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属于我们的真实
仲江和贺觉珩捋完了整个书世界和梦世界的时间线。 在贺瑛被捕入狱后,贺觉珩占据舆论的制高点,他选择了自己堂姐贺斯年合作,举荐她成为正鸿新任执行CEO。 再之后,贺觉珩和仲江结婚了。 婚礼举办的很低调,参与的宾客也少之又少,贺启明并不赞同贺觉珩这场“亏本”的联姻,但贺觉珩给的理由是仲江手里有他的把柄,如果不和仲江结婚,正鸿好不容易度过去的舆论危机又要重演,仲家现在有鱼死网破的底子,所以他不光要和仲江结婚,还需要对她足够好,才能稳住仲江,不让她把正鸿更多黑料内幕放出去。 这导致他们婚后贺家人对待仲江的态度很诡异,看她极不顺眼,却又不得不讨好她。 于是那两年仲江最大的乐趣就是跟着贺觉珩一起去参加贺家的家族聚会,回来时能笑一路。 随后没过几年,贺启明重病,贺觉珩刻意切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整个正鸿高层因为他们的教唆离间乱成一团,他和仲江送了不少人进去,直至正鸿被彻底清洗干净,分崩离析。 正鸿倒台后贺觉珩跟着仲江出了国。 这些年仲江把重心转移到了国外,她拿回了贺瑛蚕食掉仲家的那部分资产,全部进行变卖与置换,带去了海外,与国内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这就是梦世界他们的结局,他们赢了,但赢得太过狼狈和曲折。 复盘完时间线后,仲江发了好一会儿呆,贺觉珩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等她讲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仲江很难想象这种话会从她口中说出,她试图去想象她和贺觉珩面临的境遇相互调转,她会怎么做,然而事情太过于复杂,每一个可能都充斥着风险,她无法预估不同的人在面对一件事时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贺觉珩握住了她的手,仲江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可以介意的。”他说:“本来也不是能够随便放下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没有道理规定她一定要放下或者接受。 仲江下意识握了一下贺觉珩的手指,她感到他弯了弯指尖,牵紧了她。 房间内变得很安静,仲江低着头,兀自思索着。 贺觉珩没有催她,他一节节揉捏着仲江的指节,反复摩挲着。 这算是他紧张的时候的小动作。 仲江冷不丁地想,贺觉珩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平静,他在等她的回答。 “可是,”仲江整理好了措辞,“它并不是真实的——我刚才想,从各种意义上来讲,书和梦都是虚构的。” “但情绪是真实的。” “而感受却是真的。“ 两道话语不约而同地响起、交迭,仲江望向贺觉珩的眼,他眉目弯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笑意。 她不自觉也笑了,张开手臂扑入他的怀中,“那就透过虚构的故事,来找属于我们的真实。” 修学旅行的最后两日,学校安排了手工巧克力制作和户外露营,仲江对体验制作巧克力毫无兴趣,她只想去露营观星。但身边的同学对此都很热情,谈恋爱的希望能把自己亲手做的巧克力送给女友或男友,单身的则好奇巧克力工厂是否和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里一样,并在体验手工巧克力制作的前一夜,组织了集体观影活动——查理和巧克力工厂。 该项活动由萧明期牵头,张乔麟组织,前者纯粹爱好老电影,后者是想借此次观影活动丰富一下她的结课汇报。 因此,身为两个人的共同好友,仲江被迫参与该项活动,一方面充人头,一方面需要她拍几张活动照。 此次观影活动组织在因特拉肯本地的一座影院,理酒店很近。萧明期提前和影厅谈好了包场和单次版权费,张乔麟去统计参与同学人数,仲江则被抓壮丁去跟老师报备。 “为什么是我去老师报备?”她不满地抗议。 萧明期叼着饮料吸管,在咖啡店翻着下午茶甜品单,找张乔麟说的“华夫饼冰淇淋”,她头也不抬讲:“你男朋友白谈的?” 仲江装糊涂,“什么男朋友?我什么时候谈的男朋友?” 萧明期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谈他给你背相机背水,两个人喝同一瓶水?” 仲江:“……” 糟糕,她好像不止一次习惯性把没喝完的水给贺觉珩喝了。 她心虚,“有吗?” “昨天下午三点,少女峰徒步。”萧明期报出了时间地点,她问:“还有疑问吗?” 仲江认输,“没有问题,我去找贺觉珩帮忙。” 答应下来后,仲江提了一个要求,“先别告诉别人。” 萧明期重新低下头翻甜品单子,“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毕业之后,到时候就是天高皇帝远,海阔任鸟飞了。” 萧明期点了下头,“在此之前我会帮你保密。” “包括妤妤和乔麟。”仲江强调说。 “知道了。” 观影活动顺利组织完成,一群学生就浩浩荡荡出发了,仲江和女友们走在一起,进影院后坐到最后一排。 几分钟后,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一个人,对方放下饮料和爆米花,勾住她的指尖,晃了晃。 仲江侧过脸看过去,用气音问:“做什么?” 贺觉珩亲了她一下。 几秒钟后,仲江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身前一排排观影椅上人影绰绰,全是她熟悉认识的同学,她拿起加了冰的饮料灌了一口,又把杯子贴近自己的脸颊。 115分钟的电影很快结束,仲江和贺觉珩走在人群最后面,闲聊着,“和小时候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小时候很不喜欢这部电影。” 贺觉珩问:“小时候看是什么感觉?” 仲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恐怖片,我爷爷跟我说不知满足的小孩儿会被当成坏果子扔进垃圾堆。” 贺觉珩揉了揉她的发顶,“都是电影拍出来的,不要怕。” 仲江说:“小时候哪分的清电影和现实,我记得那段时间里我拒绝吃任何糖果,尤其是口香糖。” 贺觉珩苦恼讲:“我之前万圣节的时候往你桌子上放过很多糖,给你添麻烦了吗?” 赫德的学生之间热衷于在各类节日互送礼物,像万圣节这种有代表性礼品的节日更是重灾区,一到万圣节所有人桌子上都会出现各类型的糖果,整间教室都弥漫起一股糖果的甜味。 仲江也会送,但她一般只给朋友和玩的好的同学送,贺觉珩则是给全班同学和所有学生会成员送,一视同仁,不管对方对他态度如何。 “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说有些人在毕业的时候会拥抱所有人,但里面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想拥抱的那个。” 仲江拖长了语调,“你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吗?” 贺觉珩承认说:“过去是。” 借万圣节给所有人送糖果的机会在她书桌上放糖,给参加运动会得奖的学生颁奖好亲手把她的奖牌给她,又或者主动去承担班级活动的某项任务,堂而皇之地问她的建议,打探她的喜好。 只是他那时候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仲江混在里面并不算特殊。 “现在是明明白白的私心,就像我刚刚在观影前只买了一份巧克力,想再结束后给你。” 贺觉珩停顿了一下,眼里弥漫开笑意,“所以小宝,现在的你依旧不喜欢这部电影、拒绝吃糖果吗?” 仲江朝他伸出手,语调轻快,“不给糖就捣蛋。” 贺觉珩将口袋里的巧克力拿给她,“请吃糖。” 仲江愉悦地剥了一颗巧克力放进口中,她牵住贺觉珩的手,孩子气地晃着。 街道上的路灯已然亮起,夜风吹过路旁的树木,树影婆娑,走在他们身前的同学们叽叽喳喳,谈着明日现在与过去,仲江忽地想,这应该就是最好的时节了。
(五十四)尾声?上
仲江其实会下厨做饭——只要把这个“会”的标准降低到把食物弄熟可以入口。 除此之外,堪称一窍不通。 总之,指望仲江动手做什么甜品,那是绝对指望不上的。 幸好学校也知道这群学生有几斤几两,在第二日的手工巧克力制作活动中,一组给他们配了一名工坊的指导老师,确保他们只要智商听力基础在线,就能完成此项课外活动。 有这种做一步教一步的老师,各项原材料精准到毫克的电子秤,严格到搅拌多少圈的教程,想做错都难。 但人,向来是一种无法判断的生物。 例如—— “有芥末吗?我想做芥末巧克力。” “甘草呢?我知道有个甘草巧克力很有名。” “那玩意儿是人吃的吗?!” “辣椒巧克力怎么样?我还没有吃过辣味的巧克力。” “好主意,我要做生姜巧克力。” “你说我是做黑醋巧克力,还是蓝纹奶酪巧克力比较好?” “……祖宗,求你们口味别那么猎奇行不行,咱们搞点正常人能吃的。” 仲江听完同学们的突发奇想,决定今天无论谁给她巧克力,她都不会入口。 在指导老师的强烈劝阻,和某一位同学“我们可以做一部分特色巧克力,再做一部分和特色巧克力外形相似的巧克力混在一起”的提议下,学生们欢呼起来,开始各自寻找要做巧克力的材料。 仲江觉得那位指导老师的脸在发青。 “你准备做什么巧克力?我打算做辣椒和树莓的!” 组员热情地询问仲江,她沉思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黑胡椒和海盐黑巧?” “不错的选择,”组员愉悦讲:“做完我们互换一些,我打算做完带回家给我姐姐吃。” 仲江为她的姐姐默哀一分钟,随后动了歪心思,她转头问向另一位组员,“你做什么巧克力?” 那位组员摇摇头,语气莫测,“我这个人很懒。” 仲江问:“所以?” “所以我只打算做普通的抹茶巧克力,然后借一块儿她们做好的芥末巧克力混在里面……嗯,要去沟通一下问问她们准备用什么模具,别穿帮了。” 最后,仲江看向贺觉珩,“你打算做什么口味的?” 贺觉珩正在戴袖套,他抬起视线望向她,讲道:“樱桃酒心,这里有提前做好的酒渍樱桃。” 仲江问:“不做特色巧克力吗?” 贺觉珩低着头准备着要用的工具,回答说:“因为是做给某个人吃的,如果又做了其他口味,那个人不肯吃怎么办?” 某个人溜回自己的位置,觉得自己应该也善良一些。 鸡飞狗跳的手工巧克力体验课程结束于一片混乱之中,工坊的工作人员将贴着标签的模具送进冷藏柜,告知学生们一个小时后就可以过来取成品,并询问需不需要工作人员代为脱模和包装。 