐起。。 魔尊立于云端,看着脚下苍茫的北海,眉头微挑。 女娲昔时竟考虑如此周全,将这天柱藏得如此之深。 天光已渐亮,凡间又是一日伊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个小东西还在呼呼大睡,魔尊勾唇一笑,眼底并无恼意,反倒是势在必得的从容。 焦巘到手,寻得天柱,不过时间问题。 心念一定,他再不迟疑,身形化作流光,瞬间消失在北海之上。 回到东白镇的小院时,天刚蒙蒙亮。 魔尊将拂宜变回原样,塞回被窝里。 待她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拂宜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吃了早饭,便又背着那个小书袋,高高兴兴地去学堂“上课”了。 魔尊依旧坐在院子里,看似无所事事,实则在心中推演着天柱可能隐藏的方位。 既不在明处,那便是在暗处,或者……被某种极高明的阵法遮掩了 入夜。 待拂宜再次熟睡,魔尊熟练地将她连人带被缩小,收入掌心,再次踏上了寻柱之路。 这一次,他并未盲目搜索,而是根据昨夜的推演,直奔北溟深处的一处特殊的空间节点。 北海之极,风暴肆虐。 在那最狂暴的风眼中心,空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 魔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裂了那处空间,一步踏入。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响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狂暴的海浪,而是一片静谧得令人窒息的虚无之海。 而在那虚无的中央,赫然耸立昔年鳌足所化的北极之柱。 天柱通体呈灰白色,粗达几十丈,表面覆盖着古老的岩石纹理,它向下深深扎根于海底深处,向上则没入不可测度的云端,此乃真正的顶天立地。 魔尊仰头看着这根擎天之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果然在此。 接下来的数晚,魔尊如法炮制。 既然知晓了女娲藏匿天柱的规律,剩下的便更加简单。 第三晚,南海之滨,寻得南极天柱。 第四晚,东海之渊,寻得东极天柱。 最后,是西极。 第五晚深夜,魔尊带着拂宜,来到了西海之上。 一番搜寻与破阵之后,当他终于撕开那层层迷雾,看到那根西极天柱时,定睛去看时,整个人却突地一顿。 片刻之后,忽尔爆发出一阵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 天意,天意。 或许这天,本就是故意。 他的手掌触到冰冷粗糙的柱身,喃喃自语:“天,这次你竟是站在本座这边吗?但本座已等不及,要毁天灭地了……” 他身形拔地而起,直冲九霄,直至升上那九天之巅。 从这个高度往下俯瞰。 无边无际的西海,夜间一片黑暗。 魔尊眼中的笑意渐冷,透着凉薄与疯狂姿态。 他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掌心那个睡得毫无知觉的人。 “拂宜,醒来。” 他叫道。 掌心里的拂宜被他戳得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抱住被子,把脸埋进去,一点儿也没醒。 “醒来。” 他又叫了一次。拂宜还是没醒,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听见。 魔尊看着她没醒,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再叫她。 “也罢。” 他在万丈高空之上,在即将倾覆的天地之间,低声自语:“你就这样睡下去吧。也许等你下次真正清醒之时,你在乎的世间……已经不复存在。”69、少年无辜触逆鳞,广寒有恨试剑心 这几日,私塾之中,有个阿虎的少年,十四岁的年纪,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自从拂宜进了学堂,这小子的魂儿就被勾走了一半。起初只是在学堂里围着转,后来竟大着胆子,追到了家门口。 这一日傍晚,魔尊正坐在院中闭目养神。 院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讨好和羞涩:“拂宜姐姐,你看!这是我上山抓的锦鸡,羽毛可好看了,送给你!” 魔尊睁开眼,目光沉沉地扫过去。 只见门口,那少年正捧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往拂宜怀里塞。拂宜那个傻子,正好奇地伸手去摸那鸡尾巴,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傻笑。 她是他的东西,岂容别人染指。 “滚。” 魔尊坐在椅上未动,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阿虎吓得手一抖,锦鸡扑腾着翅膀飞了。他抬头看见院中那个一身黑衣、眼神像要吃人的男人,本能地退了一步。但他看了一眼旁边茫然的拂宜,少年的热血冲昏了头脑,梗着脖子道:“你……你凭什么赶我!她愿意跟我玩!” “离她远点。”魔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再靠近半步,死。” 阿虎被这气势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死撑着:“你是她的谁啊?整天冷着脸凶她,我都看见好几回了!拂宜姐姐,别怕他,去我家玩!” 说着,他竟然伸手要去拉拂宜的袖子。 魔尊眼底戾气骤现。 “找死。” 他衣袖猛地一挥。 根本不需要碰到对方,一股狂暴的气劲便如重锤般轰出。阿虎整个人惨叫一声,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直接飞出了三丈远,重重砸在泥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半天爬不起来。 魔尊只用了半分力,否则这凡人此刻已是一滩肉泥。 “啊!” 拂宜惊叫一声。 她虽然傻,但她认得好坏。那人给她送好玩的,却被打吐血了。她慌乱地迈开腿就要往外跑,想要去扶那个少年。 一只冰冷的大手从身后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拂宜急了,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在魔尊身上乱抓乱挠,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那是对魔尊的指责。 “谁准你碰他?” 他捏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神阴鸷:“你敢拦我?” 拂宜被捏痛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还倔强地推着他,指着门外的少年,哭喊着模糊不清的音节:“别……你……别!” 这时候,门外的阿虎竟然还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地骂道:“放开她!你这个疯子!我不怕你……” 魔尊不为所动,反而笑了。 他一手拦腰将还在挣扎的拂宜扣住,死死禁锢住,眼神如刀,冷冷道:“她是我的人,是我妻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随即,一种奇异的顺畅感涌上心头。 是妻子。是私有物。是绝不容许旁人觊觎的禁脔。 但这就是事实。 慕容庭与楚玉锦、江捷与宋还旌,两世婚姻,天经地义。 他把自己说服了,心底那股无名的躁动与怒意仿佛找到了合理的出口。 他一挥袖,一股劲风直接将那少年卷到了更远的地方,生死不知。随即大门“砰”地一声狠狠关上。 院子里,拂宜还在哭闹,还在推他。 魔尊看着怀里这张满是抗拒和泪水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够了!” 他冷喝一声,松开还在挣扎的拂宜。 拂宜跌坐在地上,抹了血泪往门外冲去。 魔尊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冲天而起,消失在原地。 门外,阿虎已然晕厥,面色惨白如纸,胸膛几乎没了起伏,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拂宜冲到他身边,跪在泥地里,焦急地用手去推他,嘴里发出害怕的呜咽声。 可阿虎一动不动,她下意识颤抖着伸出手,掌心贴上了少年微微起伏的心口。 一抹柔和纯净的白色微光,自她掌心悄然亮起。 白光如涓涓细流,渗入少年的身体,温养着被震碎的经脉,抚平了五脏六腑的创伤。 片刻后,阿虎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平稳。 光芒散去。 拂宜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一点残留的蕴火温热,顺着掌心的纹路逆流而上,突然之间,眼眸中的灰白完全褪去,一双眸子澄如秋水,那里面不再是稚童的懵懂,而是浮现出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通透。 “冥昭……” 她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她要去寻他。 拂宜站起身,不再是之前的跌跌撞撞,而是背脊挺直,步伐坚定。她跨过门槛,走出了那个小院。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沿着那条路,稳步往前走去。 走到第五步时,一阵晚风吹过。 拂宜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眼中的清明光亮再次被懵懂困惑之色笼罩。 她迷茫地停在路中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街道。 这是哪儿? 她要做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记得刚才那个必须要去见的人是谁。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种莫名的、要一直往前走的本能还在驱使着她。 于是,她不再思考,迈开步子,顺着脚下的路,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外走去。 …… 月宫,广寒。 桂树下,清辉满地。羿神正与妻子姮娥对坐,茶香袅袅,一派宁静。 骤然间天地失色。 一股漆黑如墨的魔气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如同倾倒的墨汁,瞬间染黑了半壁月华。那股气息阴冷、暴戾,悄然笼罩了整个广寒宫。 “咔嚓。” 他们面前那张精美的玉石桌案,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无声地崩裂成粉末。 魔尊的身影在黑雾中缓缓浮现。 他是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这清冷的宫阙,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空间:“羿。出来。”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羿神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羿神一把将姮娥护在身后,反手唤出射日弓,凝重地看着那个黑衣男子。他能感觉到,今日的魔尊,与往日截然不同——那种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疯狂,比明晃晃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魔尊?”