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微】(25-27) 蛛网

送交者: 追憶似水年華 [★★華鳥風月★★] 于 2026-01-13 9:30 已读12187次 20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念微】
作者:追憶似水年華

(25) 蛛网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在牆纸上晕开。

陈念靠在床头,刚洗过的头发蓬松柔软,身上带着沐浴露清爽的柠檬草香气。他手里捧着手机,眉头微蹙,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正在检视今天那场“灾难约会”的倖存物。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宋知微掀开被子鑽了进来。她换了一身丝质的藕粉色弔带睡裙,经过一番云雨和沐浴后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粉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至极的媚意。

她没急着睡,而是像隻猫一样凑了过来,尖俏的下巴毫不客气地抵在陈念的肩窝处,几缕半乾的发丝垂在他锁骨上,痒痒的。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声音里带着事后的喑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陈念颈侧。

“在整理今天的照片。”陈念把手机往她那边侧了侧,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虽然中间出了不少岔子,但我发现其实有几张拍得还行。”

屏幕上是一张宋知微在早午餐店的照片。光线虽然一般,但她低头切蛋的侧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宋知微眯起眼睛,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原本慵懒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嫌弃。

“这张,把我的手臂拍粗了一圈。” “还有这张,光打在头顶,显得法令纹都出来了。” “这张更离谱,陈念,你是想拍我还是在拍后面的垃圾桶?”

她啧了一声,指尖戳了戳陈念的脸颊,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小陈同学,你的拍照技术和你做陶艺的手法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啊——都很有特色。以后这门功课,你得好好补补。”

陈念被说得脸红耳赤,手指尴尬地悬在删除键上,“那……删了?”

“别动。”宋知微按住他的手,视线落在那张在陶艺店被偷拍的侧影上。那张照片里,她皱着眉看着髒围裙,陈念的手入镜了一半,正笨拙地护在她身后。

“这张……氛围还凑合。”她淡淡地点评。

陈念看着那张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犹豫了片刻,转过头,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宋知微。

“知微姐……”

“嗯?”宋知微漫不经心地应着,正准备躺下。

“这几张照片,我能不能……发个朋友圈?”

空气彷彿凝滞了一瞬。

宋知微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原本在那里把玩他睡衣纽扣的手指也停住了。

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关係,在世俗眼里是禁忌,是不能见光的。发朋友圈,等于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是把这段隐秘的关係撕开一道口子透气。

见她沉默,陈念眼底的光亮暗淡了下去。他慌乱地收起手机,乾笑了两声,“我就是随便问问,不发也行,反正照片留着我自己看也是……”

“手机拿来。”

宋知微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退缩。

陈念愣了一下,“啊?”

“手机。”宋知微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

陈念乖乖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宋知微接过手机,心里却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眼神里闪过一丝複杂的情绪。

她不是青春的少女了,深知隐藏与克制才是这段关係最安全的保护色。但看着陈念那副小心翼翼又渴望的模样,她心软了。

这是这小子的初恋啊。 哪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不想向全世界炫耀自己喜欢的人?不想在自己的领地上打上标记?那一整天笨拙的约会安排,不就是为了证明他是个能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吗?

如果连这点小小的虚荣心都满足不了,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宋知微抿了抿唇,熟练地打开他的相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筛选。

“这张不行,脸太清楚了。” “这张也不行,背景容易被熟人认出来。”

最后,她选中了一张照片。 那是下午下大雨时,两人在车里等待时随手拍的。照片里没有脸,只有两隻交迭在一起的手,搁在方向盘旁。窗外是模糊不清的霓虹。

氛围感拉满。

“用这张。”宋知微把手机递迴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文案不许乱写什么‘我的女朋友’之类的傻话。”

陈念眼睛瞬间亮了,像只被主人奖励了肉骨头的大金毛,连忙点头:“那写什么?你定!”

宋知微想了想,拿过手机,縴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个字。

——「雨过天晴时。」

简洁,文艺,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当他是文艺青年无病呻吟。

“发吧。”宋知微把手机扔回他怀里,重新躺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陈念看着那条发送出去的动态,嘴角咧到了耳根,心里那点因为约会失败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他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

他放下手机,滑进被窝,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宋知微。

“谢谢知微姐。”他在她耳后小声说道。

宋知微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她看着少年兴奋得有些发红的脸庞,伸出手,掌心复盖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轻轻揉了揉。

“傻小子。”

她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捏了捏他的耳垂。

“其实,你也挺懂事的。”她声音轻柔了下来,“知道先问我,没有自作主张。这一点,做得很好。”

陈念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我怕你不高兴。我知道……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

“知道特殊还敢这么勇?”宋知微轻笑一声,随即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笨蛋摄影师。”

“晚安……知微姐。”

窗外的雨声渐歇,卧室内重归寂静。陈念抱着怀里温软的女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发出的动态。

