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攻略】(1-5)
作者:黑板上的白笔
标签:生活、情感、恋爱
简介:该作品主要讲述的是,发生在高中赵辰和杨俞之间的爱情故事。写此文纪念我死去的青春。肉戏大概在二十章后了。第一章:青春在栀子花香中诞生
我叫赵辰。当教室里喧嚣沸腾,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争论NBA球星的声音、女生们讨论偶像剧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时,我总能在这片嘈杂中,为自己隔出一小片寂静的领地。
这种习惯,或者说这种能力,大概是从七岁那年开始养成的。
那年夏天,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客厅里的争吵声穿透了我紧闭的房门。母亲压抑的啜泣,父亲拔高的嗓门——不,那时他还不是「父亲」,而是「爸爸」——混着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我蹲在门后,手指抠着木门边缘的裂缝,数着上面斑驳的漆点。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外面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争吵更可怕,像一脚踩空,坠入深井。
后来我知道,那个夏天,老爹的驾校终于开始赚钱。小城里学车的人越来越多,他名片上的头衔从「教练」变成了「校长」。钱像滚雪球一样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香水味、高跟鞋的脆响,以及深夜不再响起的家门锁匙声。
父母离婚时,法官让我选择跟谁。我选了母亲。不是因为多爱她——事实上,那时的我对他们都怀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而是因为我知道,选择母亲,会让那个已经拥着陌生女人离开的父亲,在某个瞬间感到一丝刺痛。我想看他痛。
我跟了母亲。她是个沉默的会计,账本上的数字永远清晰,生活却是一笔糊涂账。我们很少交谈,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这种安静渗透进我的骨髓,让我在同龄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热衷的球赛、游戏、女生间幼稚的炫耀攀比,在我眼里都透着一种可笑的浅薄。我过早地窥见了成人世界的破碎与虚伪,于是对那些同样经历过磨损、有着岁月痕迹的成熟女性,产生了一种扭曲的亲近感。她们眼角的细纹,略显疲惫却依旧得体的微笑,甚至偶尔流露的沧桑,都像磁石一样吸引我。那里面有一种真实,一种与我内心荒芜共鸣的真实。
直到杨俞出现。
她是新学期来的语文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站上讲台时,手指还会无意识地捏紧粉笔。
第一节课,她自我介绍:「我叫杨俞,『俞』是『俞伯牙』的『俞』。」声音清亮,眼神像被水洗过的天空,一览无余。那种未经世事的清澈,本该属于我嗤之以鼻的范畴,可奇怪的是,我竟讨厌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那副总是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除了清澈,还藏着一点努力想要镇住场子、却又时常泄露出来的慌张。又或许,是因为她念课文时,偶尔会因为投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风韵成熟的女性,她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可爱——圆脸,个子不高,穿着略显宽松的针织衫,看起来更像一个误入教师办公室的高年级学姐。但正是这种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的青涩,这种努力扮演「老师」角色的笨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她像一株刚从温室移栽到野外的植物,带着露水,也带着对风雨的懵懂。
我的死党武大征对此嗤之以鼻。「装成熟,」他有一次看着杨俞抱着教案匆匆走过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我说,「一看就是菜鸟,好对付。」武大征父母经商,家境优渥,见识和胆子都比一般男生大一圈,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头儿。他唯一的软肋是语文,尤其是古文。而这一点,恰恰是我能与他「平等」交往的资本。
那天午后,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灼人的力度,透过教室窗户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尘埃,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倦怠。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偷偷在桌兜里刷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昨晚的游戏战绩。
我和武大征的「战场」在教室中间偏右的角落。课桌被高高垒起的课本和习题册围成一个小小的堡垒。堡垒中央,摊开着一副纸张已有些卷边的三国杀卡牌。
「到我了!」武大征眼睛发亮,捏着一张「杀」,目光在我虚掩的「血牌」上逡巡,「辰哥,你没『闪』了吧?」
我没吭声,手指在几张手牌间慢慢移动。窗外的光线恰好落在他兴奋的脸上,能看到他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卡牌轻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刻意压低的呼吸。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刺激,在规则的边缘试探,带着轻微的罪恶感。
「杀!」武大征终于不再犹豫,将卡牌拍在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宣告胜利的意味。
我指尖一顿,抽出一张牌,声音平淡:「闪。」
「靠!」武大征泄气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在他琢磨下一轮攻势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我们这小小的堡垒之外。没有预料中的严厉咳嗽,也没有突然拔高的呵斥。只有一缕极淡的、清雅的香气,混在浑浊的空气里,像一丝沁凉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是栀子花。很干净的味道。
我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白色的针织衫下摆,然后是一双带着些许恼怒的、圆溜溜的眼睛。杨俞就站在课桌旁,微微俯身,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在我和武大征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桌上摊开的卡牌上。阳光给她脸颊边缘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她嘴唇抿着,看起来想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但那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镜片后闪烁的眼神,却让这严肃打了折扣,反而有种故作老成的可爱。
「赵辰,武大征,」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里面的紧绷,「好玩吗?」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意思很明显。
武大征瞬间蔫了,像被戳破的气球,脸上那点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讪讪地,动作甚至带了点讨好,迅速把散落的卡牌拢在一起,整理好,毕恭毕敬地放到杨俞摊开的掌心上。整个过程,他没敢看杨俞的眼睛。
杨俞接过卡牌,没立刻走。她的目光在我们堆满书的桌面上扫过,大概是想检查是否还有「违禁品」。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落在了我那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露出的一角淡黄色宣纸上。
那抹颜色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我写的东西。
杨俞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抽出了那叠对折的宣纸。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教室里的嗡嗡声,窗外遥远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音,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我看着她的手指翻开那叠纸,看着她原本因为没收卡牌而略显严肃的表情,在目光接触到纸上的字迹时,骤然凝固。
那是一篇我用毛笔小楷誊写的文言随笔。纸张是特意寻来的仿古笺,透着淡淡的檀香。字迹算不上多么名家风范,但一笔一划,力求工整俊秀。而内容……
是我臆想中的,关于杨俞的,私密的情感生活。
我给她虚构了一个背景:出身书香门第,却因时代变迁家道中落,独自漂泊在此任教。我描绘她深夜备课结束后,独坐窗前,对月怀人的孤影;想象她面对满堂稚子,心中却藏着一份无人可诉的寂寥;甚至,用略带调侃却又不失深情的笔触,揣摩她对于爱情那份既渴望又怯懦的复杂心绪。文中用了不少典故,词藻刻意雕琢,极力模仿晚明小品的风格,旖旎而含蓄,但字里行间涌动的情思,只要稍通文墨,便不难察觉。
那本是我无数个寂静夜晚的产物,是内心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和扭曲的亲近感,借由一支笔、一方墨、一个人物的躯壳,倾泻而出的痕迹。写的时候,有一种隐秘的快感,仿佛通过文字,我触碰到了那个讲台上遥不可及的身影,窥探了她不为人知的内心。我从未想过,这篇文章会有第二双眼睛看到,尤其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杨俞就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她身上,手里捏着那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完整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迅速变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她读得很慢,一页,再一页。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武大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我,又看看杨俞,大气不敢出。
她的脸色,如同晚霞变幻,由起初疑惑的微红,到震惊的苍白,再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羞恼与别的什么的涨红。捏着宣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指关节微微凸起,显得愈发苍白。
终于,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她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过于剧烈的情绪。那叠宣纸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边缘已经有些皱了。
良久,她才抬起眼睛,看向我。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圆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羞愤、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奇异的是,在那一片混乱的情绪底层,我似乎还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愕,甚至是惊艳?
「赵辰……」她开口,声音果然有点抖,不像平时讲课那样清亮,带着一点沙哑,「你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她不再看我们任何人,将我那篇「罪状」连同那副三国杀卡牌紧紧抓在手里,转身快步离开了。步伐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背影却透着一丝仓皇。
武大征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辰哥,你底下藏的什么玩意儿?杨老师脸都白了,比抓我们打牌反应还大!」
我没回答,目光盯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那里面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和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后果无非几种:通知家长,全校批评,甚至更严重的处分。我几乎能想象母亲被叫到学校时,那张万年平静的脸上会出现怎样深重的失望和疲惫。但奇怪的是,这些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慌。反而,杨俞刚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超越愤怒的情绪,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异样的涟漪。
整个下午的课,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白色的粉笔线条延伸交错,在我眼里却渐渐模糊,幻化成宣纸上那些蜿蜒的墨迹。杨俞的脸,她变红的耳尖,颤抖的手指,以及最后那句带着颤音的「来我办公室一趟」,反复在我脑海中回放。
武大征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扔过来一个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哭脸,写着:「自求多福,兄弟。需要我帮你编理由不?」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里,没有回复。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像是等待已久的审判钟声。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喧哗声瞬间充斥走廊。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一本本书塞进去,动作机械。
「辰哥,真不用我等你?或者去给你望个风?」武大征挎着书包,凑过来,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担忧。
「不用。」我把书包拉链拉上,「你先走。」
他挠挠头,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有事电话。」说完,也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教室很快空了下来,值日生洒了水,正在扫地,尘土在夕阳的光柱里飞扬。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越是靠近那扇熟悉的木门,心跳反而越趋于平稳,一种奇异的冷静笼罩了我。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是杨俞的声音,比下午听起来平稳了一些,但依然能听出紧绷。
我推门进去。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线从西面的窗户慷慨地涌入,将整个办公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咖啡味、旧书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其他老师似乎都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杨俞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那叠淡黄色的宣纸,此刻正平整地摊开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旁边还放着那副被没收的三国杀卡牌。她面前摆着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她双手捧着杯子,仿佛在汲取温度,目光却落在那些墨迹上。
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逆着光,她的脸有些看不分明,但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了一边,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老师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柔和,甚至……脆弱。
「把门关上吧。」她说。
我依言关上门,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点声响。办公室里顿时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她轻轻吹凉咖啡的声音,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我坐下,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没有认错的惶恐,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待。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仔细地看了我几秒钟,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学生。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宣纸。
「这……」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指尖触碰墨迹,「真的是你写的?」
「是。」我的回答很简单。
「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写了两周。」这是实话。那些夜晚,在母亲睡下后,我台灯下的秘密劳作。
「为什么写这个?」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探究。
我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因为家庭破碎带来的对成熟女性的扭曲向往?因为内心无法言说的孤寂需要寄托?因为对她那份独特气质不由自主的关注?这些理由,哪个能宣之于口?