羿神沉声问道,“今日到访,又是为何?” 魔尊终于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手掌虚握,一柄漆黑的魔剑缓缓凝聚成形,他淡淡开口:“想杀便杀,何须理由?” “羿,我随你同去!”姮娥从羿神身后走出,脸色虽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抓住了丈夫的手臂。 “不可!快回宫去!” “不!”姮娥仰起头,直视魔尊那双恐怖的眼睛,声音虽颤抖却很坚定,“魔尊若要杀他,便连我一起杀了吧!” 魔尊动作微顿。 他看着这一对在生死面前紧紧相依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讥讽。 他冷冷道,语气凉薄,“你不怕死?” 姮娥紧紧依偎在羿神身边,凄然一笑:“广寒宫万年孤寂,生时不能相聚,那便死后同行。” 死后同行? 凡间的那个傻子为了个外人推开他,天上的这对却要死在一起。 如此深情,在他看来简直虚伪得令人作呕,又刺眼得让他想要彻底毁灭。 魔尊嘴角的讥讽更甚,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想死在一起?” 他低笑一声:“做梦。” “羿死之后,本座会将你关在比广寒宫更苦寒的极渊之地。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和羿见不了面。” 羿神与姮娥闻言,脸色骤变,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 魔尊看着他们惊恐绝望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来,”魔尊剑尖轻抬,直指羿神眉心,“不想我折磨她,就拿命来拼吧。” 这一次,魔尊没有留手。他正是全盛之时,魔威滔天,而羿神失去了射日神箭,哪怕神勇无双,也终究不是这暴怒魔头的对手。 不过百招,羿神便被魔气震飞,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魔尊身形一闪,出现在羿神面前,魔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羿!”姮娥哭喊着扑上来,跪在魔尊脚边,泪流满面却死死护住丈夫,“你若一定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吧……” 魔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丈夫不顾一切的女人。 他只要轻轻一送,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是,看着姮娥那双充满了爱意与绝望的眼睛,魔尊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了拂宜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还有她举着半块饼傻笑的样子。 那种没来由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杀了这对鸳鸯,倒是成全了他们的同生共死。 太便宜他们了。 他冷笑一声,收剑回袖。 “现在杀了你们,未免太无趣。” “等她清醒过来,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我杀死你,再将姮娥囚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对相拥的眷侣,“记住,这颗头颅暂寄在你项上。” 丢下这句狠话,他一拂衣袖,再无踪迹。 月宫恢复了平静。 羿神挣扎着坐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魔尊消失的方向,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浓厚:“不知发生何事,这魔头的行事……愈发癫狂难测了。” 姮娥扶着丈夫,心有余悸,望着那团远去的黑气,轻声道:“不论如何,今日算是逃过一劫。只是不知他口中之人,究竟是谁……” 姮娥与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数月之前,月宫之上被射日射箭射中的那名女子。 她,究竟是谁?70、崖泉水涌浴身轻,绝壑云深任纵情 从月宫回来,魔尊浑身戾气未散,径直回了村里的小院。 然而,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拂宜的踪影。 魔尊脸色一沉,大步走出门,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村民,冷冷道:“我妻子呢?” 那村民被这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得直哆嗦,但听到“妻子”二字,还是本能地指了指镇子上的方向:“刚……刚才看见那位姑娘往镇上去了,说是去找你了。” 魔尊松开了手,任由那人软倒在地。 妻子。 这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顺理成章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拂宜是他妻子,是他的私有物。即便要杀她,也只能由他亲自动手,旁人动一根指头都不行。 可是现在,那个蠢女人竟然跑了? 他虽然在村子里设下了阵法,寻常妖怪进不来,但他忘了拦住拂宜不让她出去。 “愚蠢!” 魔尊暗骂一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烟。 拂宜现在神智不全,又没了阳炎真火护体,那一身微弱的仙力,随便来个稍有道行的小妖都能一口吞了她。 想到这里,魔尊心里竟然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焦躁。 若是要等上十年百年去等她重生,不如——干脆一剑送她去死。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死了再重生,说不定就能变回原来的拂宜了。 他走在路上,目中杀气腾腾。 拂宜并没有走远。 她正蹲在一个卖孩童玩具的小贩摊前,明亮的眼睛几乎要贴到那些红红绿绿的小玩意儿上。 那些拨浪鼓、布老虎、小风车,在她眼里都是稀世珍宝。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觉得稀奇极了。 小贩看她是个失智的傻姑娘,倒也没狠心赶她走,只是当她伸手想去拿时,不动声色地把东西往里挪了挪。 “姑娘,这可是要钱的。” 拂宜不懂什么是钱。她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 她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失望地收回手,转身走了。 可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眼神落寞又可怜,就是个无能的傻瓜。 魔尊隐在暗处,冷冷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 看着她那副愚蠢无能的样子,他心里那股火又不知道往哪儿发。 最后,他冷着脸走上前,随手扔下一锭银子,把拂宜刚才盯着看了许久的那个布老虎拿了起来。 下一瞬,他一个闪现,直接挡在了拂宜面前。 拂宜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进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那个有着大红眼睛的布老虎。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冷峻面孔,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立刻扑上去抱住他,脑袋在他怀里蹭啊蹭,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和他吵架的事。 然后,她把那个布老虎举起来,递到他面前。 “嗯……啊啊……” 她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神里却满是讨好。 魔尊一怔。 他突然明白过来,她不是自己想要这个玩具,她是想买给他。 魔尊看着那个做工粗糙的布老虎,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他没接那个玩具,只是伸手掐住她的两颊往上抬,看着她突然恢复视力的双眼,那眸中有他的倒影,目似琉璃,明如澄镜。 拂宜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他。 他最终揉了揉她的头,说:“走,回去。” 江南的夏日,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这日午后,拂宜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那晚泡过的温泉。她虽然脑子不灵光,但身体却记得那暖烘烘的水有多舒服。 她一把拉住正在温书的林玉芳,非要拽着她往魔尊那儿跑。 到了魔尊面前,拂宜指着北边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巅,嘴里急切地喊着:“那里……那里……” 她虽然说不清楚,但魔尊一看她那向往的神情,就知道这傻子又想去玩水了。 魔尊一脸冷淡,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去。” 拂宜一听,立刻就不干了。她轻车熟路地扑进他怀里,像没骨头一样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呜呜咽咽地撒娇,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手。 她最近发现这一招很管用,只要魔尊没了耐心,大概率就会顺从她。 但也只是因为从西海回来之后,他的心情一直还算不错。 站在一旁的林玉芳看得有点起鸡皮疙瘩。她虽才十五岁,但也知男女大防,这场面实在太过亲昵。她正要上前拉开拂宜,劝她别闹了,却见那个终日冷着脸的男人眉头一皱,似乎终于忍无可忍。 “麻烦。” 魔尊冷哼一声,长袖一拂。 林玉芳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色瞬间变幻。下一刻,她们竟然已经站在了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眼前就是那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 林玉芳惊得目瞪口呆,拂宜却高兴坏了,欢呼一声,也不管还有旁人在,手忙脚乱地就开始脱衣服。 林玉芳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去,脸涨得通红,哪里敢动。 魔尊淡淡地瞥了林玉芳一眼,声音如冰雪般寒凉:“看好她。” 说完,他并未停留,转身走向了远处高高的断崖。他背对着温泉池,面向云海,身姿挺拔如松。 拂宜已经脱得精光,“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高兴地拍打着水花,回头来拉林玉芳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来……来……” 林玉芳看了看四周,除了远处那个背对着她们的黑衣背影,确实再无他人。这山巅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也确实让人心动。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少年心性,便也小心翼翼地解了衣服,下到温泉池中。 