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魏戍南心下酸涩,瞬时明白,或许在山洞里,她在他身下的哭泣与绽放,是被药性逼出来的沉沦。 而在黎简面前,她的笑是放松的,是安全的,端得公主的体面。 他愣愣地停在那,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空茫。 “若你安好…”无人听见的角落,少年对着临窗的倩影无声地动了动唇。 语罢,他最后看了眼松风阁的方向,身形轻闪便消失在了茫茫天色之中。 回宫后的日子,大婚的六礼如同精密的齿轮,不徐不疾地向前推进。 听女官每日回话,便知正平坊落成的公主府内红绸高挂,前些天连外厅也已然收拾出来,流水似的珍宝抬进去,内房和花园装点得如仙苑般。 她知道贵妃和德妃都争着在圣上面前表现,而负责此时的工部和礼部又分别落在二三皇子的权柄之下,即使皇后安排了心腹女官细细排查,仍是琐事繁多。 李觅并不热络,依旧挡不住满宫洋洋的喜气。与之相对的是魏戍南的转变,从前受的是公主的提拔,自然拘泥于守在贵人身后半步的影子。如今伤势稍愈,便开始频繁出入御书房与校场,不再局限在内廷的安保,皇帝倒也真由他揽下些原本属于禁军统领的苦差事。 离成婚吉日还要半月,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南疆动乱,原本归顺的几个部落先出了内斗,之后陆续反叛,不仅杀了朝廷定期联络的监察史,还洗劫了边境两城。 龙颜大怒,朝堂之上主战、主和吵得不可开交。 毕竟北边蛰伏的游牧小国并非心悦诚服,若南疆乱了,或许会使得多方动乱。比起鞭长莫及的西南,到底还是近在咫尺的附属势力更需要稳定。 夜色深沉,长乐宫已熄下外殿的烛火。今日虽是初一,可军情紧急,陛下并未留宿。皇后卸下钗环,便听得魏戍南求见。 锦绣心明眼亮,先替二人屏退左右,便悄声退了下去。 那个曾经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跪在大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即将出鞘的利刃。 “你想去南疆?”皇后听完他的请求,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语气辨不出喜怒,“你要知道,如今动乱四起,边关九死一生。你在宫中好好的差事不做,难道是想步你兄长的后尘吗?” 魏戍南眼中虽有疲色,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正因为九死一生,微臣才不愿让家人独自杀敌。”他不卑不亢地垂首,“公主即将大婚,黎家却无实权。如今朝局动荡,二皇子与三皇子虎视眈眈,殿下身后只有娘娘,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提及李觅,他犹豫片刻,终究抬首,目光迎上面前这位执掌六宫多年的女人:“微臣不才,愿做娘娘与殿下在外的利刃。若能平定南疆,不仅能为娘娘在朝堂上增添筹码,日后…若有万一,属下手中的兵权,便是殿下最后的退路。” 皇后挑了挑眉,眸中并无讶异,只存心细如发的探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这般拼命,究竟是想要权势,还是名利?若你开口,本宫或许可以许你一门极好的亲事,先成婚生子,再去战场上搏命,也算圆了你父母心事。” “微臣不要权势,亦不为名利,更不想娶妻。” 魏戍南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眸子里,此刻只剩赤诚的灰烬,“微臣所求,唯有一人安好。只要她能平安顺遂,属下愿常驻边疆,永不回京。”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青铜漏壶的云母片被浇出清脆的响,皇后的目光越过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过来人的唏嘘:“如此深情?”她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那顶鎏金的发冠,“魏戍南,本宫这辈子,听过最多的便是男人的承诺,可看过最多的,也是男人的变心。” “现在的你,为了爱可以不要命,即便本宫信你如今的真心,但本宫不信时间。” “空口无凭的深情,是最廉价的筹码。你若无所求,本宫反倒不敢用你。”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野心的人,是一把随时会反噬的钝刀。你需要索取些什么,权势也好,地位也罢,只有利益捆绑,本宫才能安心,你也才能在南疆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少年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太过年轻,不知在皇权面前,纯粹的爱意不仅无用,反而是让人生疑的软肋。 “…属下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属下要权,属下要做到镇南将军的位置,让边境五城从此安定。” 皇后并未给他十足的准肯,只委婉地摆出送客的态度:“此事本宫会替你周旋,正好陛下也愁无人肯去那苦寒之地。但…” “谢娘娘成全。”魏戍南重重叩首,首次冒昧而失利地打断她的迟疑。