哪怕全世界都不知道,但这一刻,她是属于他的。

他收紧了手臂,将脸轻埋在宋知微带着冷香的颈窝。宋知微似乎是真的累了,在那声“晚安”后,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株在深夜里悄然舒展的幽兰,全然交托了防备。

陈念没敢再闹她,他轻手轻脚地够到床头的开关,“啪”的一声,那抹暧昧的暖黄消失在黑暗中。

他将手机随手搁在枕边,屏幕朝下。由于方才为了不吵醒宋知微,他早已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黑暗中,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交迭双手的照片,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份指尖相抵的余温。

渐渐地,他也沉入了梦乡。

然而,就在他陷入深眠后不久,原本漆黑的屏幕突然无声地亮起。

在那条名为「雨过天晴时。」的动态下方,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提示。

一条新的点赞记录出现在屏幕顶端。

孤零零的一个爱心表情,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鲜红。

光亮持续了几秒,随后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

考完试后的午后,空气里瀰漫着一股乾燥而慵懒的尘土味。临江一中的校园里,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苦读,高三这栋楼却瀰漫着一种暴风雨过后的短暂宁静。

二模结束了。

陈念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脚下的梧桐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影,落在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红砖老楼上——学校图书馆。

那里大门敞开着。

“真无聊啊……”

陈念踢飞了一颗石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苏曼走了。

走得很突然,就在一週前,她说是有事要离开临江半个月。除此之外,再无音讯。她就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走的时候不带走一片云彩。

没有了那个会在午后阳光下会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调侃他的女人,这座红砖老楼彷彿也失去了灵魂。

陈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里躺着苏曼给他的那把沃尔沃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递到指尖。

除了苏曼的暂时消失,另一件事也让陈念感到莫名的烦躁。

宋知微最近很忙。

忙得有些反常。

平日里,就算工作再忙,宋知微也会儘量准时回家,或者至少会提前跟他说一声。但这两天,她都加班到深夜,回家时也是一脸疲惫,洗完澡倒头就睡。

昨天晚上,陈念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最近有什么大项目吗?”

宋知微正在卸妆,动作顿了一下,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闪烁:“嗯……是有个活动要准备。比较重要。”

“什么活动?”

“就……一些商业晚宴之类的,你不懂。”她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催促他赶紧去複习二模。

她没有讲详细。

这种无法掌握资讯的感觉让陈念很不舒服。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念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註的号码。

但他却在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是苏曼。

陈念深吸一口气,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

“小没良心的,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是把姐姐忘了?”

听筒里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是午后被晒热的红酒,顺着无线电波鑽进陈念的耳朵里,勾得人耳膜发痒。

陈念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曼姐,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我以为你失踪了。”

“啧,口气这么冲,看来是想我想得紧了?”苏曼轻笑了一声,隔着电话都能想像出她此刻必定是眯着那双狐狸眼,一脸戏谑的表情,“这快半个月我也没闲着,去外地办了点私事……怎么样,二模考完了?”

“早考完了。”

“感觉如何?有没有给姐姐丢人?”

“还行吧。”陈念看着那栋红砖楼,“你什么时候回来?”

“哟,这么急着见我?”苏曼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放心,快了。不过在回来之前,得麻烦我们的陈同学帮个忙。”

“什么事?”

“我在学校图书馆的信箱,估计已经塞满了。你帮我去看看,把信都拿出来,放到我办公室去。”

苏曼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钥匙,你知道的吧?”

“知道。”

“乖。”苏曼像是隔着电话摸了摸他的头,“办好了姐姐回去给你带礼物。对了,顺便帮我拆开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你知道的,我那信箱里除了广告就是些无聊的东西。”

挂断电话,陈念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老地方。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图书馆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平时是供工作人员进出的。门框上方有一块松动的红砖,陈念踮起脚尖,手指在那块砖后面的缝隙里摸索了两下。

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勾出那把铜製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铁门应声而开。

一股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久违的书卷气。陈念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他沿着昏暗的楼梯来到了苏曼的办公室门前。

钥匙转动,门锁弹开。

办公室里依然保持着苏曼离开时的样子。那张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古籍和线装书,一隻青花瓷的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沉香味。

他走到门后的信箱旁,打开盖子。

“哗啦——”

一堆信件像是雪片一样滑落出来,堆在地上。

果然如苏曼所说,塞满了。

陈念蹲下身,开始在那堆信件里挑挑拣拣。

大部分都是些没营养的广告单,什么“图书展销会”、“古籍修復研讨会”,还有几封没有署名、信封却喷着廉价香水的信——不用拆也知道,那是学校里某些胆大包天的男学生或者是年轻男老师写给苏曼的情书。

苏曼在这个学校,就像是一个神祕而迷人的传说。她美丽、知性,却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这种气质最是勾人。

陈念把那些情书随手扔到一边。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嘟囔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突然,一封与众不同的信件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硬卡纸信封,纸质厚实,纹理细腻,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精緻的火漆印,图案是一朵盛开的白玉兰——那是临江市的市花。

而在信封的正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苏曼 女士 亲启】

落款是:【林映雪】。

看到这三个字,陈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林映雪。

她给苏曼写信做什么?