最后,我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却也不完全违心的答案:「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赵辰,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你在用你的想象,构建你的老师——我的——私人情感世界。这非常……」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合适,甚至可以说是冒犯。」
「我知道。」我承认得很干脆,「文字本身是冒犯的。它试图进入他者的内心,无论是以歌颂还是以揣测的名义。」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但这些句子,」她不再绕圈子,手指划过纸面上的一段,「『更深漏尽,孤灯明灭,窥见玉壶冰心,藏于春风桃李之表;夜雨敲窗,形影相吊,方知锦瑟华年,暗付流水落花之期。』还有这里,『笑靥承欢于稚子,忧思潜滋于中夜;慕鸳鸯之双宿,恐流言之铄金。』……」
她念着我写的句子,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她的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韵律感,那些原本出自我笔下的矫饰词句,经她之口念出,竟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多了几分真实的惆怅。
「……这些,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她念完一段,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我,那里面之前的羞怒似乎退潮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的礁石——那是难以置信,是困惑,是难以掩饰的、对于文字本身力量的震动和欣赏。
「您怀疑是我抄的,或者找人代笔?」我反问。
「我查过。」她直言不讳,「用了工具,也大概检索过,没有找到雷同的成文。而且……」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粗糙的边缘,「这里面有些用典和化用,很生僻,也很巧妙,不像是一般范文或网络上常见的风格。更关键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里面有一种情绪,一种……非常个人化的、沉浸的,甚至可以说是偏执的观察和想象。它不像是为了完成作业或者炫耀文采而写的东西。它更像是……」她寻找着比喻,「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进行的漫长独白。」
我心中微微一动。她说中了。那种偏执的、沉浸的观察,正是我写这些东西时的状态。我没想到,她能看得这么透。
「所以,你承认这是你写的。」她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确认。
「是。」
「为什么用文言?现代白话不能表达?」
「感觉不对。」我说,「白话太直接,太透明。而那种……想要触碰又怕惊扰,想要描摹又恐失真的心情,文言文的含蓄、凝练,以及那种时光沉淀下来的距离感,反而更贴切。」这些话,我没有预先想过,却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她提到了「独白」,让我也进入了某种坦诚的状态。
杨俞再一次沉默了。她不再看我,而是低头凝视着桌上的文章,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墨迹上空轻轻移动,仿佛在隔空描摹字的笔画。夕阳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小片阴影。办公室里的咖啡香气似乎更浓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在蔓延,却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某种微妙的东西在空气中发酵、变化。
终于,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一点凉意。我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抑或是发现了某种意外珍宝的惊喜?
「文笔老辣得不像个高中生。」她再次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感慨,「用典信手拈来,对仗工整却不死板,意境营造也得章法。尤其是这种细腻到近乎窥探的心理描摹……」她摇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无奈,「赵辰,我之前只觉得你语文成绩不错,上课还算认真,没想到……」
她停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正式而明亮:「你的这份才情,不该浪费在课桌底下玩三国杀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叠宣纸就在我们之间。「我教书时间不长,但也知道,遇到真正有天赋、并且对文字有感觉的学生,并不容易。」她的语气很认真,「文字是武器,也是港湾。用得不好,会伤人伤己;用得好,它能帮你厘清思绪,安放情感,甚至……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指了指那篇文章:「虽然方式……令人吃惊,但至少,它证明了你不是在麻木地学习。你有表达的欲望,也有相应的能力。只是,这欲望和能力,需要引导,需要放在更合适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道:「从下周开始,你来担任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吧。」
我愣住了。这个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是训斥,不是惩罚,甚至不是轻描淡写的告诫。而是……课代表?
看到我眼中的错愕,杨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仿佛对自己这个决定颇为满意。「怎么,不愿意?还是觉得当课代表耽误你『创作』?」
「不……不是。」我难得地有些词穷,「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靠回椅背,双手环抱,「第一,课代表需要和老师沟通更多,我需要一个能理解我教学思路、甚至能提出点像样建议的助手,而不是只会收发作业的机器。第二,」她的目光落回那叠宣纸上,眼神深邃,「给你一个名正言顺接触更多文字、并且和我讨论文字的机会。我希望你的『有感而发』,下次能发在更合适的主题上,用更恰当的方式。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需要看着点你。赵辰,你太聪明,也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在写什么。课代表的身份,至少能让我多一个了解你的渠道。我不希望我的学生,把才华和心思,都用在这种……」她斟酌了一下,「……过于私人化的冒险上。」
她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有被理解的轻微震动,有被认可的隐秘喜悦,有被「监视」的些微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灼热的兴奋。课代表。这意味着更多的接触,更多的交谈,一种被正式纳入她工作乃至生活视野一部分的身份。
那道原本横亘在我们之间、清晰无比的师生鸿沟,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意想不到的任命,凿开了一道狭窄却真实的裂缝。裂缝那边,透过来的不是训诫的冷风,而是一种名为「共鸣」的微光,以及一份带着约束的、特殊的关注。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而清晰。
「好。」杨俞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她拿起那叠宣纸,再次看了看,然后对折起来,却没有还给我,而是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这个,暂时由我保管。没有下次,明白吗?」
「明白。」
「嗯。」她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夕阳,「今天就这样吧。不早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我站起身,拿起书包。
「哦,对了,」在我转身要离开时,她又叫住了我,语气恢复了平时上课的轻快,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复杂的余韵,「下周一记得早点来,帮我整理一下上次的作文。」
「好的,杨老师。」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尽头的应急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我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胸口某个地方,有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情绪在涌动。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逃脱惩罚的侥幸。那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我的观察,我的想象,我的文字,在她那里,激起了真实的、无法忽视的涟漪。即使那涟漪是以惊愕和羞恼为开端,但最终,却导向了一个我未曾预料的方向。
我成了她的课代表。
这个头衔,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我和她之间那扇紧闭的门锁。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
我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她大概还在办公室里。
————————
作者的话:
之前断断续续写过好多纪念,但太笼统,但随意,完全凭着自己的记忆去写。我觉得最宝贵的青春不应该这样随意,于是在深夜郑重地写下这篇青春的墓志铭。想看肉戏的朋友们,可能要等几天了,我不会一开始就写肉,我的青春不会答应,她也不会答应。这篇小说不会太长,预计二百章左右。谢谢大家能在闲暇之余观看我的青春,评论区不会删评,大家畅所欲言。第二章:午后微光下的偷觑
当上语文课代表后的日子,像被调快了一格节奏。
收发作业、登记分数、整理课件、偶尔帮着誊抄板书要点,甚至在她临时有事时,站在讲台上给同学们布置自习任务——这些琐碎的事务,如同细密的丝线,将我原本游离于班级边缘的存在,一点点编织进日常运转的织布机里。忙碌是切实的,但这种忙碌带着一种奇异的甘甜。
我有了更多名正言顺踏入语文办公室的理由。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需要绞尽脑汁找一个关于古文虚词的「疑惑」,或者假装对某篇课文的深层含义「不甚了了」。现在,我只需抱着一叠作业本,或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名单,就能坦然推开那扇浅棕色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弥漫着旧书、墨水、咖啡,以及独属于她身上那股清冽栀子花香的世界。这个世界与我那个只有母亲沉默背影和冰冷墙壁的家,截然不同。
其他老师对我这个「新晋」课代表的态度各异。年级组长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总是皱着眉头,见我进出频繁,偶尔会投来审视的一瞥;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常常笑眯眯地夸我「能干」;而杨俞,我的杨老师,则在最初的几天里,对我维持着一种审慎的平静。
她没有再提那篇被锁进抽屉的文言随笔,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布置任务时,指令清晰,语气平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师生距离。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会比停留其他学生稍长零点几秒;听我汇报作业情况时,她会微微侧头,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之外,还在分辨着别的什么;当我偶尔对某篇范文的解读提出一点点不同的、稍显稚嫩的看法时,她不会立刻否定,而是会沉吟片刻,然后说:「这个角度有点意思,虽然还不够成熟。」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时不时窜过我的心脏。我知道,那道裂缝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日常的接触而微微拓宽。但我们都小心翼翼,不去触碰裂缝边缘那些尖锐的、可能划伤彼此的岩石。
季节悄然滑入盛夏。
南方的夏天总是来得猛烈而粘稠。阳光不再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抚慰,变成了白花花的、带着重量的炙烤。校园里的香樟树叶片油亮得反光,知了藏在浓荫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那声音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网,笼罩着整个校园。
午后第二节课后,有一段较长的自习时间。教室里闷热难当,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发出规律的嘎吱声,非但没能送来多少凉意,反而把空气中弥漫的青春汗味和书本纸浆味搅和得更加混沌。大多数同学都伏在课桌上小憩,或者戴着耳机与习题册作斗争,教室里一片沉闷的寂静。
我面前摊开着数学试卷,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晃动,却始终无法进入大脑。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向办公楼三楼那排窗户中的一扇。百叶窗合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我记得,早上送作业时,杨俞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声音也有些沙哑,她说昨晚备课到很晚。
讲台边堆放着一摞上午交上来的周记本,她已经批改了大半。按照惯例,我应该在放学后去取。但此刻,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轻轻站起身,动作没有惊动旁边已经睡着的武大征。走到讲台边,我抱起那摞批改好的周记本。很沉,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辰哥,干嘛去?」后排一个还没睡着的男生压低声音问。
「送作业。」我简短地回答,抱着本子走出了教室。
一离开教室,走廊里相对空旷的空气让我舒了口气,虽然依旧温热。阳光透过走廊一侧的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地跟着我。
