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微】(26) Joker

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半开的窗帘。
烤吐司的焦香，混合着温热牛奶的甜味。
宋知微穿着睡裙，外搭一件粗针织开衫，正漫不经心地涂抹果酱。
抓夹随意挽起的发丝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晨光中。
陈念坐在对面，指尖抵着牛奶杯壁，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还有十分钟。
那封邀请函......始终让他嗅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他盯着宋知微的侧脸，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又放下。
不问。
问。
“发什么呆呢？”宋知微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递过来，“喏，快吃吧，别迟到了。”
不管了。
陈念接过吐司，咬了一口
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
“这个周五晚上，你有事吗？”
宋知微端起咖啡的手指在空中一滞。
“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约我？”
陈念低头抿了一口牛奶：“不是……我是听说，有个晚宴。”
当。
瓷杯磕回托盘。
自己确实收到了邀请，但她还没告诉陈念。
“你怎么知道的？”
“是谁告诉你？”
咚咚。
果然，如他所料。
“苏曼。”
“昨天接到她的电话，曼姐随口提了一嘴，说媒体人也会去。我就想到了你。”
“苏曼？”
她眯起眼，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向后陷进椅背。
“哦——曼姐。”
“叫得挺亲热。我就说呢，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关心商业晚宴，原来是你的好姐姐吹的风。”
“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缺男伴了？”
陈念暗自松了口气。
暂时过关。
“没有，就随口一提。”
“我也没细问，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
“担心什么？担心像上次那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念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单手捞起地上的书包，绕过餐桌走到宋知微身后。
“唉，就是怕你被人欺负，你知道的。”
陈念俯下身，双臂撑在椅背两侧。
他在她耳边低语。
宋知微缩了缩脖子。
“谁能欺负我……”
“我。”
陈念应了一声，侧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印下一吻。
啵。
“我去上学了！晚上见！”
“哎！你嘴没擦……”
宋知微的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餐厅重归寂静。
宋知微抬手抚上刚才的位置。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紧闭的门，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臭小子……学会耍滑头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嗯，甜度刚好。
......
放学铃声如期而至。
“校门口等我。” 
陈念将手机放入口袋，抓起书包向外走去。
校门口人潮汹涌，学生们三五成群，喧嚣着讨论新游戏或周末去处。
陈念立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的视线在车流中搜寻那辆熟悉的车。
然而，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深红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
车窗降下，林映雪戴着墨镜的侧脸映入眼帘。她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上车。”她没有看他。
陈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一样的雪松木质香，丝毫没变。
车身平稳驶入车流。
林映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在想什么？”
林映雪突兀开口，打破了车内的真空。
陈念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条路既不是去市政府，也不是去任何的饭店的方向，而是通往市中心那片寸土寸金的区域。
“在想鸿门宴。”
林映雪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哼出。
“如果是的话，你现在应该在后备箱里，而不是副驾驶。”
“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脾气见长。”
“看来这段时间，她照顾得不错，又有力气了。”
冷静，别乱。
这是试探，是激将。
自乱阵脚，只会坐实心中的鬼。
车子驶入闹中取静的小区，最终停在一栋独栋的地下车库。
“下车。”
林映雪熄火，率先推门。
陈念跟在她身后步入电梯。
“这是我住处，平时没人。”林映雪看着跳动的数字，随口道，“有些话，我知道你放不开说，所以我想带你来坐坐。”
门开，还是那般的极简主义风格。
