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万那边】(13-22)

送交者: 阿里克斯Y格雷 [★★皮裙子的诱惑★★] 于 2026-01-15 11:26 已读897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在伊万那边】(01-37) 由 阿里克斯Y格雷 于 2026-01-15 11:24
© Alex Y. Grey

13

相识之初,克莉丝汀精心布置约会,每次都很享受。即使餐馆选差了,过后跟婷婷回想,也成了笑谈。十天过后,婷婷仍然友好,乐意在一起,但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好多问。克莉丝汀尽力取悦她,不管是游逛所选的地方、就餐时的食品,还是窗帘落下后的情话,都是匪夷所思的。然而,如她所料,婷婷切实地冷淡下来。克莉丝汀感到一种朦胧的伤感,类似音乐会结束前奏起了蓝色多瑙河。

某天克莉丝汀一大早发短信:“下午一点。我家。”婷婷没有立刻回复。往常她三十分钟之内会说,“好呀。”克莉丝汀在公寓徘徊。从九点到十点、十一点,再到十二点,通过每一刻都在增加的焦虑和烦闷,她衡量着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依恋。到了十二点半,她一把抓过因为有新短信震动的手机。“对不起,跟室友参加活动,晚了不能来了。”

像心被揪了一把,克莉丝汀诧异于这种痛感。一会儿平静了,她意识到那是被第一个女朋友拒绝时的心痛,她二十多年没再经历,生疏了。那位女友也说跟同学参加活动,推却了她的邀请。克莉丝汀回想那位女友的模样,又连带想了其他男生女生。那些钟情于她的人,有她避之不及的;也有她钟情的,让她神伤。以为二十多年不再有这类感受,是因为成熟了,今天才发现,是没有碰到那个人。当初她拒绝别人,让许多人心痛,所以上天派了婷婷为他们复仇。还真会挑时候。婷婷没有胡乱挑逗、假意拒绝以增强吸引力的习惯。跟室友参加活动应该不是编造的。究竟是哪种活动,是帮留学生熟悉环境的(婷婷提过,室友是中国留学生),还是两个人逛街、购物、吃饭?甚至“活动”是隐语,她们真正做的,是克莉丝汀“下午一点。我家。”这条短信所暗示的。克莉丝汀想象那位从未谋面的婷婷室友的模样。中国女孩,比婷婷年轻。青涩的笑。长长的黑发,两天没洗仍然泛着奶香。婷婷怎么可能耐住她的诱惑?或者室友是短发、大眼睛、活泼开朗,像那位抱起队友登上领奖台的跳水运动员。克莉丝汀无端想起一个流行网络的视频,小猎豹跟小狗一起住,一起玩,一起长大。在认知被克莉丝汀开启之后,这头猎豹是否忽然意识到,自己家可以是猎场,室友其实是美食?

“你什么时候在家?我想见你。”克莉丝汀发短信。

“今天不行。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吧。”

“不,必须今天。我有话跟你说。”

“短信不行吗?”

“不行。必须见面。”

一小时后,克莉丝汀去了婷婷的租房,这个穿平常衣服、天天见面的女人比一天前更诱人了。婷婷坐在床沿,问克莉丝汀有什么话。她的语气柔和,带着让克莉丝汀绝望的惋惜。

“我猜猜,”克莉丝汀说,“她是个一直喜欢你,却羞于表白的女孩。”

“什么她,什么女孩?”婷婷脸上的诧异不像是装的。

“你喜欢的女孩。”

“我喜欢的女孩是你。”

情话多么有威力,克莉丝汀想,心仪的人说出口,哪怕是谎言,仍然让你心潮起伏。

“真的吗?”

“真的。克莉丝汀,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想确认你是否厌烦我了。”

“我没有。我爱你,你知道的。”

“那么你最近在盘算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婷婷不说话。

“你在盘算跟我分手吗?”

“其实我不确定——”

“你是不确定是否分手,还是不确定怎么跟我提?”

婷婷又不说话。你瞄准了我的心口,克莉丝汀想,不确定左手还是右手出拳。

“婷婷请直言。我不是小女生,我受得住。”

“其实,”婷婷怯怯地说,“你来之前我在给你写短信,还没发出。”

“短信的内容?”

婷婷从床头柜拾起手机,递给克莉丝汀读。

“亲爱的克莉丝汀,这两天我思前想后,觉得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请不要误会,跟你相识半个月,我做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度过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光。我要谢谢你。从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

“你学到了什么?”克莉丝汀问。

“我意识到,喜欢女人没有错。跟你一样,我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很好。还有呢?”

“有人——比如说我——喜欢吃,有人——比如说你——喜欢穿。不管是吃还是穿,都得有钱才行。”

“还有呢?”

婷婷想了想说:“吃葡萄要从最好的吃起,吃到的都是最好的;若是从最烂的吃起,会越吃越烂。”

克莉丝汀大笑,又问:

“你也学会了短信分手吗?听你说的,我不像这样一文不值呀。”

“我不想分手,可是——”

“不要告诉我原因,我不想听。你知道分手的规则吗?”

“是什么?”

“我们再做一次,我就告诉你。”

克莉丝汀扔掉婷婷的手机,哗啦撕开她那件有很长一排按扣的开襟衫,又脱去了她的其他衣服,婷婷没有抵抗。面对她的裸体,克莉丝汀的动作变得轻柔。她们跟以前一样做爱。事后婷婷拾起手机,给克莉丝汀看了余下的短信。婷婷想分手,因为克莉丝汀已婚,她们在伊万背后偷欢对他不公平。

“近几天跟你约会,过后我都有点罪恶感。”

克莉丝汀将短信删掉,释然地望着婷婷高潮之后转为忧郁的脸蛋。

“分手的规则是什么?”婷婷问,“是最后做一次吗?”

“不,这不够。”

“还要怎样?”

“你找到新的女朋友之后,我们来一次三人组。”

“三人组?”

“既然你没有新的女朋友,不许分手。”克莉丝汀拉起婷婷的手说,“我们去海湾大市场。”

14

“你真是个爱为别人着想的傻姑娘。相信我,你不欠伊万一分一毫。”克莉丝汀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对婷婷说。想了想她又说:“他可能还欠你的,不过我们先别说这个。”

“为什么我不欠伊万的?”

“我的小蝌蚪,你把快乐当成了沙漠里的一壶水,有人多喝了就有人喝不到。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你感觉夺了别人的,你以为这个人是伊万,对不对?”

婷婷不置可否。克莉丝汀继续说:“假设你是男人,不妨叫丁丁,跟另一个男人伊万的妻子克莉丝汀发生了关系。有一种情况,丁丁长得像猪头毫无魅力,也不懂什么爱情。他凭几个臭钱勾引克莉丝汀,或者下药将她麻翻,又趁她不注意拍裸照,勒索她,强奸她,把克莉丝汀这个单纯的小家碧玉逼到绝境。伊万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真相,痛苦难当。他斗不过丁丁,又恨自己无能,最后在一个风雪夜跳楼自尽。那么我们可以同意,丁丁欠了伊万和克莉丝汀夫妇。”

不知克莉丝汀是即兴编排,还是概括某个香港电影。婷婷含笑听着。“确认一下,”她说,“这个克莉丝汀不是我面前的克莉丝汀,这个伊万也不是你的丈夫伊万?”

“另一种情况,”克莉丝汀点头说,“丁丁是帅气、有责任心和荣誉感的贵族,在舞会上碰到了成熟而迷人的克莉丝汀,马上坠入爱河。可惜她已为人妇,丈夫是位死气沉沉的官僚。克莉丝汀激情地爱上了丁丁。她不愿活在谎言中,对丁丁说要向丈夫坦白——”

“结果丁丁以为他面临一场决斗。这是托尔斯泰笔下的时代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之一。”婷婷说。

“正是。丁丁感觉欠了伊万什么吗?”

“没有。他觉得他和克莉丝汀两情相悦,伊万只是他们的绊脚石。”

“所以,”克莉丝汀又点头说,“要问丁丁欠了伊万什么,首先要搞清楚丁丁爱不爱克莉丝汀,而克莉丝汀又爱不爱他。”

“丁丁当然爱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也爱丁丁。这是假设你是男人的情况。”

“如果我是女人呢?”