陈念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他的嵴椎爬了上来。

林映雪为什么会邀请苏曼?

苏曼只是一个学校的图书馆馆长,虽然气质不凡,但在临江市这个权力场中,应该只是一个边缘人物。而林映雪,是这座城市的掌权者。这两个人,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怎么会有交集?

难道……是因为自己?

陈念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想起了苏曼刚才在电话里的嘱咐——“顺便拆开来告诉我内容”。

他没有犹豫,指尖挑开了那个精緻的火漆印。

里面是一张製作精良的邀请函。

淡金色的卡纸上,印着优雅的行楷:

【尊敬的苏曼女士:

兹定于本月X日晚七点,于临江市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举办“城市文化慈善晚宴”。

届时将邀请本市各界名流、文化学者及媒体精英共襄盛举,为贫困山区儿童募集善款。素闻苏曼女士学识渊博,乃本市文化界之清流,特此诚挚邀请,望拨冗出席。

林映雪 敬邀】

慈善晚宴。

陈念死死盯着那行字,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看起来只是一封普通的社交邀请函。但在陈念眼里,这每一个字都像是藏着刀光剑影。

林映雪是什么人?那个女人从来不做无用功。她举办晚宴,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慈善那么简单。而她特意邀请苏曼……

陈念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苏曼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这么快就弄好了?”苏曼的声音依然慵懒。

“曼姐。”陈念的声音有些紧绷,“信箱里……有一封林映雪的邀请函。”

“嗯?”

电话那头的苏曼似乎愣了一下,“林映雪?那个女市长吗?”

“对。”陈念盯着手里的邀请函,“她邀请你参加週五的慈善晚宴。”

“呵,这可真是稀奇了。”

苏曼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陈念听不懂的深意,“我一个小小的图书馆管理员,何德何能,能让林大市长亲自发邀请函?”

“曼姐,你认识她吗?”陈念试探着问道。

“不熟。”苏曼回答得乾脆利落,“不过这种大人物的晚宴,通常都会邀请一些文化界的人做点缀,装点门面罢了。估计是看中了我这‘文化清流’的名头吧。”

“上面说,还邀请了媒体精英。”陈念看着邀请函上的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媒体精英。

宋知微。

宋知微是时尚杂誌的副主编,最近又在忙着筹备什么大活动。再加上林映雪之前对宋知微的那些“关注”和打压……

这场晚宴,该不会也是针对宋知微的吧?

但有必要吗?

陈念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精緻的邀请函捏出了一道褶皱。

“曼姐,你会去吗?”陈念问道。

“去啊,为什么不去?”苏曼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人请吃饭,还能看热闹,多好的事。再说了,林市长的面子,谁敢不给?正好我事忙完,可以提前回来。”

“可是……”

“陈念。”

苏曼打断了他,“这场晚宴,估计会很热闹。我估计,这次林映雪应该下了血本,把临江市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陈念最敏感的神经上。

宋知微。

她这几天加班加点,甚至连家都不回,如果为了准备这个晚宴。

那这就是林映雪设的一个局。一个把宋知微像猎物一样赶进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或者逼迫她的局。

“曼姐,林映雪她……”陈念咬着牙,“她是不是想对付知微姐?”

“这我可不知道。”苏曼在电话那头耸了耸肩,语气无辜,“我只是个读书人,不懂你们这些複杂的恩怨情仇。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缥缈:“林映雪这个人,我虽然不熟,但也听说过她的手段。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陈念,你要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盪。

陈念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封烫金的邀请函,彷彿看到了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正等着宋知微自投罗网。

林映雪邀请苏曼,或许是为了凑数,或许是为了所谓的“文化点缀”。但在陈念眼里,这更像是一种示威,一种全方位的围剿。

她连苏曼都邀请了,说明她的触手已经伸向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或许她在警告他。

“该死……”

陈念低吼一声,刚要狠狠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但想到先前已经欠了人情,要是再把桌子整怎么样了,不知道一顿饭还能不能抵,于是又缩了回去。

他心头的焦虑无法缓解。

他想立刻给宋知微打电话,想问问她是不是也收到了邀请函,想告诉她不要去,那就是个鸿门宴。

可是……他该怎么开口?

他要怎么跟宋知微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难道要告诉她:“那个要害你的市长跟我认识,她想把你赶走,想让我离开你”?

不。

不能说。

一旦说了,他和宋知微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就会被彻底捅破。宋知微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骗子?会不会失望自己没有把这么大的事情拿出来家庭讨论?又或者,为了保护他,选择牺牲自己,主动离开?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陈念无法承受的。

他太了解宋知微了。那个女人外表看起来精明强干,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如果让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她一定会选择独自扛下所有。

“不能告诉她……”

陈念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晦暗。

他颓然地坐在苏曼的那张办公椅上。

他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血红色的残阳,将校园里的红砖老楼染得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

林映雪。

这个女人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头顶。

论见识,论手段,论人脉,他这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在她面前就像是一隻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他拿什么跟她斗?