水温适宜,拂宜在池子里玩得开心极了,一会儿潜水,一会儿泼水,像条不知疲倦的鱼。林玉芳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被拂宜的快乐感染,两人在水中嬉戏许久。 过了许久,日头偏西。 林玉芳怕着凉,先上了岸,穿好了衣服。可当她去拿拂宜的衣服时,却发现那堆衣物因为拂宜刚才玩水扑腾得太厉害,早已被溅湿了大半,根本没法穿了。 拂宜却不在意,她光着身子爬上岸,被山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林玉芳赶紧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上,但根本遮不住。 拂宜指了指断崖那边,那里阳光正好,照在草地上暖洋洋的。她拉着林玉芳就往那边跑。 到了断崖边,离魔尊还有一段距离。 拂宜直接趴在晒得暖烘烘的草地上,几只白色的蝴蝶飞过,她眼睛一亮,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地去追蝴蝶,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玉芳坐在一旁,看着无忧无虑的拂宜,又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魔尊。 他背对着她们,面向云海,。 林玉芳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抱着膝盖,看着那个令人畏惧的背影。 “镇上的人都怕你。” 她声音不大,随着风飘过去:“大家都说你不是好人。” 魔尊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你很想知道?” 林玉芳缩了缩脖子,却看了一眼还在傻笑抓蝴蝶的拂宜,咬着牙没有闭嘴。 “可是拂宜不怕你。” 她轻声说道:“她虽然傻,谁给吃的跟谁走,可她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才笑得这么开心,也只有在你身边,她才敢这么没规矩地撒娇。” 魔尊冷哼一声:“那是她蠢,不知死活。” “她不蠢。”林玉芳看着拂宜,眼神里满是怜惜,“我们虽然也护着她,可我们护不住她一辈子。你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魔尊的背影,说出了心里藏着的话:“你这么厉害,要是真的想伤害她,或者想丢下她,肯定很容易,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地每天接送她,还要给她买吃的、买玩具。” “既然你一直带着她……”林玉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以后能不能别伤害她?别把她一个人丢下?” 风吹过断崖,云海翻涌。 魔尊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别伤害她? 他魔尊行事,何须向一个凡人丫头保证。他留着拂宜,不过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杀,或者是……为了三世之约的终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扑来扑去的拂宜和林玉芳手中那堆湿漉漉的衣物,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麻烦。” 他衣袖随意一拂。 一股热浪卷过。只见拂宜身上和林玉芳手中的衣物上,瞬间腾起一阵白雾。不过眨眼功夫,那些原本湿透、甚至还在滴水的衣裳便变得干爽温暖,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林玉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摸了摸手里变得暖烘烘的衣服,满脸不可思议。 “穿上。” 魔尊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还不走是想在这过夜吗?” 林玉芳回过神来,虽然没得到承诺,但也没被责骂拒绝,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帮拂宜把那件烘干的衣服套上。 衣服暖暖的,拂宜穿上后舒服地眯了眯眼,然后又乐呵呵地跑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魔尊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 魔尊眉头又闪过不耐烦之色,却终究没有推开她,只是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凡人,化作流光离开了山巅。71、景山习字描拙笔,憨犬滚泥乐逍遥 又过了几日。 清晨,院门外有了动静。 是阿虎。他被拂宜用蕴火治好后,生龙活虎,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虽然畏惧那个黑衣男人,但心里实在惦记着拂宜,忍了几天,便还是壮着胆子提了一篮自家树上摘的脆枣,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拂宜姐姐……” 他在门口小声喊了一句。 正坐在院子里玩鲁班锁的拂宜听到声音,看到阿虎的那一瞬间,她眼睛一亮,立刻扔下了手里的锁,乐呵呵地迎了过去。 她完全不记得阿虎曾因她受过伤,也不记得魔尊为此发过怒,只记得这个小弟弟会给她好玩的东西。 她隔着篱笆门,伸手接过了阿虎递来的一颗大红枣,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冲着阿虎傻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好……” 阿虎见她对自己笑,脸一下子红了,挠着头嘿嘿傻笑,把篮子往里递:“姐姐喜欢就都给你,这枣可甜了。” 魔尊正坐在廊下,看着门口那两人,脸色微沉,却并没有发作。 经此一番,他已懒得再去跟一个傻子和凡人计较。 阿虎到底是怕魔尊,送完枣子,又跟拂宜说了几句话,便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拂宜抱着那篮子枣,献宝似的小跑到魔尊面前,抓起一颗递到他嘴边,一脸讨好:“吃。” 魔尊看着那颗红枣,又看了看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中的郁气散了几分。他没张嘴,只是伸手接了过来,随手放在桌上。 拂宜也不在意,自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然而,就在她咬下第二口的瞬间,动作突然僵住了。 上一刻还满脸欢笑、吃得津津有味的她,眉头毫无征兆地蹙了起来。 她慢慢地停止了咀嚼,有些茫然地张开嘴,任由那半颗咬碎的红枣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环顾四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突然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焦躁。 “啪嗒”。 手中的篮子掉在了地上,红枣滚了一地。 拂宜不再看那些枣一眼。她猛地转身,快步冲进屋内,抓起桌上的那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用力地、近乎狂乱地涂抹起来。 魔尊察觉异样,起身跟了进去。 只见拂宜趴在桌上,纸上是一团漆黑的墨迹。 她画了一座山。很高,很黑,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嶙峋的怪石。 画完,她扔下笔,指着那座黑山,又指指北方,眼睛死死盯着魔尊,里面满是恳求与急切:“回……回……” 景山。 她要回景山。 他有些意外。 “想回去?”魔尊问。 拂宜用力点头,甚至因为太着急,直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像是怕他不答应,又像是怕自己会忘记这股冲动。 “回去……” 她含糊地吐出两字。 那个黑乎乎、光秃秃的死地,是她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 魔尊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回去。” 魔尊衣袖一挥,卷起那幅画。下一瞬,两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北方那座孤寂的焦山而去。 回了景山,日子变得单调而漫长。 魔尊变出了当年为楚玉锦建造的那座院落。青砖黛瓦,庭前枯梅。 拂宜似乎很喜欢这里。她也不乱跑了,要么跟着魔尊在山顶吐纳练功——虽然她根本不会练,只是像模像样地盘腿坐着,不一会儿就歪倒睡着了;要么就是被魔尊逮着学写字。 “拂宜。” 魔尊握着她的手,在一张张宣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拂宜学得很慢,也不专心。从前学过的字,她竟又忘了,魔尊教了好几天,她才勉强能自己写出来。 字迹歪歪扭扭,占满了整张纸,像两只喝醉了的蜘蛛。 “丑。”魔尊看着那字,毫不留情地嘲笑。 拂宜听不懂嘲笑,还以为他在夸她,乐呵呵地把那张纸贴在脸上,冲他傻笑。 魔尊看着她,心情竟然还不错。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看着熟睡中依然带着稚气的拂宜,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 要怎么把那个脑子正常的拂宜弄回来? 是不是……真的要杀了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他心头盘踞不去。 这天,拂宜正在院子里玩石子。魔尊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拂宜见他来了,立刻丢下泥巴,站起来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衣服上蹭。 她最近越来越黏人。没事就傻乎乎乐呵呵地摸摸他的脸,抱抱他蹭蹭他。 魔尊任由她蹭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杀她的法子。 突然,拂宜踮起脚尖,伸出粉嫩的舌头,在他脸颊上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温热的。 魔尊浑身一僵,猛地把她推开。 “你在干什么?!”他斥道。 拂宜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魔尊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你想舔我?” 拂宜愣愣地点头。 魔尊眯起眼,突然问道:“那以后我每次出战,你都要跟我一起?” 拂宜傻乎乎地点头。 “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征伐天下,杀光六界?” 拂宜还是傻傻地点头。 其实“征伐天下”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太高深,她根本听不懂。她只知道那是他在跟她说话,点头就对了。 魔尊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又生气了。 这要是脑子正常的拂宜,绝对不会这样就点头。她会皱眉,会反对,会跟他说一大堆“众生平等”的废话。 那个拂宜,虽然讨厌,但至少是个对手,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眼前这个,只是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傻瓜。 “说‘不’。”魔尊命令道。 拂宜乖乖地跟着他学舌:“不。” 魔尊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中杀意陡生。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拂宜纤细的脖子。 只要稍稍用力,这一世神智不全的拂宜就会消失于世,一切都会重来。 拂宜被掐住了脖子,有些呼吸困难,却完全没有反抗。 她歪着头,用那双澄澈的、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疑惑他在玩什么新游戏。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掐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像是想要安抚他。 魔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憨货。” 魔尊骂了一句,猛地松开了手。 他转身就走,拂宜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了,只知道他不理她。她就委屈地过去撒娇,蹭他,舔他的手和脸,像只欢乐又讨好的小狗。 他看着她这副没皮没脸的讨好模样,冷哼一声。 “既然这么喜欢当狗,那便成全你。” 只见他指尖魔气一点,玄光闪过。 下一瞬,原本抱着他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狗。 再次变成狗的拂宜不仅没被吓到,反而更兴奋了,甚至已经熟悉这副小狗的身躯。 她“汪”了一声,扑一口咬住了魔尊拖在地上的玄色衣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欢声,疯狂地摇着尾巴,要把他往院子里拖。 魔尊低头看着脚边这团白绒绒的东西,冷笑一声:“这副样子倒还顺眼些。” 小狗见扯不动他,便松开他的衣摆,撒开欢儿冲进了院子角落的焦地里——那是她刚才玩石子的地方。 它在里面打滚、刨坑,把自己原本雪白的毛弄得脏兮兮的,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冲着魔尊叫两声,似乎在邀请他一起玩。 魔尊看着那只在泥坑里快活得没心没肺的蠢狗,被它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杀心散了,怒气也没了,只能由着它去。 直到晚上,夜风渐凉,魔尊才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把那只脏兮兮的小狗变回了人形,拎回屋去洗漱。 夜里,四下空寂,只剩风声呼啸。 魔尊盘膝坐于院中,目光落在那间亮着微弱烛火的厢房上。 透过窗棂,他看见睡梦中的拂宜身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晕。那些光点从她体内逸散而出,飘浮在空中而是在虚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变得更加凝实、纯粹,然后又缓缓地、如百川归海般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果然,第二天,魔尊便发现拂宜认字比以前快了些。 教她写“花”,她只看了三遍便记住了;教她念诗,她也能磕磕绊绊地跟着念下半句。 魔尊心中冷笑,看来这傻子也不是无可救药。 然而,没过几天,这刚有了点起色的傻子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日午后,拂宜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口齿不清却极为欢快地喊了一声:“夫……夫君!” 魔尊浑身气势一冷,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女人,你发什么疯?”他厉声道,“你是拂宜,不是楚玉锦!” 拂宜被他这么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又突然被骂,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再上前,躲到院子角落的泥地上去了。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魔尊冷着脸走过去,想看看这傻子又在做些什么。 只见那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人形。虽然线条简陋,但那人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东西,威风凛凛,赫然是当年宋还旌持剑跃马、征战沙场的模样。 他咬牙。 好得很。 她神智不清,却记得慕容庭,记得宋还旌,甚至记得那个凡人将军拿着兵器的样子。 唯独记不起他! 魔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冷冷地逼问:“你看清楚,我是谁?!” 拂宜被他晃得头晕,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你……你……” “你”了半天,她突然福至心灵,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冥……” 那是魔尊教了她好几天,那是他的本名“冥昭”。 魔尊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下一刻,拂宜又闭上了嘴,一脸茫然,显然是后面全忘了。 到底是没有教会,还是她根本没用心记? 他大袖一挥,变出一张宣纸和炭笔,拍在石桌上。 “写!”他命令道,“把我的名字写出来!” 拂宜颤巍巍地握着笔,在纸上画着。 她只记得那个字大致是个方方正正的形状,上面有个盖子,下面有些腿。可是具体的笔画,她一点也记不得了。 一团墨迹在纸上晕开,写得乱七八糟,错漏百出。 他猛地抓着她的手,冷声道:“你宁可记得慕容庭和宋还旌也不记得我!他那卑鄙小人,哪里值得你记住了?” 他死死扣住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再次逼问:“看着我!我是谁?!” 拂宜被他这副凶狠的样子吓坏了。 她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紧接着,那双眼睛里迅速涌上湿意,两行殷红的血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心口猛地一梗。 “别哭了!” 他烦躁地掏出一张帕子扔给她,语气恶劣。 帕子掉在拂宜身上,又滑落在地。 她不接,也不懂擦。 那血泪越流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染红了一大片,像是在控诉他的暴行。 拂宜害怕极了,她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魔尊一人。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有一瞬间呆愣住了。 拂宜满脸是血的样子,让他恍惚间想起了第一世,楚玉锦在景山焦土上,绝望地求他放过家人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魔尊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房间。 拂宜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魔尊走过去,扳过她的肩膀。 她脸上全是血,红得刺目,把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加可怜。 魔尊掏出干净的帕子,想要给她擦,拂宜却猛地扭过头,不让他碰。 魔尊脸色一沉,一手强硬地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别动。” 拂宜被他一凶,眼眶里又蓄满了血水,眼看又要决堤。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强行忍住心头的怒气和烦躁,把语气放得平和些,甚至是有些僵硬的温柔:“别动,擦干净。” 拂宜眨了两下眼睛,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血珠。 突然,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魔尊捂着她嘴的手掌上。 这一口咬得不轻。 魔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懒得理会,任由她咬。 拂宜咬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不甘心地加重了力气。 可是那只手就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没意思,松开了口。 她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魔尊的眼睛眨啊眨。 然后,她伸出还沾着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魔尊看着她这副傻乎乎、完全不记仇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气。 视线下移,他看见她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迹,那是刚才流下的血泪染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没控制住,语气又强硬了起来。 “把衣服脱了。” 拂宜眨眨眼睛,没动,显然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也不想动。 他冷着脸,三两下扒掉了她的外衣,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给她换上。 换完衣服,看着那一盆被血染红的水,魔尊把帕子往水里一扔,又开始生气。 自己凭什么要伺候她? “你自己玩去吧。” 魔尊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走到窗边的榻上盘膝坐下,闭目打坐,决定静心不再理她。 拂宜被晾在一边,也不闹。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桌角找到了那个之前被魔尊修好的鲁班锁。 她抱着锁爬上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摆弄起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木头轻微的碰撞声。 玩累了,她就抱着那个锁,倒头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 魔尊睁开眼。 拂宜身上再次泛起了那种莹白的光晕,比前几日都要强烈。那灵力逸散又聚合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这是神智在加速恢复的征兆。 但也因为这种高强度的魂魄修补,接下来的几天,拂宜白天总是昏昏欲睡。 她变得很安静,不再乱跑,也不再画画。魔尊叫她,她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一声,转头又睡了过去。 魔尊看着榻上那个整日昏睡的身影,心情异常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该开心那个傻乎乎、只会气他的拂宜终于要消失了。