踏上通往办公楼的连廊时,蝉鸣声骤然放大,如同潮水般从两侧的树木间涌来。连廊有顶棚遮挡了直射的阳光,但热浪依然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身体。我抱着本子,手心有些出汗。
办公楼里凉爽许多,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走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上,脚步声被吸收殆尽,只有空调风在管道里流动的细微嘶响。三楼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不少老师要么在教室,要么也趁着没课在休息。
我走到语文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说话声。
我抬手,习惯性地想敲门,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板时停住了。一种奇怪的预感,或者说,是一种隐秘的期待,让我放轻了动作。我用抱着本子的那只手的手肘,极其缓慢地、无声地,顶开了门。
空调的凉风立刻拂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因为朝西的窗户拉着百叶窗,只有缝隙里漏进一道道锐利的金色光线,切割着室内的空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然后,我看到了她。
杨俞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或摊开的教案忙碌。她趴在那张堆满书本和试卷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我的脚步顿在门口,呼吸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
她侧着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所以我得以毫无阻碍地看到她的睡颜。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整齐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挣脱了发绳的束缚,凌乱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被摘下来,小心地放在一叠作业本旁边。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眉毛细长而舒展,睫毛出乎意料地浓密纤长,此刻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它们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正在经历一个浅而碎的梦,又像是停在花瓣上休憩的蝴蝶,被微风惊扰了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自然的粉,嘴角甚至有一点点无意识的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这份毫无防备的放松,让她脸上平时那种努力维持的、属于老师的镇定和隐约的严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稚气的娇憨。皮肤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细腻而柔和,甚至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绒毛。
她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线条优美的锁骨。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手腕纤细。她的整个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趴伏的姿势让她单薄的背部曲线展露无遗,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空调的嗡嗡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上的喧哗,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逐渐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幅画面,这幅安静到极致、却又充满无声动态的画面——睫毛的颤动,发丝的微拂,胸腔的起伏,还有那透过百叶窗、在她肩头跳跃流淌的斑驳光影。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近乎蹑手蹑脚地挪动了脚步,走进了办公室,然后反手,用最轻的力道,将门在身后带拢。咔嗒一声轻响,锁舌扣入,将外界的声响进一步隔绝。
我抱着那摞沉重的周记本,一步步靠近她的办公桌。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三米,两米,一米……我甚至能听到她极其轻微、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更清晰的、混合了洗发水淡香和一点点墨水气息的味道。
燥热,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腾起来的、与空调房的凉意截然相反的燥热,开始在我体内蔓延。喉咙有些发干,手心渗出更多的汗,滑腻腻地贴在光滑的周记本封面上。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在加快,撞击着耳膜。
我就站在她身侧,俯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这个角度,让我能将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嘴唇上细微的纹路,那缕不听话地粘在她唇角边的发丝。
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我的脑海,带着灼人的温度: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顾忌。我的右手,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地、颤抖地抬了起来。指尖离开周记本粗糙的封面,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却感觉滚烫。
我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缕碍事的发丝上,手一点点靠近她的脸颊。距离在厘米级地缩短: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我能看到她脸上极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毛孔,能感受到她皮肤散发出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她呼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甜润感的气流,轻轻拂过我的指尖。
只差一点点,指尖就要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那触感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最上等的丝绸?会不会带着睡梦中的暖意?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我几乎怀疑这巨大的声响会将她惊醒。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耳际。
「杨老师……」无声的、破碎的气音从我喉间逸出,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这是一个称呼,也是一个咒语,封印着我此刻所有汹涌的、危险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就在我的指尖悬停在离她皮肤可能只有一两毫米的虚空中,那股来自她呼吸的微弱热气清晰可辨的刹那——
她的睫毛,突然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不是之前那种睡梦中无意识的轻颤,而是如同即将苏醒的蝴蝶奋力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振动。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被光打扰,或者即将从浅眠跌入清醒的深渊。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所有的遐想、所有的悸动、所有不受控制的渴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征兆击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慌。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收回手,速度快得像被火燎到。与此同时,原本抱在左臂弯里的那摞周记本,因为右手的突然抽离和身体的僵硬,失去了平衡,滑脱了少许。我下意识地想抱稳,却笨拙地反而让它们彻底脱离了掌控。
「砰!」
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一摞厚重的、边缘坚硬的周记本,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办公桌空着的角落,又因为惯性滑散开,几本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这声响无疑是一道惊雷。
杨俞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水中被骤然拉出。她倏地抬起头,手臂因为趴睡而有些发麻,动作略显踉跄。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睁开,焦距涣散,里面还残留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解。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散落桌角和地面的作业本,然后视线才迟缓地上移,定格在僵立在一旁、脸色可能有些发白的我身上。
「……赵辰?」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尾音模糊,像含着一块温热的糖。这声音与她平时清亮的讲课嗓音截然不同,少了距离感,多了某种无意识的、柔软的依赖感。它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过我的心尖,引起一阵剧烈的、几乎让我站立不稳的颤栗。
我强迫自己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可能还未退尽的慌乱和那些更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让我怀疑她也能听见。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杨老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因为「不小心」弄掉作业而产生的歉意和窘迫,「我……我刚到。来送批好的周记。」我一边说,一边迅速蹲下身,去捡拾掉落在地上的本子,动作仓促,借此避开与她对视。
纸张窸窣的声音掩盖了我有些不稳的呼吸。
「哦……哦,周记啊。」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又轻轻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睡意。那几缕原本贴在她脸颊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我好像睡着了……什么时候了?」她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
「第二节课后。」我已经捡起了所有掉落的作业本,将它们和桌上那堆重新整理好,摞在一起,放在桌角一个稳妥的位置。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看她的脸。
「睡了这么久吗……」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懊恼,又有些孩子气的迷糊。她伸手拿过旁边的眼镜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的同时,那份属于「杨老师」的、带着些许朦胧屏障的气质也瞬间回归。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趴睡压出的淡淡红痕,眼角也还有些湿润,这让她在恢复职业性的同时,依然透着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作业放这儿就行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些许清亮,但那份沙哑的余韵仍未完全褪去,「都批完了,你下午自习课发下去吧。」
「好的。」我站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杨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嗯,去吧。」她点点头,已经开始伸手去拿最上面一本周记,似乎准备继续工作,或者只是借此让自己彻底清醒。
我转过身,迈开脚步。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到正常的节奏。走到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拧开,走出去,再轻轻带上。
门在身后关合,将那个弥漫着凉意、栀子花香、以及我方才几乎失控的情绪的空间隔绝开来。
走廊里的光线明亮许多,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我没有立刻离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心脏依然在急促地跳动,但已不再那么疯狂。然而,方才那一幕幕画面——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颤动的睫毛,那微抿的嘴唇,那裸露的纤细脖颈和锁骨,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背部曲线,还有我那悬在半空、几乎就要触碰上去的指尖——却无比清晰、无比顽固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反复播放。
以及,最后那一刻,她惊醒时茫然的眼神,和那声沙哑柔软的「赵辰?」
那声调,那语气,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那摞作业本砸在桌上的声响要持久得多,深远得多。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改变了,或者说,彻底显形了。
