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紫晶封羽遗故旧,日出长街断尘缘
拂宜再次现身东白镇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颗黑色的圆润珠子。 那珠子非金非玉,通体墨黑中透着一抹深邃的紫意。若在阳光下细看,便能发觉珠心正中,竟封存着一团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随着光影流转,仿佛活物般轻轻跳动。 那正是金乌之羽。 蒙谷山环之上的紫晶石,乃世间至坚之物,不惧烈火。冥昭随手取了一块紫晶,将那枚炽热的金乌羽毛包裹其中,掌心魔火一炼,便搓成了这枚珠子,扔给了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拂宜虚弱无能的表现。 她如今仙力溃散,凡胎肉体无力抵御严寒,费尽心机去蒙谷,也不过是为了取这金乌之羽苟延残喘,给自己取暖罢了。 真是无用之功。 冥昭走在她身侧,冷眼看着那颗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她难道不知,今日之后,三十日之期一满,他便要亲手杀了她? 一个将死之人,竟还这般怕冷、怕死,费尽周折只为了一时的温暖。 他等着冷笑看她今日之后惊怕求饶的样子,竟然有了些期待。 …… 东白镇的学堂门口,书声琅琅。 林玉芳并没有想到今日会在学堂门口看见拂宜。 自那日一别,她心中便一直挂念着这个虽然痴傻却心地纯善的女子。此刻乍然相见,于她而言,确是天大的惊喜。 她快步走下台阶,拉住拂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拂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拂宜任由她拉着,眉眼弯弯,温柔回答:“刚刚。” 简单的两个字,吐字清晰,语气平和。 林玉芳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拂宜,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会说话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重复单字、懵懵懂懂的傻姑娘了。 拂宜对着她温柔地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歉意与释然:“我原来便是知道如何说话的。” 林玉芳惊喜交加,眼中竟瞬间涌上泪花,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紧紧握住拂宜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无伦次地反复说着:“太好了……这就好,太好了,拂宜。” 这时,她才注意到拂宜身后不远处,那个一身黑衣、生人勿进的男人。 她擦了擦眼角,走上前去,对着冥昭郑重一礼:“公子,多谢你照顾她。看来她的病是真的好了。” 冥昭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林玉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拉着拂宜并肩而行,往学堂里走去,热切地问道:“拂宜,你这次回来,是要回学堂吗?孩子们都很想你。” 拂宜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颗带着体温的紫晶珠,递给林玉芳。 林玉芳正在疑惑间,手刚伸出一半,还未接过,眼前突然黑影一闪。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拂宜的手腕。 林玉芳完全没看清冥昭是怎么过来的,只被那股凛冽的寒意逼得倒退了一步。 冥昭死死盯着拂宜。 这女人疯了吗?她自己冻得像块冰,在蒙谷冒着被金乌发现的风险取来的羽毛,竟然是为了给这个凡人? 拂宜也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如水,没有丝毫闪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珠子收回来。 于是他明白了。 她是因为自己受冻,害怕林玉芳这具凡人身躯也受冻,害怕江南之地湿冷的冬天伤了故人,所以才去蒙谷,以此一羽之温,聊赠故友。 从头到尾,这颗珠子就不是为她自己求的。 她竟如此在乎这个人类女子。 冥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荒谬感。他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女人,最终,手指一松。 “随你。” 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不再阻拦,只是那目光冷得能结冰。 拂宜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正要为林玉芳挂上珠子,却被林玉芳伸手拦住。 林玉芳虽然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感觉得到这颗珠子的不凡,更感觉得到那种离别的气氛。 “这个东西很重要,对不对?”她问。 拂宜微笑回答:“不是。” 林玉芳看着她,看着那双变得太过清醒、太过深邃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拂宜轻柔地拂开她的手,坚持将那颗温热的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领,道:“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脱口而出:“那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 拂宜没有回答时间,只是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另有他事要做。” 林玉芳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事情不一样了……眼前的人明明是拂宜,却又像是即将散在朝阳中的晨露,抓不住,留不下。 “拂宜……” 拂宜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腰,将头低柔地靠在林玉芳的肩上。 