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万那边】(23-37)

送交者: 阿里克斯Y格雷 [★★皮裙子的诱惑★★] 于 2026-01-15 11:27 已读867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在伊万那边】(01-37) 由 阿里克斯Y格雷 于 2026-01-15 11:24
© Alex Y. Grey

(23)

伊万没有子女、挚友或者情人。他和父母、弟弟、妹妹的关系也一般。克莉丝汀是他唯一亲近的人。二十年来,他信任她,依赖她。从读博士时选导师、毕业后选工作,到备战终身教职的评选、评选之后与同事相处,他都咨询她。他清楚,凭他中等偏上的资质,观点又不够时髦(简直老套)不够有争议,在竞争激烈的这个领域一步步走到终身教授的位置,靠的不光是自己的努力。工作多年,见识了某些正派人物的小气与龌龊,他对朋友、社交也看淡了。学术会议上他与人寒暄,招聘新教员时带人吃饭,此外他跟人不深交,应酬能省则省。每天教完课,开完会,与同事、学生谈过了论文,他没有跟谁去哪儿逛的渴望,第一时间赶回家,回到妻子身边。那些克莉丝汀经常讥讽的女学生确实存在,他也的确被她们的脸蛋、红唇所吸引。但他天性不放纵,即使没有克莉丝汀虎视眈眈,光凭学校日渐严格的反性骚扰的规定,还有他作为女权学者的名声,他也不敢主动勾搭自己的学生。至于别的碰到女人的机会,比如外出开会时,他也从来没利用。最接近雷池的,是一次年会上,他跟一个指望他写推荐信的陌生人吃了顿饭。回到旅馆,他渴望请她进房间喝一杯,最终没说出口。此后开会,尤其是去繁华的、诱惑多的城市,他会力邀克莉丝汀同往,旅行更有趣,也避免了他心猿意马。

伊万很早就发现,他与妻子之间有个规律:妻子能把她的意志通过说不清的渠道,加到自己身上。小到衣服,大到学术问题、生活理念,他原本觉得陌生、奇怪、难以接受、甚至离经叛道的观点,经过克莉丝汀的鼓吹,都变得理性而有吸引力了。到最后他不但赞同,还以为本来就这么想的。有时克莉丝汀提醒他,这件他赞不绝口的夹克是她为他买的,当初他还对式样和大小颇有微词。伊万起初以为他染了学术界恶习,男性学者将女性的想法据为己有;还嘱咐自己要牢记克莉丝汀的贡献,哪怕是选衣服这样的事。后来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意志被克莉丝汀的取代了,像月球在引力的作用下与地球实现了潮汐锁定。克莉丝汀爱吃的,他也爱吃;比起自己选的衣服,还是克莉丝汀给他买的更合适。坐在咖啡馆看街上的行人,他也更欣赏克莉丝汀所欣赏的,不管是容貌、着装还是姿态方面,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意识到这些,他曾经苦闷,仿佛他是低于妻子的二等生物,凡事不必经过大脑,问她就行。他疑惑,是否他欠缺人生经验,或者溺爱妻子,以致对大事小事的判断都被她所左右。当克莉丝汀因为好奇出了小错,比如选错了餐馆或者演唱会,他吃着平庸的食品,或者看着尴尬的演出,甚至窃喜,女王也会失手。后来他事业蒸蒸日上,生活舒适而平稳,感情蜜里调油,偶尔试验摆脱妻子的意志,自作主张,连平常事(比如安排开会的日程,订机票和旅馆)都搞得一团糟,远不如听妻子的惬意,他才接受了现状,像奴隶经过挣扎,任凭驱遣,之后静等主人投食。听夫人的,他想,这就是我的女权主义。

不是说克莉丝汀对伊万的影响有激烈的外在表现;克莉丝汀不是俗称的悍妇,不如意就打骂、撒泼。伊万夫妇都受过最好的教育,遇事讲沟通,有不满也文雅地表达,比如克莉丝汀喜欢编造一段情景,类似戏剧或小说,以凸显丈夫的好色、虚伪,或者无能,又根据过错的性质,赋予或轻或重的讽刺。即使两人相对,他们也没有无端侮辱、责骂的习惯,别说是在外人面前。而且,正如最顺从的奴隶不需要喝斥,克莉丝汀对丈夫的影响透入骨髓,没必要刻意演示。十几年来,在社交场合,伊万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克莉丝汀是诙谐、有主见的妻子,这是陌生人、朋友们和他们自己都或多或少认同的印象。

伊万夫妇跟他父母的关系,十年前很不错。夏天父母拜访他们,圣诞节他们拜访他父母。客人来了,克莉丝汀会编排日程表,哪儿游逛、哪儿吃饭,大家尽兴,赛过职业导游。近几年不多来往,起因是伊万的母亲暗示他,他们该有个孩子了。不幸的是,这是个死结。从他们同居时,克莉丝汀就讲明,她一个孩子也不想要。婆媳因此生矛盾。婆婆唠叨说媳妇不仅不想要孩子,还把儿子攒在手心,控制、压迫他,让他听不进父母的劝。待人从不吃亏、谁也不怕的克莉丝汀没有引述伊万信奉的“生孩子是女人的选择”的理论,或者探讨事业和家庭之间她是如何抉择的,只是回绝了圣诞节团聚的邀请。伊万当然可以自己见父母,不带上克莉丝汀,某年他也试过。结果兴味索然,尤其是得听父母不停地抱怨克莉丝汀。从此他们与他的父母保持着一种很少碰面、仅仅是礼节性地发短信的关系。省去了年复一年、大同小异的家庭聚会,跟克莉丝汀相对,伊万反而更轻松,更舒服了。

伊万对克莉丝汀的信任最近才受了冲击。近几个月,克莉丝汀有些古怪。没什么事却神采奕奕;偶尔回家见不到人,说是跟朋友逛街了。忽然搞三人组,让伊万应接不暇。当时刺激,之后难免疑心。他怀疑她找了别人,但没证据;他不愿深究,怕引发种种麻烦,也怕确证了。正在纠结,谜底揭开了:她得了脑瘤。伊万的怀疑没有根据,他的烦恼却没能稍减;恰恰相反。脑瘤改变了伊万的全部想法。她有没有出轨、三人组究竟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但丁说:在人生的中途,我迷失了道路。伊万没有迷失,是洪水忽至,冲毁了坦途。他又像一只一直依附一颗树,靠它挡风雨、在上面觅食的小动物,风暴来临时,下意识地抱紧。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克莉丝汀死了,伊万该怎么办?克莉丝汀还活着,甚至没有症状,他已经觉得他教的课、开的会、修改的书稿失去了意义;见到同事、学生,他都懒得笑笑。读某些同行的文章,论点愚蠢、混乱,他都没心思纳闷,他们怎如此吃香。有他佩服的学者来访,坐在人群中听报告,他心里嘀咕,理论固然惊艳,能应用于医疗吗?回到家,见克莉丝汀跟往常一样,他真希望听到一声响指,有催眠师将自己叫醒,那天听到的是梦魇。

伊万常对学生们讲,性歧视的一种表现,是低估家庭主妇生养孩子之外的价值。主妇省下的食品、交通、清洁的费用,让人惊讶,还能避免更换性伴侣或者雇请性工作者的风险。至于主妇作为丈夫的专一护理员、心理咨询师,其价值也可想而知。然而现实是,男人对妻子说:我回家了,晚饭在哪儿?他自以为有价值,因为他劳作了一天,额头冒汗,腰腿酸软,挣了工资。妻子受了他的恩惠,才吃上一碗饭。以前伊万讲这些,从没细想有理论没概括的状况,比如说他自己的。如果离开了克莉丝汀他无法活下去,这位主妇又值几何?克莉丝汀死了,他还有勇气回到这间公寓,问一声(不管是对谁)晚饭在哪儿吗?

(24)

十一月,第二次三人组过了一星期,婷婷一直担心的症状出现了。她在厨房烧茶,客厅一声闷响,克莉丝汀倒在毛毯上。婷婷赶到,唤她有回应,也没见外伤,就让她原地休息,再扶起来。

“我大意了,”克莉丝汀说,“以为只是轻微头晕。应该在第一时间蹲下或者扶着什么东西。我以后注意。”

不提房间里的大象,婷婷望着毛毯上的大象图案,心想,不表明它不存在。

隔了一天,她又一次昏厥,扑灭了“可能是良性肿瘤”的幻想。接着症状都来了。克莉丝汀开始头疼,一阵阵发作;她不定期地呕吐;偶尔发癫痫,头颈和手臂不断抽搐。几个星期之内,她瘦了,老了,看起来很累。她的目光变得尖刻。婷婷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爱的女人。

开始有症状时,克莉丝汀还开玩笑。她吃止疼药,会说:“这是阿片类药物吧?不久我就会像高架桥下面住帐篷的流浪者那样,上瘾了。好期待吸毒过量的那一天!”为了应付呕吐,婷婷网购了一件漏斗口、类似汤婆子的袋子,随身带着盛秽物。即便如此,婷婷也习惯了擦地板,洗衣物,局部清理被粘脏的毛毯,定时开排风扇通气。克莉丝汀把这袋子挂在臂弯,走模特步给婷婷展示秽物袋跟衣物的搭配。“我还是喜欢卡地亚手包,虽然你选的这个款式更适合毛衣。”为防昏厥导致外伤,婷婷苦劝之下,克莉丝汀购进了一个助步器。一天下来,婷婷要离开公寓,她会假装弯腰曲背,推着助步器一步一顿送婷婷到门口。“放心吧,老太婆会照顾自己的。咳咳咳。”

婷婷本来每天在公寓待两三个小时,周末节假日例外。克莉丝汀出现症状之后,她去公寓的时间越来越长。很快,像约好的一样,早上伊万上班之前,婷婷来公寓;伊万下班回来,婷婷就离开。婷婷来了之后,除了扫除,洗衣服、烘干,还会做一顿午饭,分量足够大,剩下的晚上吃。“你做的大锅饭让我想起了一个日本动画。少女煮了很多东西,把父母喂成了肥猪。”克莉丝汀会说。“不是她喂的,”婷婷会纠正她,“是父母乱吃东西成了肥猪。我们一起看的,忘了吗?”“记错了。肯定是脑瘤搞的!”克莉丝汀好的时候会帮忙——她喜欢尝试各种菜谱。发病或者虚弱了,就靠婷婷照顾。伊万没有问这个性游戏的伙伴怎么变身成了厨师、护士和女仆。看他沮丧着脸、来去匆匆的样子,婷婷能领会他正经历着什么。

克莉丝汀仍然消极。控制颅内压的激素、抗癫痫的药,她都不碰。“激素?你想让我眼睛鼓鼓的像螃蟹?”“这药抗癫痫,能治愈吗?”请她考虑放疗,如耳旁风。拖久了,症状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她也不改。她的情绪也阴晴不定。好的时候跟婷婷开玩笑,导演滑稽的室内剧。发脾气了就尖刻、恶劣,什么话也不听。婷婷起先还分析她那些伤人的话有没有一点根据,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又有什么动机。后来多想无益,不如把她的情绪波动看作一种症状,或者安慰或者规劝,过一天算一天。偶尔克莉丝汀显得很陌生,婷婷自问,她们的感情是靠什么维系的,几个月后她仍然陪在克莉丝汀身边。她会想到某些电视剧里的绝症病人,他们圣徒式的温顺、宁静和坦荡。克莉丝汀总能从婷婷冷漠的脸上察觉到过火了,马上软和下来,贴过身子陪话,消融婷婷的这些念头。

克莉丝汀最爱讥刺伊万。她给婷婷起绰号的才智,转移了目标。“伪君子!懦夫!空想家!无用的废物!色鬼!”听到这些,婷婷就知道伊万又惹她了——要么昨晚起了冲突,要么今天发了不合时宜的短信——她要骂几句。严重时,眼冒凶光,咬牙切齿。有时像做戏,说色鬼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跟女生鬼混去了。然后靠着婷婷说软话,要婷婷对她好。婷婷总结出她的几大恐惧:克莉丝汀怕婷婷抛弃她,也怕伊万爱上别人。她最怕婷婷抛弃她,跟伊万好上了。一个脑瘤病人不考虑治病,只担心最亲近的两个人怎么对待她,让婷婷心痛。简单的承诺不管用,婷婷会跟她讲理:

“伊万和我?在你眼皮底下上这张床,还是旷工去旅馆开房?还是踢你出门,打官司,争财产?色鬼就罢了,这是你认识二十年的那位懦夫兼空想家吗?”