72、心疏迹远妄谈情,一月之期许终局 几日后的清晨,景山依旧笼罩在无边的灰暗中。 榻上,那昏睡多日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稚童的眼神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如水、洞悉世情的眼眸。 她看着坐在不远处的魔尊,眼神平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 只一眼,魔尊便知道——那个傻乎乎的拂宜消失了。 回来的,是那个总想和他讲道理、固执得令人头疼的拂宜。 魔尊脸色依旧冷漠,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记起我是谁了?”魔尊问,目光锐利如刀。 拂宜看着他,眼神清明,甚至带了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轻声念道: “慕容庭,宋还旌,魔尊,冥昭,夫君。” 魔尊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两世人生,让你失了智吗?那些卑微的凡人,也配与本座相提并论?” 拂宜却不惧他,只是淡淡道:“魔尊曾说我们曾成过亲,曾说我是你妻子,既如此,我叫你夫君,有何不可?” 魔尊却走进两步,抬起她的下巴,对她勾唇一笑,“称我为夫君,是决心同我一起灭世了?” 拂宜神色未变,不理会他的问题,话锋一转,慢慢说道:“我原身为蕴火,死后重生,数千年来,我重生过数次。” “拂宜当过妖,做过人,也成过仙。每次重生我都承继前世的记忆,然而不灭的代价便是永恒的孤寂,这道理我很早便明白。” “我在魔尊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孤寂。” 拂宜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诚:“拂宜说过,我明魔尊的想法,却无法认同你的做法。在拂宜眼中,魔尊不若旁人口中的可怕,也不如魔尊表现出来的无情。” “是以拂宜大胆认为,魔尊若有人相伴,或许便不会行此极端。”她微微倾身,向他伸出手,“若你愿与我同行……” “与我同行?” 魔尊冷冷打断她,眼中满是讥讽:“你不过一介小小火仙,也敢妄言与本座同行?你也配?” 拂宜只是一笑。 “若是同道,岂分强弱种族?魔尊明白许多事情,这个道理想必不会不知。何况……” 拂宜停顿了一下,又笑了,那笑是极自信从容的笑。 她道:“我本为蕴火,天地间有了蕴火,才有万物生灵,若要比能力,我的造生之能远胜魔尊;若要比年纪,盘古创世,蕴火造生,甚至是有了我,才有现在的魔尊,拂宜如何不配与魔尊同行了?” 拂宜说完,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冥昭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冷僵硬,他冷冷道:“你做什么?” “魔尊可以杀拂宜无数次,可以推开拂宜无数次。”拂宜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但拂宜……认为,魔尊并不是对拂宜毫无情意。” 魔尊一声冷笑,将她推开:“痴人做梦,胡言乱语。” 拂宜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却又固执地走过去,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袖。 “此处只有你我,”她仰头看着他,“你难道不愿意对我说一句真话吗?” 魔尊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她。 他想把她甩开,想再次用那些恶毒的话语刺伤她。可是,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被那只温软的手拉着,他心里那股暴躁的杀意,竟然在一点点地平息。 拂宜见他不说话,又轻声问道:“若……若我哪一日消弭于世,你可会伤心?” “绝无可能。” 冥昭回答得极快,冷硬如铁,毫不犹豫。 她叹了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一生,可曾失去过什么人?” 冥昭一怔。 脑海中莫名闪过了江捷在平江城死去的画面,那种心口被掏空的感觉再次袭来。 但那是宋还旌的事,与他何干? 他冷哼一声,避而不答,转而说道:“最后一世。拂宜,你我之间还剩最后一世。此诺一了,我必灭世。” 拂宜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最后一世。拂宜想请魔尊同我人间一行。不需三十年,只需一月。你可愿允我吗?” 不知怎的,他从她语气里听出压抑住的伤心、痛苦、悲伤、不舍、决绝这些很复杂的情绪。 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冷笑一声:“三十年改为一月,有何不可?你也好早日上路。” “多谢。” 拂宜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道:“这最后三十天,我只是想……再带你去看看这人间。” “你想感化我?”他一声冷笑,“未免痴心妄想。” 拂宜却低低一笑:“拂宜有许多妄想。人之一生,求而不得的事太多了。” “那是他们太过软弱。”他嗤之以鼻。 拂宜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有力:“但即使强如魔尊,也无法扭转他人的信念。” 拂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深太沉,包含了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若不是因为她,他早已杀遍六界,何至于如此耽误时间? 拂宜看着他目中暴涨的杀气,并没有退缩。 她知道冥昭已有所转变,但这转变,是否足以让他放下灭世之念,她并无把握。 “世间若真毁于冥昭之手,拂宜亦别无他法,只愿与六界苍生同归。” 她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灭世之后,六界便如混沌一样空无一物。你……不觉孤寂吗?” 他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一拂袖:“废话说够了吗?要去人间,现在就走。”73、洞庭波涌浮金光,君山茶暖入喉香 人间,洞庭湖。 秋风悄过。 落日之前,漫天秋阳如流金倾洒,将八百里洞庭染成了一片瑟瑟的辉煌。 他们登上了岳阳楼。 湖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晴空碧落之下,浮光跃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已起参差秋色,红、黄、绿三色交错,一阵风吹过,落叶萧萧而下,带着一股人间特有的辽阔与苍凉。 楼中茶座,此时只有寥寥数人。 拂宜动作娴熟地烫杯、温壶,为对面的人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君山银针。”拂宜道,指尖点了点那根根竖立如笋的茶叶,“采自湖中君山岛,又是经了秋霜的晚茶,虽不如春茶鲜嫩,却独有一股沉郁的醇厚,最适合这秋日饮用。” 冥昭看了一眼。 那茶汤杏黄明亮,冒着氤氲的热气,白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没有动。 他是魔,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这凡俗的草木之水,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拂宜看着他,淡淡笑了,慢慢道:“喝吧。既然到了人间,何妨一试茶之滋味?” 冥昭抬眸,扫了她一眼,终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执起那只瓷杯。 他将茶杯送至唇边,仰头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汤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 “如何?”拂宜问。 冥昭垂眸,感受着那股液体顺喉而下。 初入口时,是一股极淡的微苦,带着秋日枯草的清冽;然而转瞬之间,那苦味便化开,回甘如泉涌,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温热、绵长。 他放下茶杯,面色依旧冷淡,给出了他的评价:“尚可。” 拂宜看着他,笑了。 冥昭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知为何,突地动作一顿,他闭起双眼,下一瞬,张开之时,目中竟现出难得的兴味。 他唇角微勾,右手虚握,化出黑渊,“哦?”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掌心中的小小黑色漩涡看了一会儿,拂宜抬眼看着他的动作,眉心微微皱起,“你在看什么?” 他勾唇一笑,那笑里竟隐隐含着期待和愉悦之色,“异数。” 黑渊中囚着的人魔,竟当真能反利用黑渊力量修炼,令他讶异同时,却也隐隐期待他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 拂宜的眉心蹙得更深,她看着冥昭,半晌之后道:“早前听闻魔界杜异失踪,联军离心,引来天界全力一攻。” 她的眼睛直视冥昭眼底,“入联军地界如入无人之境,悄无声息令杜异失踪……” 她看着他,笃定地说:“是你。” 魔尊一笑,“可叹天界耐不住性子,妖界刑虒目光短浅。日前大战,想必让仙子失望了。” 想起天一河畔堆满尸体的景象,拂宜的眼神黯淡下去,她握紧茶杯,对冥昭道:“你还不放他出来吗?” 冥昭悠悠喝了口茶,唇角微勾,“时机未到。” 入夜,客栈内烛火摇曳。 拂宜铺开宣纸,研磨濡墨。她提笔悬腕,寥寥数笔,白日里那浩浩汤汤的洞庭秋景便跃然纸上。湖光山色,落木萧萧,尽在墨色浓淡之间。 画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画递给冥昭看。 冥昭垂眸扫过。 她画技极好,笔锋婉转而有力。看着这幅画,冥昭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第一世时,楚玉锦在烛火下描绘的那株幽兰;又想起第二世时,江捷那“巧手”之名,曾用落叶拼出栩栩如生的墨玉青鸾蝶。 无论是哪一世,她总能捕捉到世间最细微的美。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 拂宜也不在意,她收起这幅画,又铺开一张新纸。 这一次,她用的墨极浓、极重。 笔锋落下,不再是灵动的山水,而是大片大片压抑的焦黑。嶙峋的怪石,干裂的大地,那是——景山。 画完这幅死寂的景致,拂宜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她白日里在街市上买的。 “我买了些种子。” 拂宜对着冥昭慢慢道:“我见景山不生草木,太过荒凉。我想种下这些种子,让它同其他的山一样,遍布树木花草。” 冥昭听闻,发出一声冷笑:“荒唐。” 他看着那幅焦黑的画,冷冷道:“景山乃日陨之地,受阳炎焚烧殆尽,早已是焦土死地,从来不生草木,连顽石都已被烧透,你种得出来么?” 拂宜却并不气馁,她轻轻抚摸着那个布包,淡然道:“也许能,也许……这又是拂宜的一桩妄想。”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冥昭:“随你。” 拂宜笑了笑,将画和种子收好。 随后,她慢慢走到冥昭面前,并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了冥昭的脸颊。 她顺着他的眉骨,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紧抿的薄唇边,动作轻柔。 