从前,那个痴傻的拂宜也喜欢抱林玉芳。她分明比林玉芳高些,却总是喜欢弯腰钻在她怀里,脑袋拱来拱去地撒娇捣乱,把林玉芳的衣服弄得一片皱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今天不一样。 拂宜的动作很轻,很慢。 冥昭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 真是不知羞耻。 昨晚求着要抱他,被他拒绝了,今日一转头便去抱别人吗? 他不让她抱,她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份依恋给了旁人?即使是个女人,也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的邪火越烧越旺。 林玉芳身子一僵,随即温柔下来。她像以前一样,抬手摸着拂宜的发,低声问:“你怎么了?” 拂宜在她肩头蹭了蹭,轻声答道:“我要走了。” 林玉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颤:“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拂宜却不回答。 她松开手,从林玉芳怀里退出来,指尖捻起林玉芳颈项间的那颗紫晶珠,轻声嘱咐道:“此珠乃暖玉所制,可避邪御寒。玉芳,若是日后遇到危险,或者天寒难耐,它或可救你一命。” 林玉芳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别这么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恐怖的黑衣男人,担忧道:“你一个人……” 拂宜却微笑地指了指冥昭,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你看,有他在,难道这世间还有人能伤得了我?” 冥昭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看向拂宜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多么讽刺。 世间最想杀她、唯一能杀她的人就在这里,她却用他来做自己安全的挡箭牌,只为了让朋友安心。 “可是……” “你该进去上课了,夫子在等你,孩子们也在等你。”拂宜打断了她。 林玉芳突然很想尖叫,很想说那不重要!为什么拂宜消失了一趟回来会变成这样?她神智恢复是好事,但不该是这样笑着对她说“我要走了”,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跟她解释! “我没事的,进去吧。” 拂宜轻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却让林玉芳觉得像是在握着流沙。 林玉芳抓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 拂宜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欣慰。她看着林玉芳,眼中闪过不舍,但最终还是一寸一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保重。” 拂宜转身,决然离去。 她走出两步,身形便如烟雾般消散,连同那个一直沉默的冥昭,一同消失在漫天晨光之中。 林玉芳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门口,手里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她握紧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温暖圆润的珠子,感受到那一团源源不断的暖意涌入心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拂宜没有回头。 她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但林玉芳知道,她是如此聪慧通透之人,她既不说再见,那便是—— 永别了。 林玉芳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拂宜……”
92、此身长寄天地间,人生无处不离别
回了景山山巅小屋,拂宜仔细将小屋看了一遍,然后把她在三十日之间画的那些画挂起来,有些挂不下的便收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她出了小院,问:“冥昭,你觉得这院中,种些什么好?” 冥昭不答。 拂宜也不气馁。她干脆蹲下身去,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将那些种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 她指尖点过那些干瘪的种子: “你看,这是桃,这是杏,那是白杨、垂柳、香樟……还有这十几包,是各色的花种。若是都种活了,以后这就是个百花园。” 介绍完,她仰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双手撑着下巴,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冥昭垂眸,视线扫过那一地在这焦土之上显得格外无用的希望。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离她手边最近、也是她拿出来的第一颗种子上。 那是一颗有着深深纹路的桃核。 “桃树。” 他随口道,语气敷衍。 拂宜嘴角微勾,“好。” 她仰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桃树啊……” 然后她拿了个小铲子,想要挖个洞将种子埋下。 但景山焦土坚硬异常,普通铲子竟然挖之不开。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铲,然后目光转向冥昭:“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吗?可否借我一用?” 冥昭只有一柄剑,名唤焦巘,此剑有灵,通体漆黑,乃盘古开天斧遗金所化,他却就此轻掷而出,竟似混不在意,拂宜后退两步,差点被剑砸翻在地,才勉强接住。 她要用这灭世的魔剑,来挖土种花。 然而,魔剑非凡铁。 焦巘生而为破,为杀,为毁。如今被蕴火握在手中,生与杀、造化与毁灭的本源瞬间冲突。 