学生们交头接耳商量着,带队老师拍了拍手,将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她清了清嗓子,说接下来的安排是去附近的餐厅吃饭,如果想自己体验完整流程的人,可以快些吃完饭提前一些时间过来,不想自己脱模包装的,就现在和工作人员提托管的事。 仲江选择了托管,如果不是必须参加,她连今天的活动都不想来。 午饭中规中矩,班级群里班长开始发下午的流程安排,三半点回到酒店收拾露营行李,下面是露营所需物品清单,五点出发去露营地,六点半抵达,四十分钟扎营时间,之后开始烧烤晚会。 仲江大致扫了两眼确定时间,继续吃饭。 午饭结束一群人开始约着往工坊去看看巧克力能不能脱模了,仲江坐在桌子旁没动,一直到那张桌子上只剩下她和贺觉珩两个人。 上午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中泥土被雨水打湿的腥气未散,仲江侧过视线,看向玻璃上模糊的影子,“你不去工坊吗?” “酒心的巧克力要多冷藏一段时间。”贺觉珩思考了一下,问:“或者你喜欢软一点的夹心?那我可以提前把它们拿出来。” “还是按照建议的冷藏时间来吧。”仲江改了口,她撑起下颌,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有些无聊。” 没由来的情绪,尽管理智告诉她不应该为此不悦,却还是从内心深处认为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确实很无聊,你喜欢随机不确定的旅行,自然会觉得这种集体行程没有意思。” 仲江把脸转了过去,她对上贺觉珩的视线,听到他说:“你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我和老师说‘仲江同学身体不舒服,我送她去医院看一下’机会,大概可以给你争取到四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要抓住这个机会吗?” 仲江毫不犹豫地回答,“要。” 十分钟过后,贺觉珩扶着捂住小腹的仲江离开饭店。二十分钟后,他们在附近的户外用品店租了两辆自行车。 夏日的天气变幻莫测,短暂的阵雨过后就是仿佛要将阔叶边缘融化的暖阳,清脆的车铃交错,一路向郊野行去,把城市抛在身后。 山坡顶端,仲江放开了车把,张开手臂,自行车顺着山坡向下俯冲,速度越来越快,眼睛的视距到了极限,往往眼前的景象还没看尽,就已飞速掠过。 仲江大笑了起来,大风灌满她的衣服,将衣摆吹得烈烈作响,也吹走了烦闷。 坡度渐缓,自行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去,耳旁嘈杂的声音褪去,余下山野间的虫鸣鸟啼。 身后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自行车链条高速运转的声响,贺觉珩跟了上来,他喊仲江的名字,叫停了她的骑行。 仲江很贴心地问:“是不是累了?那我陪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好了。” 贺觉珩:“……” 他面无表情道:“我人不累,心累。” 下坡路上松把俯冲,还是这种窄得没两米宽的山间小道,但凡半路冲出个什么车或牛群,避都来不及避开。 仲江还是不明所以,她讲:“不好玩吗?从山坡上冲下来很刺激、” 话没说完,仲江想明白了,她肩膀抖了一下,随后笑着趴在了自行车车把上,“你怎么比玟姐还操心啊?担心这么多事,小心未老先衰。” 贺觉珩按住她的车把,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开始给仲江念本地的自行车事故新闻。 他的德语并不算太好,翻译成中文避免不了卡壳磕绊,为此念得很慢,效力堪比唐僧念经,仲江一开始还笑,没多久就捂着耳朵求“师父别念了”。 贺觉珩读完了四篇新闻稿,问仲江说:“还双手松把吗?” 仲江奄奄一息,“……最多单手松、不松,都不松可以了吗?”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停车后简单捋了两下不遮住视线便没再管,现在趴在车把上遮住下半张脸,脸颊两侧凌乱的发梢翘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他,像是在撒娇。 贺觉珩刚还压着那股恼意立刻跟掉进旁边湖里一样熄了,他叹了口气,对仲江说:“别骑太快,这条路不是单行道,会有反向的骑行者或者牲畜经过。” 仲江小声解释,“我有看路的。” “我知道你在看路,可意外是一瞬间的事,很难确保你或者对面都能第一时间紧急避险。”贺觉珩说着,伸手解开了仲江的头发。 他拢起她散落的长发,重新扎在一起,“小心一些,可以吗?” 仲江乖巧应下,“好。” 骑行重新开始。 沿着山间不知名的小路,穿过树林与湖泊,水面波光粼粼,如同扯断的珍珠项链。 贺觉珩从路边的商店买了两盒冰淇淋,和仲江坐在湖水旁分享。 天光大好,仲江遗憾讲:“出来忘了拿相机了。” “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如果你想来的话。” 仲江说:“我们今年好像没什么时间了,暑假要去夏令营,寒假我还是想去冰岛,再来最早也是明年暑假了。” 贺觉珩想了想,问她,“明年暑假我们可以开房车从国内到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横跨整个亚欧大陆,穿过草原和戈壁,路过盐湖与雪山,途径一个又一个国家,而后再一次与这里的山川湖泊重逢。 仲江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像也不想地答应下来,“那就说好了,不能反悔。” 贺觉珩认真地回答,“不会反悔的。” 他的眼睛里映入了因特拉肯的湖光,于是粼粼如散落珍珠的水光也映入了眼底。仲江一瞬间失语,片刻后,她毫不客气地在贺觉珩嘴唇上亲了一下,开口说:“没事不要胡乱勾引我。” 贺觉珩抿了一下嘴唇,舀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口中……嗯,香草味的。
(五十五)尾声?下
将自行车还给户外用品店的老板后,仲江拉着贺觉珩一路狂奔,紧赶慢赶上了时间最近的一班列车。 如果错过这班车,他们就会晚回酒店半个小时,从而错过去露营地的专车。 仲江和贺觉珩在巧克力工坊制作的手工巧克力被仲江委托萧明期带了回来,反正关系已经在她那里暴露,这么好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 萧明期给仲江发了一个鄙夷的表情包,帮她领了巧克力,并发送了一张照片给仲江。 照片里花花绿绿形状不同的巧克力混杂在一起,后面跟着萧明期的留言。 萧明期:【帮你和别人交换几颗芥末甘草黑醋口味巧克力,放一起了,不用谢】 仲江:“……” 这下好了,她自己辛辛苦苦做得巧克力也吃不成了。 好在贺觉珩的巧克力萧明期没动,满满一盒的樱桃酒心巧克力,清甜醇厚。 赶着死线把露营要带的物品收拾好,仲江上了包车。 带队老师看她上了车,问她身体怎么样,可不可以坚持接下来的活动。 仲江面不改色道:“月经提前来了,吃了两片止疼药,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老师张了下口,憋出来一句“多喝热水,注意不要剧烈运动和劳累”。 因特拉肯夏季日落实在是迟,即便学校选择的露营地并不算太近,到地方后太阳依旧悬挂在天空之中。 抵达营地后,仲江开始地方找扎营。 离瀑布太近不行,噪声太大还吵,低洼地不行,因特拉肯夏季多阵雨,低洼地容易积水。 她找了一圈,终于选到一块儿合适的空地,铺上地布。 熟练地搭好帐篷,仲江去给女友们帮忙。 萧明期已经捣鼓好了大半,张乔麟选择困难症才找到地方,在清地上的石头铺地布。 张乔麟看到她过来,对她挤了挤眼睛,仲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到角落处的林乐和兰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在说话。 由于那天兰最的出面解围,林乐和兰最的关系在外人眼中陷入了一个极为暧昧的境地,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在谈。 “他们没在谈。” 张乔麟蹲在地上插地钉,跟仲江笃定说:“中午去工坊拿巧克力的时候,我撞见他们了,兰最想把巧克力送给林乐,林乐没有接。” 不管是书世界还是梦世界,林乐的感情状况一直都是个迷,就连仲江拿了剧本,也没搞清楚她究竟喜欢谁。 仲江晃了晃地钉,确定插稳固后她站了起来,“有可能她谁都不喜欢。” 张乔麟抱着帐篷内帐过来,“不喜欢也能谈啊,谈两个月新鲜劲过了分手就行,兰最各方面条件还是很好的。” 仲江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张乔麟笑嘻嘻的,“反正换我是乐意的,就当是集邮了。” 仲江对女友的恋爱观不置可否,她帮张乔麟搭好帐篷,去喊萧明期一起烧烤。 学校的教职工早早帮忙把烧烤架和炭火准备好,旁边清洗过的食材摆满长桌,桌子下还有几个保鲜箱。 学生们拿着盘子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仲江随意拿了一些肉类和蔬菜,坐在空位上。 晚上的烧烤大会没出太多乱子,大概是因为大家考虑到巧克力可以送人但烧烤不行,烤糊或者烤焦的食物都需要自己解决。 随着烧烤晚会结束,太阳依依不舍地从山际落下,带队老师从车里搬出了投影仪和支架幕布,放了一部老电影,不过也不强制学生们看,想看就留在这里,不想看去旁边玩游戏或回帐篷休息也可以。 仲江给贺觉珩发了条消息,起身从烧烤架旁离开。 太阳落山夜幕还没完全降临,天空隐约可以看到星星,山坡上草叶潮湿,叶尖划过她的脚踝,泛起痒意。 仲江回了帐篷,她既不想看电影也不想去和同学们玩,她只想躺在帐篷里把顶篷拉开看星星。 没过多久,仲江的帐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陪她一起看星星的人来了。 贺觉珩弯腰钻进帐篷,他问:“怎么不把露营灯打开?” 仲江望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位置,她讲:“看星星不需要开灯。” 贺觉珩在她身旁躺下,看向夜空。 山野的星空比城市中璀璨太多,甚至可以看到银河的走向,仲江指着夜空东方的一颗星星,和贺觉珩说它的名字。 “……那个就是织女星,它在最亮恒星表里排行第五,北天琴座的主星。” 一颗颗星星从她的指尖掠过,不过说着说着,仲江发现身边的人好像没在听她说什么。 贺觉珩侧躺在仲江身旁,他支起一条手臂撑着头,另一只手不老实地一下下绕着仲江的头发。 