用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用他对宋知微的一腔热血?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

【週三下午。】

那是他们约定的时间。

谈判的筹码根本不在他手里,自己只能伺机而动。

“呼……”

陈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林映雪不是想让他去见识所谓的“世面”吗?不是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无能吗?

好。

那他就去看看。

看看这场针对宋知微的“鸿门宴”,到底布了什么样的杀局。

陈念猛地睁开眼。

他拿起那张邀请函,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他将邀请函重新塞回信封,用火漆印封好,儘量恢復成原样。

他把信件整理好,整齐地码放在苏曼的办公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咔哒”。

门锁落下。

陈念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

夜幕降临了。

週三。

那就是明天。

陈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为了宋知微。哪怕是要他在那个女人面前低头,下跪,甚至……出卖自己的灵魂。

只要能保住宋知微,他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会在深夜给他煮排骨汤、会让他帮忙涂指甲油、会在他怀里撒娇的女人,才是他唯一的家。

陈念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盪。

......

北京的某家酒店里。

苏曼穿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她刚刚挂断了电话。

“傻小子……”

她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

“舞台已经搭好了,灯光也亮了。”

苏曼喃喃自语,“可惜啊,人心这东西,是最不可控的变数。”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26) Joker

周三清晨,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半开的窗帘,斑驳地洒在餐桌一角。

空气里浮动着烤吐司的焦香,混合着温热牛奶的甜味。宋知微穿着那件丝绸睡裙,外搭一件粗针织开衫,正漫不经心地涂抹果酱。抓夹随意挽起的发丝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晨光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陈念坐在对面,指尖抵着牛奶杯壁,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书包就在脚边。离出门还有十分钟,但他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那张邀请函的阴影挥之不去,林映雪的手段让他嗅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味道。

他盯着宋知微毫无防备的侧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收紧,指节顶着布料。

如果不问,她可能会毫无知觉地踩进那个捕兽夹。但如果问了,消息来源就是个死结。

“发什么呆呢?”宋知微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递过来,眼角带着晨起特有的松弛,“快吃,别迟到了。”

不管了。

陈念接过吐司,咬了一口。面包松软,果酱甜腻,味蕾却像失效了一般捕捉不到任何讯号。

“那个……”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周五晚上,你有事吗?”

宋知微端起咖啡的手指在空中一滞。她掀起眼帘,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陈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约我?”

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陈念避开那道视线,低头抿了一口牛奶,借此掩饰瞳孔的微颤:“不是……我是听说,周五有个晚宴。”

当。

瓷杯磕回托盘,撞出一声脆响。

宋知微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她确实收到了邀请,但她还没告诉陈念。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语调沉了下来,原本的松弛被一种警觉取代,“谁告诉你的?”

陈念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敷衍只会招致更深的盘问。绝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与林映雪的私下接触,更不能让她知道林映雪的存在……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浮上水面。

“苏曼。”陈念脱口而出,语速平稳,“昨天接到曼姐电话,她随口提了一嘴,说媒体人也会去。我就想到了你。”

“苏曼?”

这两个字像是一滴高浓度的柠檬汁溅进了热牛奶,瞬间让宋知微的表情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酸涩。她眯起眼,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向后陷进椅背,审视着对面的少年。

“哦——曼姐。”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酸气几乎要溢出空气,“叫得挺亲热。我就说呢,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关心商业晚宴,原来是你的好姐姐吹的风。”

宋知微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缺男伴了?还是又想带你去哪个‘好地方’见见世面?”

陈念暗自松了口气。

借口虽烂,但暂时有效。

“没有,就随口一提。”陈念迅速截断话头,这时候若是解释不清,今晚的房门大概率会反锁,“我也没细问,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宋知微挑眉,“担心什么?担心我不带你去?还是担心我在宴会上给你丢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多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他站起身,单手捞起地上的书包,绕过餐桌走到宋知微身后。

“我是怕你被人欺负。”

陈念俯下身,双臂撑在椅背两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流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宋知微缩了缩脖子,原本蓄势待发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感冲散了大半。

“谁能欺负我……”她嘟囔了一句,气势软了下来。

“我。”

陈念应了一声,侧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啵。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暧昧。

宋知微愣住了,一抹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她刚想转头嗔骂,陈念已经直起身,抓着书包冲向玄关。

“我去上学了!晚上见!”

“哎!你嘴没擦……”

宋知微的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餐厅重归寂静。

宋知微抬手抚上刚才被亲吻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牛奶的温热和少年特有的皂角气息。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臭小子……学会耍滑头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原本苦涩的黑咖啡,此刻竟回荡着一丝甘甜。

门外。

陈念靠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的心脏撞击着肋骨。

第一关过了。

但真正的修罗场,在下午。

林映雪。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按下了下楼键。

......