拂宜刚一剑插入景山焦土,焦巘便发出一声清脆又凄厉的剑鸣。 剑身剧烈颤动,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直接震开了拂宜的手,从土中倒飞而出。它在空中调转锋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迅速冲向拂宜,竟是要将她一剑断头! 拂宜快速退了一步,被冥昭一把扯过,他左手搂住拂宜肩膀,右手伸出止住焦巘继续往前冲。 但魔剑发狂,不受主人控制,似是想要从冥昭的术法中钻出一个洞来去杀了拂宜。 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连你也敢违逆本座?” 被拂宜拿去挖土,觉得受辱了? 一柄剑而已,不受控制的东西,就只有—— 他五指猛然收拢,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开。 一声哀鸣响彻景山。 神器陨落,盘古开天之力终结。 坚不可摧的焦巘古剑,在他掌中寸寸崩裂,化为黑色的齑粉,簌簌落下。 冥昭收回满是鲜血的右手,五指翻动,右手再次恢复了洁净。 他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得仿佛刚刚捏碎的只是一块朽木。 拂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碎剑的那一刻,她没有说话,而是突然转身,紧紧抱住了他。 冥昭冷冷开口:“放手。” 拂宜静默了一瞬,只一瞬,她就松开了他,从冥昭的怀里出来。 她问:“你的心呢?” 他的胸膛是空的。他曾有两颗心,他的胸膛曾是跳动的。 在拂宜失智的时候,听过双心跳动的声音无数次。 一颗沉稳如山,一颗急促如火。 那两颗心,现在不见了。 冥昭淡淡地道:“扔了。” 拂宜惊愕,过了许久,她才嘴角牵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喃喃地道:“原来你当真会怕……” 她说的话简直可笑,冥昭以为他听错了,“你说什么?” 拂宜笑了,看着他的眼睛,道:“原来你当真会怕……怕不够坚定,怕因我动摇,所以你挖心断情,所以你必要杀我……冥昭,有用吗?” 冥昭冷眸而视,斥道:“胡言乱语,本座何曾动摇!” 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铲子,“你自己慢慢挖吧!” 他拂袖转身就走。 拂宜大声叫他,“冥昭,最后一天了,你不陪我吗?” 而他不曾回头。 但他会回来的,他说今日要杀她,他就一定会回来。 拂宜突然笑出声来,她要用魔剑挖土,他为她碎剑,又留下一柄铲子,竟颇有些铸剑为犁,销毁金戈的意味。 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也会动摇。 冥昭啊。 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铲子,突然喉头腥甜,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一口鲜血喷出,正好滴落在那颗冥昭选的桃核之上。 血染核上,奇异、美丽,却又血腥。 她咳嗽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开始了吗。 这具身体正在崩坏。 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鲜血,收好帕子,用那把铲子挖了个坑,把桃核埋在里面。 她拿起种子袋和铲子,往山坡走。 然后她又吐了一口血。 拂宜看向天空,缓了一会儿,有些气喘,自言自语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北海。 阳光照耀下的蓝色海面波光粼粼。 动摇?他动摇了吗? 魔尊冥昭一生,不会因任何人动摇。 识海之内,冥昭看向情柱,白色情线似乎更加粗厚了。只这一眼,他看见他与拂宜一同种下种子,又见自己与拂宜在百花丛中缓缓行走。 都是幻象,他从未这样想过。 赤杀情线之内,依旧生灵相杀。 冥昭伸手,触向墨色情线。 安静、空无、黑暗、无限。 这是他想要的世界。 这样浓烈的黑暗突然让他想起蒙谷之中,那同样浓烈的火光。 以及……跳动火光映照下,拂宜宁静的神情。 那未免太为宁静了,宁静到他认为……她在哀伤。 她为谁而哀?为何而伤?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 冥昭警觉看向远方。 但那光并非自远方而来,而是自四周、自每个方向,细细密密,驱逐黑暗。 而后火光亮起,骤现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环,以及站立在山环之上的冥昭与拂宜。 念及拂宜,情线由墨转白,那白色情线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生长。 冥昭眸色愈深,白色情线,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 拂宜啊拂宜。 冥昭闭目。 杀她毁线乃是必行之事,他从未动摇。 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时候,拂宜还在劳作,她已挖了几百个坑,种下数百颗种子。 拂宜自山顶顺山坡而下,离山顶越近的种子坑洞,越发仔细、规整、完好,越往山坡下,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不知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气力抚平泥土。 冥昭从山顶远眺拂宜,此刻她正埋好一颗种子,站起身来往山坡下走。 她挖洞埋种子的速度很慢,连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 她这一世目盲、怕冷、迟缓,本就比先前更为羸弱。 他突然意识到拂宜其实不该这样不间断地劳作。从他离开到现在,日渐西移,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冥昭皱眉看着。 他看到拂宜身子一歪就要跌倒的时候,下一瞬他已经在她身边扶住了她。 他的动作竟比他动念要扶她更快。 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为什么。 他看到拂宜脸色苍白,嘴角有血。 但拂宜却很欣喜,她见到他总是欣喜,握紧铲子对他笑笑,“冥昭,我快种完了。” 冥昭皱眉,“你受伤了?” 