她大怒:“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贺觉珩把仲江刚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天琴座的织女星与天鹅座的天津四、天鹰座的牛郎星组成了夏季大三角。” 话说完,贺觉珩搂住仲江的腰,他埋在她颈侧与发间,嗓音温软,“我只是想,你是真的很喜欢天文学。所以一想到以后可以和你一起读天文学,就很开心。” 仲江罕见地磕绊了一下,片刻后她清了下嗓子说:“咳、我是说,我们继续。” 她匆匆抬起手去勾勒夏季大三角的三个顶点,然而手指在空中几次点过,也没能准确画出这个巨大三角的轮廓。 身旁的人笑得肩膀发颤。 仲江恼羞成怒,她翻到贺觉珩的身上捂住他的嘴,“有什么好笑的!” 不算大的帐篷里,两个人闹成了一团,如果不是学校提供的帐篷质量不错加上仲江搭帐篷的手艺确实不错,这顶帐篷估计能让他们两个闹塌了。 嘻笑打闹结束于不知道谁主动贴合过去的一个吻,理智轰然倒塌,陷入彼此的眼瞳之中。 头顶的帐篷忘了拉上顶蓬,仲江清晰地看见头顶的银河,那些横亘在夜空仲的星子们,几百万几千万年来永恒不变地留在那里,将自己位于几十上百光年外的光辉投递至她的眼前。 而她也终于握住了属于自己的星星。 修学旅行在露营第二日顺利结束,回国后没过多久,暑假便如期而至。 仲江和贺觉珩报了国外的数学建模竞赛,贺觉珩原本打算找司望京一起组队,但司望京说他暑假有事无法参加,推荐他们去找林乐。 介于其他认识的有意向参赛的同学都和他们两个在团队中定位有所冲突,思索良久后仲江还是向林乐发出了邀请,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林乐欣然接受邀请。 9月赫德如期开学,不出意外这将是仲江跟贺觉珩在学校待的最后一个学期,而从步入11月开始,各种考试纷沓而至,仲江不想自己拿到offer是因为给学校捐楼,备考格外认真。 贺觉珩跟她一样,两个人的约会地点彻底转向自习室图书馆,每天不是刷题就是写卷子。 好在最后成绩不错,没白辛苦。 成绩出来后是学校和专业的选择与申请,在这一点上,他们并不需要犹豫。 第二年年初,两个人成功拿下目标学校的offer。 那个时候仲江的驾照刚好考完,两个人商量了一下直接收拾行李,提前开始横跨亚欧大陆的漫长旅行生活,连毕业典礼都没去参加,幸好毕业照是提前拍的,不然到时候班长只能把他们p上去。 临近毕业季大部分学生都神出鬼没,否则以他们两个同频消失同频出现的频率,早就被人察觉了端倪。 仲江和贺觉珩的关系公开于他们读大学的第三年,仲江给家里人和女友们的解释很模糊,大致意思是异国他乡身边只有这么一个语言和经历都相似的人,很难不日久生情。 介于仲老爷子去世时留下的遗嘱和遗产,仲江的恋爱与婚姻都很自由,可即便如此,在知道她的恋爱对象是谁后,仲江的父母还是曾亲自坐飞机杀到大洋彼岸勒令她分手,并相互指责他们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负有更大的责任。 仲江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腕上的手环,上面接入一条新消息,是贺觉珩在和她确认需不需要他过来一趟。 “没必要,”仲江对她的父母说:“你们反对我和他在一起,不就是因为我小时候那桩绑架案的指使者是贺瑛吗?可你们都不在乎,我想我应该也没什么在乎的必要。” 她的父母一同僵住了。 仲江把手机放进包中,她站了起来,弯下腰平视那对夫妻,嘴角扬起标准的弧度,“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今年过年我会带他回家,你们记得提前准备好。” 她离开了这间高档餐厅的私人厢房,推门而出。 守在门口的沙玟立刻跟上她,“怎么样,南总和仲总没生气吧?” “不知道,我没注意他们的情绪。”仲江伸了个懒腰,她抱怨,“他们怎么这个时候来?耽误时间。走吧玟姐,我送你去机场。” 沙玟在一个月半前向仲江递交了辞呈,她这些年在仲江身边照顾她是为了报答仲老先生的恩情,现在仲江长大了,她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可以开启新的人生篇章了。 原本沙玟在交接完自己的工作后就已经可以离开,偏仲江的父母临时从国内杀过来质问她的男友选择,沙玟不放心,硬是将自己的计划又推迟了半个月。 送走沙玟后,仲江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开车往家回。 为了生活方便,仲江根本贺觉珩没有住学校提供的宿舍,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别墅,雇佣了新的厨师与家政,但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让他们住在家中。 仲江说自己这一点大概永远改不了了,贺觉珩若有所思地听着,随后问她这就是她往新家里装了四十个监控摄影头的理由吗? 他的女友瞬间又开始了装聋作哑。 但不管怎么样,较之以前,她的不安全感已经消失了七七八八。 她有足够的信心贺觉珩不会离开她,更有十成的把握如果他离开,她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把他留下。 贺觉珩翻开摊在腿上的书房,点点头,“听起来你好像很期待我突然离开,好方便你把我抓回来为所欲为。” “怎么会呢?”她虚伪地讲。 贺觉珩忽地喊了仲江一声,“小宝。” “嗯?” “我不会离开你的,除非是你的要求。” 仲江愣了下,她抿了下嘴唇,半晌后不自在讲:“我又不是疯了。” 贺觉珩笑起来,“我爱你。” 仲江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过去爱你,现在爱你,未来也爱你。” 仲江快不认得“爱你”这两个字了,她只好回答:“我也爱你。” 贺觉珩望着她的眼睛,“一直都爱你。” 仲江终于意识到什么,她重新说:“我知道。” 在她漠视他、厌恨他、喜欢他、无法自拔接近他的任何境地里,他始终如一。
(五十六)梦里不知身是客?上
一楼的演奏厅内,激昂的钢琴曲经由演奏家的双手流淌而出。 这是一首情绪过于激烈的曲子,愤慨,激越,满是悲痛。 “肖邦的c小调革命练习曲,创作于1831年,那一年华沙革命失败了。” 仲江介绍着。 一直驻足在二楼围栏前的女人转过脸,在看清身后说话的人是仲家时,她皱起了眉。 仲江和她问好,“许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林乐不冷不热道:“一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受邀来参加募捐。”仲江看向楼下弹奏钢琴的演奏者,那是个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年轻人,演奏钢琴的技艺并不算多成熟,唯有情感胜过在场所有人。 这是一场由国际慈善组织GPHF(全球视角人道主义基金会)牵头组织,为了给战区平民尤其是妇女儿童筹集捐款与物资的慈善晚会,林乐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也是这场活动的策划者之一。 她大二去了国外念书,转读新闻专业,实习时进了一家颇具影响力的全球新闻媒体,并在毕业后顺利入职,成为一名普通的初级记者,负责处理突发新闻和编译外电等一系列内容。 这是一个走在各类国际新闻第一线的工作,林乐在这个职位上待了一年,因表现优异被调任至分社工作,而后那年她在战区的同事负伤,被迫返回国内修养,杂志社需要一名新的战地记者,林乐义无反顾地报了名,想要去往前线。 在经历了严格的培训后,林乐被派往战区。 那是一个地狱。 一个远比在同事传回的照片视频文字描绘的还要残酷无数倍的地狱,它摧毁了一切秩序,让整个世界变得血腥残酷。 战地记者的工作让林乐脱胎换骨,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困于过去,没想到现在再见故人,到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愤怒与畏怯。 “我这些年一直待在国外,没怎么回国。”仲江看向林乐,她比上高中时成熟了太多,黑而密的长发扎成髻挽在脑后,穿着黑色的女士西装礼服,袖子挽起,小臂的线条结实流畅。 林乐向来讨厌自己这位老同学,任性骄纵,以自我为中心,毫不在乎别人的感情与尊严,可恨至极。 “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仲江说着。 “托你的福。”林乐眉头皱起,显然不想再搭理仲江,她果断讲:“我先走了。” 仲江喊住她,“等等。” 林乐步子没停,现在的她不再顾忌旁人的家世地位,这里是她的主场。 “我是Sheliak。” 林乐的脚步停了,她不可思议地转过身,双眼睁圆。 Sheliak是GPHF基金会最重要的赞助人之一,在三年前开始对GPHF基金会提供大量医疗资源及金钱赞助。不过林乐和GPHF所有组织人员一样,从未见过Sheliak本人,只见过对方派来的秘书和签着“Sheliak”字迹的拨款单。 她嘴唇微动,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 “我想和我的……先生,邀请你吃一顿晚饭。嗯,他就是另一个Sheliak。” 林乐彻底失语,她知道Sheliak是两个人,因为每次来的汇款单上的签名字迹不一样,基金会曾就这个问题问过Sheliak的秘书,对方坦然讲自己有两个老板,但汇款单谁签都一样,两个人共用一个代号。 一时不知道该震惊是仲江这种人居然转头做了慈善,还是她真的结婚了,林乐缓了许久才回过神,她看着仲江说:“年前回国参加校庆,听别人说你结婚了我还没信,没想到是真的。” 仲江的表情有细微的不自在,她避开了林乐的视线,眼睛垂下,“是你认识的人。” 林乐近乎脱口而出,“贺觉珩?” 下一秒,她肯定了自己的回答,笃定说:“只有他了,我想不到你会心甘情愿跟其他的人结婚。” 仲江沉默下来,半晌后她淡淡讲:“或许吧。” 林乐理了一下头发。 如果说见到仲江让她的心情下降十个点的话,那见到贺觉珩她的心情会下降一百个点。 那是林乐时至今日想起来都会觉得憎怨的噩梦,事情发生时她早已经从赫德毕业,为了照顾母亲,留在了本地念大学,读工科。 这座城市拥有全国数一数二的院校,留下来读书也不会遗憾。 贺觉珩同样留在了国内,和林乐选了同一所大学的金融学院,理由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说他是因为林乐留下来的。 林乐并不相信这句话,一是她跟贺觉珩的关系远没有到和彼此聊前程未来的地步,二是这所学校的金融学院确实是全国顶尖,在世界也名列前茅,留下来读书不算吃亏。 贺觉珩留在国内,仲江自然也留了下来。林乐在得知他们和自己报考了同一所大学后,一度想过改志愿,但如果她想要不留遗憾地留在本市,就只能报考这所学校。 