之前那些朦胧的好感,那些基于文字共鸣的欣赏,那些对成熟气质的扭曲向往,在刚才那种近乎窒息的近距离凝视下,在那种强烈到几乎冲破躯壳的触碰冲动下,被提炼、被浓缩、被点燃,变成了一种更加明确、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那不再是学生对老师单纯的仰慕,也不再是写作者对缪斯模糊的憧憬。
那是渴望。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有、想要独占的渴望。是皮肤对温度的渴望,是视线对轮廓的渴望,是寂静对呼吸声的渴望。
它如此原始,如此强烈,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失控。
我清楚地意识到,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是仅仅透出「共鸣」微光的缝隙。它正在被这股炽热而汹涌的暗流冲刷、侵蚀,变得脆弱,变得岌岌可危。而我,站在裂缝的这一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被那暗流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这是危险的。我知道。对她,对我,对我们之间这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师生关系,都是危险的。
但我无法否认,在惊慌退去之后,残留在我心底的,除了后怕,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我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毫无防备的、娇憨的、柔软的一面。我曾在文字中想象过她的孤独,而今天,我几乎用指尖丈量了她的睡眠。
这份隐秘的「拥有」,哪怕只是瞬间的、虚幻的,也让我体内的某种空虚,得到了短暂的、却是致命的填充。
我离开门板,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校服下摆。脸上应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迈步朝楼梯走去,脚步稳定。
走下楼梯,穿过连廊,重新踏入教学楼闷热的空气中。蝉鸣依旧震耳欲聋。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刚刚开始。武大征已经醒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到我进来,挑了挑眉,用口型问:「这么久?」
我没理会,坐回自己的座位。摊开数学试卷,那些数字和符号依然无法进入大脑。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晒得我半边胳膊发烫。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只手,刚才悬停在她脸颊的上方,感受过她呼吸的温度。
我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仿佛要将那残留的、虚无的触感,和那惊心动魄的几毫米距离,牢牢攥进掌心。心中暗骂自己畜生:『妈的,回去鲁两发就好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股名为「渴望」的暗流,一旦决堤,便再难回溯。它已经彻底失控,在我青春的河床里奔腾咆哮,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坝。
而它的目标,清晰而明确——是那个在午后微光下安然沉睡、对此一无所知的身影。第三章:僚机的喧哗与「三国杀」的赌约
担任语文课代表后,时间像是被投入激流中的树叶,打着旋儿向前奔涌。转眼已是深秋,校园里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泛黄、坠落,在水泥路面上铺出一层松脆的金毯,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令人愉悦的脆响。
我与杨俞之间,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平衡。课代表的职责让我得以频繁出入她的领地,那些收发作业、整理课件、甚至偶尔在她喉咙不适时代读一段课文的时刻,都成了我暗自珍藏的切片。我们谈论文字,讨论某篇课文的深意,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词的用法各执己见,争论片刻,然后又在她拿出权威注释或我找到更早的典籍例证后,相视一笑,偃旗息鼓。那种智识上的平等交锋,像隐秘的电流,让我沉溺。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自从那个午后,自从我看到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自从我指尖悬停在那微毫之间,某种闸门便被悄然打开。我注视她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低头批改作业时垂落的发梢上停留,在她抬手写板书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流连,在她偶尔因为我的某个精妙回答而眼睛微微一亮时,心跳失序。
我开始记录。不是用那会被没收的宣纸和矫饰的文言,而是在一本极其普通的、印着「数学笔记」封皮的硬壳本里,用最朴素的蓝黑色墨水钢笔,记录下那些看似寻常的瞬间。
「十月十七日,阴。课间,她让我帮忙清点《古文观止》的数量。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极快地分开。她耳廓有瞬间的微红,低头继续数书,说『第三排少两本』。我『嗯』了一声,喉咙发干。那触感像静电,麻了一下午。」
「十月二十二日,晴。作文课,题目《痕迹》。我写了旧书店霉斑与墨香交织的气味,写母亲长年拨算盘在指腹留下的薄茧。她当堂念了我的片段,说『具象的痕迹往往通向抽象的情感』。念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扫过我时,有刹那的停顿。不知道她是否读懂了,那霉斑与墨香里,藏着一个夏日下午,办公室百叶窗缝隙里的光。」
「十月二十九日,雨。她感冒了,声音沙哑,戴了口罩。下课问我『听清了吗』,我点头。其实没太听清,注意力全在她被口罩边缘勒出浅浅红痕的脸颊,和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格外水润、少了些锐利的眼睛上。武大征这个粗神经,居然大咧咧地问『杨老师你是不是发烧了脸这么红』。她瞪他一眼,眼神却没多少力气,反而有点虚弱的可爱。该死,我居然觉得可爱。」
武大征。我的死党,我这段隐秘情感的「僚机」,或者说,最浑然不觉的「搅局者」。他依旧咋咋呼呼,视杨俞为「好对付的菜鸟老师」,对我这个课代表身份嗤之以鼻却又不得不倚仗——每到古文测验前,他就腆着脸凑过来,让我划重点,美其名曰「内部支援」。他像一团旺盛的、不带阴影的火焰,照亮我们这个小圈子的同时,也时常无意中将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烤得发烫。
矛盾爆发在十一月初的一次语文课后。
那堂课讲《赤壁赋》。杨俞大概病好了大半,声音恢复了清亮,讲到「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时,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感受那穿越千年的江风明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她身边飞舞。那一刻,她不像老师,倒像魏晋时从画中走出的、寄情山水的女公子。
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武大征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看呆了?」
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下「物我两忘,共适无尽」。
下课铃响,杨俞收拾教案,照例说:「课代表,作业……」
「知道,晚自习前收齐放您办公室。」我接得流畅自然。
她点点头,抱着书走了。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憋了一节课的说话声、搬动桌椅声、打闹声轰然炸开。
武大征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嗓门洪亮:「辰哥!商量个事儿!」
「说。」我试图掰开他的胳膊,没成功。
「下周不是有古文小测嘛,」他笑得贼兮兮,「杨老师上次说了,范围是《陈情表》到《赤壁赋》。哥们儿这文言文水平你也知道,看那之乎者也跟看天书似的……」
「所以?」我已有预感。
「所以,」他凑得更近,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咱们玩个游戏,赌一把。就玩三国杀,一局定胜负。你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炸鸡排;我赢了——」他拖长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下周的语文作业,你帮我搞定,怎么样?当然,小测重点还得给我划!」
我皱眉:「无聊。作业自己写。」
「别啊辰哥!」他摇晃我,「多刺激啊!赢了有鸡排,输了……反正你写作业快,顺手的事儿!再说,杨老师那么『器重』你,你写的作业,她肯定挑不出毛病!」
「器重」两个字被他咬得有些暧昧,我心头一跳,冷下脸:「别胡说。」
「哪儿胡说了?」武大征松开我,摊手,「全班都看得出来,杨老师对你这个课代表多上心。哎,你说,她该不会真觉得你是文曲星下凡吧?就因为你那篇……」他及时刹住车,但眼里促狭的光没减。那篇被没收的「大作」,虽然后来没人再提,但显然成了武大征心里一个可供调侃的谜。
我懒得理他,开始整理桌上的书。武大征却不依不饶,眼珠子一转,忽然提高音量,冲着还没走出教室的几个男生喊:「喂!兄弟们!有没有人要下注?我跟辰哥三国杀对决,赌一个月的鸡排和语文作业!」
几个好事的男生立刻围拢过来,起哄声四起。教室后排的喧哗引起了刚走到门口的杨俞的注意。她本已踏出教室,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微微蹙眉看着我们这群闹哄哄的人:「怎么了?还不放学?」
武大征一见到杨俞,非但没收敛,反而像打了鸡血,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杨老师!您来得正好!给我们当个裁判呗!」
杨俞显然没明白:「裁判?」
「对啊!」武大征手舞足蹈,「我跟赵辰打赌,三国杀一局定胜负。他赢了,我请客;我赢了,他帮我写……呃,指导我写语文作业!公平公正,需要德高望重的您来见证!」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沉声道:「武大征,别闹了。」
杨俞的目光在我和武大征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我能读懂她眼中的不赞同,她显然觉得这种「赌约」既幼稚又涉及原则问题(帮写作业)。但没等她开口,武大征又抢白道:「杨老师,您就见证一下嘛!顺便也看看,您这得意门生,除了会写文章,实战谋略怎么样!三国杀也是讲策略的,跟语文也沾边不是?」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插科打诨和激将,几个围观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啊杨老师!」「玩玩嘛!」「我们都想看!」
杨俞被他们闹得有些无奈,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严肃又有点想笑。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一丝「你确定要陪他胡闹?」的意味。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邪火。不是对武大征,而是对眼前这个局面,对杨俞看向武大征时那种不自觉的、带着长辈式宽容的眼神。武大征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地跟她开玩笑,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把她拉进这种幼稚的游戏里,而她却只是无奈,甚至有点纵容。那种松弛,那种不设防,是我从未得到过的。在她面前,我永远是「课代表赵辰」,是那个需要被引导、被「看着点」的、心思深沉的学生。我们之间隔着讲台,隔着师生名分,隔着那篇被锁进抽屉的僭越文字。而武大征,却能凭借他那种混不吝的天真,轻易越过这些障碍,触碰到她作为「普通年轻女性」的那一面。
这种强烈的「阶级感」——是的,就是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闷痛之后,是滚烫的不甘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
「好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异常,「既然杨老师也在,那就请杨老师当裁判吧。一局定胜负,规则照旧。」
武大征欢呼一声。杨俞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真会答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进教室,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将教案放在一旁。「那就快点,」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别耽误大家放学。」
赌局在教室中央的空桌上展开。围观的人更多了,连几个原本要走的女生也好奇地驻足。牌是武大征提供的,那副纸张卷边的三国杀,正是当初被杨俞没收、后来又不知怎的回到他手里的那副。
洗牌,切牌,分发身份牌和初始手牌。我抽到主公,选了曹操。武大征是反贼,选了张飞。没有内奸,简单的1v1对决。
杨俞坐在我们侧面,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牌面上,神色认真,真像个尽职的裁判。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温暖的色泽,她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
「开始吧。」她说。
游戏过程并不复杂,却充满了武大征式的大开大合和我的谨慎算计。他仗着张飞的「咆哮」技能,一开局就猛攻,杀牌一张接一张,气势汹汹。我则稳守反击,利用曹操的「奸雄」收牌,积攒力量,寻找他牌序的漏洞。
武大征一边出牌,一边嘴里不停:「杀!辰哥,没闪了吧?哈哈!再来!决斗!出杀啊!……哎呀,有桃?运气不错嘛!」
他的咋呼在教室里回荡,引来阵阵哄笑。杨俞偶尔也会被他的夸张表情逗得嘴角微扬,摇摇头,轻声说:「武大征,你小点声。」
她对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老师对活泼但不算讨厌的学生的、带着无奈的笑意。自然,放松。
而我,每一次出牌,都感觉她的目光如影随形。那不是看武大征时的轻松,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带着审视的观察。她在看我的策略,我的反应,我在压力下的表现。这目光让我脊背微微绷直,出牌更加谨慎,却也更加渴望……渴望什么?渴望她看到我的不同?看到我比武大征更深沉、更缜密的一面?还是渴望这专注的目光,能再停留久一些,再……特别一些?