拂宜一愣,“没有。” 他捏住拂宜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拇指在她嘴角抚过,沾到一点血迹,“那这是什么?” 拂宜垂下眼睑,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和铲子,“我快种完了。” 她转身往前走, 被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他语气中已带了一丝怒气,“停下,回去休息。” 拂宜身体微微一晃,摇头,“不必。” 冥昭握紧她的手腕:“我说了停下!本座不妨多留你一日。” 她在挣扎,想要挣脱冥昭。 她竟敢挣扎。 冥昭一挥手挖了几十个坑,拂宜背在包袱里的所有种子一份不差地落在坑中,泥土自动覆盖其上。即便这样,拂宜所带的种子还是不够种遍整个山头。 然后他把拂宜拉起来,“够了!” 拂宜低声道:“多谢。” 冥昭带着拂宜回了小屋,冷声问:“你发什么疯?” 拂宜就是不对劲,他注意到了。 拂宜慢慢走到院子中石桌旁坐下,好久没说话。 冥昭在她旁边坐下,冷冷道:“有话快说。” 又过了一会儿,拂宜轻声道:“冥昭,我快要死了。” 冥昭冷眼看着她,“你若当真怕死,便不该处处违逆我。” 拂宜轻轻笑了一笑,缓缓道:“世间万物,皆有终时。即便是太阳……” 她看了一眼山崖西边渐沉渐落的夕阳,“亦非永生。就算你不杀我,我也……” 冥昭愕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胡说什么?” 拂宜慢慢道:“我生出灵智之前,在六界各处飘荡,后来在后羿射日之时我凝聚炽阳剩下的阳炎真火,有了形体。我能次次重生,皆是我乃蕴火之故,但这百年来我体内蕴火急剧消耗……”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语气低缓:“已所剩无几。蕴火乃造生之火,却并非不灭之火。我曾以为我能次次重生,永远不死,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我已不存再次重生所需的力量。” 冥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明知我……拂宜!你算计我!你竟敢算计我!” 他一直以为,他是这场赌局的庄家。 他以为三十日之约,是他施舍给她的慈悲;他以为她说的“我要死了”,是她在向他求饶。 他以为生杀大权在他手中,只要他不点头,她就得活着受他折磨。 可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所谓的“三十日赌约”,根本不是为了赌他会不会爱上她,而是为了……让他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竟敢用她的死,来算计他的灭世之计! 她竟敢如此欺骗他! 拂宜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淡淡一笑,却全是苦涩:“我都要死了,你就原谅我吧。” 冥昭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保住此身,我不会让你死。” 拂宜淡淡笑了,道:“我以为你恨不得早日摆脱我。” 冥昭被她这话梗住,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字道:“你难道当真不知我心中所想。” 他说不下去了。 他若真不在意她,怎会许她三十日之约,怎会容忍她在他身边存在,怎会容忍她失智时的拥抱舔吻,又怎会对她步步退让。 他嘴唇紧抿,却说不出来。 拂宜的声音很是柔和,但是低缓,“迟了,冥昭。阳炎已熄,蕴火将散,即便你为我再造一具躯体,那也只是永远不会清醒、不会活过来的死物。 蕴火存于天地之间,乃因造生之能,万物生长后,蕴火本该消弭于世,而我此身却残存于世,苟活了这漫长的岁月,也应知足了。” 拂宜往景山四周看,慢慢说:“生于景山,逝于景山,也许是我之宿命。我若能用这必将逸散之力,为景山造林,也算我无愧蕴火之身。” 拂宜突然坐到冥昭膝上,像失智时那样,却又比那时更深情地抱住了他。 “我要走了。” 她没有赤阳临死时的不甘、怨恨、寂寞。只是……不舍。 她紧紧抱住他,“冥昭,抱我。” 他的手在颤抖。 那个空荡荡的胸膛里,分明没有心,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冥昭搂紧她的腰,一字一顿清晰道:“你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杀你。你若敢死,我必让世间所有人为你陪葬。” 拂宜竟然还笑了,她一手抱紧他,一手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把头低柔地靠在冥昭怀中,“你是非要我死不瞑目了。”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冥昭的,有些地抬起头去看他,“为我,放弃,好吗?” “鲲鹏之卵、星辰之精服之可延寿千年,我会去取来,你要阳炎之力,本座便为你猎杀金乌。我不让你死,你便不准死!” 拂宜轻轻摇头,“没用的,蕴火消散,无可挽回……” “闭嘴!你不会死!” 拂宜突然起身吻住他,她用尽全身力气去吻他的唇。不同失智拂宜那小狗一般的舔吻,这的确是拂宜和冥昭间第一个真正的吻,亦是……最后一个。 唇齿相依间,她的气力在逐渐失去,越来越快…… 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在痛。 失心的怪物,也会心痛吗? 痛得比有心时,还要刻骨铭心。 冥昭搂紧拂宜,轻柔地吻她,怀里的身躯已渐冰冷、无力。 拂宜的身躯突然脱力,被冥昭抱住,无力地歪倒在他怀里。 眼前冥昭的脸逐渐模糊,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只下一瞬—— 堕入无边黑色。 四周寂静。 山巅的猎猎风声猝然消失。 她视觉、听觉已失。 她已坦然接受将死的命运,在这时刻竟然还是感到心慌。 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她以为她不会不甘。 拂宜眼角流下一滴泪。 死生之别。 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她动了动嘴唇,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冥昭,低头。” 下一刻,冥昭额头与她相碰。 拂宜进入冥昭识海之中。 拂宜正在崩溃的神识难以承受冥昭强大的精神力,所以他让拂宜进他识海。 常人识海若被侵入,稍有差池轻则发疯,重则殒命,他却让拂宜进入他识海之内。 冥昭看见拂宜的时候,她正站在情柱之前等她。在她身后,情柱中白色情线疯长,正以飞快的速度吞噬其他六色情线,已成七色情柱中主线。 识海之内不再一片灰蒙,而是被淡淡的柔和白光照耀。 那是他的白色情线,是拂宜的蕴火之色。 拂宜吻他,抱他,又伸手去摸他的脸,道:“日后你若得见景山漫山绿意,便是我归来之时。” 随她此言,识海之中景象变幻,二人身周变为熟悉的景山,花草树木生长,片刻之后已成一片青山绿水。 识海之内,两人精神交融,不用出言亦可知对方心中所想。 所以他知道她在骗他。 但他没有说话,两人在情柱前相拥。 日落之刻,第一缕星光照耀景山之时,冥昭怀里的拂宜身体和魂魄消散,什么都没留下。 自天地初开以来的最后一缕蕴火,就此不存。