这导致林乐升入大学后总觉得和高中没什么差别,身边还是那些人,她还是会被流言蜚语环绕。 大二那年林乐参加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与应用竞赛,这个比赛贺觉珩也报了名,那个时候他们关系尚可,干脆组成了队友。 林乐记得自己被贺觉珩邀请至他家参加小组竞赛的赛前筹备那天是周末,她到了之后却没有等到其他组员的到来,贺觉珩说他们到小区门口进不来,他出去打个电话叫安保放行,让她一个人在书房等待。 贺家的书房有专门的休息室,在一处书柜隔断后,进入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采光极好。 林乐被贺觉珩安排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她在矮桌上翻开从家带过来的资料,打算先看一看。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乐没有等到贺觉珩回来,也没有等到其他组员到来,只等到了刺耳的开门声一段毛骨悚然的对话。 起初书房门开时林乐没有在意,她正看到关键处,只当是同学们到了。 可接着,她却听到了陌生的声音,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他在和另一个人说一个名为“李智希”的人的死亡,问对方有没有打点好医院和公安,报告上是怎么说的。 另一道女声则回答他,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是心肌梗死。李智希本来就有冠心病,他们用肾上腺素轻易诱发了他的心梗,他的家属只觉得他是工作过量导致的猝死。 林乐捂住嘴蹲了下去,她抖着手打开手机,翻到早上看过的一则新闻。 【绮方科技公司创始人李智希于今日凌晨抢救无效死亡】 书房里的交谈还在继续,那道傲慢的男声吩咐着下属去买断绮方科技的核心技术,让这个公司直接消失在市场。 林乐的心脏狂跳不止,她本能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想要录下证据,但书房里两个人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只剩下他们预计用一个低廉的价格去买断绮方的核心技术。 书房里的两个人忽地停止了话语,林乐弯腰躬身趴在地上,额上浮现一层冷汗。 书房的门被人打开了,林乐听到了贺觉珩与自己同学们的声音。 “爸?你不是去公司了吗。” “贺叔叔好。” “呃、打扰了,贺叔叔。” 贺瑛皱起眉,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怎么来这儿了?” 贺觉珩无比自然道:“我书房天花板渗水,吴叔还没找人修好,借用一下你书房的休息室。” 发觉同学的到来,林乐稍微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她听到贺觉珩继续说:“你见到我的同学了吗?林乐。” 话说间,贺觉珩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穿过书架、沙发与矮桌,停在林乐面前。 林乐祈求地看着他,不住地摇头。 贺觉珩的目光垂落在林乐身上,他全然无视她惨白的面色和额头的冷汗,朝她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蹲在地上?东西掉了吗?” 贺瑛骤然看了过来。 莫大的惊恐淹没了林乐,她浑身僵硬,时间在此刻失了准度,她艰难地从地上起身,声音陡然增高,“你们太久没回来,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贺觉珩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没有任何怀疑,“又是为了准备竞赛?你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了。” 贺瑛走到了休息间,林乐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对贺瑛露出一个属于晚辈的、乖巧的笑,“贺叔叔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贺瑛阴冷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似毒蛇泛着异色的鳞片,令人胆战心惊。林乐不受控地后退了半步,她喉咙发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贺瑛没有信她的说辞。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是不舒服吗?”贺觉珩关切地问向林乐。 林乐的大脑一团乱麻,她的心高高吊起不敢放下,闻言立刻讲:“是的……我、昨天晚上有点发烧,我想去医院一趟。” “不用那么麻烦,”贺瑛近乎是和颜悦色地对林乐讲:“我们家有私人医生,让他来一趟比你们去医院省事。” 林乐急匆匆摇头,“不,不用了,我、” 她话说得太急,嗓子里呛了冷风,顿时一阵反胃,捂着嘴干呕起来。 贺瑛皱了下眉。 刚站在书房门口的几个学生也推搡着走了进来,视线在贺瑛父子与林乐身上来回打转,眼睛瞪得溜圆。 林乐看到了同学们精彩纷呈的脸色,她灵光乍现,表情变得惶恐不安,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看向贺瑛,吞吞吐吐地说:“您家的私人医生,能看妇科吗?呃,我的意思是我的生理期有段时间没、呕” 她的同学立刻爆发出一句震撼的国骂,“握草!” 贺瑛的神色刹那间也变了,他狐疑地看向贺觉珩,却见自己的儿子笑了一下,对林乐说:“那还是去医院吧,我们家私人医生不怎么擅长看这方面的问题。” 林乐悄然松了口气。 她的几个同学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讲:“我们陪你一起吧?”“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林乐同学,你真的那个、那个……” 林乐握住了自己一位女同学的手,她惴惴讲:“我不知道,就那一次没有、我害怕。” 贺瑛眯起了眼睛,片刻后,他宽容说:“好,我叫阿珩的堂姐陪你们去医院,看医生嘛,身边总要陪个大人。斯年,过来一下。” 书房里最初陪贺瑛说话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视线落在贺觉珩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朝林乐粲然一笑,“我们走吧,林乐同学。”
(五十七)梦里不知身是客?中
林乐跟着贺觉珩走出了贺家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身上时,她才惊觉自己此出了满身的冷汗。 贺家的司机将车开过来,几个同学对视一眼,默契地上了一辆车。 贺斯年从挎包里拿出车钥匙,“上车吧,林乐同学,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林乐求助地看向贺觉珩,他看起来好似全然无知,对她点了下头,“走吧,一起去。” 林乐脸色灰败地跟随贺觉珩上车,她只能祈祷贺瑛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对自己亲儿子动手,她应当不至于在半路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车撞死。 要报警吗? 通过手机短信报警把录音转给警方……会被警察当成恶作剧吗?还是要偷偷联系李智希的家属? 或者干脆去找兰最他们,可那样会不会把别人也拉下水? 林乐的思维乱成一团,蓦地,她听到贺斯年开了车载广播,她低头调试了一会儿手机,开始放书听。 机械的ai女声讲述出一场谋杀案,案件的主人在路边等待公交车时猛然倒地死亡,事后警方立案调查,调查此人究竟是是如何突然死亡的。 “阿珩,你觉得呢?” “蓖麻毒素,大名鼎鼎的雨伞谋杀案,”贺觉珩平静讲:“不过至今没有破案。” “是啊,这种案子难破的很,而且就算找到了杀人的凶手,也大概率不是幕后的那个,反而容易戕害了无辜人的性命,你觉得呢,林乐同学?” 没等林乐回答,贺斯年继续说:“对了,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我听阿珩说你妈妈是年前开刀动的开腹手术,好像才过去有六个还是八个月?应该是痊愈了吧。” 林乐彻底不敢动了。 她的心坠入了谷底,她并没有怀孕也不可能怀孕,但她如果不用这个借口,她恐怕没办法从贺家出来。 ……可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一旦医院出具结果,贺瑛会彻底知道她讲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而她手里的录音又不足以证明贺瑛是李智希一案的指使者,更何况就像贺斯年说得那样,他们有足够多的人手可以推脱责任。 林乐忽然很想跳车逃跑,她的牙齿在不断打颤,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路到了医院,林乐的状态依旧很糟,她紧紧拉住自己唯一女同学的手臂,要求她陪自己去卫生间。 可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徒劳,面对贺家面对贺瑛,她拙劣的借口和谎言全部无法奏效。 那天从医院出来时,医生出具的结果是胃溃疡,林乐无暇顾及同学们略有些失望的眼神,她反复拒绝贺斯年提议开车送她回家的建议,一头扎进地铁。 半路上,她接到妈妈的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回来,林乐胡乱编了句谎话,头痛欲裂地意识到自己把书包资料全落在贺家了,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林乐拿着没剩多少电量的手机,犹豫要不要先和贺觉珩讲些什么,她给贺觉珩发消息,委婉地问他对自己家族有没有足够了解,可对面的人却一直没有回复她。 一路心惊胆战地回到小区楼下,林乐仰头看了一眼自家亮起的窗户,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走进单元楼爬上楼梯。 两分钟后,林乐推开了家门,几乎在瞬间,一只手用力将她拽进屋内,而后捂住她的口鼻。 