放学铃声如期而至,陈念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书包,而是僵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简短的讯息。

“校门口等我。” ——林映雪。

陈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滑入裤袋,抓起书包向外走去。

校门口人潮汹涌,学生们三五成群,喧嚣着讨论新游戏或周末去处。陈念立在一棵老槐树下,与周围的青春躁动格格不入。他的视线在车流中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然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的侧脸映入眼帘。她今日穿着一件剪裁极考究的深灰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病态的锁骨。

“上车。”她没有看他,只吐出两个字。

陈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木质香,没有丝毫烟火气。

驾驶座上没有司机。

林映雪亲自开车。

这个认知让陈念的神经瞬间紧绷。

车身平稳滑入车流。林映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她车技极稳,却很快,在晚高峰的拥堵中穿梭自如。

“在想什么?”

林映雪突兀开口,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真空。

陈念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条路既不是去市政府,也不是去任何熟悉的饭店,而是通往市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在想鸿门宴。”陈念没回头,嗓音干涩。

林映雪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哼出。“少看点楚汉相争,多学点人情世故。如果是鸿门宴,你现在应该在后备箱里,而不是副驾驶。”

“对于我来说,差别不大。”

“脾气见长。”林映雪语气随意,像点评一只刚学会龇牙的幼犬,“看来这段时间,宋知微照顾得不错,又有力气跟我斗嘴了。”

听到宋知微的名字,陈念按在安全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冷静,别乱。这是试探,也是激将。在她眼中,自己和宋知微的关系究竟是“继母子”,还是她已经嗅到了什么其他的味道?

绝不能自乱阵脚。过度的防御姿态,只会坐实心中的鬼。

车子驶入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地下车库。

“下车。”

林映雪熄火,率先推门。高跟鞋踩在环氧地坪漆面上,激起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车库回荡。

陈念跟在她身后步入电梯。

“这是我私人住处,平时没人来。”林映雪看着跳动的数字,随口道,“有些话,我知道你在办公室不方便说,外面又怕隔墙有耳。”

电梯门开,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黑白灰主调,昂贵的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正对城市繁华风景。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防尘袋,旁侧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去试试。”林映雪下巴微扬,指向袋子,语气不容置疑。

陈念皱眉:“这是什么?”

“周五的场合,我不希望你穿着廉价西装站在我身边。”林映雪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去客房换。你知道怎么穿西装吧?”

陈念盯着那个袋子,抗拒感油然而生。这算什么?玩偶养成游戏吗?

“我不去。”陈念原地未动,“有话就在这说。”

倒水的动作一顿。林映雪转身,指间捏着一只水晶玻璃杯,目光平静地罩住陈念。

“陈念,”她轻轻摇晃杯中液体,“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明白,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你放弃了一次了解真相的机会。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更多吗?”

她太懂如何拿捏他的七寸。

陈念咬了咬牙,抓起防尘袋,转身走向客房。

客房内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拉开拉链,是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面料触手生温,质感奢华。他脱下校服换上衬衫,尺寸竟分毫不差,连袖口长度都精准卡在手腕位置。

她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这个念头让陈念背脊发凉。从内衣到外套,她似乎对他的身体了若指掌。这种被完全透视、掌控的感觉,让他胃里翻涌出一阵恶心。

系上领带,穿好外套。镜中少年瞬间褪去青涩,挺拔骨架撑起昂贵布料,宽肩窄腰,眉宇间那股郁郁不平的气质,反被西装衬托出一种冷峻的锋利。

门被推开。

林映雪倚在门框上,手里仍端着那杯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念身上巡视。从领口滑向胸肌,收紧于腰线,最后落在笔直的西裤上。

那是欣赏一件亲手凋琢出的作品的眼神。

“不错。”

她放下水杯,走了过来。

陈念下意识想退,身后却是镜面,退无可退。

林映雪逼近身前,两人呼吸可闻。陈念能清晰嗅到她身上冷冽的雪松味,混杂着一丝红酒的醇香。

“领带歪了。”

她抬手,指尖微凉,触碰到陈念的侧颈。

陈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结剧烈滚动。

林映雪似乎很满意这反应。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他胡乱系的领带,重新打结。动作极慢,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大动脉,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搏动。

“别紧张。”她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念垂眸,盯着胸前那双忙碌的手。

“单纯看看你。”

林映雪系好领带,双手顺势搭上他的肩,掌心贴合面料缓缓下滑,经过胸口,最后停在腰侧。

她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匹躁动的烈马,又像母亲检查孩子是否穿暖。

“好孩子。”她低语。

这三个字让陈念寒毛直竖。他猛地挥开她的手,横跨一步拉开距离。

“够了。”声音微颤,“衣服换好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林映雪看着被挥开的手,未动怒,只是优雅地整理袖口,转身走出客房。

“出来吧。”

回到客厅,林映雪交迭双腿陷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她指了指对面,示意陈念落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一路上你看了我七次,欲言又止四次。你在想,该怎么开口求我放过宋知微,又不暴露你们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吧?”