93、梦魂迢遥隔重山,死生路异永离散
冥昭坐着不动,就似一尊石雕。 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所以她才会问“若有一日我消弭于世,你可会伤心?” 他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可能。 而她说“我却……不舍冥昭。” 她不舍他,所以有那一滴泪。 这便是他次次杀她的恶果吗?他若没有次次杀她,他若在初见之时愿意听她说话,她就不会在百年之内着急重生这么多次,燃尽蕴火之力,何况她还耗费大半蕴火救他。 他总是想着要如何折磨拂宜,要如何让拂宜伤心,让她痛苦,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让她难过,故意在拂宜面前杀人跟她作对,等他愿意承认他爱她的时候,她却要死了。 她永远也不会回来。 是他断了她的生机。 他想起宋还旌对江捷的感情,她死之后,宋还旌才明白自己是爱她的,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永远都感觉不到。江捷死后,重生的是拂宜,世上便再也不存江捷,宋还旌再也无能弥补。 世上本就不该存在宋还旌和江捷,他们的感情,也终是空无归处。 就只是一场孽缘。 一如冥昭和拂宜。 死生不可越。 相会永无期。 冥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很久,温热的水液滴落在玄色衣袍上,洇出更深的颜色。而识海之内白色情线疯长,竟然冲出识海,自行织了一个幻境。 景山整个山巅,都被柔和的白光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拂宜走后,从来没下过雨的景山,忽然落下了一场太阳雨。 金色的阳光穿透雨帘,空气中混杂了泥土被润湿的清香。一阵柔和的东风吹过,拂宜在院子中亲手种下的第一棵树——那颗桃核,破土而出,发了一枝翠绿的小芽。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 ℎa i.Ⅽom 景山开始有了四季之分。春日细雨绵绵,冬日白雪皑皑。 拂宜在院子里种的桃树,发芽、抽枝,长出绿叶。它越长越高,枝繁叶茂,为石桌遮荫。 花开,花落。 结果,果落。 复又生新叶。 直到某一日。 “啪。” 一颗成熟饱满的桃子从枝头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冥昭面前的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冥昭那双寂如死灰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幻境骤破。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入目所及,那棵桃树已长得亭亭如盖,巨大无比,远胜凡树许多,几乎遮蔽了半个院落。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只见拂宜当年种下的其他树木也已长大成林,郁郁葱葱。原本光秃秃、黑漆漆的焦土景山,如今长满了嫩绿的小草,草丛里开满了各种颜色不知名的小花。几只彩蝶在花间翩飞,蜜蜂嗡嗡作响。 溪水潺潺,鸟鸣山幽。 冥昭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 这就是……蕴火的力量吗? 他起身,像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山一样,把景山从头到尾都走了一遭。 湖泊倒映蓝天,小溪滋润厚土,松鼠在枝头跳跃。 这都是拂宜之功。 当他走到山脚下时,却见他百年前结下的阵法外,围满了觊觎景山灵气、想要进入其中修炼的各族仙妖。 景山复苏,灵气冲天,早已成了六界眼中的洞天福地。 冥昭脚步一顿,面色骤冷。 他抬手,隔空抓住一名领头的大妖,声音森寒如冰: “昭告六界,景山乃本座地界。” “不管是谁,踏入景山半步,必杀无疑。” 虽已失踪数百年,但那独属于魔尊冥昭的杀气,谁人不知? 山下聚集的仙妖各族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百里之遥,再不敢窥探半分。 驱散了蝼蚁,冥昭重新走回山上。 手心黑芒一闪,升起一道漩涡,直通黑渊深处。 “出来。” 一道被黑气包裹的身影被他放了出来,摔在地上。 那人衣衫褴褛,周身魔气却比之前更加浓郁、精粹。杜异被囚多年,非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在绝境中疯狂修炼,甚至吸收了部分黑渊之力,练就了一身邪功。 杜异爬起身,双目赤红魔气翻滚,眼神却内敛冷静,比入黑渊之前更加深沉难测。 冥昭看着他的眼神,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你有复仇之心。”冥昭淡淡道,语气中甚至是有若无的赞许,“但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 杜异心中虽对面前此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仍不敢妄动。他能感受到眼前之魔依然如深渊般不可测度。 冥昭收回目光,看向远方:“魔界如今百废待兴,你若有心,正是你大展身手之际。” 他一挥袖,解开了杜异身上的最后一道禁制: “去吧。” 杜异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放虎归山, 不知发生何等变故,此魔之前那等冷静、深沉却又嚣狂疯魔的灭世之姿,此刻竟耳消弭无形。