那天发生的事林乐始终记不太清楚,医生说她是因为过于恐惧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让她忘却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她当然没有死成,因为贺觉珩调换了凶手携带氰化物,他把药换成了一种不会致人死亡的麻药,并且在注射进行到一半时,带人冲进了她家。 林乐倒在地板上,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贺觉珩,他径直从她旁跨过去,没有看她一眼。 随后,林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正鸿执行ceo涉嫌谋杀案被捕,发现并阻止谋杀的人是他的独子。 电视上的脸孔无比熟悉和虚伪,林乐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贺觉珩对着摄像头鞠躬道歉,他看起来很痛苦的模样,像是为了自己的父亲感到不耻。 林乐用力抓住了自己头发。 事到如今再没有看出来她被贺觉珩利用她就是个真白痴了,她是被贺觉珩故意设计撞破了贺瑛的阴谋,从而迫使贺瑛在未筹备完善时对她动手,好露出破绽。 林乐想起来那个时候贺觉珩的表情,他看着她,毫不顾忌她的祈求和性命。 从单人病房苏醒第二日,林乐见到了贺觉珩,这两天里她没有见到一个警察,好像被警方全然遗忘。 “你是故意的对吗?故意让我去贺瑛的书房,听到他谋杀李智希的安排和计划,而后再撞破这一切,他原本就认定我配不上你,警告我不要痴心妄想,在被我发现他涉嫌谋杀案后更不会放过我,你是故意的,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林乐的语速越来越快,她情绪彻底失控,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贺觉珩勉强算是朋友,却没想到她在他那里连朋友都算不上,仅仅是一枚棋子。 贺觉珩打断了林乐的话,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感情,语气平淡,“你不问问你妈妈的情况吗?” “你把我妈怎么样了?!” 林乐在恢复意识后第一件时间就去问了医生自己母亲的情况,医生告诉她她的母亲也被注射了麻药昏迷了过去,在楼上的病房,然后带她去看了一眼。 “换了一家环境更好的疗养院,阿姨毕竟有旧病。”贺觉珩温和地笑了一下,“所以你会出国深造,和所有人说:我不想继续留在国内了。对不对?” 林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贺觉珩的话语还在继续,“贺瑛给你妈妈也注射了药物,这个药物究竟是什么,取决于你的选择。” 赤裸的、毫不加掩饰的威胁。 “无耻——!”林乐近乎暴怒。 贺觉珩完全不理会她的怒火,他自顾自讲完,“你有一天的时间决定去哪个国家,读哪所大学。” 林乐最终还是屈服了,她出了国,并出于某些原因转了专业,开始就读新闻学。 毕业后林乐受贺觉珩的胁迫又继续留在国外工作,直到某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陌生的女声说她的母亲可以办理转院了,林乐以为是什么诈骗信息,但紧接着,她看到了有关正鸿的新闻。 目不暇接的负面新闻和官方通报直接让正鸿土崩瓦解,贺觉珩的电话成了空号,林乐在机场虔诚祈求上帝把贺觉珩这个祸害一块儿送进牢里,再也不要放出来。 她回国了一趟,给母亲办理了转院手续,这些年她的母亲并不知道林乐受人胁迫的事实,在疗养院被照顾得极好,甚至乐乐呵呵地要给林乐介绍疗养院的年轻医生当男友,吓得林乐一周不到跑出了国,在杂志社销假。 此后的几年她便去了战区做战地记者,贺觉珩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林乐的生活当中,就连她年前回去参加校庆,也不曾从同学中听到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对他讳莫如深,不愿意提及这个过往经历如此错综复杂的旧同学。 而由于当初谋杀案的受害者一直是以匿名形式出现,也无人知晓那个开启正鸿衰败的谋杀案主角之一的人是林乐——她也不想提起此事。 实际上林乐从没觉得贺觉珩喜欢过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愿意和贺觉珩走近,这个人看她的目光太像是评估工具。 但所有人都在说他喜欢她,那些人信誓旦旦,说得万分笃定,无论林乐怎么澄清都没有用,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想知道自己是否是漏掉某些经历。 至于贺觉珩,他确实有帮她澄清,可在澄清的同时,他会赠送她某个暑期训练营的邀请函、帮她的母亲请领域内最权威的专家,这些东西林乐根本无法拒绝。但收下的馈赠越多,意味着她将要支付的代价越大。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到了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地步,连林乐都不禁怀疑,怀疑自己从贺觉珩身上感受到的审视与评估是否是她的臆想。 与谣言和自我怀疑同时到来的,是滔滔不绝的妒恨,其中最让林乐无法应对的就是仲江,她太乖张偏激,毫无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无论是她的,还是她自己的。 林乐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仲江曾拉着她从悬崖跳下去,那一刻她差点以为仲江要跟她同归于尽。 身体重重落入水中,巨大的冲击力导致她的四肢胸腔、头颅都在发痛,在学校学习的基础游泳课不足以支撑她在这种情况下游出水面,林乐几乎以为她要溺死在海水中。 在她即将失去意识之时,有人把她拉出水面,拖着她上了岸。 林乐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勉强将呛入嗓间的海水咳出去,她捂着发痛的喉咙,去看那个拉着她跳下悬崖,又把她拖出水面的人。 仲江站在岸边,被海水浸透的长发湿淋淋地往下淌着水,水迹顺着她的脚步蔓延,一步一步,像是从海里爬上来的海妖。 不过还没等她说什么,贺觉珩和司望京就匆匆赶了过来,他们应当是看到了仲江拽着她跳下悬崖的那一幕,一过来便开始了和仲江的争吵。 那是林乐少有的几次见贺觉珩情绪失控,反应激烈,他和仲江大吵一架,指责她太激进冒险,不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不对别人的生命负责。 仲江毫不在意这些指控,她大笑着,说下次拉着他一起从悬崖往下跳,下面没有海的悬崖。 贺觉珩看起来要被气死了,他冷冷道:“从悬崖上跳下面还有树,万一被树挡住只死一个太可惜了。你不是喜欢高空跳伞吗?我们从直升机上往下跳好了,一万五千英尺摔成一滩肉泥。” 仲江轻飘飘地回他,“那挺好的。” 两个人不欢而散。 林乐从此之后是真怕了仲江了,她以前从没觉得仲江有多可怕,不外乎被宠坏了的天之骄子,不会和人相处,身边全是些唯利是图的人,迟到要栽个大跟头。 结果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招惹不起。 仲家在林乐还没出国前就展露败相,在林乐初入杂志社工作时彻底败落,尽管林乐打心眼里不想仲江这个神经病有什么好下场,但她却一直认为仲江在仲家破产后并不会过得太差。 理由很简单,仲江这个人太凉薄,仲家死不死不管她事,她自己过得好就行。 讨厌的人凑成一对,林乐实在算不上高兴,这两个人在她本就坎坷的青春期更添一笔,偏偏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基金会的最大赞助人,容不得她一走了之。 “好。”林乐顿了顿讲:“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们。”
(五十八)梦里不知身是客?下
慈善晚会结束了,意料之中Sheliak承担了大部分指标,林乐复杂地注视着那个手写下的名字,调整着呼吸。 基金会的其他成员在庆祝他们取得的成就,而后是尽快安排物资采买与发放,有人兴高采烈地拥抱住宴会厅上演奏钢琴曲的年轻人,亲吻她的脸颊,告诉她我们可以拯救你更多的同胞。 林乐和同事们打了声招呼,离开会议室。 她下楼,从宴会厅的侧门出去,那里有一辆车在等她。 司机站在车门外,看到她后迎了上来,送她前往餐厅。 林乐呼出一口白气,乍然与故人重逢,难免思绪万千。 没过多久,汽车停在一家空荡荡的餐厅前,司机解释说没人是因为餐厅在两个小时前就歇业了,现在是老板加了钱延长了营业时间。 林乐无所谓地讲:“我知道了。” 餐厅门口等待的侍应生将门打开,将她领去唯一有人在的餐桌。 空寂的餐厅安静的吓人,很快林乐意识到,之所以这么安静是因为那对夫妻各坐在餐桌的两端,没有一个人讲话。 “……” 他们真的是夫妻吗?林乐有些怀疑。 “忙完了?” 仲江打破了这份怪异的安静。 林乐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她扫了眼贺觉珩,这个人和过去比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调子,他点了下头,权当是问好。 侍应生推着餐车过来,询问他们要喝些什么。 “除了酒精以外随意。”林乐说。 仲江要了低度数的白葡萄酒,贺觉珩跟她一样。 许是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侍应生利落地上完餐后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句有需要可以晃一下桌子上的摇铃。 林乐抿了一口芭乐奶昔,开门见山问:“我想知道真相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资助GPHF是因为我吗?” “可以这么说。” 贺觉珩终于开口了,他淡淡讲:“她对过去的事一直无法释怀,为了解开心结,我提议向GPHF注资。” “抱歉。”仲江说着。 当汹涌的感情褪去,她终于得以留意到自己脚下的满目疮痍。仲江说不清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做错的,可能是林乐愤怒地表达自己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也有可能是察觉到贺瑛与贺家的真正面目。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林乐有些不自在,在谋杀案之后,仲江曾过来见过她一次,她失魂落魄,状态看起来比刚出院的林乐还要差,而后和她道歉,说自己过去太疯魔,做错了很多事。 