陈念刚坐下,瞳孔猛地收缩。

她知道了?

不,她在诈我。

陈念强迫自己冷静,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知微姐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希望因为我认识了你,就给她带来麻烦。这次邀请函,你是不是也寄给她了?我知道你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出丑。”

“出丑?”林映雪挑眉,“这次晚会,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入场券。我邀请她,是给她抬咖。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能进那个圈子,她该感谢我。”

“她不需要那种圈子。”陈念冷冷回应,“而且,我也不是拖油瓶。”

“哦?是吗?”林映雪上身微倾,眼神瞬间锐利,“如果不是拖油瓶,那你告诉我,你们现在算什么?母子?姐弟?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

陈念手心渗出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皮的兔子,在猎人枪口下瑟瑟发抖。又是这个问题,她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如果承认,她会怎么做?公之于众?让宋知微身败名裂?

陈念大脑飞速运转。在这个问题上与林映雪纠缠,自己永远占不到便宜。她是规则制定者,而自己和宋知微是越界者。在这个维度,他必输无疑。

必须换个角度。

必须跳出她的陷阱。

陈念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他不再回避林映雪的注视。

“林市长,我们换个话题吧。”陈念声音沉稳下来,“别聊宋知微了,聊聊你。”

林映雪眉头微挑,似有意外:“聊我?”

“对,聊聊你。”陈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第一次见我时,眼神就很奇怪。后来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帮我,甚至现在,把我带到私人住宅,给我买几万块的西装,亲手给我打领带。”

陈念一步步逼近沙发。

“这不合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对我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惜才’的范畴。你针对宋知微,也不是因为她碍眼,而是因为……她在抢夺某种属于你的东西。”

陈念走到茶几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你根本不在乎宋知微是谁,你在乎的,是她占据了我的生活。”

“所以,之前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

陈念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决绝无比。

“林映雪,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客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林映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瞳,与记忆深处某个影子完美重迭。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混杂着释然的笑意。

她缓缓起身。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领带,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你很聪明,陈念。”她轻声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这一点,随我。”

陈念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慌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躲,双脚却像灌了铅。

林映雪的手指描摹着他的眉骨,眼神流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

“你问得对。我针对宋知微,确实是因为她抢了我的东西。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权利,听你叫了那么多年的‘妈’……”

声音陡然转冷。手指猛地收紧,捏住陈念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心的阿姨?还是想包养你的富婆?”

林映雪嘴角的笑意扩大,那笑容美艳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她凑到陈念耳畔,用气音轻轻吐出一句足以炸碎陈念整个世界的话: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27) 歇斯底里

这句话不是声音,而是一枚钻进耳蜗的尖刺,瞬间刺穿了陈念的鼓膜,带起一阵尖锐而持续的耳鸣。

嗡——

陈念看着林映雪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世界在他眼前发生着诡异的扭曲,天花板在旋转,那盏昂贵的水晶吊灯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是……玩笑吧?

对,一定是玩笑。这女人是个狠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她为了目的,为了成功,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呵……”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陈念喉咙里溢出。

他在笑。

这太荒谬了。这太滑稽了。这张牌打得太脏了。

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就在她承认的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该死的心脏,竟然不知廉耻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悸动。

真恶心。

陈念,你真恶心。宋知微养了你几年,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你一个家。而你竟然对这个把你当玩偶一样操控的女人,产生了那么一秒钟的“期待”?

巨大的自我厌恶像胃酸一样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痛。

“……骗子。”

陈念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坚硬的茶几边缘,但他感觉不到痛。

林映雪看着他。她没有重复第二遍。她双臂环胸,姿态依旧优雅。她预想接下来他的反应——愤怒、质问、哪怕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但她没想到。

陈念的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那条刚才由林映雪亲手系好的丝质领带,此刻像是一条勒进肉里的绞索。

“唔……”

陈念粗暴地撕扯着领带,指甲在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呼吸急促,像是溺水的人在岸上干渴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

“这衣服……不要。”

他喃喃自语,手指痉挛般地去解衬衫的扣子。扣子崩开了,他也毫不在意。彷彿他想把这身皮扒下来。

“陈念?”

林映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少年跌跌撞撞地后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够了。”林映雪皱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把手放下。”

陈念听不见。

耳鸣声越来越大,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手指死死地抠着昂贵的真皮沙发,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林映雪的心脏猛地被蛰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不是权力受损的愤怒,也不是计划被打乱的烦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生理性的恐慌。

她看着陈念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线,似乎拉到极限了。

“我让你停下!”