克莉丝汀听了会安静些。

(25)

伊万获得这些称谓都有起因。他被称为伪君子,是因为给婷婷钱的事。婷婷白天来公寓,朝九晚五有一星期了,这位绅士才发现婷婷类似工薪族,得付薪水。克莉丝汀问付多少,他说了个数,克莉丝汀跟他算了算,都不够最低保障工资。

“这就是他的女权主义,他的同工同酬!”克莉丝汀对婷婷说。

“他是没细想。他是学者,不是小商贩。再说我也没跟你们要钱。”

“伪君子!小气鬼!让我酌情给,听说是两万块,他又皱了眉。问他有什么问题,他说猛给这么大一笔,像支付你参与三人组。不是他心疼钱,他是怕你收钱伤自尊。瞧这逻辑!你说他是学者,不是小商贩?其实学者就是小商贩,算账更绕的小商贩。”克莉丝汀想想又说,“色鬼嘛,性爱游戏愿掏钱,请人做家务、照顾老婆则不愿,正常。”

“性爱游戏,好像是这位老婆搞的。”婷婷说,“你给钱,不怕伤了我的自尊?不为三人组,是支付我们俩做爱吗?我填税表时,这笔钱算情人给的礼物,还是女仆的工资?”

“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怎么填税表,”克莉丝汀摇头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幅图全错了。”婷婷也摇头,“一个三十多岁、受过教育的女人,在这个国家举步维艰。第一次有人信任她,预付一笔钱,是因为她跟那个女人睡过。”

“听这话,关于钱,关于这个国家,你要补的课真不少。我的小蝌蚪。”

那两万块是半年的报酬。克莉丝汀说,半年后如果她还活着,再斟酌。婷婷本来不收。在酒吧几次走神被顾客数落,回租房室友脱口而出,“你脸色好差!”婷婷意识到,她面临一个类似事业与家庭的抉择:是继续工作,根据网评改善服务,打起精神倒酒,还是在克莉丝汀需要的时候,多陪陪她。婷婷收了钱,辞了酒吧的工作。克莉丝汀知道了说很好。

“不像伊万那个懦夫,还教那么多课。”

“课是早排好的,不能说推就推呀。再说我的工作能跟伊万的比吗?你清楚的,终身教授又体面又有保障。光说医疗保险——”

“跟人换换课不行吗?长假不行请短假。他不在乎我,你还指望他照顾我。”

提到症状和治疗,克莉丝汀也多有怨言。她变着法讽刺药物、放疗和手术。有了症状——头痛或者呕吐——她很烦躁。“妈的,怎么还不来!”也不说在等什么来。婷婷习惯了,尽量不提房间里的大象,倒是克莉丝汀自己有时提起。一天她们坐在客厅,克莉丝汀往秽物袋里吐,吐完了说: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又吐了,真可怜,还是我活该,没有按你的指示做放疗?你那么喜欢放疗,明天开车带我去新墨西哥,去核弹实验基地,去拜祭历年实验当中死掉的猪和牛,顺便做放疗,残余的辐射应该够了,还免费。”

“我没强迫你做放疗,只是请你考虑,不要完全拒之门外。”

“你要放疗,伊万要手术,你们都是专家,干嘛还问我。快把那些药——止疼的、激素、治癫痫的——都灌下去,把我捆起来,嘴里塞块布,塞进后备箱运到医院,运到手术室。不,不要去手术室,你和伊万自己来,就在我们家,你主刀,他擦汗。开动电钻,滋滋滋钻下去,揭开头骨扔到地上,像盖房子的扔瓦片,你掏出肿瘤,攒在手心,你捏碎它!”

“伊万要手术?他什么时候要你做手术?”

“他哪天不要手术?别人床上做爱,他筹划手术。他说医学院的同事介绍他认识了一位脑外科专家,那人看了片子,说可以手术,必须手术,得尽快手术。”

“你怎么说?”

“我烦死了,让他滚。昨天他还真离开了。”

“你把他踢出了家门?怪不得今天早上没见到他。他去哪儿睡的?”

“谁知道!没了他我省心。”

克莉丝汀说伊万没心肝,婷婷心想,她错了。伊万在乎,在想办法,还找了专家。可是有什么用?一切在病人自己。婷婷也更肯定,克莉丝汀情绪波动,是前一天晚上和伊万有过节,跟自己关系不大。

“告诉我,”婷婷说,“为什么不愿治疗?”

“能痊愈吗?开了刀,肿瘤就不会长回来?这是肾癌吗,切掉一大块,就能续命二十年?”

“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拖下去你以为会发生什么?”

“症状会越来越严重。你会疼,会吃很多苦头,到最后——”婷婷住了口,扭头擦眼泪。

“治疗又会发生什么?”

“药物和放疗控制,必要时开刀,会吃些苦头。生活质量不高,但不是最差的。有的人这样过了五六年。”

“五六年之后呢?”

婷婷没说话。克莉丝汀用温和的、略带惊奇的目光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搜集资料,考虑这些可能性。克莉丝汀又说:

“也许会有五六年,也许不会,都不确定,不是吗?比如我当街晕倒,一辆大卡车驶过,算吃了苦头吗?”

婷婷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赌一把?你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活到这么大,我走运,一直没吃什么苦。也许这次又走运了呢?再等几天,一场脑梗死,或者溢血,或者先梗死再溢血,我一下子去了,你也解脱了,我也不欠你。”

如果一下子去不了,婷婷心想,脑溢血之后半身不遂,还失去了视觉和语言能力,又怎么办?婷婷网上看到,有个中国农村女人就是这样。这人不像克莉丝汀受过世界级的教育(她基本不识字)。这人不走运,一辈子吃苦,养两个儿子,供他们上学。克莉丝汀指望再次走运,不吃最后的苦,难道这个农村女人应该吃吗?婷婷低头不语。克莉丝汀接着说:

“我一辈子娇生惯养,少活几天没什么;可你说的治疗,那是什么生活?不如让我死了。你到时候多给我点吗啡。不,我不要吗啡,我要去瑞士,先旅游,再安乐死,你一定要帮我!”

后来,克莉丝汀病重、婷婷精疲力竭的时候,她会回想这段话。她承认,有时她真希望事情能像克莉丝汀盘算的那样展开。

(26)

这段谈话的当天,伊万接到婷婷的短信,要他回家之前在公寓楼的天井碰面。看似有话跟他说,但不想让克莉丝汀知道。他再一次不知该期待什么。这几天他力劝妻子手术,适得其反,昨晚吵了一架,他半夜去办公室睡的。

得知克莉丝汀患病之初,伊万很绝望,经常想象克莉丝汀去世,剩他一个人。她有了症状,伊万才直面眼前的困难。去学校上班,回家照顾妻子,包括半夜应付她的症状。大半辈子在学校的他没学过照顾病人,自己累,妻子也受苦。她也不体谅人。不听劝,不愿治疗,多说几句就发火。吵一次,克莉丝汀就疏远一分。以前她嘲讽自己带着善意,他欣赏其中的幽默;如今她用尽手法贬损他,他害怕她开口。她有时冷淡。话不投机就说,“我不想谈这个,”或者“晚上真郁闷啊,为什么不能跳过它,直接天亮?”然后一言不发。问她怎么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笑笑说,他怎么成了痴情小男生。她没有疏远谁。

和克莉丝汀吵架,她生病前也有过。妻子伶牙俐齿,伊万说不过她,多半求她原谅,有时大闹一场。那些琐碎的、损人尊严、让人悔恨的吵架经历,包括多年前的,脑瘤把它们都翻了出来。

那天伊万回家,克莉丝汀在试网购的新帽子。十年前他曾劝克莉丝汀,各式各样的帽子十几顶,何必再买。她说这不关他这个小气鬼的事,且没花几个钱,争辩后他也会同意。后来他不再劝,而是带点嘲讽说:“能恭维您新买的宝贝吗?”这次想到脑瘤,想到她继续戴帽子的日子不是几十年,而可能是几个月,伊万等婷婷离开后,忍不住提起妻子已有帽子的数量,说新帽子不必要,怕挤压,占地方,有空折腾它,怎么不考虑治疗方案。“再漂亮的帽子也藏不住脑瘤!”克莉丝汀就火了,发了一串针对他的牢骚,还问他听没听说购物治疗,因为这就是她的治疗方案。这是他被踢出家门的导火线。

伊万夫妇争执,还有个起因,那就是婷婷。伊万感激婷婷照顾妻子,对她也礼貌,可没有比提起婷婷更能让克莉丝汀发脾气的了。比如,他见克莉丝汀的几件衣服散放在衣柜里,想象她一天除了试衣服没干别的,就说衣服还是自己叠好,不要麻烦婷婷了。

“你可真体谅她呀!”克莉丝汀挖苦说,“见她的第一天,或者说,睡她的第一天,你准备了葡萄、蛋糕、烤肉三明治,我以为是一时兴起。你巴不得明天见到她,对不对?”

“想见到她的是你。”伊万说,“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

“的确。有婷婷陪着我,比你好一百倍。”

他体谅婷婷不妥,埋怨她,哪怕是开玩笑,也不妥。他说婷婷天天来,仿佛这不是伊万的家,而是婷婷的。“要不给她一串钥匙。”“我已经给了。”克莉丝汀说,“婷婷是来定了。你不爽,随时去办公室。”无心的话扯上婷婷,也能引发争吵。克莉丝汀刚出现症状时,他考虑雇个保姆照顾妻子,她就说他想赶婷婷。“你不会得逞的。”

伊万左思右想,也不确定他与这位新主人的关系。那个三人组的核心人物,不知怎么开始照顾妻子,收拾家务。他开始吃婷婷做的饭,穿她洗的衣服。当初他为婷婷刻意清扫公寓,准备奢华食品,如今婷婷清扫同一间公寓,准备晚餐。一定要给称谓,她就是阿芙罗狄忒化身的女仆。假想一下,波提切利的名画里,爱神裸身站在贝壳上,旁边的女人给她披上的不是华袍,而是女仆装。婷婷洗过、晾过、叠过自己的内衣,这个想法增添了伊万见到她时的拘谨。

在学术上,伊万的研究方向,是特定的历史阶段(比如启蒙时期)女性的地位和生存状态,对比当今。女仆的地位,比如说,他就指导学生研究过。现代社会,女仆可以说被洗衣机、电烤箱、扫地机器人所取代;机器不能代替的某些家务,伊万以为不应该由工资低、待遇差的女仆承担,而应该由家人自己做,否则对女性不公平。他也是这么做的,骄傲地洗浴缸、倒垃圾。不做也不行,因为克莉丝汀有点洁癖,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都是两根手指拈着,尽量少接触。伊万不敢想象她会怎么处理粘了一层污垢的浴缸。可是婷婷呢?自从婷婷白天待在公寓,伊万发现有人做了原本归自己的活。厨房一尘不染。浴室的镜子比以前干净。克莉丝汀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之间也看不到灰尘了。伊万不知道关于女仆的理论应该怎样应用于自己家里。他不想阻止婷婷做家务,但某些家务——可能克莉丝汀都没想过——让他过意不去。至少,他决定,我得记着做倒垃圾、刷马桶等最脏的活。他又感叹,在妻子患绝症的时候,他居然有心情思考倒垃圾和刷马桶的规则。

收到婷婷的短信,伊万早早下班去公寓的天井等着。婷婷好久才下来。这个女人这次不含蓄,坐在水泥凳上直接发问:

“你想让克莉丝汀动手术?”