那个时候林乐全当她是因为仲家败落的才不得以和她道歉,她讥诮仲江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可惜她也无能为力,谁让仲江看上的人是贺觉珩,一个不折不扣的卑劣小人,她沦落到如今下场是咎由自取。 “我确实是咎由自取。” 仲江看向远处玻璃上投射的灯影,由于座次缘故,玻璃上他们的影子挨得很近,看不出过往是怎样的针锋相对。 “第二个问题,”林乐继续问:“我想知道当初的真相。” 她的手按在桌子边沿,骨节紧绷着,眼睛死死盯着贺觉珩的脸,一字一句说:“或者说,为什么是我?” “你很合适。”贺觉珩坦荡讲:“不过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利用你去诱导贺瑛实施一场不完备的谋杀案,最开始和你接近制造流言,只是为了让她离我远一些。” 在林乐转学进赫德之前,贺觉珩已经明确拒绝过仲江很多次,然而他的这些话仲江没从来没有听过。太绝情的话贺觉珩也没办法对她说出口,两个人就一直僵持着。 朋友给他出主意,说你要是实在拿仲江没办法,就去找个女朋友,这种情况下继续仲江纠缠你的概率很低。 贺觉珩想也不想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他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谈恋爱,不过朋友的话确实给他了启发,他想假如仲江知道他有心仪的女生,那她是否就会放弃对他的执念? “旁人我无法确定,”贺觉珩解释了他前面关于林乐“很合适”的说法,“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不会对我有任何高于友谊之上的好感。或者说对于你来说,在处理好你母亲的病与家中欠债和你的学业之前,你不会考虑恋爱的事。” 而这恰好就是贺觉珩能利用的地方。 他可以帮林乐的母亲找足够好的医生,给予她更好的学习资源,这会让林乐即便对他毫无感觉,也不会跟他划开界限。维持着一种彼此之间并无情愫,但在旁人眼中看来他们关系不清不楚的特殊氛围。 可惜全是无用功。 贺觉珩评价着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现在看来,我当初的决定太过轻率愚蠢,自以为事情会顺理成章地按我设想的发展,实际上充斥着意外。我低估了贺瑛的狡诈和卑鄙,你可能不太清楚,贺瑛很早就计划要怎么吞并收购仲家的产业,所以在你转学进入赫德之前,他就委托我母亲经常性地邀请小、仲江来我家做客。” 林乐的目光转移到仲江脸上,印象中她一共见过贺瑛三次,一次是学校的校庆活动,贺瑛作为校董出席,另一次是贺觉珩的生日会,她被贺瑛警告不要痴心妄想,最后一次便是那次被贺觉珩诓骗到贺瑛书房被他发现偷听,险些被他灭口。 这三次的回见给林乐留下了极糟糕的心理阴影,在她看来贺瑛是纯粹的冷血生物,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残酷手腕,她有些无法想象仲江是怎么去贺家做客的,林乐现在想起来贺家都觉得那里像一个满是血腥味道的刑室。 “他和我说她的妻子非常喜欢我,想要让我常常过去,好叫他的妻子开心。”仲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葡萄酒,回忆这段往事对她来说并不算多轻松。 低度数的白葡萄酒并不会过于辛辣,它恰到好处地抚慰平仲江的起伏的情绪,让她恢复平静。 仲江讲述了一个细节,“在我到贺家后,贺瑛会拿出一大捧鲜花给我,告诉我他的妻子很喜欢花,所以拜托我帮他把花送给她,作为回报,他可以满足我的一个小愿望。” 这是十五岁之后的仲江从未感受过的家庭温暖,贺瑛毫不吝惜心思时间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随和、慈爱的父亲,使得她轻易被哄骗,对这对夫妻无比信任。 “在你们的流言刚传到我那里不久时,贺瑛就告诉我,我是他们夫妻唯一认可的晚辈,他们无比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他们的真正的家人。”仲江低声说着,“我不能说我所做的一切全是因为贺瑛的诱导,但那时候他对我灌输的思想就是如此,我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只需要我稍微付出一些努力。” 至于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贺瑛没有明说。 “我一开始以为,他想要的不过是我们两家合作时,仲家再让渡过去一些利益与好处,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让我变成一个……” 仲江的话没说下去,她的手在轻微发抖。 “一个和我母亲一样,缺乏善恶与是非观,只跟从他思想理念行为模式的完美工具。只不过这个工具是为我打造的。” 贺觉珩替仲江说完了她没能讲出的话,他指了一下自己,“而在此之前,我是他为贺家打造、能够延续贺家、延续正鸿的另一个工具。” 林乐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细细密密的冷意像蚂蚁一般啃食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毛骨悚然地想,即便贺瑛被贺觉珩送入了监狱,可这并不代表贺瑛失败了。 毫不留情利用旁人性命达到目的的贺觉珩、缺乏同理心对人极度轻蔑残忍的仲江,都说明了贺瑛的成功。 差别在于仲江受影响的程度低一些,她会为了维护自己抽身离开,而贺觉珩被贺家扭曲得程度太深,无力回天。 林乐毫不怀疑如果重来一次,贺觉珩还是会做出相似的抉择。 “我不否认贺瑛计划的成功,不过人追根究底不是工具,有独属于自己的个人意志,会生出‘事情不该这样’的异心。” 贺觉珩说完,端起酒杯朝仲江晃了一下。 因就他们的个人意志,两个为延续正鸿贺家打造的工具,成了颠覆正鸿的最大推手。 仲江喝掉杯子里剩下的白葡萄酒,她对林乐说:“对我来说贺瑛的计划失败了,现在已经没有正鸿了。” 林乐靠在椅子上,她解开了自己多年来的疑惑,关于贺觉珩不惜折损正鸿也要让贺瑛绳之以法的原由,一个她完全没想过的理由。 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覆灭。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后的问题,“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做?我是指对GPHF基金会的资助。” “和现在一样。我们可以提高对GPHF基金会的预算,但条件是我们要求派审计入驻基金会。” 林乐思索片刻,应道:“我回去和其他同事沟通。” “有劳。” 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林乐起身和餐桌两端的人告别,“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 仲江和贺觉珩都没有挽留,他们心知肚明,林乐今天之所以能坐下来好好跟他们对话,纯粹是因为他们Sheliak的身份。 送林乐离开餐厅后,仲江回到位置上拿起自己的手包,贺觉珩喊住她,“你去哪?” 仲江头也不回地说:“找地方吃饭。你怎么订的餐厅?全是素食。” “新来的秘书订的,和我无关。他大概以为人权保护者也是素食主义者。” 仲江想要叹气。 贺觉珩跟上她的步子,“我们一起去?” “随意。” 两个人上了车,在后排坐下。 司机在前排问他们去哪,仲江还没开口,就听到贺觉珩对她说:“今天过后,你的心事可以彻底放下了。” 仲江蓦地一顿。 ……是啊,她兵荒马乱一塌糊涂的少年时代,终于有了一个不再让她耿耿于怀的结局。
[番外]厨王争霸赛
【亲爱的仲江同学(学号*****094777):恭喜你在校园第五届厨艺大赛中成功通过初试,顺利晋级复赛。请您提前做好准备,按时到场参与(复赛具体规则与时间地点见附件) 温馨提示:已为您于复赛举行当天向专业课及选修课老师请假,请您安心备赛。如有特殊情况,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预祝您在复赛中再创佳绩。 赫德学生会 4月7日】 仲江看着自己新收到的新邮件,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厨艺大赛?她什么时候参加这个比赛了? 但邮件开头的点名道姓和学号后六位数字明确这封邮件就是发给她的,今天也不是愚人节不存在有人整蛊的情况,而且…… 仲江点进发件人的邮箱号查看过往记录,确定这就是学生会的官方账号,并非有人改了相似字母用于骗人。 她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报名比赛】。 几分钟后,学生会回复她的邮件。 很简短的几个字:【核实初试参赛档案没有问题,建议您问一下您的队长。】 随这封邮件而来的是一张手写报名表,仲江看着上面眼熟的名字,眯起了眼睛。 她拨通了女友的电话。 “张乔麟,能解释一下吗?” 张乔麟正在宿舍午休,她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我晚自习没逃课。” 仲江一字一句说:“厨、艺、大、赛。” 赫德的厨艺大赛起初只是烹饪社和美食社一起举办的社团活动,最开始也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厨王争霸赛。该比赛要求社员们每三人组成一队,每队随机抽选十二样食材制作四道及以上的菜品,十二种食材必须全部使用,并且一道菜中所使用食材不可以少于两种,制作完成后交由评委团评分,获得最终胜利的小组可以获得食堂一年免费吃福利,是一个自娱自乐的小规模比赛。 第一年的比赛大获成功,赛事举办方大受鼓舞,和赛事赞助商们——也就是学校食堂,谈出了一个新的奖项,即总分最高的小组可以每组每人在学校食堂的全部餐厅内加一道自己最喜欢的菜,不设限制。 于是第二年比赛过后,全校师生都发现了食堂每家餐厅都推出了三道相同的食物,纷纷打听发生了什么,到了这一次,厨王争霸赛才算打响了名头。 不过真让这项比赛从社团活动升级到不设限参加的校级赛事,还是因为第三届发生的插曲。 第三届一位学长获得该项赛事的冠军后,二话不说把自己暗恋女生喜欢的菜品添了上去,在夺冠现场倾情告白:“就算你不喜欢我,一日三餐,也总能想起我。”,自此之后该项赛事名声大噪,并在第四年开始取消了对参赛学生必须是烹饪社或美食社成员的限制,正式更名为赫德厨艺大赛,一举成为校内最受期待的赛事之一。 但对仲江来说,她是完全不期待这项比赛的,她对烹饪毫无兴致,也没时间下厨做饭。 仲江身边的朋友里,唯一喜好烹饪美食的人是张乔麟,尽管以仲江的眼光来看,张乔麟捣鼓的美食大多需要加双引号,出自她手的菜品完全能够归进黑暗料理的范畴。 