牌局进入中段,我的「曹操」血量被压到两滴,武大征的「张飞」还有三滴,但他手牌已空,正得意地摸牌。我手里捏着一张「借刀杀人」,一张「无懈可击」,和刚才收来的两张「杀」。计算牌堆剩余,估算他摸到的牌,机会只有一次。
「我的回合,摸牌!」武大征摸了牌,一看,脸上乐开了花,「哈哈!诸葛连弩!装上!手里刚好有最后一张杀!辰哥,你完了!这下看你往哪儿躲!」
他兴奋地将连弩装备上,然后抽出那张「杀」,就要拍下。
就是现在。
「且慢。」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杨俞也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
「使用锦囊牌,『借刀杀人』。」我将牌轻轻放在桌上,指向武大征装备区刚刚放上的诸葛连弩,「指定目标:你。使用武器:诸葛连弩。对另一名角色——也就是你自己,使用一张『杀』。」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笑声。
「我靠!借我的刀杀我自己?」武大征傻眼了,「辰哥你太阴了!」
规则如此,他无法拒绝。除非他有「无懈可击」。但他手牌已空,刚摸的两张牌,一张是连弩,一张是杀。
他哭丧着脸,用自己刚装备的连弩,对自己使用了那张杀。张飞血量减一,还剩两滴。
「还没完。」我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你对自己使用『杀』时,我发动曹操技能『奸雄』,获得你使用的这张『杀』。」
我将那张杀牌收入手牌。
现在,我手上有三张「杀」,血量两滴。武大征手牌为零,装备着连弩,血量两滴。
轮到我摸牌。一张「桃」,一张「杀」。
我吃了桃,血量回满三滴。然后,装备上刚才收来的「杀」牌中本有一把的武器「青龙偃月刀」。
「发动青龙偃月刀特效,」我看着武大征,「对你使用『杀』。你需要连续使用两张『闪』才能抵消。」
武大征手牌为零。他张着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牌区,又看看我,最后看向杨俞,一脸「这还怎么玩」的绝望。
杨俞的嘴角明显向上弯起,她用手背轻轻抵住嘴唇,掩饰笑意,但眼里的笑意已经漾开。她清了清嗓子,宣布:「张飞无法出『闪』。受到一点伤害。血量减一,还剩一滴。」
我抽出第二张「杀」:「继续。」
武大征哀嚎。
第三张「杀」落下之前,杨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很轻。她摇着头,看着武大征:「早告诉过你,别轻敌。赵辰的牌,一向算计得深。」
这话听起来像是评价牌局,但落在我耳中,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算计得深。她在说我。不是批评,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欣赏?
武大征投降了。「不玩了不玩了!辰哥你太狠了!我这一个月鸡排是请定了!」
围观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拍武大征的肩膀,有人冲我竖大拇指。喧哗声中,我看向杨俞。她也正看着我,眼神交汇的刹那,她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像春水初融,带着暖意。
但下一刻,这暖意便收敛了,她站起身,拿起教案,恢复了老师的姿态:「好了,赌约结束。赵辰赢。武大征,愿赌服输。至于作业……」她看向武大征,语气严肃了点,「还是要自己写,不会的可以问,但不能代劳。明白吗?」
武大征蔫头耷脑:「明白了,杨老师。」
「都散了吧,早点回家。」杨俞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杨老师,」我叫住她,指了指桌上散乱的牌,「这牌……」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那副三国杀,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她说:「你收起来吧。以后……别在教室里玩了。」
「好。」我将牌拢起,整理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教室。
人群渐渐散去,武大征还在唉声叹气地计算他要破产的零花钱。我慢慢整理着书包,将那副三国杀塞进夹层。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卡牌的触感,但更清晰的,是刚才某一瞬间,杨俞判局时,为了指认某张牌的位置,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我放在桌边的手背。
那一触,极快,极轻,像秋日里一片落叶的飘坠。
可我却像被真正的电流击中,整条手臂都僵了一瞬,心脏骤停半拍,然后疯狂擂动。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手缩了回来,动作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杨俞,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手指,仿佛那触碰微不足道,然后便一脸淡然地继续指向那张牌,语气平静地讨论着牌局走向,甚至没有抬眼再看我的手。
那种自然的、寻常的、全然不在意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将我瞬间因为那一触而沸腾起来的血液浇得冰凉。
你视若珍宝的触碰,对她而言,不过是判局时一次无心的摩擦。
你心跳如雷的悸动,在她那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这种认知带来的距离感和挫败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尖锐。它不再是朦胧的隔阂,而是被具体化为一次漠然的忽略,一次理所当然的「视若寻常」。
武大征还在旁边聒噪,抱怨着我的「奸诈」,规划着他未来一个月如何节衣缩食。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握了握拳,手背上被她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明明没有任何痕迹,却灼热得发烫,又冰冷得刺骨。
原来,阶级感不仅仅体现在她对待武大征和对待我的态度差异上。
更深的鸿沟在于,我所有那些隐秘的、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感,在她那里,或许根本不曾被察觉,或许即使察觉了,也被轻易地归置于「学生不成熟的悸动」那一栏,可以淡然处之,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这条线,她用行动划得清晰无比。哪怕在游戏时,在笑意未散时,那条线也依然横亘在那里,铜墙铁壁。
而我,却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者,对着那堵墙,一遍遍撞得头破血流,还自以为是悲壮的冲锋。
收拾好书包,我站起身。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深蓝吞没。
「走了。」我对还在嘟嘟囔囔的武大征说,声音有些哑。
「哎,等等我辰哥!说好了啊,鸡排我请,但小测重点你得给我划得再细点……」
他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
我独自走进渐浓的夜色里,秋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空洞的呜咽。
手背上那虚幻的触感,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我知道,这场「三国杀」的赌约,我赢了鸡排,却输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说,我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些东西,只是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
那喧哗是武大征的,是围观者的。
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无声的、冰冷的判词:
你视若珍宝,她视若寻常。
这才是,真正的距离。第四章:破碎的避难所
赌约之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武大征果然兑现承诺,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带校门口那家炸鸡排的不同口味,辣得嘶嘶吸气还硬要摆出「哥说到做到」的豪迈架势。同学们偶尔拿那场对决调侃,但很快便被新的八卦和课业压力冲淡。杨俞待我如常,布置任务,批改作业,讨论课文,目光清正,语气平和,仿佛那日裁判时指尖无意的碰触、眼中短暂的笑意,都只是秋日里一片随风而逝的落叶,了无痕迹。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每当她公事公办地叫我「课代表」,每当她在我回答正确后只是淡淡点头说「不错」,每当她与武大征或其他男生说笑时那种自然而放松的神情映入眼帘,那根刺就轻轻转动,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闷痛。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语气的变化里,寻找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证明那日的触碰和笑意并非全然是我的臆想。然而越是观察,越是绝望。她像一口深潭,我投下的石子,或许曾激起过微澜,但潭水很快便恢复了它亘古的平静与幽深,映照出的,始终是我自己焦灼而扭曲的倒影。
这种持续的、无处宣泄的焦灼,让我对周遭的一切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不耐。母亲的沉默,学校里千篇一律的喧嚣,甚至武大征毫无心机的聒噪,都成了加重烦躁的砝码。我像一个绷紧到极限的弦,等待着一根最后稻草的落下。
那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十一月中旬,一个阴冷的周三下午。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风带着湿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刚结束一堂沉闷的物理课,我正和武大征随着人流挤出教学楼,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
「辰哥,你说杨老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武大征一边走一边嘀咕,「最近收我作业老盯着我看,上次周记还给我批了个『字迹潦草,用心不足』,我明明抄……不是,写得很认真啊!」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学楼前空旷的广场。然后,我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就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那棵叶子已掉光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型普通,但车牌号我记得——那是父亲的车。离婚后,他换了几次车,但这辆是去年买的,母亲曾无意中提过一句。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浅灰色西装,肚子比记忆里更凸出一些,头发用发胶抹得油亮,正侧着身,对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我极其熟悉的、谄媚又自得的笑容。那笑容曾经对着驾校的学员、对着来检查的领导、后来对着镜子练习,以便更好地对着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带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
而被他半搂着的,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紧身的亮粉色短款羽绒服,黑色皮裙,长筒靴,妆化得很浓,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眼线的刻意上挑和口红的艳丽。她正咯咯地笑着,身体几乎贴在父亲身上,手指状似无意地玩弄着胸前垂下的、闪着廉价水钻光芒的项链。
他们看起来,像任何一对年龄悬殊却自以为「真爱无敌」的丑陋情侣,正在街头上演令人倒胃的亲密戏码。
但这里不是别处。是学校门口。是我的学校门口。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喧闹声、武大征持续的絮叨声,骤然退远,变得模糊不清。视野里只剩下那两个人,那个男人令人作呕的笑容,那个女人矫揉造作的姿态,以及他们身后那辆刺眼的黑色轿车。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校门口这边望来。他的目光扫过涌动的人潮,然后,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我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和纷纷侧目的学生,我们的视线对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更夸张、更令人尴尬的方式重新展开。他甚至抬起那只没搂着女人的手,朝我这边挥了挥,嘴巴动了动,看口型是在喊我的小名「辰辰」。
而他怀里的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凑到父亲耳边说了句什么,又发出一阵娇笑。
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直冲喉头。我猛地转过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身旁不明所以的武大征,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辰哥?哎!辰哥你去哪儿?水不买了?」武大征在身后喊道。
我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令人作呕的画面,逃离父亲那张虚伪的脸,逃离周围可能投来的任何探究、同情或嘲弄的目光。
我跑过教学楼侧面,跑过空旷的篮球场,跑过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我毫不在意。仿佛只有这剧烈的奔跑,才能稍微压制住那几乎要将我撕裂的羞耻和愤怒。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我才在一个僻静的、堆放废旧体育器材的角落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滚落,混着冰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一片黏腻的冰凉。
恶心感并没有因为奔跑而消退,反而更加剧烈。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见?带着那个女人,来到我的学校门口,他是想炫耀什么?还是根本已经无耻到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这可能给我带来什么?