“是的。可是她不愿意。”

“为什么动手术?”

伊万没有考虑谁在对他说话,对方有没有权利这样质问。婷婷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顶尖的医生说可以动手术,应该动手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她不是医生,我也不是医生,难道我们不该听医生的吗?”

“你找的是外科医生,拿手术刀为生的,他说得手术。克莉丝汀那天碰到一个放射科医生,他建议放疗。我网上咨询了一个化疗的专家,他说可以化疗。我们该听哪个医生的?”

伊万一时语塞。他想了想说:“我那个医生说,情况好的话,手术切除很干净。都说手术得尽早。我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呀!”

“情况好的话干净,不好呢?”

“你帮我劝劝她吧。哪怕是威胁她。”

“相信我,如果有个明显的正确答案——”

“我完全没办法了。”伊万说得激动,他没听见婷婷的话,“我真害怕呀。我都跟她说了,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婷婷愣了愣。她的目光暗淡了,嘴角似笑非笑抖了一下。

“你是这么说的,她会死的?你认为手术了,情况好的话,她能活多久?”

伊万不回答。

“先不谈这个。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没留在家里?”

“她赶我走的!声音很大,恐怕邻居都听见了。”

“所以你让一个脑瘤病人一个人待家里?她摔了怎么办?她吐了谁清理?她绝望了,伤害自己怎么办?”婷婷声音越来越大,一位来天井散步的邻居都侧目了。“你回去吧。有事打我电话。”婷婷起身离开,又止步加了两句,“我们今天见面别让她知道。我趁她睡午觉出来的。”

(27)

次日一大早,婷婷来公寓,也没见伊万。问他去哪了,克莉丝汀气定神闲地说,不知道。不过,他们正讨论离婚事宜。“有好律师帮我介绍一个。”

“什么?离婚,你这个时候要离婚?”

“是的。我是拴在他床头的马蜂窝,他是挂在我脖子上的磨盘。离婚了对彼此都是解脱。”

婷婷不知该说什么。她怎么变成了孩子,玩起了过家家?还是在为她的父母和妹妹(一直不睦的亲戚们)争财产?爱玩笑的克莉丝汀,她不知道这有多滑稽吗: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医生判只有几天时间了,刚好够与律师交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是伊万要离的。他说我油盐不进,没法过了。”

“他还是劝你动手术?”

“是的。还怨我没早告诉他。”

“结果你又把他踢出了家门?”

“是的。”

“克莉丝汀,请冷静。我保证伊万是爱你的,他不想跟你离婚,他只是急昏了,说错话了。你原谅他,你一定要原谅他!”

“哈,你这么同情他。可怜的伊万,一提离婚就被踢出家门。离婚不好吗?你可以跟他在一起。我保证,一旦离婚,他就会扑到你怀里。他觊觎你很久了。他每天想着你的模样自慰。”

“克莉丝汀,求你了!”

门忽然开了,伊万回来了。他取消了早上的第一节课,赶回家向妻子道歉,进门就激动地说起来,婷婷在场也不在乎。他说他错了,他无权强迫克莉丝汀做任何事。往后一切按她的意思,不手术就不手术。只求她原谅他。他不想离婚。他想与她生死相依。他凑到克莉丝汀身边,想拥抱她。克莉丝汀避开他,问婷婷:

“我还要这个废物吗?婷婷,请帮我拿个主意。”

婷婷站在门边,不说话。没有这些爱和恨,日子很好过吗?既然不好过,为什么要演话剧啊。煽情的场面,舞台上、小说里不够多吗?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你摇头,我就跟他离婚;你点头,我就跟他接着过。我一切听你的,婷婷。说到做到。”

我在酒吧收到字条,因此嫉妒伊万的时候,婷婷心想,绝没料到会有一天,他们是否离婚会取决于我。

“这是你的私事,”婷婷冷冷地说,“哪有我说话的份。”她开门快步离开了。克莉丝汀喊伊万追她回来,婷婷也听到了脚步声。但她没进电梯,走楼梯避开了他。婷婷跑到街上。上班时间,到处是人,她被一股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的洪流包围。初冬的雨雾中,不管人们是匆忙、焦虑还是无奈,在婷婷眼里,他们都像在说:瞧,今天多么正常!绝不会有什么事刻骨铭心。在街角,她跳上一辆有轨电车,忍着眼泪坐到住所。一进门就哭起来。

婷婷一辈子没这样委屈过。真是场噩梦啊,她对自己说,你三十出头才碰上的知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这个宁死也不消停的行为艺术家。婷婷醒醒吧。哭过之后,她洗了脸,抖着手写了一张两万块的支票,塞进一个信封。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开始写信。

“克莉丝汀:我三十三岁了。碰到你之前从没想到会爱上一个女人。我也曾经懊恼,为什么你已婚;婚书像一座魔山,我恋你越深,它就长得越高越大。我曾经思考,早些相逢,我们能否自由地在一起。我找不到这个时间点。你们结婚十八年了。我还在中国上高中,你就嫁给了伊万。我人生的最大障碍,我以为是伊万。”

“你说你患有脑瘤,我哭了。那是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褶的老太太对丈夫或者子孙说的话啊。之后觉得讽刺。没有脑瘤,你不会背着丈夫勾搭别人,我也不会认识你。我委屈。你早告诉我,我何必因为你已婚烦恼。但我爱你,我傻傻地想,婚书也好,脑瘤也罢,哪怕再强大,总有一条理智、有尊严的路,我可以走下去。”

“然后脑瘤解除了魔法。你的丈夫,在我的想象中如此强大,面对他我曾经如此忐忑。我曾经那么嫉妒他!我曾经想象他打我,他将你夺走。看他现在的样子:焦虑、惶恐、不知所措。他的智力如此无用。他也丧失了尊严。他哪能对抗我。你们吵架了。他向你倾诉、乞求。他泪眼汪汪。”

一个拙劣的戏子,婷婷想到了《麦克白》的台词,登场那一时在台上卖弄又哀叹,就再也没了动静。婷婷想哭。她继续写:

“我爱你越来越深,路越走越窄的时候,你没有爱我。或者说,恋情对你不重要,正如你和伊万的婚姻。我们只是你的玩伴。相识、分手、吵架、离婚、三人组,都是脑瘤驱使下你编导或者演出的喜剧。连我这封信,也不会超出你的策划。问题不是你已婚,或者得了脑瘤。问题是我爱上了一个疯女人。”

“我还是幻想早些遇上你,哪怕你已婚,哪怕你得了脑瘤。我能陪着你疯,一年、两年、五六年。疯过了我继续做找伴侣的梦。我今年三十三岁了,没有疯的资本。是我自己的错。认识你之初,我曾经反思生活。我以为荒废了十多年的光阴。我得感谢你,让我认清了自己是谁。”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不会忘记你。想起你我会心痛,我会内疚,我会后悔……”

婷婷写完信,重读一遍,泪如雨下。匆匆叠好,塞进信封。正考虑写地址,贴邮票寄出,还是当面交给克莉丝汀,手机震动。她没理会。那人没放弃,又发了短信,接连几条。婷婷瞟了一眼,是伊万发来的,最后一条说:“我该不该叫救护车?”婷婷脑子里轰的一声,忙刷回去。前面两条说克莉丝汀的头颈和手臂都在抖。他不知该怎么办。确实是伊万,婷婷心想,不是克莉丝汀在搞鬼。是伊万这个废物。

婷婷立刻打电话告诉伊万,克莉丝汀可能发癫痫了。要保护她的头。盖毯子别让她冻着了。别往她嘴里塞东西。抽搐很快停止的话就不必叫救护车。这事以后多着呢,每次都叫,他担负不起。通话结束,婷婷在房间踱步,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来了一条伊万的短信,说克莉丝汀缓过来了,虽然很虚弱。“请你务必过来,她有话说。”

婷婷赶回公寓,只跟伊万打了个照面——他得回学校教下一节课。婷婷又和克莉丝汀单独一起。克莉丝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婷婷坐在床沿,说:

“有什么话,请说。”

“我说话刺伤你了,我道歉。”

“还有什么?”

“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不离开我?”

“什么意思?”

“晚上别回家了,陪着我。”

“整日整夜陪着你?”

“是的。用不了多久了。”

“伊万呢?”

“我晚上不能跟伊万单独在一起。你见过了,他是无用的废物。”

“我是说伊万睡哪儿?”

“沙发或者书房。总有办法的。”

“我可以答应。”婷婷说,“但我有条件。”

“请讲。”

“至少做个核磁,再跟医生讨论一下,不能混日子了。”

“我答应。你原谅我吗?”

“我还有条件。”

“请讲。”

“你不能跟伊万吵了。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还吵呢?”

“我答应,不吵了。你原谅我吗?”