林映雪终于无法保持那份从容。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陈念的手腕。

触手湿滑。是冷汗,还有被抓破皮肉渗出的血。

陈念被这一触碰,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他猛地甩开林映雪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林映雪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装饰柜上。

哗啦——

一只花瓶摔得粉碎。

“别碰!!”

陈念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背靠着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双手抱住头,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不信……我不信……”

他像是在念咒语一样,一遍遍重复着,“我有妈妈……我有家……宋知微在等我回家……你不是……你不是……”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少年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和那句含混不清的否认。

林映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影子。

地上的碎片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丝微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茫然”的情绪。

林映雪看着儿子蜷缩在角落里,抗拒着她的靠近,抗拒着她的血脉。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林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再去拉他,也没有再用严厉的语气说话。

她慢慢地蹲下身,看着陈念。

“好。”她声音低哑,像是妥协,“你不信,就不信。”

“陈念,呼吸。”

看着陈念因为过度换气而开始抽搐的手指,林映雪伸出手,却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吸气……吐气……”

林映雪看着指尖沾染的、陈念的一点血迹。

红得刺眼。

头好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两根针在里面毫无章法地乱扎。林映雪皱紧了眉,看着缩在墙角、还在无意识抓挠着脖颈的陈念,心里罕见地升起了罕见的情绪。

失算了。

“……啧。”

林映雪烦躁地咋舌,看着陈念脖子上那几道血痕,心里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儿子。亲生的。

“行了。”

她没有再试图用言语讲道理。

陈念还在抖,像是陷在某种梦魇里醒不过来,手指死死抠着锁骨下方的皮肤,指节泛白。

除了那个办法,似乎没别的招了。

林映雪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生疏和僵硬,伸出双臂,一把将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揽进了怀里。

她一手扣住陈念的后脑勺,强迫他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后背,锁住他的双手。

“别动。”

她在陈念耳边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冷硬,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抓了。我不说了,行吗?刚才的话,我不说了。”

怀里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陈念没有回抱她,也没有挣扎。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被那股陌生的、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包裹着。这个怀抱很瘦,骨头甚至有些硌人,没有宋知微身上那种柔软的香味,只有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温度。

但他确实停下来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确认怀里的人不再发疯,林映雪才松开手。她感觉肩膀上的衬衫湿了一块——是陈念的冷汗,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看,也没问。

“起来。”

林映雪站起身,恢复了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只是眼神避开了他的眼睛,“去擦药。”

陈念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任由她拉着胳膊拽起来。

客厅角落就有医药箱。林映雪把他按在沙发上,动作麻利地翻出碘伏和棉签。

她这辈子伺候人,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拿惯了钢笔和印章的手,捏着细细的棉签竟然有些不稳。

“抬头。”

陈念木然地抬起头。

林映雪看着他脖颈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抓痕,有些深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她心头莫名地缩了一下,让她又感到一阵烦躁的酸涩。

“忍着点。”

冰凉的碘伏涂上去,蛰得陈念瑟缩了一下。

“嘶……”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痛哼,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映雪。

这个刚才还要把他逼疯的女人,现在正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她离得很近,近到陈念能看清她眼角细微的干纹,和瞳孔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太割裂了。

“为什么……”陈念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闭嘴。”林映雪没好气地打断他,手下的动作却轻了一些,“你是想留疤吗?留疤了怎么带出去见人。”

直到这时候,她还在想这种事吗。

陈念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平衡。

被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在那漆黑的玻璃桌面上,幽蓝的荧光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的来电显示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宋知微”

陈念原本死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机,动作急切得打翻了旁边的碘伏瓶子。

哐当。

棕色的药液洒在茶几上,像是蜿蜒的汙渍。

但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林映雪按住了手机。

“你……”陈念惊恐地看着她,声音都在发抖,“别……”

林映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正是晚饭时间。那个女人,大概是做好了饭,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好继子”回家吧?

如果接通,告诉宋知微,你的儿子正在我的家里,刚刚被我认领,还被我弄得遍体鳞伤……

那画面一定很精彩。

但林映雪看了一眼陈念。

少年脸色惨白,眼底全是哀求。那种眼神,让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头疼又发作了。

如果现在接了,这个刚刚才稍微稳定下来的“好儿子”,恐怕真的会彻底碎给她看。

林映雪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挂断,也没有接通,而是拿着手机,递到了陈念面前。

“接。”

她的目光盯着陈念,“把你的情绪收一收。别让她听出来。”

陈念颤抖着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还在跳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映雪,却只看到对方的侧脸——她已经坐回了沙发另一侧,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药渍,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陈念深呼吸,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利用疼痛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手指划过屏幕。

“喂……”

“陈念?”