那些被刻意压抑、尘封的记忆碎片,此刻伴随着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深夜客厅里母亲压抑的哭泣和瓷器碎裂声;父亲身上越来越陌生的香水味;离婚法庭上他闪烁的眼神和急于摆脱责任的嘴脸;还有后来,母亲偶尔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他和不同女人的风流韵事,那些事最终变成母亲账本上一笔笔沉默的、冰冷的数字,以及她日益加深的皱纹和眼里的空洞。
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可以冷眼旁观他的荒唐,甚至将此作为我扭曲品味的某种反面教材。但我错了。当这份荒唐如此赤裸、如此嚣张地侵入我试图维持表面平静的学校生活时,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疏离感被一种更尖锐、更炙热的情绪取代——那是纯粹的憎恶,是对自己血管里流着与他相似血液的深刻厌弃,是对那个粉红色身影所代表的、粗俗而廉价的欲望世界的极端恶心。
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到教室,面对可能已经传开的流言,面对武大征或其他人的询问,面对杨俞或许会投来的、带着探究或怜悯的目光。那会让我窒息。
去哪里?
一个地方,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旧书店。
杨俞曾经在一次闲聊中提到过。那是在讲鲁迅的《朝花夕拾》时,说起儿时淘书的乐趣,她提到学校后门老街深处,有一家叫「墨痕」的旧书店,老板是个古怪的老头,店里堆满了发黄的书,气味陈腐,但偶尔能淘到些绝版的好东西。她说那时刚来这小城,人生地不熟,周末常常去那里一呆就是半天,闻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会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她说那些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浅笑。那时我以为,那只是她对于旧时光的一种文艺式感怀。
但现在,那个弥漫着陈腐气味的、能让时间慢下来的地方,成了我脑海中唯一闪亮的避难所图标。一个她曾提及、曾驻足的地方,一个与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毫无关联的、属于旧纸和寂静的角落。
没有犹豫,我直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学校后门走去。
穿过狭窄的后门,外面是一条更显破败的老街。路面坑洼,两旁是低矮的、墙面斑驳的旧式楼房,开着一些生意清淡的杂货铺、理发店和五金行。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子、油炸食物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与校门前那条宽阔干净的主干道相比,这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我按照模糊的记忆(杨俞似乎提过「过了第二个路口右转,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天色更加阴沉,仿佛提前入了夜。零星的小雨开始飘落,细密冰凉。
终于,在一排紧闭的卷帘门中间,我看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门面。木门老旧,漆皮剥落大半,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字迹模糊的木牌:「墨痕书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旧纸张特有的微甜霉味,灰尘,淡淡的樟脑丸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年墨水的苦涩。气味沉甸甸的,带着时光的重量,瞬间包裹了我。
书店比想象中更小,更暗。仿佛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个被书籍填满的洞穴。天花板很低,光线来自几盏瓦数很低的旧式灯泡,投下昏黄而有限的光圈。目光所及,全是书。不是整齐地摆在书架上,而是以各种姿态堆叠、垒放、塞挤在每一个可能的空间:高高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上面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挨着书脊,几乎看不到缝隙;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地上也堆着一摞摞用麻绳捆扎或散乱放置的书;甚至角落里那张摇摇晃晃的老旧木桌和一把藤椅,也被书山半包围着。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束中缓缓沉浮,如同时间的碎屑。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的老头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灯光看一本厚厚的、书页发黄的书。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皮,从镜框上方瞥了我一眼,目光浑浊而平静,没有任何询问或欢迎的意思,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漠然的态度,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我只是一个闯入书海尘埃的无关影子。
我轻轻关上门,将外面阴冷潮湿的世界隔绝。书店里异常安静,只有老头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细微的虫蛀木头的窸窣声。那种静谧是厚重的,有质感的,像一层柔软而陈旧的棉絮,将人包裹,一点点吸收掉外界的喧嚣和内心的躁动。
我开始在书的迷宫间缓慢移动。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书脊,触感粗糙而真实。书名大多模糊不清,作者是陌生的,出版年代久远。有繁体竖排的民国旧籍,有封面设计古早的七八十年代小说,有纸张脆黄、散发浓郁樟脑味的线装书,也有整套整套的、不知名出版社的技术手册或地方志。这里没有畅销书,没有教辅材料,没有光鲜亮丽的成功学。只有被时间淘汰、遗忘,却也因此获得另一种宁静的存在。
我无意寻找特定的书,只是放任自己在这片陈旧的书海里漂流。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更多陈腐而安宁的气息。胃里的翻腾渐渐平息,冰冷的四肢也找回一丝暖意。那令人作呕的画面,父亲挥手的姿态,女人刺耳的笑声,虽然仍在脑海边缘徘徊,但它们的尖锐棱角,似乎被这厚重的静谧和尘埃包裹、磨钝了些许。
我停在一个特别拥挤的角落,这里堆放的似乎多是文学类旧书。蹲下身,随手抽出一本。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封面是抽象而黯淡的色块,书页边缘有着均匀的褐斑。翻开,油墨味道更浓。里面收录了一些陌生的名字和晦涩的文字。我漫无目的地读着其中的片段,那些扭曲的意象、断裂的语法、充满焦虑和疏离感的呓语,竟意外地与我此刻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共鸣。在这个由旧纸和尘埃构筑的避难所里,连阅读的,都是被主流遗忘的、破碎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已近黄昏。雨似乎下得密了些,能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
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股室外的冷湿空气涌入,带来一丝新鲜的凛冽,搅动了室内沉滞的气息。
我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蹲在角落,手里拿着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仿佛沉浸在那些破碎的文字里。但我全身的肌肉,在门响的刹那,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响起,缓慢地朝着书店深处走来。不是老头那种迟缓的拖沓,也不是一般顾客随意浏览的闲散。这脚步声带着一种明确的、探寻的意味,在狭窄的过道里小心移动,偶尔停顿,似乎在打量两侧的书堆。
我的心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开始缓缓加速。
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带着一丝紧绷和不确定的声音,在离我不远的身后响起,打破了书店维持许久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赵辰?」
果然是她。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混合着旧纸和尘埃的空气,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杨俞就站在两排高大书架的阴影之间。她大概是从学校直接找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因为外面的细雨而显得有些潮润,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没有打伞,肩头能看到细微的水珠。她的表情很复杂,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昏黄的灯光,以及灯光下我模糊的身影。那里面有担忧,有急切,有找到人后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保持镇定和权威、却难掩局促的严厉。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压低了,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辨,甚至带着一点回音。「放学不回家,也不在教室,武大征说你突然跑掉了。你知道学校和家长有多担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她站在书架的阴影与灯光交织的缝隙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被旧书店浓重的陈腐气息削弱,若有若无,却依然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与这避难所的气味格格不入,提醒着我她的到来,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我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
担忧?急切?我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担心课代表失踪带来的麻烦?担心一个「问题学生」又捅出什么娄子?