婷婷点头。

“我还有条件,以后再说吧。你好好休息。”

克莉丝汀费力地展开双臂,想拥抱她。

“我们做爱吧。和好后,性爱滋味美。”

“核磁之后吧,核磁之后滋味更佳。”婷婷板着脸,帮她盖好了被子。

这天晚上婷婷留在了克莉丝汀的公寓。伊万睡沙发。家里风平浪静。半夜克莉丝汀起来,婷婷扶她去洗手间,伊万翻个身又睡了。他们再没提离婚,婷婷也没给克莉丝汀看那封信。

(28)

本想跟克莉丝汀一刀两段的婷婷搬进了她的公寓,和这对夫妇一起住。婷婷与他们约法三章:不准吵架,不准消极,不准骚扰。如果违约她就走人(她的租屋还留着以备不测)。伊万夫妇没有异议。第一条是三个人必须和睦,有事好商量。第二条是克莉丝汀要听劝,考虑治疗。第三条是伊万不能勾搭婷婷。(婷婷也保证不勾搭伊万。)话说开了,这个三口之家开始运转,平稳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吵架基本没有了。白天伊万上班,婷婷料理家务,照顾克莉丝汀;晚上伊万回来,他们筹划克莉丝汀的治疗,也有一起听音乐、看电影的闲暇。周末伊万不上班,能分担家务,婷婷让他参照上次去超市购物的收据买杂货。睡觉时间,婷婷和克莉丝汀睡卧室,伊万睡书房。可惜隔音不好,一个人有动静,另外两个常被吵醒,过一阵也习惯了。一个可能的麻烦是伊万夫妇的性生活。婷婷全天在家。伊万和妻子亲密,要么在婷婷的眼皮下,要么挤在书房的单人床上,拉上滑动门。好在克莉丝汀看得开,当着伊万的面对婷婷说,如果撞上自己跟伊万亲热,请她自便,出门、在家都行。伊万也附和。他本想开玩笑,说凑成三人组也行,考虑婷婷对此的态度,住了嘴。其实,因为克莉丝汀的病,三个人都好久没做爱了。

克莉丝汀也考虑治疗了。虽说婷婷住进来时她答应过,没料到这么顺利。而这顺利的代价婷婷想想都心痛。克莉丝汀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头疼时扭曲了脸,额头上全是汗。她吐得更频繁了。发癫痫时尖叫一声,不省人事,让身边的人胆寒。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一个月内,她漂亮的金发白了一半。“我好像赌输了。”她对婷婷说,“左右都是疼,那就治疗吧。”婷婷和伊万处心积虑,又是劝又是吵,没能做到的事,脑瘤凭惯性轻松做到了。

搬进来之初,婷婷担心跟伊万身体接触,或者穿脱衣服被他撞上,不管克莉丝汀在不在场。好算是冷天,睡衣都是长袖的,伊万也规矩,不动手动脚。言语上无心的挑逗,她也能应付。麻烦的倒是克莉丝汀,比婷婷搬进来之前更乐意亲热。比如,早晨伊万上班了,婷婷回到她床边,她会叫婷婷扶她起来,帮她戴乳罩。“我没力气。”婷婷揪心地照办,手掌触碰她的乳房,却被她用力按住。伊万在家,她也若无其事地抚弄婷婷的手,叫她亲爱的。婷婷告诫说,要亲热得等伊万上班,就像她搬进来之前。克莉丝汀冷笑。相处不知能多久,还得按伊万的课程表划分为可亲热与不可亲热。她要婷婷定义什么叫亲热,婷婷列举了拥抱、亲吻、抚弄头发、叫昵称、手牵手靠近坐着。

“这些算亲热?”克莉丝汀说,“说真的,你搬进来以后,我们做过爱吗?没有。我们算闺蜜。让我体验一下勾引闺蜜、指望她变身情人的快乐吧。”

她不怕伊万注意到什么。她说跟男人之间不同,女性互称亲爱的、抚弄头发,甚至亲吻,不代表是情人。刻意避嫌,比如克莉丝汀闭上眼睛嘟起嘴,婷婷却扭头不亲她,反而别扭。克莉丝汀甚至当着伊万的面吻婷婷的嘴唇(不是热吻,而是蜻蜓点水)像是最平常的事。伊万当时没反应,过后也不提,印证了她的论点。婷婷疑心,是否他见识过妻子与自己亲密,虽然是在三人组这种场合,才无动于衷。或者他把女人们的亲热当作三人组的延续。妻子跟婷婷虽然暧昧,怎比第一次三人组他跟同一个女人的所为。婷婷也怀疑,克莉丝汀搞三人组是否为了蒙蔽伊万,使他无法判断她们的关系。

不管怎样,婷婷的这些考虑,随着克莉丝汀病情加重,越来越不要紧了。克莉丝汀越来越不掩饰,伊万也越来越不留意她与婷婷的亲密。婷婷也有数不清的别的事去忙、去担心。当坐在岛台边的克莉丝汀头痛欲裂,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婷婷,说亲爱的请抱着我,没有人——包括站在一边流泪的伊万——会猜测或者质问,那个一手拿水杯、一手拿止疼药、用臂弯护住她的头、用胸脯给她做依靠的女人是情人、朋友,还是雇工。

克莉丝汀愿意治疗,婷婷陪她做检查。CT和核磁的结果出来,医生都跌眼镜,说肿瘤进展这么快,她的大脑功能竟然完好,没发生脑溢血或者其他可怕事件,真是奇迹。干预是必须的,问题是怎么干预。伊万联系的脑外科医生看了片子,说比上次差,手术风险更高,他得权衡权衡。另一位医生强烈要求克莉丝汀服用激素和抗癫痫药。放射科医生觉得放疗能缓解病情,但病人要有心理准备,放疗之后身体会更加虚弱,更加无法对抗可能已扩散的肿瘤。克莉丝汀权衡之后,决定服用激素和抗癫痫药,同时低剂量放疗。手术可行就手术。婷婷问她怎么这么积极。她说:“我从来做事只到一半吗?既然要治疗,那就都来吧。”

(29)

到了新年,克莉丝汀和婷婷、伊万一起在公寓。窗外,烟花散开在雾蒙蒙的S城。克莉丝汀已经是典型的癌症患者。她坐在轮椅上,戴着毛线帽,盖住了因为放疗正在脱落的头发。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偶尔闪一点肿瘤和药物没有扑灭的灵光。她非常虚弱,说话时旁人习惯性地凑过耳朵。她身边两个没患脑瘤的人也不强。一样疲惫的脸、带血丝的眼睛。克莉丝汀接受治疗之后,虽然症状有缓解,但她更虚弱,更需要照顾;婷婷带她做检查,做放疗,与医生商讨,有时邀上伊万,奔走不息。婷婷觉得值,因为比起治疗前最差的时候,克莉丝汀确实少受了病痛之苦。也不是没法活,克莉丝汀自己也说,即使有癫痫发作,她也经历了发作前灵魂出窍的一瞬间,那种刺激是几次三人组加起来都无法匹敌的。他们还筹划暂停放疗,恢复一点体力,好做手术。

病痛缓和了,克莉丝汀的性情也温和了,至少婷婷是这么看的。她不讳言身后事。她想象自己去世后,婷婷嫁给伊万,她坚信这个结局,特别是她观察到婷婷分派伊万一点家务,两人相互体贴的时候。“你们很般配,”她对伊万说。“新婚夜不要温柔,”她对婷婷说,“要像野兽。”那两个人被她讥讽惯了,在家里相敬如宾,别说肢体接触,玩笑也不敢随便开。婷婷本来不喜欢玩笑。伊万面对这个和妻子一起做过爱的人,必须抑制北美男性调情的本能,时常力不从心。婷婷有时必须直言。

“请放尊重些。克莉丝汀说我们很般配,是因为我们循规蹈矩。一旦我们暧昧起来,她会受不了的。一个绝症病人看两个健康人说笑,已经很伤心,何况你是她丈夫。在她看来,我们当面说笑,背后自然在做爱,随时会抛弃她。你不要受她的蛊惑。”

“你说的都对。那么,有没有一种场合、情形,或者状态,我们可以暧昧呢?”

“我累了。你去倒垃圾,我回屋看克莉丝汀是否醒了,醒了我们帮她擦身子。”

新年是伊万夫妇的闲暇时光,往年去欧洲、日本,或者美国的大城市。今年没法旅游,他们和婷婷在家听音乐,看电影。克莉丝汀近来越来越喜欢音乐。由婷婷陪她听,有时也有伊万。她说有助于降服心魔。莫扎特、贝多芬、巴赫、肖邦、勃拉姆斯,都是克莉丝汀喜欢的;而且除了过于悲怆,或题目犯忌的,婷婷也首肯。晚上克莉丝汀睡不着,婷婷也放音乐催眠。克莉丝汀生病的几个月,尤其是开始治疗后,家里音乐不断,婷婷由一个只知几个名字的音乐盲变成了对名作了如指掌的爱好者。当克莉丝汀让婷婷扶她到窗前,望望街面解闷,又指着裹紧大衣顶风前行的人,说这个场景适合勃拉姆斯弦乐六重奏的某个片段做伴奏,婷婷立刻能在脑子里奏起这个片段,而且领会音乐和场景的关联。

克莉丝汀最爱莫扎特。“爱因斯坦定义死亡为不能再听莫扎特,而不是宇宙毁灭,所以活着得多听。”听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她能从第二十号连续听到第二十五号。听《费加罗的婚礼》她能听完一个版本,过一天听另一个版本。今天克莉丝汀本想听《安魂曲》,被婷婷否决了。比起莫扎特,婷婷其实希望听更催眠的,听完打个盹,再看烟花、看电影。莫扎特的音乐不累人,即使听摇篮曲也不想睡,而想醒着继续听。何况克莉丝汀听莫扎特像小学生上课,专注而期待。她说同样的曲目跟几个月前已有区别,能听出更多层次。“多活几个月就有几个月的进步。可惜表达不清。原来词穷是这个感觉。给我五年,也许我能有突破,成为一个评论家。”婷婷明白,克莉丝汀想凭着超凡的口才、思维力和想象力,把没有叙述、影像、触感的音乐跟自己的生活联系上。她以为《安魂曲》是建立联系的好选择。“趁还活着,还能听《安魂曲》,要与大师握手。”克莉丝汀说,“死了就听不到,握不了手了!”婷婷认为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没这么说。“《安魂曲》!与大师握手!我不知那是什么感觉,万一痛了呢?”婷婷说,“再说大师那么多作品,换个姿势握手,好吧?”谁也不能说服对方。然而,没有婷婷一起听,克莉丝汀也没有兴致,所以她虽然怨婷婷专横,只好顺从。

伊万没有强烈的偏好,从古典到爵士乐都有喜欢的。除了妻子喜欢的作曲家,他还喜欢约瑟夫·波隆、佛罗伦斯·普莱斯。克莉丝汀也欣赏约瑟夫·波隆,也就是圣乔治骑士,莫扎特同时代的黑人作曲家。音乐很棒,又是剑客和革命者,一生传奇。“请不要将他跟莫扎特相比了。”一次听伊万和婷婷赞赏圣乔治骑士的音乐,她忍不住说,“听着像决斗。剑尖闪着寒光,骑士要刺中大师了。”佛罗伦斯·普莱斯作为首位有影响的黑人女作曲家,伊万觉得是女性的榜样,表明女性能演奏,能作曲,不比男性差。克莉丝汀则认为,反例证实一般性,普莱斯的事业反应的,是女性被压制,无法发掘、展现才智的常态。“先把途径断掉,然后说这位女士多么棒,虽然不如德沃夏克。”伊万听了,想到了学校招收黑人女生和墨西哥女生的事。许多人学业背景不足,跟不上课程,也随便给个及格。他对普莱斯的钦佩没有变。

今天他们没讨论作曲家,而是听了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第二十四号。是伊万的建议。妻子跟婷婷因为《安魂曲》有分歧,也问过伊万。伊万不愿违拗妻子,说两位女士都有道理;私下对婷婷说,听《安魂曲》他怕会哭出来——感觉是他们俩参加克莉丝汀的葬礼。

“不如听第二十四号协奏曲吧,克莉丝汀也喜欢。”

“你也喜欢吗?”婷婷问。

“当然。”