张乔麟是个热衷于把所有水果加油加盐和肉类蔬菜一起炖炒的创新型厨子,仲江很难认可她做出的诸如“芒果小炒肉”“奇异果闷饭”“紫菜香蕉汤“一类东西被称之为食物,在她看来张乔麟应该对她用的食材以死谢罪。 总之,在听清楚自己过了第五届厨艺大赛的初选后,张乔麟手机掉在了脸上。 她对自己的手艺与喜好有深刻的自知之明,虽然味道不差,但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这种奇异风味,所以对于厨艺大赛张乔麟的想法仅仅是试试看,过不过初试无所谓。 由于大赛要求三名队员组队参加,初试又不要求选手现炒现做,只需要将做好的食物装进学生会统一提供的保温盒、带去学生会进行第一轮评估的情况下,张乔麟就在没通知仲江和萧明期时,把她们两个名字填到了报名表上。 她如梦如幻讲:“真的吗?我过初试了?我的草莓香煎排骨,奇异果烤小牛肋,苹果瘦肉茯苓汤,过初试了?” 仲江:“……” 她想问问学生会负责初试评比的那群人尝的上一道菜是不是爆炒见手青,否则她很难想象在他们没中毒的前提下,能把这三道菜算合格了。 张乔麟大喜过望,“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能遇到伯乐,这世界上还是有人懂我的烹饪艺术,我终于” 仲江把她的电话挂了,这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难以自拔了。 几分钟后,张乔麟回拨过来电话,她神采飞扬道:“我们去参加复赛吧!” 仲江想也不想地回答,“不去。” “不用你干活,你跟萧二凑个人头就够了。”张乔麟叹了口气,“我还是了解你们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你们煮个泡面都凑合。” 仲江不服气,她强调说:“我户外露营的时候自己用露营锅煮过饭。” “你煮饭就是加水加料放食材,有本事你不让你们家厨师帮你备菜。”张乔麟不屑一顾,“你从头到尾做一顿试试。” 仲江做不来,她转移话题,“你想参赛?” “当然,我苦练多年厨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得到认可,如果我能取得冠军,我一定要把牛油果虾球放进全部食堂的菜单。” 仲江觉得张乔麟不参赛就是对全校师生最大的仁慈。 下午课间的时候,她们把这件事告诉了萧明期,她果然没有查看学生会发来的邮件。在一头雾水被仲江催促着打开邮箱查看惊喜后,萧明期沉默了,她费解地问:“请问我参加厨王争霸赛和奔波儿灞去打孙悟空有什么区别?” 张乔麟抬手按在萧明期肩上,安慰她,“不要这么妄自菲薄嘛,我给你们特训一下。” 她的两个女友起身就走,纷纷表示免谈。 张乔麟改口,“好了好了不用你们学,参加一下就行,真的,比赛当天到场就可以了。” 仲江和萧明期这才坐回来,萧明期纳闷问:“说起来你是为了过初试改变烹饪风格了吗?” 张乔麟无比骄傲,“怎么可能,就是我的特色烹饪得到了认可。” 萧明期大为震撼,她低下头拿出手机,“我找人问问你究竟是怎么过初试的。” 课间时间不够,萧明期找的人没问到结果,一直到晚上,她才表情精彩地转述了答案,“因为厨王争霸赛决赛一直是随机抽选食材,所以他们觉得乔麟的创新力很符合比赛的调性,娱乐为主。” 张乔麟嘀咕,“什么娱乐,我这明明是一个具有独特风味的专业菜品门类,水果菜门永存。” 仲江和萧明期都没理她。 第五届厨艺大赛如期在周五举行,地点在学校的活动广场,参与复赛的小组共有15组,选手45人,评委十人,由食堂年度最佳top3餐厅的大厨、学生会代表、校职工团体与美食社烹饪社社长共同组成。 在看清评委席上坐着的都有谁后,张乔麟和萧明期一把抓住了仲江,仲江好端端站在参赛选手中,措不及防被一左一右拽着手臂,她晃了一下身体,没好气道:“你们做什么?” 张乔麟没说话,眼睛瞥向斜前方。 仲江的目光狐疑地从她身上扫过,片刻后她顺着张乔麟的目光看向评委席,抿住了嘴唇。 张乔麟死死抱着她的手臂,“姐,求你了,别退赛。来都来了,你不用动,咱们走个过场行不行?” 评委席前美食社社长还在滔滔不绝地阐述筹备比赛初心与不易,身后评委席的人勉勉强强坐在那里装样子,仲江看到了贺觉珩,他在喝水,杯子是半透明的白色。 这种造型简约的水杯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学校里流行起来的,好像一眨眼的功夫所有学生桌子上都会水杯都变成了这个牌子,仲江也买了一个,一样半透明的白。 “不退赛,”仲江说:“可以松开我了吧?” 张乔麟没松,她警惕道:“也不可以往菜里加乱七八糟的调料。” 厨艺大赛的决赛阶段只用抽取食材,调味品和葱姜蒜花椒胡椒不限量提供,理论上来讲,仲江可以把一罐子盐倒进菜里。 萧明期摇头,“你说你提醒她干什么。” 张乔麟后悔拉她们两个来参赛了。 大赛抽选的十二种食材分肉类海产蔬果以及“特殊”四种,前三种比较基础,第四类令人完全想不出是不是为了折磨评委用的,包括但不限于折耳根、蚕蛹、可食用金箔等一系列让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张乔麟双手合十向上天祈祷不要让她抽到蚕蛹和竹虫,缺德的主办方拿到现场的蚕蛹和竹虫竟然还都是活的。 负责抽签的是每队队长,张乔麟手气尚可,三大类里抽到的都是规规矩矩的高原耗牛肉、五花肉、牡丹虾、鸡枞菌、莴笋彩椒小白菜白萝卜柠檬山竹一类的正常食物,但在“特殊”一类里,她不幸地抽到了一包棉花糖和一株板蓝根。 “板蓝根还好说,跟牛肉一锅炖了完事,但棉花糖怎么弄?”张乔麟抓狂讲:“这玩意儿能跟什么一起炒?” 萧明期问:“可以跟别人换吗?我看有个组抽到了小饼干,可以拿别的菜换一下做棉花糖饼干。” 张乔麟很绝望,“不行,主办方那里有所有组抽到的食材名单,最后的成品不能多不能少。” 仲江提议,“你把棉花糖和柠檬一起烤了试试?” “柠檬我有用,我打算和彩椒牡丹虾山竹一起做。” 仲江和萧明期同时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张乔麟嚷嚷她们,“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学校里的泰式餐厅就有这道菜,山竹炒虾球!” 萧明期举手投降,“我去剥虾。” 大赛规定的比赛时长只有一个半小时,为了保证菜品最佳口感主办方给每组设定了不同的出餐时间,每十分钟出餐两组。 时间紧迫,队友又是不折不扣的厨艺白痴,张乔麟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选择她所要做的菜品和烹饪先后顺序,忙得脚不沾地。 利落地处理好牛肉下锅煮上,张乔麟愁眉苦脸地看着旁边磨磨唧唧切五花肉的仲江跟把虾剥得坑坑洼洼的萧明期,心已经死了。 “你们打算做什么菜?”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嗓音清冽,口吻温和。 仲江抬起脸,看向拿着手持摄像机的贺觉珩,他朝她笑了一下,解释说:“拍一些视频,方便后续做活动集锦。” 见仲江重新低下头切五花肉,张乔麟清了清嗓子,在旁边回答说:“山竹炒虾球,板蓝根耗牛清汤,还有莴笋鸡枞菌。” 她说完,双手合十,诚恳讲:“会长,看在我们同班的份上,能给点友情分吗?” 贺觉珩答道:“我尽量,不过要是不小心给到最高分的话,比分会不作数。” 张乔麟的脸又一次垮了下去。 贺觉珩看向她们桌子上没拆封的棉花糖,又问:“想好棉花糖怎么做了吗?” 张乔麟没想好,她拿起调味料开始调料汁,心有戚戚,“没有,我打算直接吃了。” 忽地,仲江开口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贺觉珩怔了下,和她确认,“问我吗?” 仲江没话说,默认了。 贺觉珩想了想,视线扫过她们放在桌子上的全部食材,出了个主意,“把萝卜雕刻一下做装饰,和棉花糖摆在一起,也算是一道甜品。” 张乔麟挠了挠脸,“但我们不会雕萝卜怎么办?” 仲江的目光停留在贺觉珩的脸上,他正在看她,眉目中笑意清浅。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冷静问:“评委可以提供什么程度的帮助给选手?” 贺觉珩回答得巧妙,“不涉及具体操作。” 张乔麟和萧明期在旁边茫然地看着他们打哑迷。 仲江又问:“装饰物算是具体操作吗?” “我想应该是不算的。” 仲江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朝贺觉珩伸出手。 贺觉将手持摄像机交给她,仲江蜷了一下手指,她的指尖在贺觉珩的手心轻轻扫过,随后面色如常地把手持摄像机关了。 萧明期反应过来了,“等下,这没问题吗?” 贺觉珩往前走了一步,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桌子上的刀和白萝卜,回答道:“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我刚刚有看到别的评委给选手提供了甜品模具。” 刀尖没入脆生生的萝卜肉里,划出一个小小的豁口。 张乔麟“哇撒”一声,“想不到会长你还会雕萝卜。” “有一段时间对雕刻很感兴趣,就去学了木雕。” 萧明期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她用手肘捣了下仲江,“你怎么知道他会木雕?” 仲江四平八稳地讲:“刷到过他的朋友圈,我们一个班的,有他的微信很奇怪吗?” 不奇怪,就是没想到你居然没把贺觉珩朋友圈屏蔽掉。 萧明期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搁置回腹中,现在重要是厨艺大赛,而不是她朋友别扭古怪的行为举止。 很快,两只小巧的白色小狐狸出现在案板上,歪着脑袋圆润地靠着彼此。 “拿其他食材装饰一下眼睛就可以了。” 贺觉珩放下水果刀,说道。 张乔麟心花怒放,“谢谢会长,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 贺觉珩摘了一次性手套,他从仲江手中接回自己的相机,摇了下头,“不用谢,我先走了……祝你们取得一个好成绩。” 指尖再一次交错,不属于自身的温度转瞬消失,仲江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嗯。”
[番外]可能性