「担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谁担心?学校?还是……我那个忙着在校门口和新女友表演恩爱的父亲?」
杨俞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而尖刻,她愣住了,脸上的严厉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愕然和一丝……了然?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至少猜到了部分。
「赵辰,」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离我更近些,但狭窄的空间和满地书堆限制了她的动作,「无论发生了什么,逃课不是解决办法。你父亲……他的事情,不该影响你在学校的学习和安全。先跟我回去,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我嗤笑一声,扶着身旁的书架,慢慢站起身。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但我强迫自己站直,目光与她平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阴暗角落,我们之间的身高差似乎被模糊了,那种师生间惯常的仰视与俯视,也微妙地发生了变化。「说什么?说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俗套戏码?还是说,作为学生,我应该学会体谅父母的『难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扮演好学生的角色?」
我的话语像出膛的子弹,又快又冷。我看到杨俞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得更紧。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赵辰,注意你的态度。」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我是你的老师,我有责任……」
「责任?」我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本就狭窄,这一步,几乎让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杨老师,您的责任是什么?是把逃课的学生抓回去,完成您的职责?还是站在这里,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这一切都很正常,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却也格外无措的脸。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阴暗的猜测,混合着此刻翻涌的厌恶和自暴自弃,冲口而出:
「您呢,杨老师?您这么『负责任』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我,是因为真的关心学生,还是因为……您自己也怕?」
她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慌乱。「我怕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怕麻烦。怕事情闹大。怕我这个『心思深沉』的课代表,再写出什么不该写的东西,或者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影响到您这位新老师的评价?还是说……」我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刺向她,仿佛要穿透那副镜片,看到她的心底,「您躲到这个小镇来教书,不也是因为受不了家里逼您相亲,受不了那个所谓的『成人世界』的规则,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某个要害。
杨俞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苍白。她瞪大眼睛看着我,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清澈镇定的圆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被冒犯的怒意,以及……一丝被猝然揭穿伪装的狼狈和脆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握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书店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角落里的老头翻书声都停止了,仿佛连他也屏息凝神,在等待这场对峙的结果。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这个陈旧空间的边缘。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发黄的书页和沉滞的尘埃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的霉味、灰尘,还有我们之间激烈情绪碰撞产生的、无形的硝烟。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猝然破碎的镇定,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绝望和悲哀的平静。看,这就是成人。他们用责任、用规则、用长辈的姿态筑起高墙,试图将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隔绝在他们的混乱世界之外。可一旦你戳破那层纸,就会发现,墙后的人,或许同样在泥泞中挣扎,同样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避难所。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都被某些东西驱赶着,逃到这里——这个弥漫着陈旧气息的书店,这座远离繁华的小城。只不过,她还在努力维持那堵墙的完整,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推倒,哪怕随之崩塌的,可能还有我自己。
良久,杨俞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静。
「赵辰,」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也不对。」
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站在讲台上、试图掌控一切的老师,更像一个被生活琐事和复杂情绪困扰的普通年轻女人。
「我确实不喜欢那些相亲,不喜欢被安排。我来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喘口气。」她承认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也不代表,我能容忍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更不代表……你的猜测,可以成为你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理由。」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严厉或慌乱,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清晰的审视。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那一定……很难受。」她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合适的表达,「但那是他的选择,他的生活。而你,赵辰,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逃课,躲在这里,用尖刻的话刺伤试图帮助你的人,这不会让他的选择变得正确,也不会让你自己好过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人。也许在某些无奈上,是的。但我们选择面对的方式,不一样。我选择站在这里,作为你的老师,试图把你带回去,尽管……这很难,很尴尬,甚至让我自己也很不好受。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而你呢?」她反问,目光如炬,「你选择躲在这里,用文字和想象构建壁垒,然后对想要靠近的人亮出獠牙。这是你的选择。但赵辰,壁垒后面,真的安全吗?獠牙能保护你多久?」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刚刚筑起的、愤怒而坚硬的壳上。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道德的审判,只是平静地陈述,平静地对比。却比任何训斥都更具穿透力。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尖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我看着她疲惫却清晰的眼睛,看着她肩头未干的水迹,看着她站在这个她曾经用来「喘口气」的旧书店里,为了把我这个麻烦的学生带回去,而不得不直面我的尖锐和她的不堪。
那一刻,我筑起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不是被她的话说服,而是因为,我看到了这堵墙的荒诞。我用厌恶父亲的虚伪来武装自己,可我自己,不也在用愤怒和尖刻,表演着另一种形式的逃避和脆弱吗?
我别开视线,目光落在手中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晦涩的封面上。油墨印着的抽象图案,扭曲而模糊,如同我此刻的心绪。
雨声渐渐沥沥,填充着我们之间沉默的空白。
老头在角落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合上书,站起身,木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慢吞吞地走到我们这边,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和杨俞,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书上。
「那本书,」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一块五。」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报价。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逃出来时太匆忙,什么也没带。
杨俞叹了口气,从她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布质钱包,抽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老头。「不用找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透着倦意。
老头接过钱,也没道谢,只是又瞥了我们一眼,便慢悠悠地踱回他的桌子后面,重新坐下,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打扰了他清静的顾客。
杨俞转向我:「书你拿着吧。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不是命令,不是恳求,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疲惫的坚持。
我看着手里的旧书,又看看她。她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去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共情。
最终,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本价值一块五的旧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从这片破碎的避难所带走的、唯一实在的东西。
我跟着她,走出「墨痕书屋」。门外,天色已近乎全黑,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密的光。冷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但我手里那本旧书的粗糙封面,却残留着室内的一丝微温。
我们沉默地走在潮湿昏暗的老街上,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再试图说什么,我也没有。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
回学校的路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转身离开那个旧书店时,就已经改变了。那个由纯粹仰慕、文字共鸣和隐秘渴望构筑的简单世界,被父亲丑陋的现实、被我自己的尖锐、也被她疲惫的坦诚,共同撕开了一道更深、更复杂的口子。
壁垒依然存在,但我不再确信它保护的是什么。
而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曾经是我渴望穿越壁垒去触碰的云朵,此刻却更像一个同样在雨中行走的、真实的、会疲惫也会脆弱的人。
我们是一样的人吗?
也许。
但这条路,我们终究要各自走下去。至少,在这个寒冷的、下着雨的夜晚,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所灯火通明的学校——沉默地前行。第五章:郝雯雯的介入与「身份围城」
雨夜从旧书店归来后的日子,像被一层薄而坚韧的冰壳覆盖。表面平滑如镜,映照出一切如常的倒影:上课,下课,收发作业,偶尔简短的交谈。但冰壳之下,是深水暗流,是未曾言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杨俞待我,是一种刻意调整后的「正常」。她不再像旧书店里那样,流露出疲惫的坦诚或情绪的裂痕。她恢复了师者的从容,布置任务时指令清晰,批改我上交的作业(包括那篇关于旧书店与痕迹的周记,她只批了「观察细致,情感到位,但结尾稍显仓促」)时评语客观,甚至在走廊遇见,也会像对其他学生那样,点头致意,微笑的弧度标准而短暂。那笑容里,不再有赌约裁判时一闪而过的暖意,也没有旧书店中被戳破心事时的狼狈,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有距离的平和。
她成功地将那晚的雨、那间发霉的书屋、那些尖锐的对话,连同我那句「我们是一样的人」的指控,都封存在了那层冰壳之下。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或者,发生过了,但已被妥善处理,归档,不必再提。
这种「正常」,比之前的任何态度都更让我窒息。它像一道无形的墙,明确地重新划定了边界。她在用行动告诉我:看,我是老师,你是学生。那些短暂的共鸣、偶然的脆弱、甚至是不愉快的对峙,都只是师生关系长河中无关紧要的涟漪。河流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流淌,不容置疑。
我配合着这出默剧。同样礼貌,同样克制,同样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只在那个「数学笔记」的硬壳本里,留下更简略、更冰冷的记录。
「十一月二十日,阴。旧书店归来第三天。交谈三次,均关于作业。她称呼我『赵辰同学』,语气平稳。我回答『好的,杨老师』。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放在床头,翻了几页,看不懂。但闻着那股霉味,会想起她肩头的水珠,和她说『这是我的选择』时的眼神。选择忘记?还是选择牢记但假装无事发生?」
「十一月二十五日,小雨。古文小测。武大征哀嚎遍野,我划的重点他一点没看。杨俞收卷时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我作文引用了《报任安书》里关于忍辱负重的话,她批阅时会不会多想?大概不会。她现在批我的东西,大概只看文法修辞,不看字缝。」
我试图将自己也冻进那层冰壳里。用更多的习题,更沉默的行走,更深的夜间阅读(读那些真正晦涩难懂的存在主义或后现代文本,试图在哲学的迷宫里寻找对自身处境的解释,或者仅仅是逃避),来对抗内心那日益胀大的、无处安放的焦灼和……隐隐的失望。是的,失望。我竟然对她如此完美地回归「老师」角色,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失望。我宁愿她继续对我严厉,或者流露出哪怕一丝旧书店里的无措,也好过现在这副滴水不漏的、专业的平静。
就在我以为这种冰冷的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时间将一切冻结成化石时,一个新的变量,以一种极其寻常却又极具颠覆性的方式,闯入了这个局。