三个人坐沙发,放音乐的笔记本电脑摆在咖啡桌上。起先婷婷走神,担心克莉丝汀的状态,担心未做完的琐事,担心接下来的电影。发现克莉丝汀不说话,伊万也聚精会神,她又后悔错过了音乐,忙打起精神。第一乐章进行了不知多久,乐队与钢琴之间像有某种挣扎,不剧烈,但含混,不辨方向。乐队时而压抑,时而缓和;钢琴也时而反抗,时而顺从。婷婷想起了上学、工作的波折,想起了她与父母、亲友的隔阂,想起了她钟情过的男女。音乐悦耳,她也建立了某种关联,但没有特别的感受。熟悉的疲惫和昏沉仍在。过去做的无意义的事让她懊悔,当下做的,意义在哪也让她怀疑。演奏者的动作,不管是拉动琴弓、手按琴键,还是闭目晃脑,让她分心。第一乐章结束,她的思路还被粗暴插入的广告打断。婷婷检查了克莉丝汀的状态,不再思考。她抬头望窗外,看城市的灯光,半认真地等音乐继续。突然,仿佛灯光熄灭了,被屏蔽的星辰重现夜空,婷婷的头脑彻底清澈了。她忘了波折和挣扎,感觉不到疲惫,也不再担心。这种感受持续了几秒,那几秒她丧失了思维能力,然后感觉舒适而放松。寻找来源,是钢琴弹出的几个音符,刚过去,记忆保存着轮廓。钢琴音缓慢、清脆。乐队衬托、渲染,与它和谐。新的钢琴音在刚才的基础上延伸、变化。整个乐章无比宁静,与第一乐章迥异。婷婷闭目细听,直到乐章结束才睁眼。看克莉丝汀脸色平静,呼吸均匀。婷婷想问她是否跟大师握手了,没开口,更迅捷的第三乐章开始了。过后克莉丝汀说,她这次没有动用脑力与大师握手,只是享受了音乐。伊万则很激动。音乐让他想起了做研究在黑暗中摸索,有了突破,重见天日的感受。

(30)

听过音乐,三人都成功睡了一小觉——在睡眠差的克莉丝汀尤其难得。午夜醒来,看了一会烟花,他们看电影。以前也一起看过电影,不很享受。除了克莉丝汀身体不适,伊万夫妇还喜欢边看边评论,不小心就争。这次婷婷预先告诫伊万,不要提脑瘤和治疗。也告诫克莉丝汀,不要开口闭口“我死之后”。篇目是克莉丝汀提了些,伊万拿来问婷婷。一看有《第七封印》《野草莓》《冬季的光》,婷婷说:

“疲惫的骑士勇斗死神?老教授临死前回顾一生?这些适合脑瘤患者看吗?”

“没办法,”伊万说,“克莉丝汀就喜欢伯格曼。《冬季的光》如何?”

“如今下午四点天黑,冬季的光,看窗外吧。”

被否决的还有《东京故事》,结尾老太太病死,不妥。《男孩别哭》是变性人的悲剧,婷婷没心情。《白日美人》讲医生的妻子自愿当妓女,害得丈夫瘫痪。“不行!女主角长得像克莉丝汀。”

伊万没料到婷婷这么懂电影,也没料到这么多忌讳。婷婷对待电影与音乐一样,说必须让克莉丝汀忘掉烦恼,而不是提醒她;题材和艺术水平都在其次。简言之,别戳痛处为好。伊万没有反驳。他问婷婷想看什么。婷婷说其实不怎么看电影。那些是受了克莉丝汀的影响,才很了解。伊万于是推荐了他喜欢的安托万系列,从《婚姻生活》看起。伊万还怕《婚姻生活》讲男人出轨的,会不合适。婷婷确认了,没有女主角病死,说:

“克莉丝汀说还行?就是它了。”

跟听音乐时一样,克莉丝汀坐沙发中间,左边是伊万,右边是婷婷。手提电脑摆在咖啡桌上。才放片头曲,克莉丝汀叫暂停,又叫婷婷挽起睡裤的裤腿。因为虚弱她声音小、语速慢,但吐字清晰。

“挽裤腿?我的还是你的?”婷婷问。

“我们俩的。”

婷婷照办了。正疑惑,电影开始,镜头里走来一双美腿。

“谁的腿漂亮?”克莉丝汀问伊万。

“克莉丝汀的漂亮。”伊万煞有介事地瞅了瞅妻子和婷婷的小腿。

“哪个克莉丝汀?”

“当然是现实中的。”

“撒谎。明明是婷婷的最漂亮。”

电影里拥有美腿的女主角也叫克莉丝汀。她开场买橘子,婷婷拿过桌上的橘子剥给现实中的克莉丝汀吃。影片里的小夫妻生活在大杂院,中国长大的婷婷没料到法国也有。住豪华公寓的三个人关注他们的日常,从别人的烦恼中获得享受,类似电影里叽叽喳喳、但无恶意的街坊;小夫妻面临人生难题,他们也同样爱莫能助。二十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巴黎的街景。克莉丝汀说:

“跟几年前我和伊万去的巴黎一个样。婷婷你没去过,伊万下次开会一定要他带你去。你会喜欢的。”

婷婷没说话。伊万带我去了巴黎,她想,谁在家照顾你?

“我可不敢。”伊万说,“婷婷去巴黎,还不被英俊的法国小伙——就像电影里迷上日本姑娘的安托万——团团围住?下了飞机直接报警,说走失了美丽的亚洲女孩。”

我路痴,婷婷心想,不用法国小伙围住,照样走失。

“去巴黎,想看大腿舞,”克莉丝汀面朝婷婷说,“伪君子不愿意。婷婷你要替我体验。”

“那么多腿晃来晃去,”伊万说,“怕晚上失眠呀。”

“大腿舞,你保证!”克莉丝汀拉起了婷婷的手。

“好吧。”婷婷说。这部平淡的电影比想象的要成功。克莉丝汀难得好兴致。

“我也没登上埃菲尔铁塔。懦夫说他恐高。婷婷你要替我登上顶!”

“好吧。”

“我也没坐过塞纳河上的游船,在满月的夜里驶过市中心。肯定浪漫,婷婷!”

“安排不过来,确实遗憾。”伊万说,“记得那天去了巴黎歌剧院,看完演出……”

整场都这样。克莉丝汀回忆在巴黎的事,讥讽伊万,有遗憾就请婷婷匡正,似乎婷婷已经取代她,成了伊万的伴侣。婷婷起初担心,去不了巴黎、只能在家看电影的克莉丝汀,回忆巴黎是否会伤感。可是她和伊万都挺喜气。在巴黎的时光,如普鲁斯特所说,因为在回忆里,比当初经历的还真实,它的美妙也不会因为克莉丝汀的病情,或者婷婷这个替代者的所为而减少。克莉丝汀请婷婷替她做的,婷婷不知她是认真规划,还是随性遐想——说精致的情话,也不管丈夫在身边,以示爱婷婷。婷婷也无心分析。只愿她心情好,看完电影睡个好觉。

(31)

电影里小夫妻的家长里短在继续。婷婷走神,想起了晚饭后的一段插曲。婷婷收拾了碗筷,吩咐伊万去楼下查邮件,又扶克莉丝汀上床,预备打个盹。只听克莉丝汀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什么不行?”

“你照顾我,连带伊万,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节假日不休息。没有亲友探访,也没有性生活。我成了最残暴的雇主了。而且,什么时候为止?我再活五年,你五年都这么过?日子有浪漫可言吗?”

克莉丝汀接受治疗后,她们基本不做爱。偶尔试探,婷婷明显感到,体力还在其次,克莉丝汀没有性爱的心情,不知是因为肿瘤、药物,还是心理。婷婷认为性事不重要,这辈子不做爱,也不会影响她们的感情。何况初相识做的不够多吗,有什么遗憾呢?

至于亲友,婷婷本来疏于应酬,认识克莉丝汀之后更甚。偶尔有人来电话或者电邮问近况,婷婷含糊其辞,说在做服务业,挺忙的,工资还行。这幅图错了,她会想。我爱的人病了,我辞去鸡肋的工作,陪伴她,她还给了钱。我没做坏事,也不是傻瓜。可我却藏着掖着,对谁也不说。

“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婷婷说,“你过意不去就解雇我。”

“只有一个办法,”克莉丝汀说,“你跟伊万上床。我在做准备,三个月应该可以了。现在还不能接受。”

“我跟伊万上床?”婷婷一笑,“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以前我想,我死后你嫁给伊万。如今明白了,我还活着,你们就得上床。头几次当着我的面,然后无所谓。”

婷婷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自己和伊万裸体相对,他目光炙热,伸出双手,将要碰到她的大腿,忽然停住,转头问:“可以分开它们吗?”坐在轮椅上的克莉丝汀艰难地点头,不是内心有冲突,只是太乏力。浪漫啊。

“听你说的,世上只有伊万值得嫁,得赶紧上床。”婷婷说,“他不是懦夫、伪君子、小气鬼、无用的废物吗?”

“他也有长处的。肯工作,重感情……”克莉丝汀叹口气说,“三个月,给我三个月。”她唠叨三个月,不知要做心理准备、培养伊万的长处,还是纠正大力贬损造成的错误印象。到时应付吧,婷婷想。

电影很成功。克莉丝汀一直说笑,伊万文雅地取悦妻子,取悦婷婷,必须比较两者时,不假思索地选妻子。没有一个尴尬的时刻。不面临重大决定,也没有琐事烦恼,这个男人凭着多年与克莉丝汀相处的经验,或者恭维或者自嘲,瞬间就能找到取悦妻子的措辞,即使他们的境况大不如以前。他也有非凡的本领,在妻子允许的范围内,不放弃取悦婷婷的机会。当他无心地炫耀谈吐,克莉丝汀另一侧的婷婷没有觉得他在强调丈夫的身份;她只是瞥见了克莉丝汀生病之前他们夫妻的日常。她也大致明白了,克莉丝汀为什么蔑称一箩筐,却总认为婷婷能喜欢这个男人。

剧终了,克莉丝汀说电影不现实(她很苛刻,跟婷婷一起只看最欣赏的)。

“安托万始终吊儿郎当,唯一像样的工作是美国公司出错给的,感情上也朝秦暮楚。偏偏一堆美女追,可信吗?我不会看上的。婷婷你也要留神。”

“安托万挺可爱。”婷婷说,“就是不努力。见到日本女人就忘了妻儿;不习惯日本式的坐姿,又不爱那个情人了,这算什么嘛。”

“而且安托万出轨,克莉丝汀原谅他,也老套。”伊万说。

“在女权学者看来,不该原谅他吗?”