他冷冷地盯着魔尊,又看了一眼这灵气逼人的景山,最终一言不发,化作一道黑烟,朝着魔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冥昭看着杜异离去的方向,神色无波。 处理完这最后一点尘缘,他收敛了魔气,开始像个凡人一样生活。 白天,他在山上各处走动,去溪里挑水浇花,收集成熟的种子,如拂宜一般,在空白的土地上种树。 晚上,他便回小屋休息。 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像人类一样睡觉,躺在床上,闭上眼,只求拂宜能入梦一见。 只是……他从未睡着过,也从未做过梦。 异变物种,无梦可做。 失心之魔,竟不得死。 他放弃灭世之念。 景山的漫山绿意。 她那太过宁静的神情,是因为她在为他而哀,为他而伤。 她能这样计划好一切,完成遗愿圆满离去,却独留活着的人……生不如死。 如他这般的怪物、邪魔,不死之身,是这世间还报的、最残忍的诅咒。 拂宜留下的那些画被他重新翻了出来。 他把画挂满墙壁,过一段时间便换一批。翻到拂宜为他画的那幅画像时,他指尖摩挲着画中人冷峻的眉眼,心中又恼又恨。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画一幅。 你画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冥昭闭目想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宣纸,拿起笔。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地画拂宜的画像。 画了一幅,他便停笔了。 画中人眉眼弯弯,栩栩如生,却终究是死物。 他把画收起来,不再去看。 他又翻找出拂宜失智时写的那些字。 他看着他曾经嘲笑过的,那些写得又大又丑、歪七扭八的字: “扌弗”、“宜”、“冖”、“日”。 “你”、“我”。 “吃”、“飠并”。 还有他生气拂宜写错他名字,她竟连这张也一股脑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藏着许多她自己一个人便可玩上一整天的那些粗糙玩具,地上还有许多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痕迹的涂鸦。 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处处都再也没有她。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笑了。 他也的确笑了,只是笑着笑着,便闭起了眼睛,眼角一片湿润。 拂宜,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我……后悔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春光正好,微风拂面。 他明知道“漫山绿意”之约只是拂宜骗他,却还是存了一丝希望笃信她会回来。 阳炎已熄,蕴火已散,世间再无拂宜。 但他还是存了一丝卑微的、近乎偏执的希望。 万一呢? 万一她没有骗他呢? 他想她总会回来的,只要景山还在,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复活。 即使他知道,他在骗自己。 冥昭拿起铁铲,在院子里又挖了一个坑。 他将从人世间新买来的花种,小心翼翼地埋下,培土,浇水。 山风过处,满山花木簌簌作响,似是在低语回应。
94、桃木有灵归故里,蕴火无爱惑魔心
几百年后。 一日夜里,星光初现的时候,拂宜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是草木精灵,他冷眸而视,不知是成妖,或是成灵呢? 这是他和拂宜的地方,他本容不下旁的生灵,但,这棵树是拂宜所种…… 冥昭闭目,心中戾气已散。 那就看看,这棵树最终能变成什么样子。 桃树吸收日月精华和这山上的灵气,数十年后,那些白光开始凝成一个形体。 冥昭一日一日看着,总觉得这形体似曾相识,却又不敢抱有希望,宁可这只是自己的幻想。心里却又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杀了这桃树树灵。 那形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慢慢凝成实体,分明又是他曾经熟悉的样子。 她低着头,垂眉闭目,脸上是十分平和的表情。她不会说话,更不会笑,只能在桃树身周那一点点地方移动,而她移动的又十分之慢,有时她要花月余的时间慢慢飘到树冠上晒太阳,晒上数年,再花月余的时间从树冠下来,有时她又会蜷在树根之旁,一动不动地睡上年余。 冥昭一日一日等着,害怕等到的是一个只有拂宜形体的陌生生灵,那她便不是拂宜。又想她也有可能像失了智的拂宜一样,和婴儿一般要重新学习一切。又或许她就是拂宜,记得所有的一切。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愿意移开那棵树,生怕闭目一瞬那树灵就会变成拂宜飘走,却还是施术开了空间之门,极快的在人间买了许多玩具和纸笔,在屋旁种更多花草,为它们施肥、浇水、裁剪枝叶。他一日一日地等,又一日一日地想他是否能等到那个他想等的人。 又过百年。 一日黄昏之时,橘红色的余辉笼罩景山,突然之间那棵桃树上的桃花激舞飞旋,白色的灵光一缕缕萦绕着那些花瓣,树枝在激烈地颤动,仿佛遭遇地动之灾。 冥昭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棵树。 一刻钟之后,夕阳沉山,星光渐熠,夜色已至。 那激舞的花瓣慢慢停了下来,一个人出现在树下。她长着和拂宜别无二致的脸,一身碧色长裳,如春日里幼嫩的桃树新叶,闭着眼睛,不言不动。 冥昭已快要癫狂,在那一刻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事想做,但他却让自己像失了智一般,大步走到树下,走到那人面前,握住她的手,问她:“拂宜,是你吗?”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冥昭也没有动,就这样握着她的手。 过了许久,月亮东升之时,第一缕月光照在树下,她睁开了眼睛。 冥昭难以自抑,又问了一遍,“拂宜,是你回来了吗?” 但睁开眼睛的那人目中虽有冥昭的倒影,却似空无一物。 她转过身,看了那棵桃树很久。 最终她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桃、树。” 冥昭满身热血都凉了。 他放下了手,却还不死心,又问:“你可记得我是谁?” 她没有说话,飘回了树中。 