“身为女人,婷婷(我们换名字)处于双重劣势。比如说,婷婷爱上了有丈夫的女孩A。起初女孩们互相帮助,婷婷帮A照看孩子等等。丈夫发现A有这个情人对自己有利无弊,还挺宽容。后来此人生意不顺,染上了酒瘾。他又是个懦夫,找不到比怨恨妻子和她的情人更有建设性的扭转人生的办法,所以撒酒疯对A拳脚相向,也打骂婷婷,说她臭不要脸,抢了他的女人。你说婷婷对这个男人有亏欠吗?”

“当然没有!这男人亏欠婷婷才是。”克莉丝汀善于讲故事,婷婷想,即使是真事,没有她的剪裁,那自私、虚伪的男人怎能如此鲜活,让自己的断语脱口而出。

婷婷从没想过,当克莉丝汀的情人,有被伊万打骂的危险。从克莉丝汀提供的少量信息,婷婷知道伊万是个学者,专业是历史和女权,这样的人即使事业不顺,也许不会迁怒于妻子和她的情人?不管怎样,克莉丝汀能考虑到这个,婷婷更贴近、更信任她了。

“你说双重劣势,怎么讲?”婷婷问。

“一重是作为女人被打骂,一重是作为同性恋被打骂。”

“虽然如此,当今对同性恋宽容,被打骂的风险也小吧。”

“S城还好。你还能欣赏我在酒吧拒绝别人请喝酒的潇洒。如果是中西部的小镇,我这样潇洒,再牵着你的手逛街,可能就会有人骂(歹客们,上帝诅咒你们)。如果是晚上,半路窜出几个男人,扯开我们,轮奸我们,他们会说是好意,帮我们纠正不良的性习惯。”

婷婷回想在中西部读书时,镇上的人们是怎么对待这位异族姑娘的,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那么极端,虽然她没跟女人恋爱。那时她什么都不懂,纵有印象也未必可靠。每天不知在忙什么,真是虚掷光阴。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所以你何必纠结。且享受眼下这一刻,将来根据他的表现,再决定他是否亏欠你吧,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的话。”

说这些时,克莉丝汀正牵着婷婷的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太阳快落了,远处的山和海都笼罩在霞光中。近处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嬉戏,海风扑打着女人们的裙摆。这是人一生中极罕见的时刻,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当时就明白,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幸福,不必等过后回想。婷婷站在她爱的人身边,霞光中的恋人如此美丽。她感到了从四面包围过来的幸福,但她仍然平静,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的头脑竭力捕捉细节——海、霞光、游人、克莉丝汀的脸、自己从幸福转为忧郁的感受——像拍照的人们那样,因为她肯定,这样的时刻此生不会再有了。

15

听克莉丝汀的意思,她们的恋情最好瞒着伊万,而且她有把握成功。婷婷以为应不应该隐瞒、能不能成功都是问题。如果安娜不愿在谎言中生活,为什么克莉丝汀愿意?如果任何行为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警察能从一根头发提取肇事者的DNA,谁又有把握瞒过她丈夫呢?是否该隐瞒这个问题牵扯到道德,婷婷不愿讨论,怕克莉丝汀以为是指责她。也怕她以为是逼她跟丈夫离婚。能不能成功这个问题,一次在克莉丝汀的公寓,婷婷问起过。(在公寓做爱,克莉丝汀总选伊万上课的时候。几十个学生的课堂,锁死的时间,不怕他回家意外撞上。)

“要隐瞒很简单,”克莉丝汀说,“我跟他说实话。”

婷婷糊涂了。

“比如说,你疑惑,我们在海湾大市场散步,他回家见不到我,会不会有麻烦?”

婷婷点头。

“我就发短信说,我跟一位女性朋友在海湾大市场散步,马上回来,要不要给他带一碗蛤俐汤。”

“你说的句句是实,”婷婷说,“只是隐瞒了这位女性朋友是情人这件事。”

“是的。只需要隐瞒这一件事。”

“如果他在枕套上发现了这根黑色直发,与你的金色卷发完全两样,你就说有亚裔女性拜访,累了,在床上小憩?”

“正是。你的确是亚裔女性,我们做爱之后,你也的确在床上小憩。”

“如果他问,你跟那位朋友是否搂抱过?因为这根黑发与你的金发缠绞在一起。”

“是的,我们搂抱过,我在床上抱着安慰过她。”

“你们搂抱的时候,那位朋友是否赤身裸体?”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问这么粗鲁的问题。而且即使他问了,我也会说,是的,她赤身裸体,因为——”

“你是说,他没料到你的情人是女人,所以很难发现这个情人的存在。”

“若你是个男人,他发现我整天跟一个男人散步,也许会警觉。”

婷婷一时没话说。她回忆起了与克莉丝汀散步的情景,握住了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有人提供旁证,比如说一个熟人在海湾大市场看到我们很亲密,还拍了照片,怎么办?”

“除非你剪短发,穿男装,我们又当众搂抱、热吻。否则,只要我们公开的关系完全符合闺蜜,没有人能从公共场所找出旁证。”

“两个人相恋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一句简单的话,都可能暴露她们相恋的事实。在公共场合我竭力掩藏,也觉得在暧昧地看你。你更不用说了。”

“你担心这个,因为你在意我们的恋情。事实是,旁人并不在意。多年过后,我们都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相爱过。”克莉丝汀停了一下说,“所以你不要纠结了。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这里窗帘落下,我们由闺蜜变为情人;做爱完毕,窗帘拉上,我们变回闺蜜。很简单。”

婷婷低下头问:“变来变去,会累吗?”

克莉丝汀托起婷婷的下巴,审视她的面孔,又摇头,难以置信地说:

“其实刚才说的,你早想透了,对吧?你更想问的是,变来变去,编谎圆谎,我是否羞愧。你想知道我是否亏欠了伊万。可你怕问题太直伤着我,你这个绕弯子的道学家!”

“我承认,”婷婷笑笑说,“有个景象我难以抹去:伊万对着几十个学生讲课的同时,他妻子在跟别人做爱。”

“你好奇他若知道了,会是什么感受。你以为他会很痛苦?”

“不会吗?”

“我不确定。也许他会觉得很性感,因为你是女人。也许他会埋怨我,没有叫上他三个人一起睡。”

婷婷又低下头。克莉丝汀继续说:

“我其实更好奇他对女权的理解是否会变。不管怎样,你的问题有个简单的答案:我不欠他。”

“为什么?”婷婷扬扬眉毛,期待情人的论述。

“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没有变。有了你之后,我没有厚待或者薄待他一分。已经说过,在包括伊万的所有人眼里,我们是闺蜜(定义:极好极好,但不做爱的朋友)。伊万自诩为女权主义者,不会觉得妻子多了个闺蜜对他有损害。相反,我烂醉了还多个人搀着。而我呢?照旧料理家务,付信用卡的帐,填税表,给双方亲友买圣诞礼物。照旧跟他讨论历史和女权。连金钱上也没多占他一分。我想请你多吃几次西安牛肉宽面,只须少买一双鞋。”

她从没想过与伊万离婚,婷婷心想,我也无权要求她。

“但我们不是闺蜜。”婷婷说。

“是的,我们是情人,背着他做爱。如果你是男人,这也许是个问题。”

“怎么讲?”

“我无法,也不想改变这具肉身;上天让我想睡女人,我就要睡女人。伊万也无权要求,在我跟以往一样完成所有职责之后,还保证不睡女人!如果有这个要求,他做了变性手术再提。”

听了这个解释,婷婷不再追问。克莉丝汀也像过了一道坎。不管怎样,很快婷婷的思想就被克莉丝汀提出的三人组的问题占据了,哪有空考虑克莉丝汀欠不欠伊万等等。

16

某天下午,克莉丝汀仰卧在公寓的床上,婷婷把头埋在她两腿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克莉丝汀的呻吟。克莉丝汀裸体,婷婷还穿着小黑裙,她整了整婷婷的头发,让她去看看。透过窥视镜,门外有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拖着一个大箱包。婷婷跑回来问克莉丝汀,她说:“是装洗碗机的。挑的好时候!”一边慢腾腾地戴乳罩。“就一个人?放进来。”婷婷照办了。络腮胡大摇大摆进了厨房,跪在地上拆洗碗机,不时开个玩笑,夸张地抱怨天气和交通,又说怎么白天拉着窗帘。婷婷反应冷淡。克莉丝汀没露面,婷婷担心她是否来得及穿衣服,虽然从厨房看不到卧室的情形。这人装好洗碗机,递过一份劳务单,说要雇主,也就是克莉丝汀,签字。婷婷问能否代签。

“原来你不是克莉丝汀。抱歉,你的名字是?”