“不该!即使原谅了,也要逼他找个更苦更累的工作,多赚钱养家。这才是被异国女子所迷惑、妻子刚生小孩就瞎搞的人应得的。”

“其实有另一种走向,”克莉丝汀说,“不必这么麻烦。”

婷婷问是什么。克莉丝汀让婷婷吻自己。“不是脸颊。吻嘴唇。”

婷婷照办了。克莉丝汀又让伊万吻了自己,然后说:

“婷婷你吻伊万。”

婷婷探身吻了伊万的脸颊。

“吻嘴唇。”

两人犹豫了一刻,在克莉丝汀眼前轻轻接吻。婷婷坐直身子,回味这个吻,回想克莉丝汀的表情。只听伊万问:

“另一种走向,是三人组?”他用了法语词,致敬屏幕上的法国片和妻子即兴导演的亲吻短剧。

“是的,”克莉丝汀说,“安托万可以请妻子和情人一起做一次爱。”

“不行,”婷婷说,“和安托万不同,克莉丝汀未定喜欢东洋美女;东洋美女也未定喜欢她。”

“或者,”伊万说,“安托万会发现,他喜欢的不是东洋美女,而是克莉丝汀。结局一样。”

“至少克莉丝汀不必装扮成东洋美女,向安托万表示,他的情事败露了。”克莉丝汀摇头说,“那一幕太悲情。”

下一部是《偷吻》。婷婷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克莉丝汀躺在沙发上睡了,伊万往她身上盖被子。婷婷本想关掉电影,被标题说的偷吻镜头吸引。她调小音量,坐在克莉丝汀身边继续看。窗外的雨雾和烟花在继续。屏幕里的年轻男女在亲吻。沙发上的克莉丝汀平静地呼吸。婷婷沉浸在电影获得成功的释然中。她无端记起了听莫扎特协奏曲的某个时刻。有人亲了亲她的脸颊。她回过神,伊万半跪在毛毯上凝视她,两人的嘴唇相距很近。婷婷做口型无声说“不!”伊万点头,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踮起脚走开了。

(32)

克莉丝汀久病,治疗和护理越来越麻烦,她有时发脾气,伊万劳苦不堪。但他照旧教课、开会、写论文,不如妻子生病前上心,也没有刚得知时那么绝望。他感叹,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人是能习惯一切的生物。他也意识到,以克莉丝汀的病情,日子能相对正常,没有婷婷是不可想象的。这个女人事无巨细照顾克莉丝汀。安抚她,给她建议,不和她争执。他们夫妻因为克莉丝汀的病、他的工作,或者别的事争执,有婷婷周旋,也扑灭了不少火星。

伊万感激婷婷。他不愿冒犯她。对婷婷说得最多的,是谢谢和对不起。冬天出门不便,婷婷有时推克莉丝汀去楼道和大厅转转,免得她闷。婷婷扶她上轮椅,伊万去帮忙。没有个子更小的婷婷熟练、轻巧,伊万反而碍事,还担心碰坏了妻子,只能说句谢谢,由婷婷张罗。伊万早已习惯了婷婷做的饭,下班回来,将饭菜拿出冰箱,放进微波炉。“蓝碗是我的,红碗是克莉丝汀的,绿碗我们没动过,是留给你的。”婷婷会提醒他。“对不起我弄混了,”伊万会从微波炉里拿出碗,也不分颜色,大口吃。有时他和婷婷单独相处,比如周末安顿克莉丝汀睡了午觉,他们出门忙琐事。走在她身边,他会回想初次见面的情景。他想讨好她或者开个有关他们俩的玩笑,等她转过疲劳的脸,他又语塞。即使他说了什么,婷婷也会提醒,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克莉丝汀独自待在家里。

偶然间,不费心斟酌,倒碰上过妥当的话题,比如工作的笑话。学生考砸了,接连发电子邮件,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刚教书时,只知道狗吃了作业;谁知年年有新花样。我也是活到老学到老。”听他不紧不慢说,婷婷会低头轻笑。他不再跟克莉丝汀说这些。妻子即使没听过,考虑到她正经历的,哪有心听他的琐碎,哪怕当笑话。

伊万有时纳闷,婷婷是否对自己有意。她会大声说,“我进来了,”也不等回应,拉开书房的滑动门,把洗净、叠好的衣服放在新近添置的小衣柜里,然后调整台灯的亮度,让他意识到自己专注地读论文已经许久。这种本以为只有和睦夫妻之间才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婷婷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但他会立刻想到婷婷是因为什么住进来的,想到自己和克莉丝汀的处境。他会压制忽然泛起的爱怜,刻板地说声谢谢。婷婷没空搭理。她会离开书房,去忙别的。以前克莉丝汀做类似的事,伊万总要有所表示,或者轻声细语,或者拥她入怀,表示他感受到了她的体贴,也因此对她越发疼爱。

回想与克莉丝汀的过往,对比她的现在,伊万忍不住心痛。在克莉丝汀面前,他竭力不表现出来,说话常常无关痛痒,妻子的应对也类似。看婷婷围着克莉丝汀忙来忙去,伊万有时疑惑,他是不是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当克莉丝汀对他冷淡或者朝他发火,他又感叹,二十年的恩爱敌不过肿瘤。是肿瘤的缘故,因为他并不惹人厌。婷婷也没有对他反感。当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妻子面带愠色,婷婷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躲进书房,拉上滑动门。他会回忆往事。大学里他追求克莉丝汀,她接受了自己的表白。他毕业了,找到了教职,跟克莉丝汀结婚了。他趁着去欧洲开会,与克莉丝汀一同游历。他会回忆他们私密的、有修养的谈话。然后婷婷出现了,他们精心准备了三人组。伊万的回忆总停留在第二次三人组,像一个腹痛病人从上到下按压身体,总是在痛点上方两英寸处停手。他甚至梦见过三人组。“我们换个姿势。”克莉丝汀指挥他和婷婷。他们搭成了三角形,下方是克莉丝汀,伊万跪在她的两腿间,婷婷坐在她的脸上。他与婷婷面对面,他能端详她的脸,爱抚她的乳房。克莉丝汀喘息着,让伊万加大劲。“这样是否太粗鲁,她是否会痛?”伊万问婷婷。“不会的,她喜欢粗鲁,越粗鲁她越喜欢。”说话间婷婷紧锁眉头。“她弄疼你了?”“是的,她用了舌头。她很残暴。”伊万加大劲,身下的人放荡地迎合。“她撑不了多久了。”婷婷说。伊万在午夜惊醒,耳边没有克莉丝汀的叫床声。他的单人床粘湿了。

某天婷婷拉开滑动门,递给伊万一份文件,是克莉丝汀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她签字了。克莉丝汀要做手术,也曾咨询过伊万。但他教课忙,问起来常常说,“随你的意思”,所以查阅资料、跟医生商谈、做检查、估算费用以及保险公司承担的比例等等都是婷婷和克莉丝汀张罗。读了文件,特别是长篇累牍的关于手术风险的解释,每一段都是为手术失败或者有恶性后果时医院摆脱责任做铺垫,伊万一阵心慌。克莉丝汀在轮盘上猛下了一注;他暂时过得去的日子——几个月前他都不敢想象会成这样——又要起波澜。伊万读完了,婷婷问他有什么问题。伊万问了几种并发症的可能性,包括是否会感染、头痛有多厉害。婷婷转述了医生给的信息。这些问题克莉丝汀和婷婷都考虑过,他的问题没能提醒她们,存在某种被忽略的风险。实际上,能获得的信息,她们都掌握了;克莉丝汀权衡利弊,已经签字,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倒是她刻意让婷婷递文件过来,出乎伊万的意外。

“能否给我一个建议?”伊万拉上滑动门,问婷婷,“我能告诉她我的直觉吗?她签字了,是不是太晚?”

“你的直觉是什么?”

“手术会得不偿失。”

婷婷不说话。看她眼神如此无助,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告诉了她也没用,对吧?”伊万说,“她会说,你当初力推手术,如今又犹豫,真是个空想家、无用的废物!”

婷婷凝视他,许久不说话,然后离开了书房。她转身时,伊万看见她抬手抹眼泪,他的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33)

以前克莉丝汀不敢想象,明知不能彻底切除的肿瘤,还有人愿意手术。她以为这是不顾生活质量、只管能活多久的过度医疗的陋习。如今身临其境,想法也变了。毕竟,放疗和药物只能维持一时,肿瘤仍在进展。手术好的话,几乎切除全部肿瘤,以后放疗、药物辅助,生活质量会提高;婷婷说的再活五六年就成为可能。坏的话,各种脑功能损害,因为目前的身体状况,短时间死亡,不算受了太多苦。和婷婷、伊万商量之后,克莉丝汀倾向手术。见过主刀医生,是个大个子白人男子,说话透着自信。克莉丝汀打量医生,想象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他的手会不会抖,不管是因为喝过酒、没睡好觉,还是别的原因。她觉得这位名叫布朗的医生肌肉发达,手术肯定不赖,像大机床能做精细活。婷婷有疑虑,但不愿多说。两个人都笑,凭医生的体型、举止猜测手术能否成功,病人真是可怜。“难怪有人临期皈依基督教。”克莉丝汀又说,“我还是信科学。只求布朗医生是个完美主义者,手术不完美随机戳几刀——加大布朗运动的幅度。我不怪他。”

手术前,婷婷问克莉丝汀有什么愿望,比如去哪儿游玩。话出口了感觉像她要被执行死刑。

“冬天了,”克莉丝汀说,“去北海道泡温泉!”

“得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能行吗?”伊万问。

“或者去瑞士的山上,轮椅下面绑滑雪板,我也滑雪!”

婷婷和伊万都不说话。一会儿克莉丝汀又说:“婷婷你答应我一件事,比去哪儿玩都有趣。”

“什么事?”

克莉丝汀叫伊万离开房间,然后说:

“手术之后我进ICU。你和伊万两个就轻松了。你知道我最好奇什么吗?”

你进了ICU,婷婷心想,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轻松?她说:

“我可以不知道吗?”

“不,我一定要跟你说。我如果活过来,大脑没受损,最好奇的就是,我半死不活的那两天,你跟伊万上过床吗?”

“我不会的。我去ICU陪你。”

“你去ICU做什么,不如回公寓。孤男寡女,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又在ICU,没有撞上的可能。而且睡了也没有证据,不睡也不能减轻我的疑心——如果我醒来还有这种脑功能的话。那么你和伊万是睡还是不睡呢?”

“照你说的,我和伊万既睡了,又没睡。”

“对,你们像薛定谔的猫。”

“拜托了,克莉丝汀。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哪有心情做爱,不管是在哪儿。”

“你没心情?”

“当然。”

“可是伊万呢?伊万一直爱慕你。这段时间你天天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因为我碰都不敢碰你。他又是尊重女人的绅士,除非你愿意,绝不会用强。当公寓里只剩你们两人,他这个高压锅会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所以你要我答应,跟伊万单独相处?”

“是的。”

“着装、动作、言辞,一切照旧?”

“是的。不刻意引诱,也不刻意拒绝。”

“只为测试他?”

“不是说我好奇吗,你难道不?”克莉丝汀嘟囔道。

谁能抹杀好奇心,哪怕再顽劣,如果它能驱使那人冲破手术台、ICU的各种困境,重新活过来。望着克莉丝汀苍白的脸,婷婷叹息说:

“好吧,只要你有勇气接受测试的结果。”

“你怕我不能接受结果?”克莉丝汀声音尖刻,脸颊的肌肉收紧,睁大的眼里现出一个谁也不怕、让婷婷既恨又爱的神情。

“我醒来,你告诉我?”

“如实禀告。”

“绝不隐瞒?”

“绝不!”

几天后,婷婷和伊万目送克莉丝汀进了手术室。他们度过了难熬的若干小时。手术完毕,医生说很顺利。接下来的两天克莉丝汀在ICU,婷婷想去陪她,医院不让。她回到公寓,跟伊万相处。终于克莉丝汀出了ICU,转入普通病房。各种观察和测试之后,医生发消息说手术大获成功,肿瘤切除了,也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婷婷和伊万热泪横流。他们在病房见到了一个半睁眼睛、头上缠着纱布的克莉丝汀,他们进门也没反应。婷婷拉过一个护士,问病人是否还在药物作用下昏睡。

“没有啊,她挺清醒。”护士说。

伊万捧着一束花凑到床前问:“你好吗,克莉丝汀?”

“我很好,你是谁?”