冥昭身体微僵,眉头皱起,捉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不是看得见了,还摸我做什么。” 拂宜的手悬在半空,并未收回。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画人和画景,总是不同的。” 画景只需观其形,画人……却需知其骨,感其温。 冥昭心头莫名一跳,然后抬手,毫不留情地拍开了她的手。 “痴愚。” 房门被重重关上。 拂宜站在原地,看着颤动的门扇,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背。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重新坐回桌案前,铺开了第三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窗外的景色,也没有看手中的种子。她闭上眼,稍微回忆了一下刚才指尖触碰到的轮廓与温度。 再睁眼时,笔落纸上。 她画了第三幅画。 画中是一个黑衣男子,眉目冷峻,神情孤傲,却在那双深渊般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无与茫然。 那是冥昭。74、红尘陌上花开遍,冷眼看尽世间痴 离开了洞庭湖,他们一路向南漫游。 这三十日之约,对于他而言,只是为了灭世前夕打发时间的消遣,又或许,是为了看这个固执的女人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们并不御风飞行,亦未雇车马,就像最寻常的凡人那般,徒步走在官道上。 正值秋收时节,田野间金黄遍地,农人忙碌,孩童嬉戏。 拂宜走得很慢,时而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时而看看田里的稻穗,冥昭眸色深不可测,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侧。 经过一处名为落霞镇的地方时,恰逢当地一户富户娶亲。 唢呐声震天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满地红屑。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龙,吹吹打打,那顶八抬大红花轿在拥挤的人潮中颤悠悠地前行,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讨要喜糖。 狭窄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冥昭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耐与戾气。 “聒噪。”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周身气压骤降,刚要抬手挥开这挡路的蝼蚁。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十指相扣,安抚般地捏了捏。 拂宜站在他身侧,并未因拥挤而恼怒,反而垫着脚尖,越过人头看着那顶花轿,眼中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是喜事。”她侧头看他,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清晰温润,“既是人间行,便也要守人间的规矩。挤一挤又有何妨?” 冥昭想甩开她的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他冷嗤一声:“凡人寿命不过百载,生老病死皆由天定,却偏爱在这些繁文缛节上浪费时间。所谓的喜结连理,不过是两个必死之人凑在一起,以此来掩盖对孤独和死亡的恐惧罢了。” 拂宜没有反驳他,只是拉着他退到路边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那顶花轿经过。风吹起轿帘一角,露出了新娘羞涩又期待的半张侧脸,还有新郎官骑在马上那毫不克制的笑容。 “也许吧。”拂宜看着那一对新人,目光柔和,“正如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魔尊眼中,凡人如蝼蚁。但在蝼蚁的眼中,这一刻的欢喜,便是永恒。”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冥昭,忽然问道:“江捷和宋还旌的那一次……可有这般热闹?” 冥昭一怔。 那是皇帝赐婚,虽然排场盛大,宾客盈门,将军府张灯结彩,但宋还旌那时心中只有算计与抗拒,甚至在大婚之夜避而不见。那场婚礼,只有热闹的壳子,内里却是冰冷的。 “不记得了。” 冥昭冷硬地回答,甩开她的手,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迎亲队伍终于过去,街道恢复了通行。 两人穿过镇子,路边有不少小贩在趁着喜气叫卖。拂宜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下,那是卖婚庆余下的小物件的。 她拿起一对红烛看了看,又拿起一根编织精巧的红绳。 付了钱,她拿着红绳走到冥昭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左手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帮我系上。” 冥昭不为所动:“你自己没手?” “自己系不好。”拂宜晃了晃手里的红绳,“凡人都说,红绳系平安。你是魔尊,你系的肯定更灵。” 冥昭冷嗤一声:“本座是魔,只会招灾,不会赐福。” 嘴上虽这么嫌弃,但他看着她那只举在半空、执着不肯放下的手,终究还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抓过那根红绳。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三两下便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鲜红的绳结映衬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拂宜举起手,左右看了看,然后在冥昭面前晃了晃,说:“紧了。” 冥昭不耐烦地说:“自己调。” 拂宜当真用自己的左手慢吞吞调了好一会儿,调完之后眼眸亮晶晶地问他:“好看吗?” 冥昭瞥了一眼。 “丑。”他别过头,“走了。” …… 入夜,两人宿在镇上的客栈。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看了那场婚礼,这晚的拂宜显得有些沉默。 沐浴过后,她坐在妆台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冥昭坐在一旁的榻上闭目养神。 “冥昭。” 拂宜唤他。 他睁开眼,有些不耐:“又如何?” 拂宜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转过身看着他:“过来帮我梳头。” “自己梳。”他冷冷拒绝,“你是手断了还是怎么?” 拂宜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木梳,轻声说道:“这是以前……江捷想过的。” 冥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时候,宋还旌对江捷只有利用和冷淡,连同桌吃饭都鲜少言语,更别提这种亲密的闺房之乐。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半晌,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梳。 “麻烦。” 他站在她身后,动作僵硬地抓起那一束黑发。 手中的头发滑腻如丝缎,带着好闻的皂角香气。他握着梳子,力道重了怕扯断她的头发,轻了又梳不通,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一下下梳着。 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 黑衣男子面容冷峻,白衣女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一下,两下。 从发根梳到发尾。 梳顺了最后一缕发丝,冥昭突然凑得极近,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一字一字道:“你不是江捷,我也不是宋还旌。你若再敢提她一次……” 他手上力道加重,拂宜互相骤然一紧,他却唇角勾起,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温柔,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像是情人间亲昵的耳语:“我便杀十万人为她殉葬,仙子尽可一试。” 然后扔下梳子,转身大步走到桌边坐下。 拂宜看着镜中梳理整齐的长发,对他的这番威胁不为所动,她自然知道这个方法可一不可再。 却也试出来了,他其实——很在意。 她淡然道:“多谢。” 冥昭冷冷道:“闭嘴。睡觉。” 灯火熄灭。 黑暗中,两人各据房间一侧。 拂宜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冥昭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到了拂宜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那根鲜红的绳结,在黑暗中静静地系在她的腕间,鲜艳得有些刺眼。75、炎洲戏水浪翻舟,指尖轻点落惊鸿 一路向南。 越过重重关山,脚下的土地渐热,草木愈发葱郁狂野,与中原那种含蓄的秀美截然不同。 行至极南炎洲,有一小国,名为“罗耶”。 此地天日流金,四时皆夏,从无霜雪之侵,亦无寒冬之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湿热的水汽,草木疯长,藤蔓如蟒,连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暖意。 拂宜与冥昭抵达罗耶国都时,正逢当地一年一度的盛事——戏舟节。 一条名为澜沧的大江横贯全城,江水宽阔浩渺,奔流不息。此刻,江面上千帆竞渡,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两岸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喝彩声此起彼伏。 拂宜望着江面上那一艘艘剧烈摇晃的小舟,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她侧首,对着身边一脸冷漠的冥昭缓缓道来: “这便是戏舟节了。听闻此地习俗,若青年男女对彼此有意,便可相邀至这江上扁舟之中。一人立于船头,一人立于船尾,合力用力摇晃船身。” 她指着远处一对正在剧烈摇晃的男女,声音轻快:“那是求亲之戏。若心悦之人先落水,便视为应允,定下终身之约;若无意,便不下水,或直接拒绝登船。” “不过传至如今,这习俗早已不仅限于求偶。” 拂宜目光流转,落在近处几艘小船上。只见几个光着膀子的垂髫小童正分站两头,嘻嘻哈哈地拼命摇晃,有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像条黑泥鳅一样钻出来,抹了把脸又爬上去再战。不远处,几位妇人也在船上互相较劲,笑声爽朗。 “此地之人皆善泅水,如今这戏舟,已成了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同乐的游戏。只要上了船,便要分个胜负,以此取乐。” 