“婷婷。”

“婷婷,你和克莉丝汀的关系是?”

“我们是朋友。”

“她不能签字吗?”

“不能。”

“她不在家?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家。”

“她不方便。”

“请你给她打个电话,叫她回家签。我们公司的规矩——”

客厅有脚步声,那男人住了口。婷婷转过身,诧异地发现她的情人变成了衣着臃肿、步履蹒跚的孕妇。“我是克莉丝汀,在哪儿签?”她说着,眼睛冒着婷婷都怕的凶光,抓过单子划了几笔。那人拖着旧洗碗机出门,克莉丝汀又补了一句:

“婷婷是我妻子。你们公司的规矩,不会歧视同性婚姻吧?”

说着牵过婷婷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当然不。再见,女士们。”

关上门,克莉丝汀从袍子里拽出一个大小适宜的枕头,轻蔑地笑。“看他一头雾水!我敢肯定,这位讲规矩、拍圣经、前院插国旗的好公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你是怎么让我怀孕的。”

婷婷后悔没有随手签个字,一件小事搞得很难堪。

“恶劣的男人!”克莉丝汀说,“开始调情,后来又刁难。在我家,还问我们什么关系。不就是因为你是女人、亚洲人?要是伊万这个白人男子在家,他还敢?太让我恼火了!你还拿着一个苹果,打算感谢他。”

婷婷不能肯定那人有拍圣经、插国旗的习惯,也不能肯定他找茬是因为自己是女人还是亚洲人。她有感于克莉丝汀说的,要是伊万在家就好了。不过,伊万从没惊扰过这个下午一点的爱巢,装洗碗机的不愉快也只此一次。

她们回到床上,克莉丝汀问:

“如果伊万此刻回来,发现我们偎依在一起,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很惊讶。”

“他会要求来一场三人组。”

克莉丝汀常提三人组,提起来浮想联翩。婷婷无法把她孩子般的向往和这种成人游戏联系起来。似乎新开了游乐园,克莉丝汀向往,婷婷必然想试试。三人组,汉语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英语、法语听着也脸热。最初婷婷装憨,克莉丝汀还解释了它的意思。婷婷说,传统东亚女孩不熟悉这种西方文化,感谢克莉丝汀,她受教了。

“真受教,”克莉丝汀说,“就得尝试一回。”

“不。”

“你难道不好奇?想象一下,我们偎依在床,伊万看见两个裸体,一个熟悉,一个陌生。这个视觉生物思维能力损失百分之八十,用仅存的脑力,掩饰自己的冲动,同时设法满足它。我太受伤了,他会说,你背着我跟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偷情。”

从没听说搞三人组,婷婷心想,是为了见识男人看见裸体的反应。而且这个自由撰稿人怎么改行出产色情电影了?

克莉丝汀的向往毕竟影响了婷婷。上网搜索——为了熟悉西方文化——婷婷惊讶地发现,三人组不如想象的禁忌。女孩不确定性取向,或者怀疑是双性恋的时候,跟一对她信任的夫妇做爱,是一种被接受的探索行为。网上还有三人组手册,说要体贴、尊重那女孩,让她放松,让她有安全感;当然也要有避孕套等保护。说得诱人,婷婷简直后悔,通过克莉丝汀确定了性取向,没必要探索。“装作探索又何妨?”克莉丝汀说,“像领证了补办一个婚礼。”

“不。”

克莉丝汀对三人组的想象——她没做过,哪怕是上大学最疯的时候——随着婷婷的反应而变化。婷婷装不懂,说不,她就渲染三人组的美妙。

“你不是说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感觉有三四双手在爱抚吗?如果是三人组,你会感觉有六到八双手。你会听到双倍的呻吟。你所有的感受都会加倍。”

如果婷婷展露一点兴趣,她会冷静地分析。

“两个人做爱,能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三个人就不同,即使相互熟悉,也难真正体贴。比如我一声尖叫,你以为自己动作太大,其实是伊万。有人莽撞、不尊重,甚至只是紧张,效果就毁了。”

“有没有这种状况:两个人亲密,将第三个冷落一边,那两个像演员,第三个像观众,三个人都不自在。”

“好呀,东亚女孩,不但睡女人,还了解三人组,懂得它的弱点,是不是反传统,没修养,太淫荡,太疯狂!”

“说说而已,又不是真做。”

“做了又何妨?”

“不。”

装洗碗机那天,克莉丝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否以为我搞三人组习以为常?甘当丈夫的爪牙,时时勾搭女人,献给他尝鲜。完事了他说:今天的还行,但我更喜欢上个月的墨西哥姑娘。下次用点心,宝贝!”

婷婷倒没这么想过。不过克莉丝汀的话提醒了婷婷,谈起三人组,她忐忑是为什么。

“你如果是这种人,”婷婷说,“我面临的问题就比三人组严重多了。”

不知克莉丝汀哪儿来的说服力,婷婷的防线在瓦解。像泽琳娜听唐·乔万尼唱“到那儿我们牵起手”。她不介意克莉丝汀提三人组。在假设的前提下,听她的计划,讨论穿什么衣服,是否该喝点酒。最终同意试一次,仅一次。克莉丝汀说:

“真的吗,没犯忌讳?记住随时能叫停。哪怕到了公寓,哪怕到了床上,哪怕做了一半!”

不管克莉丝汀谈起性事多么带劲,还折腾三人组,婷婷的直觉是,她不是一个浪荡的人。婷婷偶尔好奇,在婚后的十几年里,克莉丝汀怎么处理对女人的渴望,但她从没问起。她们倒是测验过彼此对性病的了解。将来有个时刻,婷婷能无顾虑地问,克莉丝汀也会无保留地回答,她有过多少性伙伴、是否勾搭过丈夫所觊觎的女生。只是到那时,望着情人的模样,婷婷不但没心思问,而且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想问这些。

17

认识克莉丝汀之初,婷婷信任她,大事小事找她讨论。碰到小事,比如哪种瓶子、包装盒可以回收,或者邻居的宠物狗求抚摸该怎么办,克莉丝汀会说:“这个容易,我教你啊。”说过多次,婷婷听见“我教你啊”就感觉问题解决了。大些的事,包括如何与室友相处,如何理财,是否该辞去酒吧的工作,找更好的,是否该读博士。克莉丝汀凭她的阅历和见识,总能廓清婷婷所处的位置,婷婷再做决定,常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比如,婷婷与室友并不亲密,也不知那人对同性恋怎么看,她问克莉丝汀,万一有冲突,是该委曲求全,还是该另找住所。

“这要看冲突因何而起。”克莉丝汀说,“如果那人蛮横,你退让她更狠,不如散伙。如果你们都很体谅,只是住处又破又小,还不隔音,因此生冲突,那就该一起找新地方。”

“你可能猜到了,”婷婷说,“那房间租金便宜。”

“所以,这看似是人的问题,其实是钱的问题。”