第一节课结束,在老师还没走下讲台的之前,仲江就趴到桌子上迅速进入了梦乡。 她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失眠,夜里不好好睡觉,白天上课自然容易犯困。 但她的好梦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晃了晃,语调是熟悉的清晰冷淡,“醒醒,问你件事。” 仲江闭着眼睛,嗓音发闷,“……什么事?” 萧明期在她面前坐下,讲道:“管义元转学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仲江瞬间坐起来,她不可思议说:“转学?” 萧明期看她的反应,猜到仲江大概率也不知道管义元转学的事,她整理了一下语言,对仲江说:“早上发现他没来上课,问学委要不要打电话,学委说他转学了,你居然不知道?” 仲江摸出手机,她在联系人列表中翻到管义元,点进聊天框,“我问他一下。” 然而就在她那条【隔壁班同学说你要转学了】发出的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了一个显眼的红色感叹号,仲江沉默两秒,费解问:“男生都这个样子吗?告白完第三天就拉黑转学,我记得我有告诉他让我考虑几天。” 萧明期道:“别问我,我不喜欢男的。”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问仲江说:“你不会考虑答应他吧?” 仲江“唔”了一声讲:“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他长得不错,符合我的口味,成绩也还凑活,情绪稳定性格温顺,挺拿得出手的。” 萧明期:“……” 仲江叹了口气,“可惜了,他家甜品师的手艺很不错。” 萧明期想起自己开学一年多以来从仲江这里蹭到的点心,心有戚戚,“那确实很可惜了。” 仲江低头点了点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抿了一下嘴唇。 尽管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她还是有些难过的,毕竟能让她回答“我考虑几天”而非直接拒绝的告白,怎么说都是答应的几率大于不答应的几率。 仲江气闷地想,哪有管义元这样的,她又不是不打算接受。 萧明期继续说:“怪不得你要答应他新年舞会的事、等等,管义元转学了,你的新年舞会要找谁一起?一周后就是元旦了,现在所有人的舞伴都确定好了吧。” “不知道,”仲江眼下因管义元转学的事心烦意乱,她道:“大不了请假不来了。” “那挑好的礼服和珠宝岂不是很惜?更何况衣服还是特意去定制的,现在大半个学校都知道你在Pellisson量身定制了一条晚礼裙参加新年晚会。” 萧明期的视线落在仲江身上,她慢吞吞讲:“不去的话,一定会被人取笑的,比如乔青青李莫奇这些人。” 她的话让仲江打了个激灵,她抓狂说:“我当时为什么要炫耀自己在Pellisson定制衣服?” 青春期的少女少男面子比天大,仲江现在已经顾不上自己尚处于含苞待放阶段就胎死腹中的初恋了,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她因为找不到舞伴参加新年舞会被人嘲笑,管义元就算转学到国外她也会想办法找人揍他一顿! 但很快仲江又沮丧下来,正如萧明期说得那样,现在离新年不到一周时间,学校里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舞伴是谁,剩下那些没有找到舞伴的基本能简单粗暴地概括为歪瓜裂枣,如果找那群人当舞伴,仲江宁肯装病不参加舞会。 她消极问:“我从现在开始装感冒,到时候就说发高烧去不了怎么样?” 萧明期瞥了她一眼,“如果管义元没有转学,你这招不会有太多人怀疑。相信我,今天晚上所有人就都会知道管义元转学,然后好奇你新年舞会找谁一起。” 仲江绝望了,“我现在从哪个找个合适的人?” 萧明期视线偏移了一瞬,“有个人其实挺合适的。” “谁?” 罕见的沉默几秒后,萧明期吐出一个名字,“兰最。” 仲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理由很充分。你想想看,他因为元旦要去外地盯自家俱乐部的比赛所以不打算参加新年舞会,也一直没找舞伴,但实际上那个比赛在1号当天,他改个行程还是可以挤出时间的。不然现在从哪给你找个各方面条件都比管义元好的舞伴出来?” 仲江陷入了思考,从客观上来讲兰最确实更拿得出手一些,但问题是她跟兰最从初中就不对付,这种时候兰最只会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根本不可能帮她这个忙。 思考完这个问题后仲江就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她竟然真的去考虑邀请兰最一起参加新年舞会。 “不可能,”仲江断然拒绝,“我宁肯被笑到明年也不会找兰最帮忙,更何况我主动找他照样会被笑话。” 萧明期说:“你再考虑考虑,考虑好了给我发消息,我帮你去问,放心吧,不会让他笑话你的。” 仲江态度很坚决,“绝不可能。” 萧明期耸了下肩膀,解决问题的方案她给了,仲江不同意那就是仲江自己的事了,她耸了下肩膀,“那好吧,我回去上课了。” 接下来的几节课里仲江都心不在焉,管义元突然转学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到了a班,绝大多数人在意外之余瞬间想起来仲江,奇怪为什么这两个人摆明一副快谈了的架势,怎么其中一方突然转学了。 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和窃窃私语让仲江无比心烦,烦到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按萧明期说的那样,找兰最当新年舞会的舞伴把这事揭过去。 午休过后,仲江冷着脸进了教室。 她坐到位置上后就抱着手臂不言不语,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打响,老师走进教室,她才伸手去桌兜里拿书。 仲江停顿了一下,她摸了摸那个放在她桌兜里四四方方的盒子,有些纳闷,在低头看了一眼后,更纳闷了。 她的桌子里放了一个精巧的甜品盒子,一个从她入学一周后,就会隔三差五出现一次的盒子。 盒子的主人不知道是谁,给她留的字条也是打印出的宋体五号字,方方正正,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个人给仲江留过很多次字条,大部分时间写的是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样的甜品,最后祝她用餐愉快。 起初仲江没有在意这个人,给她送礼物的人那么多,情书信件贺卡也是一堆,这人混在其中并不算多起眼。 仲江之所以注意到此人,是因为某一次她和萧明期南妤一致认为那份香草奶冻是今年吃过的最好甜品,所以坚持不懈地在书桌里留了一周[想要香草奶冻配方]字条。 在字条被拿走后的第二天,一份新的香草奶冻和详细配方做法出现在仲江的桌位,而仲江也毫不吝啬夸奖地留言“超级好吃”。 在那之后,仲江开始固定给这个留纸条的人传话,她会把想说的话写在那张打印机打印出的字条上,等待着对方拿走,再用下一张字条给予她回复。 仲江不是没有留言问过对方是谁、可不可以给她留一个联系方式,但那个人除了在新的字条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外,并没有给予她其他的回复。 很长一段时间里仲江和女友们都觉得送甜品的人可能是个羞涩的小姑娘,直到某次仲江某次翘掉体育课提前回教室,撞见一个站在她桌子旁的男生。 仲江记得这个人,名字叫管义元,和南妤萧明期一个班,一米八多的身高,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看到她一下子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看到他把手里拎着那个眼熟的甜品盒,手忙脚乱像演默剧一样把盒子放下,半天憋出一句“这个很好吃”。 仲江被他逗笑了,她想她猜的没错,这个人果然很羞涩。 然后她加了他的联系方式,一直到今天被拉黑为止,几乎每天都会和他聊天讲话。 那么问题来了,在已知管义元把她拉黑转学的前提下,这份甜品是谁送的? 仲江的大脑完全宕机了,下课后她迅速转过身问自己的后桌,“你看到有人往我这里放东西吗?” 她的后桌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她说:“你问哪个?往你这里放东西的人太多了,我记不住。” 仲江莫名其妙觉得他在讽刺她,毕竟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是今年白色情人节的时候,她刚把礼物放到萧明期南妤那里,从b班回来。 赫德的学生有钱,从不吝惜在同学之间相互赠送礼物,经常有同学生日或比赛得奖时大肆送礼和请客吃饭,逢年过节更是如此,个别人甚至会给全班同学送一份礼品——然后被打趣是不是喜欢班里哪个人,不好意思单独送才给所有人送。 因而仲江一进班就看到所有人桌子上都放着不同种类的礼品盒,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甜品盒,有点想知道对方家里是不是批发了一堆这种盒子。 仲江饶有兴致地开始拆礼物,巧克力发夹情书香水手链水晶挂件,杂七杂八堆了一桌子,仲江把拆出来的礼物放进包里,扔掉包装盒。 最后,她拿过甜品盒放在面前,期待今天会是什么甜品。 可结果是她拆出了一只臂钏。 那是一只黄金灵蛇造型、如同从古董珠宝展览上刚拿出来的臂钏,就这样被人随手放进一个蛋糕盒里,送到仲江面前。 仲江的爷爷奶奶曾给她留过一些上世纪的珠宝首饰,她平常也酷爱收集这些古董首饰珠宝,因而她极为迅速地判断出,这东西最起码有几百年的历史,大概率是维多利亚时期的产物。 过分贵重了。 仲江想着,转身望向自己的后桌,问有没有见到是谁把盒子放到她桌面上的。 她的后桌意味不明地看向她桌上的甜品盒,不咸不淡说:“你问哪个?” 仲江拿着那只金蛇臂环和甜品盒,“这个。” 后桌扫了一眼,所答非所问,“你不喜欢吗?” 仲江说:“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事,你不觉得同学之间送这个很不合适吗?” “确实不合适,所以你可以把它扔了。”后桌冷淡道:“不想要直接扔了好了。” 仲江觉得他有病。 现在也是。 并且她刚刚又想起来了一件事,在加到管义元的联系方式后,她曾经对他说:“你之前送我的礼物我还给你吧,太贵了。” 而管义元给她的回答则是“那个不是很贵,我出去旅游时在旧货市场淘的,没关系。” 当时仲江想大不了等以后回个差不多的礼物这事就过去了,但如今再一想,事情就变得奇怪起来。 她跟管义元讲的是同一件事吗? 仲江看了眼自己的后桌,再一次问道:“贺觉珩,你真的一次都没有看到过是谁往我这里放的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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