郝雯雯。
名字普通,甚至有点过时的甜腻。人是母亲带来的,在一个周末的傍晚。
那天我刚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家里弥漫着久违的、略显陌生的饭菜香气。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这景象有些罕见。自从离婚后,她大多数时候只做简单的面条或速冻食品,我们各自沉默地吃完,她便回到卧室,继续与她的账本为伍。
「辰辰,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讨好的笑意,「洗手准备吃饭,今天有客人。」
客人?我有些疑惑。母亲在这个小城几乎没什么朋友,亲戚也疏远。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母亲连忙擦手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小卷发,穿着质地不错的羊绒衫,笑容热情洋溢,声音洪亮:「淑芬(我母亲的名字)!哎呀,好久不见!这就是辰辰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个子中等,扎着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苹果肌。她穿着浅粉色的卫衣,白色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整个人像一颗刚刚洗过的、水灵灵的水果,散发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清新气味。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笑意,嘴角天然上扬,显得开朗又单纯。
「阿姨好。」女孩的声音清脆,像铃铛,「赵辰哥哥好。我叫郝雯雯。」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大方方地打量,然后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这就是郝雯雯。母亲好友的女儿,随母亲工作调动刚转学到隔壁市的重点中学,这个周末过来玩。用郝雯雯母亲的话说:「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辰辰成绩好,让雯雯多跟着学学!也陪陪淑芬你说说话!」
饭桌上,气氛是我不习惯的热闹。郝雯雯的母亲是个极擅言辞的人,从物价房价聊到养生保健,再夸我母亲持家有方,夸我「一看就是读书的料」。母亲话不多,只是笑着,不断给客人夹菜,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郝雯雯则很活泼,会接母亲的话,讲她新学校的趣事,抱怨理科太难,又好奇地问我们学校的老师怎么样,社团活动多不多。她的问题直接,不带心机,像个对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兴趣的中学生。
我大多时候沉默,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几句。郝雯雯并不介意我的冷淡,依然笑盈盈的,偶尔会在我说话时,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我,仿佛我说的是什么至理名言。
我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我和郝雯雯之间悄悄流转,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久违的生气。我也能读懂郝雯雯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两个孩子多般配,年龄相仿,家世相当(至少在她看来,我母亲是正经会计,虽然离异,但「本分」),又是知根知底。在她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这简直是通往「幸福未来」的标准模板。
郝雯雯本人,似乎也并不排斥这种隐晦的撮合。她对我表现出一种自然的亲近和好奇,那是一种同龄异性之间,基于外貌、成绩和「别人家孩子」光环而产生的最朴素的好感。单纯,直接,符合一切关于「青春」和「正常」的想象。
而我,面对郝雯雯和她所代表的这个世界,只觉得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疏离。她的阳光照不进我内心的阴郁角落,她的单纯映衬出我心思的复杂和「不正常」。她的出现,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我与「正常」青春期轨迹的偏离。我应该像她一样,对学业、朋友、未来的大学充满单纯的热情,或许还会对某个同龄女孩产生朦胧的好感,经历一些无伤大雅的烦恼和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深陷在对一个年长女性的、禁忌的、充满痛苦与自我厌恶的迷恋中,在家庭的废墟和扭曲的渴望里挣扎。
郝雯雯很好。但她越好,越「合适」,就越让我感到一种被围困的窒息。仿佛全社会——包括我的母亲,甚至可能包括杨俞——都在用无声的力量,将我推向这个「正确」的轨道,推向这个阳光开朗的女孩,以此「矫正」我的「偏差」,让我回到「正常」的、安全的范畴。
那个周末之后,郝雯雯开始偶尔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有时是周末母亲邀她来家里吃饭(她母亲似乎很乐意创造机会),有时是她来我们学校附近的书店买教辅,「顺便」等我放学一起走一段。她总是那样开朗,有说不完的话,抱怨考试,分享趣事,问我数学题,对我的沉默和简短回应也毫不在意,仿佛自带一种化解尴尬的能量。
武大征第一次见到郝雯雯时,眼睛都直了。私下里使劲拍我肩膀:「辰哥!可以啊!哪儿认识的这么正点的妹子?青梅竹马?够低调的啊!」
我懒得解释,只说:「我妈朋友的女儿。」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武大征挤眉弄眼,「我看人家对你挺有好感的,每次来找你眼睛都亮闪闪的。你小子,桃花运不错嘛,一边是杨老师『器重』,一边是漂亮妹妹青睐……」
「闭嘴。」我冷冷打断他。
武大征讪讪住口,但看我和郝雯雯的眼神,总带着暧昧的调侃。班上也渐渐有人注意到偶尔在校门口等我的郝雯雯,开始有窃窃私语和善意的起哄。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一段值得祝福的、般配的「校园恋情」萌芽。
而这所有目光和议论中,最让我在意,也最终成为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杨俞的。
第一次她看到郝雯雯,是在一次课间。郝雯雯来给我送一本我母亲托她带的复习资料。我们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说话,郝雯雯笑着把书递给我,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挥手跑开,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
我拿着书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走廊窗口的杨俞。她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目光正投向这边。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看到她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转过身,走进了教学楼。
当时我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偶然看到。
第二次,是一个周五下午放学。郝雯雯学校放假早,过来等我一起走(应她母亲和我母亲的强烈建议,去我家吃饭)。那天我刚好作为课代表,要去办公室送一份全班的作文提纲给杨俞。
我让郝雯雯在办公楼楼下等我,自己上去。办公室门开着,杨俞正在整理东西,准备下班。
「杨老师,这是您要的提纲。」我把打印好的提纲放在她桌上。
「嗯,谢谢。」她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点点头,「整理得很清晰。」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没别的事了,早点回去吧。」
「好。」我转身欲走。
「赵辰。」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回头。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纲的纸边,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尽量随意、却依然能听出斟酌的语气问:「楼下……等你那个女孩,是你……」
「我妈朋友的女儿。」我回答得很快,声音平淡。
「哦。」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宽慰的神色?那神色很快被她收敛,转而变成一种师长的、带着点鼓励意味的微笑,「看起来是个挺开朗的好孩子。你们……年纪差不多,能互相交流学习,也挺好的。」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正确」,完全是一个关心学生社交生活的老师该有的态度。她甚至在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看到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积极的迹象——她的课代表,终于有了符合年龄的、正常的异性交往,这或许能将他从那些「过于私人化的冒险」和「心思深沉」中拉出来,引向更阳光、更安全的道路。
她接着说:「青春期,有谈得来的朋友很正常,但也要把握好度,别耽误学习。」
「把握好度」。
「别耽误学习」。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老师叮嘱。
可这些话,配上她脸上那抹「宽慰」的神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原来如此。
在她眼里,郝雯雯的出现,是一件「好事」。一件能让我「正常」起来的好事。她乐于见到这一幕,甚至为此感到轻松。她之前的担忧、戒备、刻意保持的距离,或许在看到她所认为的「正确解」出现时,都化为了这种「宽慰」。她在用她的方式「撮合」,用她的认可,为这段「正常」的关系盖上「安全」的印章。
她把我推向郝雯雯,就像把我推回那个她认为我该在的、安全的「围城」里——同龄人的、单纯的、符合社会期待的世界。而她自己,则稳稳地站在城墙之上,以一个师长的姿态,欣慰地俯视着,确保一切回到「正轨」。
她果然,从未真正理解。或者说,她拒绝去理解。
我那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我那因家庭破碎而扭曲的依恋,我那在旧书店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痛苦和共鸣,在她这套「正确」的认知体系里,不过是需要被纠正的「偏差」。而郝雯雯,就是矫正的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淹没了我。比看到父亲带着女人在校门口时更甚。因为这一次,举起矫正工具的,是我曾经视若珍宝、以为至少能有一丝共鸣的人。
我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还带着那抹「宽慰」笑意的嘴角,看着她镜片后那双清澈的、此刻却显得如此残忍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冰冻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碎裂,发出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轰鸣。
「杨老师,」我的声音终于挤出喉咙,干涩,冰冷,像粗糙的砂纸摩擦,「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
说完,我甚至没有等她反应,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回响。
我没有坐电梯,几乎是冲下了楼梯。冲出办公楼时,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我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
郝雯雯还等在原处,看到我出来,高兴地迎上来:「赵辰哥哥,办完事啦?我们走吧?」
她的笑容依然明亮单纯,像一朵迎着夕阳无忧无虑盛开的花。
可我看着她,只觉得刺眼。刺眼得让我想立刻逃离。
「我今天有事,不回去了。」我生硬地丢下一句,甚至没看她的表情,绕过她,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哎?赵辰哥哥?你怎么了?」郝雯雯在身后疑惑地喊道。
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倒映在冰冷的瞳孔里,光怪陆离,却照不进心底一丝一毫的暖意。
杨俞那个宽慰的眼神,那句「挺好的」,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原来,我所以为的特殊,我所以为的那些瞬间的共鸣和暗流,在她那里,最终都抵不过一句「年纪差不多,挺好的」。
她轻而易举地,将我归入了「正常」的范畴,用郝雯雯这把标尺,量出了我的「合适」位置,然后,欣慰地,将我推了过去。
她守住了她的红线,也守住了她作为「正常」成年人的认知和安全感。
而我,像个可笑的、自作多情的傻子,在城墙下仰望了那么久,以为看到了云端的微光,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城墙上巡逻的灯火,冰冷地、居高临下地,映照着城墙内他们为我划定好的、叫做「青春」的围场。
从那天起,我对杨俞,开始了彻底的、冰冷的沉默。
课代表的工作,我依旧完成,一丝不苟,挑不出错。但我不再主动去办公室,除非必要。交取作业,只放在门口指定的筐里。课堂上,她的提问,我简短回答,目光不再与她对视。走廊遇见,远远便避开。
她起初似乎有些诧异,试图在交作业时多问一句「最近学习怎么样」,或者在我面无表情地汇报工作时,停顿一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但我只用最简洁的语言回应,眼神空洞地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墙壁或者窗外的树。
几次之后,她也沉默了。不再试图搭话,布置任务时公事公办,批改我的作业时,评语只剩下最技术性的指正。我们之间,那层薄冰,终于冻成了厚厚的、难以融化的坚冰。
冷战。
无声的,彻底的,寒冷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里,没有硝烟,没有言语,只有日益拉远的距离,和冻结在空气里的、曾经或许存在过的微弱温度。
郝雯雯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我都找借口避开了。母亲问起,我只说学习忙。母亲的眼神有些失望,但没再勉强。
我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习题里,埋进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夜晚的寂静里。武大征看出我的异常,但这次,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拍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包新口味的鸡排。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更深,冬的气息开始在晨雾中弥漫。
我和杨俞,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又骤然分开的航船,在各自沉默的轨道上,驶向苍茫的、未知的深海。
那座「身份围城」,似乎真的将我困住了。学生的身份,儿子的身份,甚至现在,又被加上了一个「郝雯雯合适对象」的身份。重重叠叠,密不透风。
而我最想挣脱的那个身份,以及对那个身份之外某个人的渴望,却被这围城压得死死的,不见天日,只能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默默燃烧,发出无人听见的、绝望的噼啪声。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神隐之月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帖子内容是网友自行贴上分享,如果您认为其中内容违规或者侵犯了您的权益,请与我们联系,我们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you believe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view and removal.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