婷婷本来在考虑对室友出柜,克莉丝汀一番话,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确认喜欢同性,婷婷颇为担心恐同症这种本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只要我不恐同就是了)。洒脱如克莉丝汀也不透露性取向,婷婷当然守口如瓶,跟旁人都不聊同性恋、双性恋。当有人宣言多么前卫,对同性恋多么宽容,婷婷总疑惑,得知了秘密,那人的反应会如何;即使真宽容,秘密如果流传到第三方,又会生出哪种不愉快。好在朋友都是泛泛之交(克莉丝汀除外)父母、哥哥又远在中国,要守秘密不是难事。一个可能的例外是室友。婷婷不知能否守住秘密,也不知该不该守。她是个比婷婷年轻的留学生,含蓄有礼,甚至有点害羞。两人通过租房网站认识,合租了一年。婷婷原以为害羞是中国女生的常态,认识克莉丝汀之后,她担心疏忽了,没注意室友也喜欢女人,甚至对自己有好感。婷婷习惯了室友,说不上喜欢与否。她考虑澄清性取向的利弊。不为收获表白(是的,我是拉拉,一直暗恋你,如果婷婷你也是,我们在一起吧——好像已经同居了,哈哈)。人家无心,婷婷误会了,无妨。如果室友爱女风,对婷婷哪怕有微小的好感,讲明有女友可以不耽误人。但婷婷都不确定室友的性取向。跟婷婷一样,室友从不带朋友过夜,不论男女;白天的访客也都是女生。凭此无法判断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婷婷标榜是单身,室友很少提及男朋友,无法肯定她真有男友。她们也谈其他事,比如与父母、熟人的关系,但不碰同性恋的话题。婷婷也不会无端问室友,是否对自己有意。这状态让婷婷想到了克林顿时代“你不问,我也不说”的政策。室友见过克莉丝汀。某天克莉丝汀和婷婷在租房约会,两人离开时正逢室友回家。克莉丝汀打量了那女生,对婷婷神秘一笑;室友点点头进屋。她没问这位金发美女是谁,和婷婷什么关系,她们刚干了什么,虽然那一刻婷婷很担心她开口。婷婷想问克莉丝汀,凭她的直觉,室友是否有萨福倾向,又怕她误会,自己对室友有企图。婷婷懊丧,没有克莉丝汀的直觉。话说回来,室友的性取向是次要的。婷婷最想知道的,是她得知婷婷喜欢女人的反应,而这一点除了出柜没办法确认。出柜的利弊,婷婷考虑良久。有时她怀疑,自己其实不在乎室友的反应,只是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压抑了,想找个克莉丝汀之外的人分享。

关于钱,婷婷一直疑惑。克莉丝汀整天闲游——说是自由撰稿人,也没见她撰过稿,或者为截止日期发过愁——钱却源源不断。家里的装潢、她的衣着都不菲。还带着婷婷胡吃海喝。婷婷工作了几年,也节省,却只有少量存款。婷婷的结论,是伊万的工资全让克莉丝汀花费了。事关人家夫妇的财务,婷婷虽然好奇,绝不想动问。

怎么打理自己那点存款,婷婷倒是问过克莉丝汀。克莉丝汀跟她说起了魏玛共和国。当时通胀多厉害,一块面包几千亿克鲁纳,人们拿钞票当墙纸。还有勤勤恳恳一辈子的老法官,因为退休金贬值,住进了贫民院。

“所以不能全买长期国债,”克莉丝汀总结说,“通胀一来成废纸。”

“我搞这些没经验,要不你帮我打理?随便买点股票、证券?”

“绝对不行!”克莉丝汀说,“没有比这个更能摧毁我俩的关系的了。”

婷婷惊讶于自己对克莉丝汀的信任。如果她在行骗,婷婷已经中招了。

“那还用说!”克莉丝汀得意地说,“先用色诱,把本来喜欢男人的清纯少女掰弯;再用食诱,多喂几碗西安牛肉面;再用话诱,滔滔不绝地谈人生,谈感情。再谈理财,水到渠成!你可以跟这几万块钱说再见了。我的小蝌蚪,你这么傻,我真想找个赚钱的工作,或者继承一笔遗产,把你养起来!”

谈到工作,婷婷挺无奈。离开那家科技公司之后,她不确定该做什么,在酒吧对付,一晃一年了,仍在倒酒。“我都不喜欢喝酒。”问克莉丝汀,哪种工作更合适,她说:

“工作其实都差不多。薪水足,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就行了。”

“举例说,哪种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

“比如说,嫁个合适的男人或女人,当家庭主妇。”

“当主妇!”

“是的。”克莉丝汀没有说笑的意思。

“这样的话,多年的女权运动、女性独立、同工同酬,闹到底,还是当主妇更适合我们?”

克莉丝汀笑而不言。婷婷又说:

“我大学学计算机,读文学名著,然后不远万里跑到美国,只为嫁一个汽修工,定居底特律,给他做饭、生孩子?”

“不是说所有女人都要当主妇。我是说,好多工作还不如当主妇,没必要纠结。”

婷婷从没把克莉丝汀跟家庭主妇联系上;细想想,她也是主妇,一位洒脱的、谙熟时代的规则、对谁都不弯腰的主妇。婷婷问:

“当主妇的话,怎么选雇主?”

“选尊重你、服从你、信任你理财的。包括汽修工。”

“那么爱情呢?不要彼此相爱,白头到老吗?”

“彼此相爱的,是情人。汽修工对名著不感冒,可以跟情人聊。”

“有没有人走运,选到了彼此相爱的人?”

“肯定有。可谁又能这样奢望呢?”

婷婷暗自觉得克莉丝汀的婚姻并不如意。初相识,克莉丝汀也在独自喝酒。婷婷没问她当时的烦恼是什么。

18

也许克莉丝汀骨子里某种近乎残忍的世故与精明挪移到了婷婷身上,时间长了,婷婷也更沉稳而自信了。这种沉稳、自信与她平素示人的冷面孔相互映证,让人找不到弱点。她能三言两语打发在酒吧喧哗的客人,而不是像半年前那样轻声细语跟他理论。她能不置一词听朋友拉家常,对方央求才给一个掷地有声的判断。比如说,室友的父母和弟弟在中国,她问婷婷该不该给父母多寄点钱,改善他们的生活。

“当然不该寄了。”婷婷说,“你父母一生没见过多少钱,你寄了也不知怎么花,还不是浪费到你弟弟身上。现在寄,等于扔进马桶冲掉。到了用钱的时候你会怨他们。”

有了新的自信,婷婷不那么频繁向克莉丝汀咨询了,有事问起也常常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讨教。克莉丝汀注意到了这个,又佩服又疼爱,还折腾出各种新鲜玩意,与婷婷尝试,仿佛察觉学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位人生导师又为她设置了更高阶、连导师本人也未定能应付的挑战。

某天酒吧里有人塞给婷婷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很可爱,9876543210,又及:我是单身女。是位身段窈窕、美目盼兮的黑人姑娘。被女生塞电话,这是头一回。婷婷疑心自己被克莉丝汀发掘出的萨福气质浮出了水面;她的着装、姿态经过无知觉的转变,开始广播这种气质了。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心想。团起字条正要扔掉,一种渴望袭来,她心头一紧。她展开重读,目光集中到“单身”这个词。跟一个女人无拘束地恋爱,又同样手捧花束、穿婚纱并肩走,过道两边是盛装的亲友,带着善意的笑,这种想法曾让她耳热。跟克莉丝汀这么久了,以为懵懂的情愫已经消散,没想到又冒出来,比以前更强。不是普通的婚姻,未定被世人承认,哪儿来的吸引力?在这场幻想中的、克莉丝汀和婷婷同为新娘的婚礼上,会有哪些亲友?她能想象父母的反应。“哪有女人跟女人结婚。你不如脱下连裤袜,系到脖子上当领带!”她的朋友们呢?记得有次留美女同学聚会,大家聊起S城常见男男携手,不知有没有拉拉。两个品味低的咯咯笑,向桌边的人解释拉拉怎么做爱,仿佛挺有经验。如果这是我的婚礼,婷婷当时想,她们灌醉我和克莉丝汀之后,是否指望我们示范一下剪刀式?又记得嫁给前夫时,多数朋友跟她父母一样,身为华人,不介意她嫁白人,甚至挺羡慕。也有人在她离婚后说,早看出不如亚轩(她的华裔前男友)。“还是自己人好。”克莉丝汀是否该染黑发,或者苦练汉语,流利如大山?更有可能,两个女人玩玩算了,怎么真结婚,还办婚礼。不管长什么样,操哪种语言,都不算中国人了……中国人,不当也罢。

克莉丝汀怎么能已婚了呢?既然已婚,为什么勾搭别人?不怕人,不放手,仿佛她没结婚,仿佛不是同性相恋,仿佛她们出生时不是隔着海。但是,婷婷对自己说,谁又指望那个一小时之内连拒四个男人的人是单身啊。这是一个胜者占有一切的世界。

读着这张字条,婷婷第一次嫉妒起了伊万。

(19)

三人组之后,婷婷跟克莉丝汀又近了一层。婷婷获得了某种她和克莉丝汀都默认的权利。她不仅舒心地跟克莉丝汀谈自己的事,对克莉丝汀的事,哪怕与自己无关,也可以置喙,只是她天性含蓄,不常这样做。细想起来,这种权利类似已婚人士之间善意的干涉权。比如,某天婷婷在书架边读书,克莉丝汀在咖啡桌边赶稿子。少见她如此专注。

“写了三分之二,”她合上手提电脑对婷婷说,“离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这下我放松了。要不要去哪儿逛逛,或者在家看场电影,我的小母鹿?”