江面上数百艘小船随着波涛起伏,有人落水,有人大笑,水花飞溅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充满了勃勃生机。 拂宜向来是个容易被热闹感染的人。看着眼前这幅生机盎然的画卷,她下意识地拉起冥昭的手,指着岸边一艘刚刚空出来的乌篷小船,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冥昭可愿与我一试戏舟之乐?” 冥昭顺着她的手指扫了一眼那摇摇晃晃的破船,面上还是那千年不变的冰冷之色。 “无趣。”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毫不留情地甩开了拂宜的手。 说完,他竟看也不看那热闹的江面一眼,转身便往反方向的岸上走去,一身黑衣在这五彩斑斓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冷硬异常。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少有的懊恼。 她抿了抿唇,低头看到路边有一枚圆润的小石子。 拂宜弯腰拾起,想也没想,扬手便往那个黑色的背影砸去。 “喂!”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冥昭的后背。 一颗石子,自然伤不了魔尊分毫。 但冥昭的脚步却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冷淡的脸上,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那双深渊般的眸子直直地锁定了拂宜。 拂宜心头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冥昭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向她逼近。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压迫一分。 拂宜被他这副大张旗鼓兴师问罪的架势弄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你……你要干嘛?”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不知不觉间,她已退到了江边的石阶边缘,脚后跟甚至能感觉到江水拍打岸堤的凉意。 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拂宜停住脚步,明亮的眸子看着已经逼到面前的冥昭。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与这周围的湿热格格不入。 她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求饶。 冥昭看着她这倔强声色,突然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很淡、却极为真实的笑。 拂宜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个笑的含义,冥昭忽然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推。 拂宜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扑通——!” 水花四溅。 岸边,冥昭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落汤鸡似的她。 他脸上的那个淡淡的笑意还未散去。 那不同于他平时面对众生时的讽刺、阴冷或漫不经心。 在罗耶国灿烂的金阳下,那就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普通从容的笑。 拂宜落水前最后看到的,就是魔尊那似有还无的笑意。 此江甚深,与崖顶的浅浅温泉不同,虽然江水温热,却在一瞬间没顶而入,灌满了口鼻。 拂宜本能地想要划水,想要浮出水面。然而,她此刻并非昔日那个修炼的仙身,这具凡人的躯壳沉重且笨拙,四肢在水中胡乱挥舞,却根本借不到半分力气。 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在水中挣扎沉浮,每一次张口想要呼吸,涌进来的却是更多的江水。 岸上的冥昭看着水面那剧烈却毫无章法的扑腾,眉头微微蹙起。 起初他以为她在戏耍,但这挣扎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且那姿态……不似作伪。 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堂堂蕴火之神,哪怕换了凡胎,竟也能蠢到把自己淹死? 他眼底的笑意骤然敛去,指尖微动,一道魔气已然凝聚,正欲施法将她托起。 “哎呀!那姑娘不会水!” 就在这时,旁边一艘小舟上,一名正准备以此戏耍同伴的黑瘦男子惊呼一声。在这罗耶国,竟真有人敢在戏舟节下水却不懂水性,实乃罕见。 那男子反应极快,还没等冥昭出手,便“扑通”一声跳入江中,几个猛子扎过去,一把捞住正在下沉的拂宜,托着她的后颈,奋力游向岸边。 冥昭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冷冷地收回袖中,看着那陌生男子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拂宜拖上石阶。 拂宜趴在岸边,脸色惨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弯着腰剧烈呛咳,吐出了好几口腥咸的江水,胸口起伏剧烈,显是惊魂未定。 那救人的男子见她没事,便也没多留,爽朗一笑,转身又跳回江里继续戏舟去了。 一片阴影投下,遮住了头顶炽热的阳光。 冥昭缓步踱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咳嗽的她,不饶人地冷笑讽刺道: “怎么,你那同泽,既有不忍无辜罹难的仁心,如今却忍心把你淹死在这区区江水之中么?” 拂宜按着胸口,又咳了两声,这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她抬起头,那双眼睛被江水洗过,虽有些红,却依然清亮。 “沧水……不忍见任何人的死亡。” 她声音断断续续,却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但自古以来,淹死在水中的人便是难以数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能润万物,亦能溺众生。这是天道法则。”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对那位逝去故友的追思与敬重: “咳咳……她若真有转死为生、逆转天道之能,昔年又何必自散形体,散于众水之中,只为那一点护生的可能?” 神力有尽时,天道不可违。 沧水之所以消散,正是因为她想救所有,却终究救不了所有。 冥昭闻言,眼中的讥讽淡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 “强词夺理。” 他冷哼一声,不欲再与她辩驳。 随即,他衣袖一挥。 一股温热干燥的风卷过,瞬间带走了拂宜身上所有的水汽。那湿冷贴身的衣物顷刻间变得干爽蓬松,连湿漉漉的头发也变得干燥柔顺。 拂宜感受到身上的暖意,并未道谢,也没有再执着于要下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那些依旧在欢笑、在打闹、在落水又爬起的人们。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却悄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虽然差点被淹死,虽然他说话依旧难听。 但刚才那一推,那个难得一见的笑容,还有此刻这挥袖间烘干衣物的举动…… 冥昭魔性深重,但这重重魔性之下,人性尚存。 会开玩笑,会有情绪,会别扭地照顾人。 他并非不可救药的毁灭者。 夜幕降临,澜沧江畔燃起了无数堆篝火。 戏舟节的狂欢并未随日落而歇,反而愈演愈烈。当地百姓围坐在火堆旁,载歌载舞,烤着鲜鱼,分食着罗耶国特有的竹筒饭。 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与糯米的甜味,混杂着柴火毕剥的声响,暖意融融。 拂宜捧着一节青翠的竹筒,坐在篝火旁,吃得津津有味。那软糯的米饭裹着椰浆与芒果碎,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香甜。 她挖了一勺,热气腾腾地递到冥昭面前,面上是毫无矫饰的微笑:“尝尝。” 冥昭眉头紧锁,想都没想,一把推开她的手,嫌恶道:“拿开。” 凡俗五谷,污浊不堪。 被推开的手并未收回。拂宜稳了稳手腕,再次将那勺饭递到了他唇边,固执地不肯退让。 冥昭冷冷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真是令人厌恶。 这种毫无意义的坚持,这种试图将他拉入红尘泥沼的举动……令他烦躁至极。 他霍然起身,转身欲走,想要远离这恼人的烟火气。 一只手却快如闪电,紧紧抓住了他垂落的玄黑衣摆。 “坐下。” 拂宜仰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竟然很硬气:“人间三十天,你就是这样陪我的?” 冥昭脚步一顿。 一诺如锁,将他困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女人,眼中寒芒闪烁。僵持半晌,他终是冷哼一声,带着满身的寒气,重新坐了回去。 他微微俯身,就着拂宜的手,一口咬住了那勺米饭。 一口吞下,连味道都未曾细品。 他抬起眼皮,看着一脸期待的拂宜,恶劣地吐出两个字:“难吃。” 拂宜却并不恼。 她看着他眼里映着的跳跃火光,弯起眉眼,笑了。 76、孤山冷月闻磬声,太古遗音和银霜 辞别了罗耶国的炎热与喧嚣,两人继续向西南崇山峻岭行去。 越过一道险峻山梁,正逢人间月圆之夜。那一轮明月悬于中天,并不似中原那般温润,反而透着一股惨白的冷意,将前路照得如覆霜雪,清冷彻骨。 山中怪石嶙峋,如鬼魅蛰伏,无路可寻。然两人皆非常人,行于这乱石之间,倒也履险如夷,稳步前行。 行至一处背风坳口,乱石堆迭成塔,风穿石隙,发出呜呜低鸣。 拂宜脚步忽停,目光落在那堆不起眼的石头上,眼中划过一抹亮色。她俯身拾起几块形状扁平、质地细腻的青灰色石片,在手中掂了掂,回头看向冥昭:“你可曾听闻石磬?” 冥昭挑眉,未置可否。 拂宜也不在意,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石面,缓声道:“人类初生之时,懵懂行至水边。沧水见之欣喜,引浪激石,铿锵作响,以此为乐。此乃制乐之始,亦是石磬初声。” 她微微仰头,看着那轮惨白的圆月,声音轻灵:“磬声之妙,在于四字:清、静、肃、空。” “叮——” 拂宜手腕轻扬,手中两石相击。 一声清越脆响骤然炸开,虽短促,却余音袅袅,瞬间穿透了风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谷中。 那声音无雕琢之痕,无律吕之调,唯有纯正的天籁自然之音,正如这荒山野岭般质朴。 拂宜微微一笑,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真正的磬石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这些不过是寻常响石罢了。” 她环视四周,嶙峋怪石与树林在月光下投下斑驳阴影,天地间一片苍茫。 “但这孤山冷月之下,以此天然之音相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说罢,她径自盘膝坐于乱石之间。将挑出的几块音色尚可的响石依高低排开,又拾起两根细长坚硬的石条作槌。 “叮、咚、当……” 石槌落下,敲击出一首简单古朴的小调。 那曲调不成章法,断断续续,原始、苍凉、宁静。 冥昭负手立在她身后,玄衣融入夜色,唯有那一头黑发被山风吹得微扬。