第二日晨曦初起的时候,冥昭看见树灵慢吞吞地飘上树冠,闭着眼睛晒太阳,似在昏昏欲睡。 她是吸收天地日月精华而生长的树灵,每日皆要在阳光下修炼。 日上三竿之时,她从树冠上飘身下来,缓缓走到冥昭身前。 她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冥昭叫她:“拂宜。” 她点头,定睛看着他,说:“我要找一个人。” 冥昭眼睛一亮,问:“你要找谁?” 拂宜再次闭起了眼睛,静静思索。她自觉脑内记忆混乱, 久远前的记忆清晰如昨,甚至未生出形体之时六界飘荡的记忆都尚存,却对此身生前之事只有模糊影像,如碎片一般散落各地,难以拼凑。 她睁开眼睛,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 听拂宜又问:“这是何处?” “景山。” 拂宜环顾四周,有些不可置信,“景山何时成了这样?” 冥昭道:“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你亲自种下,是你以蕴火之力使它们得以成长,你不记得了?” 拂宜想了一会儿,却没想起什么,只好说:“原来如此。” 她又问:“敢问阁下何人?” 听她问的这句,冥昭数百年等待的怨气突然涌了上来,语气就有些冷:“魔尊冥昭。” 拂宜眉头微蹙,“我记得,魔界之主乃是瑶渚。” 冥昭语气冷淡:“八百多前,她已死于我手,身死魂灭。” 拂宜道:“原来如此。” 原来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看来自己对这千年中事,记忆缺失甚多。 冥昭心中大怒,什么“原来如此”,魔尊之死对她来说就值一句“原来如此”吗?要是哪一日自己死了,她也只有一句“原来如此”吗?她对沙漠那要杀她的沙虫都要护着,现在听自己杀了瑶渚,就只有一句冷淡的“原来如此”? 他又怒又怨,却不知要拿这新生的失忆树灵如何,话中隐带怒气:“你不气我杀了她?” 拂宜愕然,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既是久远之事,我无法阻拦,更无法相救,为何要对你动怒?” 冥昭脸色缓了缓,却见拂宜的目光落到身后的小屋中,他道:“这是你原来住的地方,你要去看看吗?” 拂宜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屋中。入目便是满墙画作,她问:“这些是?” 冥昭道:“是你画的。” 拂宜一张一张看过,然后进了房间,去看那抽屉,那抽屉里收着许多纸张,都是拂宜之前写的。她一张张翻过那些丑陋稚嫩的字,突然翻出一张失智拂宜的画,她看着那画,又看看冥昭,“这是……” 冥昭淡淡道:“是你写的,也是你画的。 ” 拂宜又看看那画,突然笑了一下,道:“是我辱没魔尊了。” 冥昭听着那熟悉的话语,心情好了些,脸上却还是板着的,语气僵硬:“不辱没。” 拂宜静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可是与你有旧?” 冥昭听她这样问,又想生气,凭什么她可以这样潇洒的忘记一切,他却在这伤心痛苦她死了,又难耐不安的等待,凭什么? 拂宜看他冷着脸不说话,慢慢道:“我现在记忆有失,神智混乱,恐怠慢了魔尊,请阁下给我一些时间,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登门?你登哪个门?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要到哪里拜访?” 拂宜看着他这样子,细细思索了很久,“你我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冥昭放开了手。 拂宜看了他很久,就在她以为冥昭不会开口的时候,冥昭慢慢地道:“我要灭世,你来劝我,我曾杀你数次,你却以蕴火之力救我。我与你有人间三世之约,我娶你为妻,你称我夫君,你重生失智之时,是我伴你身边,你曾邀我同游人间,那厅里画中的每个地方,都是我陪你去的。你说你爱我,你说我不是对你毫无情意。你死之时,要我等景山漫山绿意,以待你归来,这些,你统统不记得了?” 他最后一句,是极平淡的问句。但在拂宜句句听来,不知为何心头激荡,胸前起伏,竟然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她扶住桌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她慢慢地道:“魔尊,拂宜无意欺瞒。蕴火乃无爱之魂,无欲之身,魔尊此言,匪夷所思。” 冥昭笑了一下,眼中却并笑意:“你的意思是,你之前骗了我?” 拂宜眉心微皱,“并非如此。我重生多次,数千年间,我从未对谁生出爱欲。” 她还不是她。 冥昭那一声哂笑的笑意彻底收敛,淡淡地道:“那也不意味着,你不会爱我。莫非你以为,我分不清真情与假意吗?” 拂宜一滞,他这句话一出,便是笃定二人之前的确相爱了。“这……也并非全无道理。” 二人之间不再辩驳。 在小屋住了几天,拂宜仔细走过景山每片土地,半月后说要去人间游玩,冥昭道:“留在景山有利于你记忆恢复。” 如此重复数次,拂宜最后问他,“你要拦我?” 冥昭沉默半晌后,道:“我与你同去。”
95、纸鸢断线随风去,痴人空余手中丝
离开景山之后,二人一路向西,来到了一处名为长风原的开阔地界。 此处地势平坦,视野极佳,终年长风浩荡。 因着风力强劲且平稳,这里的人最喜放纸鸢。此时正值春社前后,长风原上聚集了不少游人,天空中飘满了各式各样的纸鸢,燕子、金鱼,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拂宜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天空。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有些凌乱。 如今作为树灵,她其实并不太喜欢这种无根的漂浮感,树是喜欢扎根不动的。但她看着那些用竹篾和宣纸做成的纸鸢,却觉得十分亲切。 “那是竹子做的骨架,楮树皮做的纸。” 她指着天上飞得最高的一只大鹏纸鸢,对身旁的冥昭说道:“它们原本都长在土里,如今却飞到了天上。” 冥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并未看那纸鸢,而是看向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上风口,替她挡去了一半的凛冽风势。 “凡人总是向往自己做不到的事。”他淡淡道,“人无翼,不能飞,便寄情于物。” 拂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飞是本能。