“不是才三分之二吗,怎么就放松了?”小母鹿虎着脸说,“快写快写,不写完不准逛!”

克莉丝汀没有挖苦说,小蝌蚪口气不小,教训起人了。她驯服地继续写稿。

整个十月,除了周末,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伊万上课的时间,婷婷会去克莉丝汀的公寓。起初,窗帘会立刻落下,她和克莉丝汀会紧拥在一起。激情中,时间过得很快。后来,激情趋于缓和,她们会在公寓做家常事,或者出门,消失在S城的雨雾里。在公寓,婷婷会给窗边的常绿植物浇水,或者把冰箱里克莉丝汀因为好奇买的、吃过两勺全发霉了的果酱扔掉。发现婷婷脸色疲惫,克莉丝汀会建议她上床打个盹。“我电脑上放摇篮曲,勃拉姆斯的。”白昼越来越短,气温越来越低,雨雾越来越频繁。她们会捧着热茶,并排站在窗前,看楼下开始落叶的树,听克莉丝汀喜欢的、与眼前景色相配的古典音乐。虽然不说话,却能感到彼此的存在。在婷婷的印象里,这种日子仿佛会一直延续。

十月底,认识她两个多月了,婷婷发现克莉丝汀有了变化。先是焦虑不安,类似人们找工作面试之前;焦虑了几天忽然很丧气,让婷婷想到了在酒吧初相识的那天。婷婷问她,她说没事。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你不想告诉我,因为我们的关系会受影响。”

“是的,不用费心。”

两人坐在厨房的岛台边。克莉丝汀说完,茫然望着婷婷。

“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你不告诉我,它也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它已经在影响了。”

婷婷顿了顿。克莉丝汀没有反应。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们没结婚,我没有太多要求,但我希望知道。请不要瞒我。”

克莉丝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是婷婷从没见过的。

“是该告诉你。”她惨然一笑说,“早该说了,对不起。”

克莉丝汀从岛台上一个放文书的托盘里翻出一封信,递给婷婷。那是某医生写给克莉丝汀的,顶头有大学附属医院的信头。信很简略,只说检查结果出来了,请火速联系,讨论治疗方案,然后是大段关于病人隐私的声明。

“前天我打电话,他说从我的CT可以判断是恶性脑瘤。”

有利器在婷婷的心口扎了一下。她扭头望窗外,眼泪流下脸颊。原来谜底是这个,她想。一些痕迹和先兆——欢乐时没留意,静思时常怀疑——至此重现,它们提出的幽微的、一直不愿深究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你先别担心。”婷婷擦擦眼泪说,“从CT真的可以肯定吗?”

“跟以前的CT做的对比。”

“上次CT是你去我的酒吧之前做的?”

克莉丝汀点头:“不小心撞了头,怕砸破了头盖骨,进医院检查。结果照出了可疑阴影。”

婷婷抽出手机,上网搜索脑瘤的信息——可能的症状,要吃的药,手术、化疗和放疗的风险,能活几个月还是几年。边搜索边思考如何安慰身边的人。但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她们相识的情景,一起去过的地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已经因为沉淀显得更美的回忆,如决堤的水涌进大脑。我的爱人,婷婷在心里重复,她病了,她活不久了,她才四十岁呀。婷婷的手开始抖,眼泪再次淌下来。在抽泣的间隙,她听到了一部分克莉丝汀的话。

“第一次CT结果出来,大概率是恶性肿瘤。伊万在佛罗里达开会,我给他打电话,没说出口。那天晚上我去了你的酒吧。坐在吧台边,我心想:多少年了,时光和脑力浪费在了小事上,所以上天让我早点收场。还得受点苦。恶性脑瘤,起初的症状有头痛、恶心、昏厥、发癫痫。我一样也没有。要么CT有误,我没事,要么病暂时不重,能跟往常一样过几天。”

“患不治之症的人,常想趁还活着做一些想做但从没做过的事,我也一样。我爱画画、爱登山,这些二十年前想做,也都做了。我爱旅游、爱逛博物馆。十年前伊万经常出国开会,我跟着他去过巴黎、罗马、柏林、东京,我看过卢浮宫的画,听过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奏。”

“这些以前做过的、中规中矩的事,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想做一件我喜欢的离经叛道的事,也立刻选定了是什么。跟伊万结婚之前,我有过几任恋人。他以为是男生,其实一半是女生。登山的时候,在半山腰浓密的树荫下,我曾吻过运动之后脸色红润、气息急促的队友;从她被吻后更红的脸颊、更急促的呼吸,我知道她也喜欢女生。那么爱她,发誓永远在一起,哪怕当二等公民……那天坐在你的吧台,喝着威士忌,我回忆了与那位女友的初吻。”

“病情恶化之前,我想找一位恋人,一位女朋友。没考虑是什么样的女人,直到坐到你的吧台前。也没考虑病情恶化了会怎样。事实是,我从没料到我们的恋情会持续这么久。我以为这样没有前途的恋情——谁指望一个四十岁的有夫之妇能给她的女朋友什么——能持续一天、一个星期,至多两个星期。到时病情还好,和气地分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亏欠你。”

“对不起婷婷,一直瞒着你。我把你拖进了我正绕着黑洞打转的生活,我让你以为我恋上你是全无私心的。你委屈,你在哭,我理解。请原谅我。容我辩解一句:从第一天见到你,到此时此刻,我一直爱着你;以后的日子,直到我死,我会想着你。”

婷婷失声大哭。克莉丝汀抱住她的肩,也抹眼泪说:

“今天我们分手。以后想到我,就写封信吧,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就不回信了,谁乐意整天汇报脑瘤的进展。”

“分手?你要分手?”婷婷从她的拥抱中挣脱,睁大眼睛打量克莉丝汀。刚才的话婷婷大半没听进去。“脑瘤很麻烦,你不能一个人扛。这时候怎么能分手呢?”

“我活不久了。想做的事也做了。你的日子还长,没必要留在即将沉没的船上。”

她的语调、眼神中透着同样的绝望。婷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说:

“CT不一定准确。而且即使是恶性脑瘤,也有可手术和不可手术之分。你还没有症状,一切都不确定,路可能很长。我们可以不做恋人,至少让我作为朋友帮你,比如说,陪你去跟医生商量。伊万如果教课走不开,我可以帮你。对了,伊万怎么样,他知道了肯定很难过。”

“我没跟伊万说。”

“什么?伊万还不知道!”

“伊万知道了有什么用?他明白什么叫脑瘤?伊万是个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理论家。下了课,他只会回想女生的脸蛋和红唇,幻想他在她们的耳边呢喃,幻想她们的娇喘。除了幻想他什么都不会。”

“伊万很爱你。他体贴你,事事依你,从来不愿伤害你。你告诉他,他会想办法,他会照顾你。”

“他会照顾我?”克莉丝汀冷笑,“他会扑到嘴唇最红、最爱对他微笑的女生怀里,向她倾诉。真是灾难啊,他会说,我妻子得了癌症,我该怎么办呀。女生同情他,要搞课外活动,他们就做爱。甚至两个女生都要课外活动,他们三人组,又一次实现他的夙愿。”

“你把他想象得太不堪了。你们结婚多年,他没背叛你,你是知道的。”

“他是根软骨头。一个可以同甘、不可以共苦的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我了解他。”

两人沉默了一阵。

“你不告诉他,”婷婷说,“他迟早会知道。”

“既然他会知道,何必告诉?”