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嘲讽她的无聊。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那清脆、孤寂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穿透惨白的月光,回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山静夜之中。 一曲奏毕,余音散入山林。 拂宜并未起身,只是从那堆乱石中挑挑拣拣,选了一块还算圆润的青色石片,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冥昭手里。 “拿着。” 见他眉峰微蹙,似要拒绝,她便笑着补了一句,堵死了他的退路:“收着吧,你若要扔,也等我死后再扔。” 冥昭捏着那块冰凉的石头,看着她坦荡的笑脸,发出一声哂笑,随手收入了怀中。 次日清晨,两人翻过大山,到了一处名为清平的小镇。 拂宜这具身体毕竟是凡胎肉体,经不起餐风饮露,便随意寻了一家早点铺子坐下。 热腾腾的包子和米粥端上桌,香气扑鼻。 冥昭坐在她对面,双手抱臂,面前空空如也,连一双筷子都未曾动过。 拂宜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着,动作虽慢,却吃得很香。 吃完结账时,一个穿着粉衣、扎着双丫髻的少女笑着从街边跑过,手里还拿着一只刚买的风车,笑声清脆如铃。 拂宜正掏着铜板,听到这笑声,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那背影轻盈跳跃,翩跹如蝶,有一瞬间,她几乎是见到了故人。 直到那少女跑远,转过街角消失不见,拂宜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出好一段路,她都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冥昭走在侧前方,虽未回头,但他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脚步微顿,并未多言,只随手一拂袖。 前方空气微微扭曲,如水波荡漾,化出一面清晰的水镜,悬浮在半空。 镜中并非此地景色,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潦森山间。 那里正是清晨,朝阳未起,山岚弥漫,雾气厚重,将前路遮得严严实实。 镜中出现了三个身影。 顾妙灵背着竹篓,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山道上。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素衣装扮,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在她前方开路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柴刀,正劈开拦路的荆棘。那自然便是李文渊。 而在队伍最后,那个穿着粉色衣裙、蹦跳走着的,正是小七。 原来是今晨雾气太重,顾妙灵对这座山不够熟悉,李文渊便跟来护卫,李文渊起了,小七也从床上翻身起来跟上。 拂宜看着这三人相随的样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晨露苋。” 她指着顾妙灵正要去采的一株叶片呈淡紫色、挂着露珠的小草,下意识地用了琅越语说道。 她继续道:“这种草药只有在清晨太阳未出、露水未干之时采摘效力最佳,一旦见了日光,药性便会散去大半。是琅越山间独有的治伤圣药。” 听着身边这人用熟悉的语言娓娓道来,突地属于另一人的记忆涌上脑中,那人身边,也曾有一人,用这样轻缓柔和的语调说话。 他的目光变得更冷,忽然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镜中画面陡变。 原本平坦的山路,也就是李文渊刚刚才踩过、确认安全的地方,在顾妙灵落脚的瞬间,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个小坑。 “啊!” 顾妙灵惊呼一声,脚踝一扭,整个人向前栽去。 幸而这坑不深,她并未受什么重伤,只是崴了一下,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三人都吓了一跳。 李文渊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到了她身边,一把扶住她,另一手柴刀横在胸前,目光瞬间变得警惕锐利,环视四周。 小七也拔出了双刀,背靠着两人,进入了备战状态。 水镜这边的拂宜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两步,看到顾妙灵没事,才转过头瞪了冥昭一眼:“你干什么?” 冥昭看着镜中如临大敌的三人,似乎对这效果颇为满意,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他瞥了拂宜一眼,勾唇一笑,语气戏谑:“一人出行,二人随扈。我怎好让这二人白走一趟,仙子不必言谢。” 77、枫红欲飞不作叶,似鸣丹凤待秋风 天光大亮。 两人踏着晨露下山。此时正值深秋,山间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如火血,艳胜春花,在明亮的日色下热烈晃眼。 拂宜行至半山,忽然在一处突出的山石上停下脚步。 她立于高处,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极目远眺,望着那绵延起伏的群山,望着那辽阔苍茫的天地,看了许久许久。 冥昭并未催促,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同样看着那片壮丽山河。 良久,拂宜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行至一棵高大的枫树下,她再次驻足。 她右手伸出,掌心向上,一阵风过,一片形状完美的红叶轻飘飘地落下,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心。 拂宜凝视着那片红叶,眼中似有流光闪过。 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剪子,就着掌心,动作轻灵地裁剪起来。 不过片刻,那片枫叶便化作了一只昂首欲啼的凤头。 她又伸出手,一片,两片…… 红叶接连落下,在她手中化作修长的凤身,化作铺展如霞的艳丽凤尾。 她走到一旁的一棵老松下,食指轻轻一划,取了一点晶莹粘稠的松脂,细致地将那些零散的红叶部件粘合在一处。 一只浴火重生的红叶凤凰,便在她掌心栩栩如生地展翅欲飞。 拂宜看着这只凤凰,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可那笑意还未到达眼底,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又黯淡了下去,垂下眼帘,无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字:“若……” 声音虽轻,却充满怅惘与遗憾。 若与好友还有重逢之日,这只枫叶制成的凤凰,当送给他。 那个平日里身着红衣,骄傲、执着、热烈的朋友。 冥昭一直冷眼旁观,自然也听到了那个字,更看懂了她眼底的那抹怀念之色。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红叶凤凰上,眼神微冷。 “天界有一神将,”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名为丹凰,曾伤本座手下无数妖兵。”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针般刺向拂宜:“看这凤凰形貌,不知仙子可是与此仙有旧?” 拂宜一愕,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讶。她没想到,仅凭这一只红叶凤凰,他竟能精准地猜出她在想谁。 看来猜中了。 冥昭冷笑一声,眼底闪过戾气。 他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拿来。” 拂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只脆弱的红叶凤凰递到了他手中。 冥昭捏着那只凤凰,指尖稍稍用力,似乎随时能将其捏碎。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看着手中的凤凰,冷冷道:“丹凰性命,暂寄此叶之中。下次见他——” 他抬眼看向拂宜,微笑着一字一顿,吐出了最后四个字,带着森然的杀意:“我必杀他。” 拂宜看着他那双充斥着戾气与杀机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只脆弱的红叶凤凰。 只要他指尖稍稍用一点力,那只凤凰就会化为齑粉。 可那只凤凰还在。 拂宜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秋日暖阳,瞬间冲淡了林间弥漫的肃杀之气。她没有为好友求情,也没有被他的杀意吓退,只是语气温和而郑重地嘱托道:“既如此,那便劳烦魔尊,好生保管了。” 冥昭一怔,眉心皱起:“你说什么?” 拂宜看着他手中的红枫凤凰,目光清亮:“你既说他的性命暂寄于此叶之中,那在你们见面之前,这叶子若是坏了、碎了,岂非显得魔尊言而无信,胜之不武?” 拂宜转过身,不再看他,也不再管那叶子,转身便沿着山道继续向下走去,步伐轻快,只有声音随着山风飘了过来:“所以,请魔尊务必护它周全,莫要让它枯了,也莫要让它碎了。想必魔尊一言九鼎,既拿了,便没有随地乱扔的道理。” 冥昭立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指尖轻捻那片脆弱的红叶。叶片薄且轻,叶脉细且韧。 他眉梢微挑,眼底浮起漫不经心的玩味之色。 他低笑一声,语调慵懒且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傲慢:“仙子的把戏未免拙劣。” 虽是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那块青石片,将红叶凤凰平整地迭在其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收纳一件即将被囚禁的战利品,而非被强塞的累赘。 行走的途中,山风徐徐。 拂宜又随意地一伸手,一片翠绿的叶子轻巧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捻起那片叶子,凑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是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扬婉转,不像之前的石磬那般苍凉,反而合着山间的风声,透着一股自在的逍遥意。 一曲吹罢,余音散入林间。 拂宜将那片沾了些许唇脂的绿叶小心地收入怀中,转头对身侧的冥昭道:“既然来到此地,便继续往西行吧。听说西边有一处瀚海沙地,终年黄沙漫天,热浪如焚。我在人间游历千年,却还从未去过那里。” 冥昭神色淡淡,脚步未停:“随你。” 他的前身曾翻阅过她那本厚厚的《万象博物志》,其中记载了山川湖海、飞禽走兽,却唯独在“大漠”那一卷上,还是大片的空白。 既是她想去填补的空缺,去一趟也无妨。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1_03 11:51:0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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