只是……” 她目光下移,落在那根细细的长线上,那线的一端系着纸鸢,另一端紧紧攥在地上之人的手中:“飞得再高,也被这根线扯着,终究是不自由的。” 冥昭眸光微动。 “若无这根线,风一停,它便会摔得粉身碎骨;风若不停,它便会不知飘向何处,再也找不回来。” 他声音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真理:“线不是束缚,是归途。” 拂宜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话里总藏着很深的情绪,像是这原上的风,听着空旷,实则沉重。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或许吧。” 不远处,有个卖纸鸢的老伯见二人站了许久,便笑着招呼道:“二位客官,可要买只纸鸢放放?今日风好,必定能飞得高远,去去晦气,求个平安!” 拂宜她走到摊位前,挑了一只最普通的蝴蝶纸鸢。那蝴蝶画得并不精致,却胜在色彩鲜艳,看着喜庆。 拂宜拿着线轮,动作有些生疏笨拙。 她学着旁人的样子,迎着风跑了几步,那纸鸢摇摇晃晃地起飞,又栽头落下。 若是以前的魔尊,怕是早就不耐烦地施法让它飞起来了。 但现在的冥昭,只是抱着臂站在一旁,耐心地看着。 看着她为了让一只纸做的蝴蝶飞起来,在草地上来回奔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裙摆沾上了草屑。 终于,借着一股劲风,那只蝴蝶摇摇摆摆地冲上了天。 拂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脸上露出了明媚纯粹的笑容。 他想起他的前身——那凡人慕容庭,在三十岁生辰的晚上收到妻子送的纸鸢,相约次日去放风筝,却毫无征兆死于当晚。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 他用慕容家、楚家上下三十六名亲眷的性命——逼死了楚玉锦。 他下不了手杀楚玉锦,所以他用别人的性命……逼她去死。 而如今眼前放风筝这人,对如此旧事,已然忘却。 如此惨烈、悲痛的事,记着,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他看着奔跑的拂宜,慢慢垂下了眼眸。 拂宜小心翼翼地放线,看着那蝴蝶越飞越高,直到手中的线轮开始震动,传来一股明显的拉扯力。 “飞起来了。”她回头对冥昭说,眼睛亮晶晶的。 冥昭看着她的笑脸,眼神虽然暗淡落寞,却下意识对她勾起嘴角:“嗯,飞起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 高空中的风势骤然变大,一股乱流横冲直撞而来。 拂宜手中的线轮猛地一抖,那根看似坚韧的细线,在风力与拉力的双重撕扯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崩响。 断了。 那只刚刚飞上高空的蝴蝶纸鸢,瞬间失去了牵引。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像是一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灵魂,顺着那浩荡的长风,义无反顾地向着更高、更远的云端飞去。 拂宜手里捏着半截断线,愣在了原地。 冥昭眼神一变。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指尖魔气一动,便要施法将那只断线的纸鸢抓回来。 对他来说,失去控制的东西,必须抓回来。 “别动。” 拂宜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她没有回头,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冥昭的手指僵在半空。 拂宜仰着头,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遮挡着刺目的阳光,目光追随着那只越来越小的蝴蝶。 她没有惊慌,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一丝难过。 她只是平静地目送着它远去。 “让它去吧。”她轻声道。 冥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道:“它是你的。断了线,就回不来了。” “它本就不属于我。” 拂宜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线,随后松开了手。 那线头随风飘落在草地上。 “它是竹与纸做的,源于山林。如今乘风而去,或许会挂在树梢,或许会落在溪流,最后归于泥土。”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顺应天道的淡然:“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这也是一种归宿。” 冥昭死死盯着她。 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 她总是这样毫不留恋地松开手。 就像数百年前,她在景山消散时一样。 就像现在,她明明站在他面前,记忆却已经随风而去一样。 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了拂宜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她是那只即将飞走的纸鸢。 拂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冥昭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掩去眼底的阴鸷:“风大,别走散了。” 拂宜看了看四周平坦开阔的草地,虽然觉得此处很难走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往回走。 冥昭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随风飞舞的发带上。 那发带飘忽不定,像是随时都会飞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纸鸢断线随风去,痴人空余手中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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