“到时你们的关系更受影响。”

“那又怎样?”

婷婷没料到,告知她丈夫这件普通的事会遭遇这么大阻力。她简直想威胁,她婷婷去告诉伊万,但她没开口。还说要帮忙呢,婷婷心想,得吵起来。她平复了心情,又陪克莉丝汀坐了一会儿,劝她不要焦虑,总有办法的。两人分开了。

她以为我要抛开她,婷婷出了公寓的大门,忍着泪想。可怜的女人。

(20)

克莉丝汀提过即将沉没的船。婷婷当晚梦见了。船只起火,桅杆噼啪作响,众人在惊呼。有人跳海逃生。然后船沉了,海面恢复平静,四面黑沉沉的。她在漂流。第二天婷婷神情恍惚。那条走惯了的路——出门左拐,在路口乘有轨电车,过了立交桥下,再步行一个街区——忽然陌生了,腿脚也乏力。但她照旧去了克莉丝汀的公寓。克莉丝汀意外地挺喜气,虽然从她的化妆,婷婷知道她晚上哭过,跟自己一样。婷婷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只望着婷婷笑,眼睛里灵光闪烁。婷婷问她在盘算什么。

“没想见了医生都问什么。”克莉丝汀说,“在想怎么告诉伊万。”

“你决定告诉他了?太好了。”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再来一次三人组。”

“克莉丝汀!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上次不是挺好吗?这次会更好。因为这次我真心。不为好奇,也不想证明什么。只为同时享受我最爱的情人,和我不讨厌的丈夫,两个人的温存。再来一次,就一次,在我死之前,在我七仰八歪、到处插着管子之前。”

婷婷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克莉丝汀躺在病床上,身上如藤蔓一样缠着各种管子。床的两边,一边是婷婷,一边是伊万,两人竭力爱抚她,不时查看床边的仪器。婷婷流着泪大笑。

“都依你。”婷婷说,“不过我也有条件。”

“请讲。”

“见过医生,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敷衍。”

“好的。”

“什么时候做?”

“做什么?”

“三人组。”

“越快越好。”

“那么你告知伊万的时候安排。”

“不行。先三人组,再告知伊万。”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得知我得了癌症,他还有劲头缠绵?跟你说过,他很弱的。”

婷婷默然望着她。伊万很弱,婷婷想,克莉丝汀则很强。健康。明眸皓齿,嗓音圆润,皮肤平滑。靠近她,甚至只是想象她的模样和声音,婷婷都会脸热,想缠绵。她怎么会患有绝症呢?

克莉丝汀筹划三人组,婷婷迁就她。克莉丝汀兴致勃勃。两天后,她们坐在医院的候诊室,满屋是萎靡的病友,电视上放着火灾、凶杀、多人吸毒过量的地方新闻,她依然挺精神。

医生是位头发花白、眼睛围着黑圈的混血男人。像很多压力大、时间紧的职业人士一样,他没有嘘寒问暖,只给了两位女士仅称得上礼貌的弯嘴一笑,马上进入正题。他指着第二次CT的影像,说阴影面积更大、形态更凶险,基本可以确诊。要进一步确定可以做核磁,或者穿刺。他解释了核磁如何比CT细致,穿刺的仪器又怎样穿透颅骨取得组织。说话间他目光游移,时而看婷婷,时而看克莉丝汀。似乎不确定她俩的关系,担心向婷婷透露太多。“这是我妹妹,”克莉丝汀说,“你能告诉我的,都可以告诉她。”婷婷问话,医生回答,克莉丝汀平静地听着,没显出痛苦或者焦虑。她简直无所谓,仿佛生病的是别人。“妹妹?”医生扬了扬眉毛,没忍住抬高了声音。“是的,我们家比较复杂,我爸爸认识她妈妈的时候,都是离婚有女,所以我们虽然种族不沾边,却是姐妹,异父异母的姐妹。我们从小玩到大。”克莉丝汀说。看婷婷也淡淡的,没有窃笑或者戳一下克莉丝汀的腰眼,医生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继续回答问题,虽然最终没提供多少信息。

按医生的说法,肿块紧贴颅骨,有手术的可能,但它看似侵入了一两个关键部位,手术不慎容易损伤大脑,后果严重,所以能否手术还得看主刀医生的水平。如果任由肿块滋长,起初颅内压会上升,病人可能头疼、呕吐、发癫痫,虽然可以吃激素控制,但不能治本;以后根据肿块入侵的部位,脑功能会相应受损。脑瘤患者中,有人会丧失视觉、听觉、语言功能,有人会中风或者脑溢血,导致偏瘫,甚至死亡。眼下他建议做放疗控制,同时他联系西海岸顶尖的脑外科专家,探讨手术的可能性。

“我还能活多久?”一直没插话的克莉丝汀问。

“请不要这样想。如我所说,你的诊断和将来的症状都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治疗方案也只能一步一步来。”

“抱歉,这不是我最想问的。我更想知道的是,像目前这样无症状的时间还有多少?”

“这个我也不能断言。随机因素太多了。四十岁患脑瘤不常见,CT也有误差,你这个是良性的都不是没有可能。”

“像你这样的专家都不能确定的话,我们何必为诊断、症状、方案发愁呢,婷婷?”克莉丝汀讽刺地说。

婷婷把话岔开了。各种病人都见过的医生并没有恼火。他和婷婷又礼貌地说了一阵,然后医生看手机,说抱歉,今天时间紧,如有更多的问题可以电子邮件联系。婷婷和克莉丝汀离开了。

出了医院,克莉丝汀像是履行了一项不喜欢的职责,释然了。婷婷本来担心,讨论脑瘤的症状和治疗会惊着她。但克莉丝汀跟自己一样,显然了解了多种可能性。

“你想穿刺活检吗?”婷婷问。

“穿刺?”克莉丝汀冷笑,“我还没症状,他也说可能是良性的,穿它做什么?”

“那么放疗呢?”

“让这一头金发一把把脱落?不必了,谢谢。”

婷婷不是被克莉丝汀不放疗的意愿,而是被她给的原因所震惊。

“你觉得我是个虚荣的人。也许我是!没有这金发,我赤身裸体的那个晚上,你会过来抱住我吗?”

“请别生气。我只是问一句,没有劝你做还是不做放疗。等伊万知道了再商量,好不好?”

提到伊万,克莉丝汀有了兴致。“你说过的,三人组,不许反悔!”

克莉丝汀是对的,婷婷回到住处,对自己说,见医生是浪费时间。也没指望医生有奇招能治愈她,而是指望能了解情况,好让克莉丝汀做选择。有婷婷陪着克莉丝汀,也免得她消极。见过了医生,她们对病情也没更多的了解,一切仍然不确定。克莉丝汀也跟之前一样,要么厌烦,要么无所谓。不寻根究底,不积极治疗。病人讳疾忌医,婷婷并不奇怪。像克莉丝汀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也这样,让她很沮丧,想想像有东西压着心口。还是等告诉了伊万再说吧。克莉丝汀信任婷婷,由她陪着见了医生,婷婷不能食言。她不情愿地着手准备克莉丝汀所期待的三人组。

这次的三人组有不平凡的角色扮演,因此需要准备。克莉丝汀说:“做爱是相互取悦的表演,怎么能没有剧本和服装呢,何况是三人组这种大戏?”按她的计划,伊万收拾家里,婷婷和她一起来。婷婷穿女仆装,给夫妇俩倒伊万事先备好的咖啡。喝完咖啡,女仆陪克莉丝汀,或者说夫人,去洗手间。本是帮夫人宽衣,但女仆忽然发作,说:“夫人,你对我们下人太坏了!我们受不了了!”一把扯掉夫人用按扣固定的乳罩,粗暴地抚弄她的双乳。又扯开同样有按扣的底裤,由它顺着腿滑落地上。女仆蹲身正要攻击夫人的下身,主人,也就是伊万,推门进来,扯开女仆,抱起夫人,抱到卧室的床上。然后三人摆成上次那样的三角形。克莉丝汀对婷婷说,温柔惯了,想体验一点粗野,不是真的粗野,而是由她信任的人表演出的粗野。(她还有相关哲学,比如高潮不可做戏,达到高潮的过程则可以,只要大家明白而且情愿。甚至可以预告呻吟和喘息,声明是伪装的,只要伴侣喜欢。)克莉丝汀最动心的设置是粗暴的女仆。婷婷也稀奇,怎么就答应了,虽然她后来对三个人在床上的位置做了修正。没人能拒绝这个女人,婷婷穿上网购的女仆装(带白围裙、肩膀和下摆都缀有花边)心里想。好算是女仆装,不是鞭子、手铐或者绑绳。被时装之神责罚,婷婷误买了更适合大胸女士的,穿着有空当,也管不了了。她对着镜子练习。“夫人,你太坏了!我受不了了!”一边嘱咐自己,别无心说出,“夫人,求你别光顾玩了,考虑考虑病情吧!”