伊万听错了,以为问他怎么样。他答道:

“我很棒。真高兴你挺过来了。”

“我问你是谁?”克莉丝汀又问,把重音放在“谁”上面。

伊万愣了。婷婷的心往下沉。她上前握住克莉丝汀的手。纵使失忆了,婷婷想,她能说话,会握手。她仍是我的爱人。她正望着我,眼角有笑意。

“见到你真高兴,婷婷。这家伙是谁呀?”克莉丝汀说着,忍不住咧嘴笑,越笑越大。医生没说谎,病人脑功能正常。她还是那个爱玩笑、在别人心尖上荡秋千的克莉丝汀。婷婷边笑边抹泪。伊万也大笑。克莉丝汀说好久没这么舒服了,感觉不吃止疼药都没事。“薛定谔的猫是活的!”

“太好了,太好了!”三个人相拥在一起,伊万和婷婷小心避开病人的头部。然后克莉丝汀请伊万出去,她跟婷婷说话。

“测试的结果怎么样?”克莉丝汀问。

薛定谔的猫不但活着,婷婷心想,而且照旧好奇。

“什么测试?”

“测试伊万的,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什么了?”

“你答应每天回公寓,跟伊万单独相处,看他的反应,你都忘了吗?”

“我答应过吗?”婷婷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记得了。手术不会扰乱了你的记忆吧?”

“就知道你在学我。”

克莉丝汀叫婷婷伸头过来,象征性地打了她一拳。克莉丝汀追问测试的结果。婷婷说:

“这几天伊万跟我一样,忧心忡忡的,哪有做爱的心情?我睡床,他睡沙发或者书房。我们相安无事。他完满通过。”

“真的?你详细说,不要漏过细节。”

“第一晚有点意思。半夜我感觉他跪在床边凝视我。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一分钟后他去了洗手间。”

“你的意思是,他忍住了诱惑,去洗手间自己解决了?”

“他做什么我可没兴趣。你现在满意了?”

“满意?我震惊了。你说的是实话?”

“绝无虚言。”

“他的确没有行为不轨?”

“规规矩矩。”

“他跟你调情吗?设法亲你吗?”

“完全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呢,你让他戴上贞操带了?”

真是个孩子。婷婷见克莉丝汀疑惑的样子,忍不住说:“我把这个测试原原本本告诉了伊万,请他好自为之。”

“什么,你泄了考题!你作弊!”

“开卷考试打A也不错呀。”

“这怎么算A呢?”

(34)

克莉丝汀继续问细节,婷婷缄口不言。事情是这样的。

克莉丝汀进ICU的那天,婷婷依照答应她的,回公寓跟伊万一起住。婷婷做了些家务,伊万读了一篇论文,然后他们叫了比萨饼外卖,权当晚饭。因为克莉丝汀的手术,这几天他们忙乱不堪,像大学里面临考试的室友,饮食、作息随便对付。餐桌上他们聊克莉丝汀的手术和ICU。伊万吐露了他的担心,婷婷分析了几种可能性和应对的方案。她不讳言糟糕的结果,伊万听了也没有特别沮丧。“她可能损失脑功能,”婷婷说,“甚至长期昏迷。”“谢谢你。”伊万握住婷婷的手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注意到婷婷稍显尴尬,他又松开了她的手。饭后,稍微尴尬的气氛在延续,似乎他们的生活,因为克莉丝汀缺席,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本来熟悉的两个人,做完了惯常的事,需要探查下一步相处的法则。婷婷告诉伊万,克莉丝汀想测试他。“我没心情做爱。”婷婷平淡地说,“但为了测试也许能破例。仅限今晚。”“克莉丝汀真是的。”伊万笑笑说,“做爱!只有她想得出来。”“测试结果我会如实告知她。”“当然。”伊万也平淡而自信,不知是习惯了克莉丝汀的花样,还是模仿婷婷的样子。又聊了几句,伊万说累了,伸个懒腰去沙发躺下。婷婷草草洗簌,上床躺下。沙发上传来伊万轻微的鼾声。没有克莉丝汀的新消息,手术造成的紧张、焦虑经过时间的磨蚀,不足以控制两人;躯体的疲乏占了上峰。如克莉丝汀说的,她住进了ICU,我和伊万就轻松了。婷婷这样想着,也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她身子浸在水里,探出脑袋,所见是黑黑的水面。四肢都胀疼。忽然有人在耳边说:“松开,松开!”同时大力拽她的手臂。她的头没入水下。她感到眩晕。“松开,松开!”那人又说。是个陌生的声音,辨不清男女。那人在扯婷婷怀抱的一件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抱着,婷婷不清楚。但她一直抱紧。挣扎中,那东西跌落了,她也浮出水面。婷婷深吸一口气,全身轻松。不用动作都能自在漂流。她忽然意识到了那件东西的重量。她扭头寻找抢夺它的人,想端详那人的模样。这时她醒了。

夜已深了。伊万睡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光照着他端正、有吸引力的脸。婷婷回忆与伊万、克莉丝汀的过往,不免又想到了手术、ICU,还有克莉丝汀请她做的测试。静夜里,休息几小时后,婷婷的思路很清晰。ICU是个关口。如果克莉丝汀一下子去了,婷婷会难过,但无法删除掺杂其中的释然。不管以后住哪里、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婷婷没有因此内疚。我爱克莉丝汀,婷婷想,能做的都做了;我不欠她什么,不管是依照自己的,还是她的标准。倒是克莉丝汀的想法很古怪。手术前考虑婷婷跟伊万睡还是不睡。难道不该担心,她从ICU醒来,她的情人不汇报测试的结果,而是告知她,伊万向自己表白了,婷婷考虑后,同意跟他远走高飞?甚至,为了避免冲突,婷婷和伊万都不再出现在病床前。等于克莉丝汀从一个噩梦醒来,立刻做起了另一个。也许这太残酷,她没多想,或者,想过了,无计可施,也不跟婷婷提。随着状态的下滑,她会失去对环境、身边的人,还有她自己的控制。即使清楚处境,想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这足以让她绝望,虽然不表现出来。而婷婷也没法帮她驱除这种绝望。伊万在沙发上翻身,打断了婷婷的思路。婷婷闭上眼睛。听脚步声,伊万小心走到床边,又停了。婷婷向克莉丝汀保证过:既不勾引,也不拒绝,以测试伊万。为什么测试,为什么保证?婷婷想。何苦假装睡美人。做不做爱,不是我的选择吗?女人的身体,她自己支配,如伊万信奉的。伊万就在床边。他好像蹲下了,婷婷能听见他的呼吸。婷婷暗自检查身体状态。一觉醒来,恢复了体力。婷婷年轻,健康,容易恢复。呼吸和心跳呢,有变化吗?脸颊或其他部位有燥热感吗?如果有,是意味着渴望、焦虑,还是歉疚?应该有歉疚:克莉丝汀躺在ICU,我跟她的丈夫,两个健康人住在舒服的公寓里。不管做不做爱。婷婷听见了伊万去洗手间的脚步声。

(35)

克莉丝汀生病的消息本不想让人知道。伊万取消会议、课程,渐渐地同事和学生都知道了。虽然这些人跟克莉丝汀不熟,仅在系里的聚会上瞥过两眼,他们都很同情盛年遭此巨变的克莉丝汀。手术成功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伊万过两天再去看克莉丝汀,床头柜上多了一大束花,按克莉丝汀的描述,是伊万那些拥有脸蛋和红唇的学生们送的。“纯洁又甜蜜。我脑子里响起了献花给伯爵夫人时,村里姑娘们的合唱。”有学生还在网上设置了募捐。又有克莉丝汀的一位她不再联系的网友,不知怎么发现她病了,在社交网站留言祝福。克莉丝汀曾经工作过的杂志社不知是谁得到了消息,也发来慰问的电子邮件。一时间全世界都知道了克莉丝汀的病情,都在慰问她。

克莉丝汀转入普通病房的头天晚上,婷婷守在病床边。夜深人静,克莉丝汀忽然问起了婷婷姓名的拼法、出生日期、联系方式等。婷婷问要这些做什么,她在手机上敲字,说要确认受益人。

“什么受益人?”

“人寿保险的。”

“什么人寿保险?”

“想给我的小母鹿一份礼物,思前想后,只有这个是我真正能给的。”

克莉丝汀说她有两份各二十五万的人寿保险,进手术室之前她把受益人改成了婷婷。

“当时听了伊万这个废物的话,只买了总共五十万。早知今日,应该买一百万,两百万!这条命卖得太贱了!”

半睡半醒的婷婷这才意识到克莉丝汀要把大笔保险金划在她名下。

“为什么给我这五十万?”

“为了补偿你。”

“你不欠我什么。”

“你现在这样想,”克莉丝汀叹道,“我死后则未必。”

婷婷眨了几下眼,祛除正在加重的疲劳感。她说:

“这五十万本来归伊万,你给我了,他怎么办?”

“他一个男人,工作又体面,饿不死。我死了,每年又省去他几万块衣服首饰的开销。而且,即使给他了,他还不是会扑向第一个听他倾诉的女人?我死了才赔的钱,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小母鹿,而给那个女人?”

婷婷沉默了。“你何必推辞。”克莉丝汀又说,“我明天死了,你未定拿得到这钱呢。他们会说五十万付给一个只干过几个月的保姆太离谱了。肯定是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欺骗了我、胁迫了我,或者脑瘤搅乱了我的心智,我把天经地义归丈夫的保险金给了外人。”

“这么说,你改换受益人,并没有告诉伊万?”

“告诉他?要得到他的保证吗?我死了还能跟他争,说他不守诺言?”

“克莉丝汀,我没心思考虑保险金,我想伊万也一样。再说这是多年以后的事吧,至少我希望如此。你把这个给我,我很感激,但你好好养病吧,别多想了。”

克莉丝汀没有罢休。后来告诉婷婷,为了防止伊万闹事,她把二十五万给婷婷,另二十五万留给伊万。

“这二十五万你一定要拿着。你保证!”

“知道了,一切听你的。”

回想这晚的事,婷婷清晰地记得,得知克莉丝汀立自己为受益人时,尽管她疲惫、昏沉,一股喜悦还是不可阻止地涌进大脑。婷婷诧异,她天性不爱财,二十五万(或者五十万)的保险金也不是中了大彩票,够花一辈子,怎么有这种反应;仿佛她和克莉丝汀的感情有个确定的价值,仿佛这几个月她耐心陪着克莉丝汀,是为了在情人去世后获取这些赔偿。婷婷丧气,像有人无故羞辱了自己。所幸克莉丝汀在世的时候,她没有工夫多想这些。

天亮了婷婷去公寓打了个盹,再回医院陪克莉丝汀。这天有几位访客。一位六七十岁、欧洲口音的矮胖女士,克莉丝汀介绍是伊万的母亲。她们婆媳的过节,婷婷也有耳闻。两人不多说话,还算友好。婆婆似乎对婷婷很感兴趣,上下打量。婆婆走后,又来了两位女士,一老一少,坐在房门口,手里都端着饮料。婷婷打发了伊万雇请的护工,自己收拾病床左近,拿大塑料袋盛垃圾。那两个女人招呼婷婷过去,通过吸管将饮料喝净,将空杯扔进婷婷手里的塑料袋。婷婷不觉得这个插曲有什么侮辱自己的地方,但她出病房几分钟再回来,两个女人已经走了,克莉丝汀脸红耳赤,像跟人吵过一架。原来那两位是克莉丝汀一直不睦的母亲和妹妹。为什么不睦,婷婷至今也不清楚。

(36)

克莉丝汀术后恢复很棒(主刀医生后来写文章汇报了这次高难度、圆满完成、意义深远的手术)伊万和婷婷接她回家。伊万推轮椅进门,克莉丝汀望着整洁的房间、熟悉的陈设,喜形于色。天虽然黑了,窗外能见城市的灯火,和靠窗立着的圣诞树的点点灯光相辉映。克莉丝汀喜欢圣诞树,总找借口多亮几天;听婷婷说二月份是中国年,树就亮到如今。伊万和婷婷给她量体温,查看头顶的伤口,问她疼不疼;一切安好。扶她从轮椅上起身,坐到沙发上,选个角度看夜景。她面前的咖啡桌上,婷婷往花瓶里插了新买的白玫瑰。克莉丝汀饿了,想吃婷婷做的大锅饭,一种类似西班牙海鲜饭的杂烩。婷婷系上围裙掌勺,伊万打下手,两人忙了四十分钟。伊万和婷婷扶着克莉丝汀坐在岛台边,三个人并排吃饭,笔记本电脑上放着能增进食欲的美食节目。

“有胃口吗?”婷婷问克莉丝汀。

“有!”