电话那头传来宋知微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烟火气,“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呀?今晚做了你爱吃的,都要凉了。”

这一瞬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陈念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念?在听吗?信号不好?”宋知微疑惑地问了一句。

林映雪坐在旁边。她看着那滴眼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映雪突然伸出脚,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陈念的小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说、话。

“喂……知微姐。”

陈念的声音还在抖,但他拼命压着嗓子,试图挤出一丝平时的冷静,“那个,学校临时有点事……老师找我谈事情,可能要弄得很晚。”

谎言像粗糙的砂纸,磨得喉咙生疼。

电话那头的宋知微似乎并没有怀疑,只是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哦,这样啊。那你记得吃饭啊,别饿着肚子。大概几点回来?我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

陈念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低声音补救,“不用了……太晚了你别出门,不安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先挂了,老师还在等。”

嘟。

电话挂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陈念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得刚涂了碘伏的伤口生疼。

他欺瞒了她。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因为这个荒谬的局面,他骗了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映雪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行了。”

林映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听起来有些别扭的温和,“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脸的鼻涕眼泪,还有血。”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是客用浴室,里面什么都有。去洗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不希望我的……客人,走出这个门的时候像个刚被抢劫过的流浪汉。”

陈念抬起头,眼神警惕地盯着她。

他没动。他在评估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

“怎么?怕我在浴室里装监控?”林映雪挑眉,“快去吧。热水能让你清醒点。”

陈念抓着沙发布料的手松开了。

确实,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身的冷汗黏在衬衫上,脖子上火辣辣的,脸上估计也是一塌糊涂。这副鬼样子要是回家,宋知微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他必须整理好自己。哪怕是为了宋知微。

陈念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没有看林映雪,只是绕过她,径直走向浴室。

咔哒。

浴室门反锁的声音传来。

林映雪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声清脆的落锁声。

她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依云水和几瓶香槟。

她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

「青春期男生受到惊吓后怎么安抚?」

「关系破冰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心灵鸡汤和育儿专家的废话。林映雪皱着眉翻了几页,最后关掉页面,揉了揉眉心。

真是疯了。她林映雪什么时候需要靠百度来学怎么说话了?

……

浴室里。

花洒喷出的热水兜头浇下,陈念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通红,脸色苍白,脖子上涂着黄褐色的碘伏,还有几道明显的红痕。这副样子,简直像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假的……”

陈念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都是假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结论,以此来加固那心理防线。

那个女人是林映雪。是出了名的手腕强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政客。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一定是一个手段。

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来混乱他心神的局。她先是用那张邀请函制造危机感,等他来到这里,最后抛出这个惊天谎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混乱、让他自我怀疑。

如果他信了,如果他真的因为那个虚假的血缘关系而动摇,那就彻底中了她的计。

“我要保持冷静。”

陈念盯着镜子里的眼睛,咬牙切齿地低语,“陈念,你清醒一点。别被她骗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股恐慌和自我厌恶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更深的警惕。

只要我足够坚定,你就伤害不到我。

陈念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他整理好领口,尽量遮住那几道抓痕,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那是给宋知微准备的伪装。

忍耐,才能有所收获。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

林映雪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她坐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到陈念出来,她放下杯子,身姿稍微坐正了一些。

陈念注意到,她换了一件家居服,是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那种凌厉的女强人气息被冲淡了不少,看起来……竟然真的有几分像个普通的母亲。

“洗好了?”林映雪指了指面前的温水,“喝点水。补充水分。”

陈念走过去,没有坐下,也没有碰那杯水。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我要回家了。”

陈念的声音很冷。

林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陈念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不急。”林映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话说……你最近还好吗?”

陈念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突兀了。就像是一只老虎突然问兔子“今天的胡萝卜好吃吗”一样诡异。

“我很好,不用林阿姨费心。”陈念硬邦邦地回道。

“怎么不用。”林映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嘴角的僵硬,“我是……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状况。毕竟你是在我的辖区上学,关心优秀学生也是市长的工作。”

她还是没忍住,把话题扯回了官方腔调。

陈念冷笑一声:“林阿姨,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如果你没别的事,我真的要走了。”

“等等。”

林映雪叫住他。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钱够花吗?”

这是一句最俗套关心。也是林映雪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补偿方式。

“我的钱够用。”陈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而且你可以放心,今天的事,包括你那个荒谬的玩笑,我都不会放心上。”

“荒谬的玩笑?”林映雪眯起眼。

“难道不是吗?”

陈念直视着她,没再说话。

林映雪愣住了。

她看着陈念那副笃定的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是真的不信。或许是心理防禦机制,让他相信这是个恶毒的阴谋,不愿意相信她是他的母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但转念一想,林映雪又释然了。

不信也好,反正原本也是这么预期。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他会想不开了。

林映雪放下水杯,脸上那种别扭的温情瞬间褪去。

“聪明。”

林映雪站起身,走到陈念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这一次,陈念没有躲,只是僵硬地忍受着。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就当是个玩笑吧。”

她凑近陈念,低声说道,“不过,这周五的晚宴,那个玩笑还是有效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

陈念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林映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玩笑么……”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瓶打翻的碘伏,和那杯陈念一口没碰的温水。

她伸手拿起那个陈念刚刚用过的玻璃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

杯壁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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