(21)

伊万从妻子口中得知有第二次三人组,他很吃惊。此前,克莉丝汀的焦虑、沮丧,他跟婷婷一样注意到了。某天晚上他醒来,还听到了床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抽泣。问克莉丝汀,她说没事。再问,她说他很快就会知道了。经验告诉伊万,克莉丝汀不愿透露的事,问她也没用,不如安静等待,她总会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么多年,克莉丝汀哪怕任性,爱玩笑,也从没做过伤害他利益或者感情的事。他只是没料到,这次的事情是三人组。

上次三人组之后,伊万许久不敢相信它真的发生了。他回忆细节,包括公寓的气氛、事先的交流、女士们的体态和表情,还有自己的感受,确证不是让耳根发热的幻想。见到同事和学生,他欢喜地问好,心里想:他们跟以前一样,但我不同了。楼道里碰到邻居,他会想象他们的私生活。别人要么循规蹈矩,要么醉酒滥交,只有他和两位女士同享鱼水之欢,没有婚外恋的庸俗,也没有一夜情的绝望。邻居不会想到,在这间公寓——关上门、拉下窗帘就与世隔绝——有过如此禁忌的享受,虽然只有一次。他像是果戈理笔下的裁缝,因为缝制了外套,把自己和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小裁缝区分开来。三人组改变了伊万的生活。他更友善,更快活,更精神。不小心就哼起了古典音乐,比如舒伯特的钢琴三重奏,作品一百号。工作也有干劲。讲课妙语连珠,在办公室无休止地谈研究,回到家整夜赶论文。他没有吐露半个字——即使妻子问起——这些变化是因何而起。他的性生活也有改变。他总结与妻子做爱时应该注意的。他的欲望更持久,做爱更有信心,连习惯说俏皮话的妻子也承认他越来越会取悦人。平日也讨好她,买大束鲜花送她。克莉丝汀问做什么,他说没什么意图,只希望她喜欢,虽然,看她略带嘲讽的笑,妻子明白他的心态:得意、感激、羞愧,都占一些,又没有能明示而不庸俗的办法。

克莉丝汀事先说,三人组只此一次,他也没指望重演。那位迷人的东亚姑娘他以为此生见不到了。三人组的感受很强烈,他对婷婷的印象却相对模糊。他常常回想她的面孔、举止、声音,不为某天能认出来,只为保存记忆。偶尔他思忖,她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过去,参与三人组有什么动机。他不认为婷婷是在探索性取向,但从婷婷的谈吐,从她的含蓄、做爱时也没放弃的节制,她不是妻子心血来潮,从他不愿知道的地方胡乱抓来的粗俗女人。妻子也没有跟没文化、没教养的人打交道的习惯。他渴望了解婷婷,但直觉是妻子不会同意。如果婷婷在这场性游戏中被物体化了,与女权主义相悖,如果婷婷与他的来往仅限于一段对话、几颗葡萄和一场欢爱,造成遗憾的是克莉丝汀。不问妻子,通过别的途径联系婷婷,也有可能。只为了了解婷婷,澄清某些疑点,而不是私下发展关系,但如果妻子得知,考虑到她的反应,不管能获得什么信息,都是不值的。在妻子的策划下他如愿以偿,体验了人生第一次、超越梦想的三人组,还有什么可问的?

克莉丝汀给伊万布置三人组的时候,妻子最近的反常举止占据他的思想,他没流露出惊喜或者向往,也没追问细节,除了核实那人是婷婷(如果是别人,他不知该怎么想)。连克莉丝汀也佩服地说,他如此沉得住气。怕他不上心——毕竟没有第一次的新鲜感——克莉丝汀还划了重点。

“女仆猥亵夫人是重头戏,你不会有问题吧?我的意思是,婷婷已经发现她更喜欢女人,我也不介意她跟我亲密。在洗手间发现我们在一起,不会影响你的情绪吧?”

“当然不会。”

“真的?我也是刚意识到。我没问题,怕你有。要不,你想象一下我和她亲密,来真的,不只是亲吻,什么感觉。别告诉我细节,只说有没有问题。”

“以前想象过,没问题。”

“仔细想。这不是电影,是真人,你的妻子跟婷婷。”

“你跟婷婷的话,怎么想也想不出问题呀。”伊万怯怯地望妻子,怕她取笑。克莉丝汀的心思在别处。

“你能不能锻炼一下?”她揪了揪他的手臂,“到时候将我抱起来,从洗手间走到卧室,得有肌肉才行。要是抱不起来,或者将我摔到地上,在婷婷面前丢脸,我饶不了你!”

“我尽力。我去健身房。”

如果这些还不够古怪的话,他很快收到婷婷的短信,有事商量。婷婷有他的电话,他稍感惊奇。他也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事,还是在三人组之前。两人在他的校园见面。婷婷沿着草坪边的小径走来,伊万望着她,调整了呼吸。几星期没接触,他担心会紧张、说错话。也担心婷婷与上次有反差,毁了甜蜜的回忆。婷婷的确没有上次迷人。她看似挺忙,甚至没有化妆,虽然表情是一样冷淡。两人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背后是一栋古老的砖石建筑。趁左近无人,婷婷问伊万是否得知了三人组的消息。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有个请求。她发现自己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希望伊万能尊重她的性取向,在三人组的时候,避免和她肢体接触。伊万很惊讶。他想反驳,上次三人组,他明显感觉到,别说肢体接触,婷婷对他俩插入式的性爱都没有反感,相反,她也获得了愉悦。但这样跟婷婷说话很不礼貌,何况是在公共场合。

“我照办。”他说。想了想又说:“克莉丝汀让我在洗手间扯开你们,还要我打你一巴掌,怎么办?”

“她让你打你就打。”

“此外不接触?”

“是的。”

“只有这个要求吗?”

“是的。”婷婷思索片刻又说,“我不是厌恶你这个人。你温和有礼,女人喜欢毫不奇怪。我只是,普遍而言,不喜欢男人;我无法改变上天给我的这具肉身。”

一个女人探索性取向,认为不喜欢男人;又安慰那男人。婷婷对这个不喜欢的男人挺体贴,伊万心想,保护他那不需要保护的自信。

“我完全理解。”伊万笑笑说,“我发现,我富有想象力。在没有肢体接触的前提下,我能否动用想象提升体验,而想象中会有你存在?”

“你是说,能否拿我做性幻想?”

伊万红着脸点头。她是否会怀疑,俄罗斯裔的男人碰到中国姑娘,都会有性幻想,并且会红着脸承认?

“随便,”婷婷一笑,“我自己都身不由己,哪儿管得了别人脑子里想什么!”