黑白灰，真皮沙发，巨大的落地窗。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防尘袋，旁侧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去试试。”林映雪下巴微扬，指向袋子。
陈念皱眉：“这是什么？”
“周五的场合，我不希望你站在我身边被亏待。”林映雪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你知道怎么穿吧？”
陈念盯着那个袋子，抗拒感油然而生。
这算什么？
少女换装游戏吗？
“不去。”陈念像根柱子一样，原地未动，“有话直说。”
倒水的动作一顿。
林映雪转身，指间捏着一只水晶玻璃杯，目光平静地罩住陈念。
“陈念，”她轻轻摇晃杯中液体，“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明白，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你放弃了一次机会。你今天来，不就是想知道更多吗？”
陈念一时无言，咬了咬牙，抓起防尘袋，转身走向客房。
客房内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拉开拉链，是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
他脱下校服换上衬衫，尺寸不差多少，袖口长度刚好在手腕。
她怎么知道？
不只对他的个性了若指掌。
现在就连身体也逃不掉吗。
系上领带，穿好外套。
镜中少年褪去青涩，挺拔骨架撑起昂贵布料，宽肩窄腰，眉宇间那股苦涩，反被西装衬托出一种冷峻的锋利。
门被推开。
林映雪倚在门框上，手里仍端着那杯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陈念身上巡视。
从领口滑向胸肌，收紧于腰线，最后落在西裤上。
“果然适合你。”
她放下水杯，走了过来。
陈念下意识想退，身后却是镜面。
不等他有下个念头。
女人便已来到他的身前。
“领带歪了。”
她抬手，指尖触碰上侧颈。
不。
她要做什么。
林映雪慢条斯理地拆开他胡乱系的领带，重新打结。
动作细腻轻柔，指腹不时摩娑过动脉。
“别紧张。”
“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念垂眸，盯着胸前那双忙碌的手。
“没什么，就是单纯的。”
“想看看你。”
林映雪系好领带，双手顺势搭上他的肩，掌心贴合面料缓缓下滑，经过胸口，最后停在腰侧。
她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
陈念听完寒毛直竖。
他猛地挥开她的手，横跨一步。
“够了。”
“可以说正事了吗？”
林映雪受到如此对待，并未未动怒，只是自顾自地整理起袖口，转身走出房门。
“跟我来。”
回到客厅，林映雪坐在沙发上。
她指了指对面，示意陈念落座。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事情，不过更重要的。”
“是你在想，该怎么开口，让我不要再纠缠那个女人，又不暴露你们之间那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吧？”
陈念移开了直视女人的目光。
她知道？
还是说诈我。
陈念强迫自己冷静，重新迎上她的目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知微姐照顾我这么多年，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认识了你，就给她带来麻烦。这次邀请函，你是不是也寄给她了？我知道你摆明了就是想让她不好过。”
“出丑？”林映雪挑眉，“这次晚会，多少人都拿不到资格。我邀请她，是给她抬举。真要说，反而该感谢我才对。”
“她不需要。”陈念冷冷回应。
“哦？”林映雪上身微倾，“你还能替她决定这些，那你们现在算什么关係？母子？姐弟？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
又是这个问题，她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必须换个角度。
“个人意见而已，还是换个话题吧。”
“聊聊你。”
林映雪眉头微挑，似有意外：“我？”
“对。”陈念站起身，俯视她，“你第一次见我时，态度就很奇怪。后来你几次三番接近我、帮我，甚至现在，把我带到私人住宅，给我买几万块的西装，给我打领带。”
陈念一步步靠近沙发。
“这不合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你对我的关注，早就超出了惜才的范畴。你针对宋知微，或许也不是因为她碍眼，而是因为……她抢夺了属于你的东西。”
陈念走到茶几前，双手撑在桌面。
“你在乎的，是她占据了我的生活。”
“所以......不如告诉我。”
“林映雪，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係？”
此刻，窗外的风似乎停了。
客厅只剩呼吸声。
林映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她突然笑了。
复杂、混杂着释然。
她缓缓起身。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陈念。”她轻声道，“你跟我果然很像。”
陈念心脏开始狂跳，莫名的恐慌感如浪潮般涌上。
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无法动弹。
“你说得对。”
“她待在本该属于我的位置，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声音陡然转冷。
手指猛地收紧，轻轻捏住陈念的下巴。
“你真以为我是什么好心的阿姨？还是想包养你的富婆？”
女人的笑意扩大，美艳得惊心动魄，却又毛骨悚然。
她凑到陈念耳畔：
“我。”
“是你的亲生母亲。”

贴主:追憶似水年華于2026_10_06 5:22:04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