“节目好,还是饭好?”

“当然是饭好。色情电影能跟真的性爱相比吗?”

吃完饭,伊万收拾碗碟。婷婷调高气温,给克莉丝汀擦洗身子,再给她穿上松软的浴袍。

“舒服吗?”婷婷问她。

“舒服!”

“还想要点什么,想喝水吗?”

“想喝酒。”

“刚手术喝酒不好吧。”

“少喝一点,就一点。”

“好吧。”

伊万开了气泡酒,三人坐在沙发上喝。婷婷不善饮酒,又只顾看克莉丝汀,怕她喝多了,几口下去脸红了。多亏伊万有节制,没给女士们倒太多。克莉丝汀更精神了。有说有笑,眼睛放光。病了几个月,第一次见她这么快活。

“这是我余生最幸福的一天,”克莉丝汀说,“我一定要过好它。”

婷婷想起了跟克莉丝汀在海边看过的日落。她流下了泪。

“哭什么?手术成功,能撑五六年呢,该高兴才是。”

喝了半杯酒,克莉丝汀有点低烧,手术后意料之内。他们把她从沙发挪到床上,拿大而软的枕头护好她的头,婷婷陪着。伊万忙自己的事,备课,读专著。克莉丝汀想听音乐,婷婷搬过电脑,问哪一类的。

“浪漫的。”

熟知她的喜好的婷婷放起了莫扎特小夜曲第十号的片段。这段著名的慢板不足六分钟,克莉丝汀听了,思索良久。

音乐很美。婷婷感到一种纯洁、绵长、无法满足的渴望,恰如克莉丝汀说过的。奏完了也环抱自身。不记得她上次听了陷入过沉思。婷婷忽然想,眼下病成这样,乐曲表述渴望,她听了也许会伤感?

“音乐还好?”婷婷问。

“太美了。”克莉丝汀说,“该怎么形容……想起了那次跟你吃无花果。”

“无花果?”

“你说太美味,自己不配吃,应该是无花果吃你。”

“所以不是你听了小夜曲,而是小夜曲听了你?”婷婷一笑。

“我安居家里,有爱人陪伴,听它浪费了。风雪夜,应该给那些孤苦伶仃、露宿街头的听,像沙漠里的水应该留给最渴的人。”

“无家可归者未定喜欢莫扎特,别多想了。”婷婷说,“还听点什么?”

“听点催眠的。”

这成了难题。依克莉丝汀的习性,婷婷放起了勃拉姆斯的摇篮曲,放了两遍,无效。放了莫扎特的摇篮曲,也无效。克莉丝汀放弃了,说不睡了,随便听点小提琴协奏曲。不是莫扎特的,是门德尔松的。婷婷也熟悉,选了一位华裔小提琴家的版本,与克莉丝汀边看边听。小提琴家以技术精湛、精神抖擞著名。网评说担心他的小提琴,一张几百岁的斯特拉迪瓦里琴,会被锯成两截。他的表情也丰富,抖动浓密的眉毛就可以指挥乐队。音乐响起,听了头几个音符,像触动了什么回忆,克莉丝汀泪光闪烁。婷婷正担心,她又稳定了情绪,对婷婷笑笑说:

“有人建高楼大厦,有人只会建两层小楼。听门德尔松,感觉还那样。他就是个建两层楼的呀。”

音乐在继续,视频里的小提琴家抖动着手臂和双眉。音乐时缓时疾,演奏者的动作也相应地柔和或者粗旷。作品难度高,演奏者为了奏出完美的音符,无暇顾及动作是否优雅。每次马尾碰击琴弦,两百年前门德尔松的才智都像被拉长,抛起,在风中舞动。然而无济于事。几分钟后,婷婷和克莉丝汀都没再留意。婷婷看看克莉丝汀,微笑着,像委婉拒绝一位求爱者,将音量慢慢调小,直到没有,虽然她对门德尔松和小提琴家没有藐视,只有感激:克莉丝汀睡着了。婷婷收起电脑,踮脚去了别处。

不知过了多久,克莉丝汀忽然叫人。伊万和婷婷扔掉各自手里的书,都跑过来。

“你醒了?什么事?”伊万问。

“烧退了,”婷婷摸着她的额角说。

“今天太棒了,”克莉丝汀说,“但不完美。”

“不完美?”婷婷问,“手术的伤口疼了吗?”

“不,伤口不疼。”

克莉丝汀叫伊万去洗手间洗簌,请婷婷坐在床上,对她说:

“我在想怎样才能完美,刚想明白。”

“是什么?”

“你能猜得到吗?你肯定能。”克莉丝汀捧住婷婷的脸蛋,凝望她的眼睛。婷婷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

“求你了!”

“你身体受得了吗?”

“我感觉棒极了。”

“你手术后需要恢复!”

“做了恢复更快。”

“你跟伊万做吧。”

“我想跟你做。”

“伊万呢?”

“你心疼伊万,就让他加入,来个三人组。”

“不,不搞三人组!”

“求你了!”

“不搞三人组。明天伊万上班我们做。”

“不,就要三人组,就今天!”

婷婷拗不过,跑进洗手间跟正在刷牙的伊万商量。伊万说听婷婷的。婷婷怕克莉丝汀像个孩子,明天后天继续闹,决定满足她。从洗手间出来之前,婷婷指指伊万,又指指自己,然后摆手表示不可以。伊万点头。

三人组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婷婷既担心克莉丝汀的身体,又担心她的心情。伊万也如履薄冰。没有剧本,一切看克莉丝汀的脸色。他们放下窗帘,把气温调得更高,然后在克莉丝汀的要求下脱了衣服,也褪去了克莉丝汀的浴袍。她仰面躺着,让婷婷爱抚她。婷婷从她的嘴唇、耳垂,吻到乳头、小腹。伊万跪在一边。看婷婷有迟疑,克莉丝汀让伊万分开自己的双腿,让婷婷继续。伊万照办了。婷婷按摩她的私处,克莉丝汀又说:

“停。不要用手指,请用嘴唇和舌头。”

婷婷住了手,转头望伊万,看他脸上的无奈,他是一样的想法:要什么就给什么吧。婷婷低头亲吻克莉丝汀的私处。她的动作很轻柔,即使如此,她也因为紧张不时喘息。在亲吻的间隙,婷婷查看克莉丝汀的脸色,发现了红潮就罢手。克莉丝汀轻声叫,不像高潮时叫床,更像抛掷物品失了手。高潮很快过去。婷婷释然地叹口气。只听克莉丝汀说她要跟伊万做。

“我去洗手间。”婷婷说。起身只见伊万脸通红,脖子上可见动脉在搏动。

“婷婷你留下。”克莉丝汀说。

按克莉丝汀的要求,婷婷跪在一侧吻她的脖子,伊万采用传教士体位。克莉丝汀和伊万开始有节奏地挪动。婷婷听见了伊万的喘息。她正担心伊万动作太大伤了克莉丝汀,他却戛然而止,从妻子身上爬下来,躺到另一边。婷婷再次释然。她亲了亲克莉丝汀的耳朵,问她怎么样。

“足够完美的话,就熄灯睡觉吧。”

“不完美。”

病人挣扎着坐起身,喘了两口气,接着说:

“你跟伊万还没做过呢。实际上,你们都没有肢体接触。”

“克莉丝汀!”

“说过都依我。现在我想看你们做爱。我想看女上位。”

“我说过不行的!”婷婷直起身说。

“女上不行就后入。”

“克莉丝汀,不!”

“伊万,你梦中的女人,她就在你身边,她没穿衣服。她很诱人,不是吗,尤其是她说不的时候?”

“克莉丝汀,请适可而止!”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个脸色惨白、头顶一圈疤痕、松弛的皮肤包裹着骨头、抬手臂都费力的女人有多大吸引力?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约翰逊先生是因为谁才英姿勃发的?”

“克莉丝汀,不要!”

“伊万,你还等什么?她也喜欢你,只是人家含蓄,不明说。”

婷婷捂着脸哭起来,她的裸体在颤抖。一直没说话的伊万起身下床,穿好内裤,转身面对正望着自己的妻子,然后用两个女人都没听他用过的严厉语气说:

“克莉丝汀,即便你病了,得了绝症,快死了,我也不会为了取悦你去强奸一个女人,更别说这个一直照顾你的女人!”

他穿好其他衣服,大踏步出了门。房间里剩下婷婷的哭声和克莉丝汀道歉、安慰她的声音。

伊万在楼道转了一圈,回到门口又徘徊一阵,进入室内。克莉丝汀还躺在床上。婷婷已穿好衣服,坐在床沿出神。伊万请婷婷一起做件琐事,在楼道里对她说:

“对不起,克莉丝汀错了,伤了你。请原谅她。她病了。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是我傻。”婷婷垂头说,“自以为坚强,什么都能应付。不会游泳,幻想当救生员。”

“哪里话。你们相处一直很棒,你知道的。就这一次……”

(37)

接下来的几天克莉丝汀没有发作,甚至很平静。婷婷也照旧照顾她。有时克莉丝汀向婷婷道歉,婷婷转移话题,克莉丝汀也不再纠结。她还是很虚弱,午后低烧,但她没有呕吐或者感到疼痛,至少,疼痛没有剧烈到妨碍她思考。直到最后,她都保留着大脑功能。有时她听音乐,然后跟婷婷和伊万讲她能表达的新领悟。有时她开玩笑,装作不记得与婷婷和伊万的某些过往。越是要紧的、印象深的,她越装作是被肿瘤吞噬了或者被手术刀切掉了。她说她不记得第一次碰到伊万的那个历史系的聚会,也不记得第一次碰到婷婷的那个酒吧。她不记得获得终身教职时伊万欢呼的模样,也不记得婷婷是喜欢还是讨厌西安牛肉宽面。她有时不记得三个人一起做过爱。她完全不记得秋天的傍晚,她跟婷婷手牵手在海边看过日落。

克莉丝汀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去世。睡在她身边的婷婷清晨醒来,习惯性地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没有了体温。医生说是睡梦中突发溢血,即使早发现也回天乏术。好在她没有受苦。治疗前,克莉丝汀备受折磨时放手一搏所期待的结果,治疗后,尤其是手术后充满希望时她没多考虑的可能性,至此实现了。那个可怕的、对谁也不留情、比克莉丝汀还任性的主人,摆弄了她几个月,终于放开了这位遍体鳞伤的女仆。

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1_28 13:05:5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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