不止这天晚上,许久以后,伊万还会回忆起婷婷这个苦涩的笑。

(22)

约好的那天,窗外下着雨。克莉丝汀和婷婷进屋时,外套都湿了。脱下外套,克莉丝汀穿着一袭华美的、适合鸡尾酒会的连衣裙,婷婷穿着女仆装,手捧一束红玫瑰。伊万同妻子坐在沙发上,女仆把玫瑰插入花瓶,给两人倒咖啡,他们浅尝慢饮,女仆侍立一旁。然后克莉丝汀一口饮尽,叫女仆随她去洗手间,女仆赶忙放下咖啡壶,跟她去了,不忘按键落下窗帘。这场戏至此虽然顺利,伊万的直觉却是有点不对,说不出为什么。他思考这个不知多久,等赶到洗手间时,已经慢了一拍。洗手间的门开着。克莉丝汀全裸着,侧身靠墙,背对着他站着,一条腿直立,一条搭在支撑洗脸池的金属杠上。地上散见她的乳罩和内裤,放浴巾的架子上搭着她的晚礼服。婷婷还穿着女仆装,跪在一片羊皮毯上,她的头镶嵌在克莉丝汀的大腿之间。婷婷的动作很迟缓,没有克莉丝汀描述的粗鲁,仿佛她也知道最能取悦克莉丝汀的方法。伊万听到了克莉丝汀的呻吟,她的身子在震颤。即使在高潮时,这个女人的站姿仍然优雅。婷婷探出头望着伊万,他忽然明白了他觉得不对劲的原因。这个五官柔和、举止收敛的女人,这个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幻想中的女人,如今身穿别扭的女仆装,满脸哀怨,跪在他妻子身下。这不是女仆猥亵夫人,这是夫人猥亵女仆。女仆被奴役、被践踏了。没有比眼前的景象更合适给他那本十八世纪欧洲女性生活史的书做插图的了。伊万似乎领悟了妻子的用意。他对婷婷的渴望,通过说不清的渠道,传达到了她的意识里,所以她导演了这出戏,艺术化地警告他,对婷婷有非分之想是什么后果。几天前婷婷跟他的谈话、她那个苦涩的笑,都有了解释。婷婷凝视自己,似乎在期待什么;克莉丝汀也转过头,脸潮红望着他。他记起自己的角色,一把扯过婷婷,像骑士拯救危难中的少女,拉她到身边;然后又定在那里。婷婷在耳边提醒,“打我,打我”,他才拍了一下她的臀部,动作机械而乏力,与剧本大相径庭。然后他上前抱起克莉丝汀,走出洗手间,放她仰卧床上。

伊万脱掉全部衣服,从床头柜取了避孕套戴好,然后跪在克莉丝汀展开的双腿间。婷婷出了洗手间,面朝她坐在床沿,通过头顶脱下女仆装,扔到床边。婷婷很小心,但还是弄乱了几缕头发,索性将发卡摘了,任头发披散。她白皙的后颈在伊万眼前闪现又被黑发覆盖。虽然只能看她的后背,伊万已经觉得她比先前穿女仆装时更诱人了。女仆装真的不适合她。婷婷把发卡扔到床头柜上,从背后解开乳罩,又起身脱下内裤。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扭动,仿佛这不是克莉丝汀计划的、伊万夫妇都关注的脱衣舞,她只是准备冲个澡。乳罩和内裤散落床边。婷婷背部的曲线无修饰地展现在伊万眼前。“伊万,开始吧。”只听克莉丝汀说。伊万的视线从婷婷转到克莉丝汀。她上下打量婷婷,兴奋不已。伊万想象婷婷的面孔、乳峰、正面的曲线,像后排的芭蕾爱好者揣摩前排嘉宾的观感。婷婷前行两步,左腿跨过克莉丝汀,蹲下身,直到克莉丝汀的脸完全从伊万的视野消失,被婷婷提琴一样的身躯取代。伊万思考,婷婷跪下还是蹲下更舒适,是否可以扶住床头板,只听克莉丝汀带着鼻音说:“开始了!”伊万赶紧抚摸她的乳房。克莉丝汀的乳房随着呼吸起伏,她的乳头饱胀。意识到妻子足够兴奋了,伊万身子前移。当阴茎触碰妻子的下体时,克莉丝汀一手抓住它,带它进了神秘的领地;她动作草率,简直不耐烦,仿佛工匠拽着学徒进作坊。伊万和妻子前后挪动,克莉丝汀的双乳在轻摆。婷婷还蹲在克莉丝汀脸上,竭力保持平衡。我可以环抱她,伊万想,支撑她,使她不至于后仰;同时爱抚她的双乳。他期望婷婷回过头,对他微笑,对他轻声说话,但她一直背对着他。婷婷的腰身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她稳住了。听克莉丝汀喘息如常,她没有受到冲击或感到不适。“狠一点!伊万。”克莉丝汀又说。看不到妻子的脸,伊万把她的乳房和小腹想象成另一个人的,他可以宣泄被抑制的粗野。“狠一点!”正表达了他自己的意愿。他加大劲,克莉丝汀的喘息更大声,她的乳房在伊万眼前乱晃。婷婷一直没出声,她的身子不时颤一下,又恢复平衡。婷婷每颤一下,伊万就离断崖更近一步。他闭上眼睛。三个人融合成一具不完美的有机体,被有时重合有时抵触的意愿驱使,被起因不明的强大力量击打,在混沌中颠簸、疾驰,随时会裂成碎片。“我要过去了。”伊万遵循预告射精的原则,在快感湮灭一切之前动用仅存的脑力,大声说。他正惋惜无法更长久地取悦女士们,只听婷婷一声轻喊。她身子再次颤动,比上几次更剧烈。克莉丝汀双手托着她的臀部,帮她翻身下来。婷婷抱膝坐在枕头上。听她的呼吸,看她脸上的潮红,她的高潮比伊万想象的要强烈。克莉丝汀的脸和脖子也红了。她喘着气,抬眼看婷婷,像艺术家查验刚完成的作品。

伊万去洗手间处理了避孕套,回到卧室。克莉丝汀和婷婷都挺直身子,面对面跪在床上。不同的是,克莉丝汀两腿是分开的,而婷婷则是并拢的。看伊万过来,克莉丝汀捋了捋婷婷的头发,扶着她的肩膀,抬高了臀部。伊万绕到妻子身后,仰面躺下,又缓缓挪移,直到他的头穿过了妻子的胯下,头顶轻碰婷婷的膝盖。他能看见女人们的脸。伊万不无疑惑地发现,红潮正从她们脸上褪去。他听见了暖气的声音。这是深秋吗?或者雨大。或者夜深了,到了用暖气的时间?刚才的欢愉似乎是一瞬呵。“我能吻你吗,克莉丝汀?”只听婷婷说。“可以。”伊万的脸颊又开始发热。他闭上眼睛。有女人们亲吻的声音。“我能吻你的乳房吗?”婷婷又问。“可以。”又是亲吻的声音,持续良久。伊万感觉克莉丝汀在挪动,他睁开眼睛。克莉丝汀前倾凑近婷婷的胸口。伊万正考虑该做什么,上方传来一声抽泣,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是婷婷在哭。克莉丝汀也开始哭,她的头在婷婷的胸前抖动。克莉丝汀抬头和婷婷抱在一起,两个女人都在哭,她们的眼泪滴到伊万脸上,她们的哭声盖过了暖气声。那些泪水像浇灭心火的雨,伴随着轰响,向伊万宣告,他人生的冬天,跟S城的一样,快来临了。

“伊万,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你为什么哭了?”

“我得了恶性脑瘤。”

“什么?”

“我得了绝症,快要死了。”

一刻钟后,克莉丝汀和伊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婷婷坐在对面的圈椅。婷婷本想离开,克莉丝汀请她留下。三人都穿好了衣服。伊万垂着头,听克莉丝汀讲发现脑瘤的经过,偶尔问问题。带着侥幸,探寻诊断出错、妻子没事的可能,虽然从他卑怯的眼神、低沉的嗓音,他没抱希望。除了最初跟女人们一起哭了几声,他没有过分激动。也没有烦躁或者责怪妻子瞒着他。婷婷和克莉丝汀约好,三人组之后告知伊万,虽有曲折,已经实现。婷婷稍感轻松。结婚多年,她心想,伊万在乎克莉丝汀,不会扔下她;大家齐心,总有办法的。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1_28 13:02:4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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