第四十九章
“今夜之事,以及你去南疆的真正缘由,是烂在肚子里,还是由第三个人知晓…”宫灯下暖色的烛光照耀着皇后的侧颜,雍容端庄,是睥睨天下的绝色之资。 岁月并未薄待她半分,反倒添上些权力巅峰才有的凌厉的美。 “属下明白。”魏戍南行礼告退,背影孤寂得像座荒坟,“在他眼里,属下只是为了前程,弃她而去的凉薄之人。” “去吧。”皇后挥了挥手,语调里终是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接下来几日,京城连绵阴雨,仿佛要将这入秋的暑气尽数浇灭。 待天放晴,县主递了牌子入宫请安。李觅正听蒹葭背着大婚邀约的宾客,闻讯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对方的肚子似是大了一圈,原本丰润的脸颊却凹陷下去,眼底两团乌青即便扑了粉也遮盖不住,与出嫁前相比可谓判若两人。 “这是怎么了?可是孕中身子不爽利?”李觅免了她的礼,侍婢赶忙在铺了厚软垫的圈椅上加了腰枕,这才扶着她坐下。 “多谢公主体恤。”恒月勉强笑笑,眼底满是疲惫,“许是头三个月,腹中孩儿闹腾得厉害,夜里总睡不安稳。” 身旁伺候的贴身丫鬟红着眼圈,忍不住插嘴道:“分明是…” “住嘴。”县主轻斥了一声,不许她再说,李觅看在眼里,挥退左右,只留蒹葭在旁,温声道:“此处没有外人,姐姐有什么委屈尽管说。” 丫鬟璎珞见状,噗通跪下,竹筒倒豆子般哭诉起来:“公主明鉴!我家主子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姑爷说是要陪,可老夫人却讲男人家帮不上忙,平白过了病气。姑爷听罢竟也搬去了别苑。如今主子夜里腿抽筋,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李觅眉头紧锁,究竟是母命难违,还是肖元敬自己不上心? 恒月垂下眼帘,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虚浮:“夫君他…最近确实公务繁忙。往日他还算闲散,常常伴我去醉仙楼,还爱同二殿下喝酒吟诗,如今知道收心了,说是为给孩子挣个前程,日日早出晚归,我也不能太不懂事。” 话音未落,她面色忽然一变,捂着胸口干呕了几声。 璎珞连忙从食盒里取出糕点:“主子吃块山楂酥压压。” 李觅目光在那碟糕点上顿了顿,只见盘中酥皮色泽红亮,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便问:“姐姐如今很爱吃这个吗?” “回公主的话,这是京城醉仙楼的老师傅每日清晨现烤了送来的,主子如今也就吃这个能止得住吐。”丫鬟福身,仔仔细细地答她。 少女温柔地抿一抿唇:“醉仙楼的点心虽好,到底油腻了些。膳房今日刚做了清口的云片糕,最是解腻养胃,蒹葭?” 侧殿摆好的糖糕被有条不紊地挪了过来,县主看着小几上摆放有序的碗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多谢觅儿,我如今忌口甚多,倒是想念宫里这道云片糕呢…”她颤抖着手想要往前去够,可指尖刚触及盘沿,整个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璎珞尝试替她顺气,可这一咳来得极猛,宽大的袖摆随着身子的起伏,竟将面前的青瓷盘盏尽数扫落在地。 “奴婢该死!”璎珞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磕头,县主也苍白着脸想要起身请罪,却被少女轻柔地按回软垫。 “无妨,不过是一碟点心。”李觅神色未变,反而透出一股让人安心的镇定,“表姐身子要紧。蒹葭,去请太医来。” 有仆从收拾了残局,便听得太医的脚步声,来的是皇后的心腹,口风极紧。一番把脉施针后,县主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许,只是精神仍旧恹恹,待药材配好,主仆也匆匆告辞离宫。 入夜,蒹葭悄声进来,带回了李觅想要的消息:“醉仙楼早年已被卖给贵妃娘家的一位远房堂兄,里头的进项大多流向了三皇子的私库。至于肖元敬…是被一纸调令,安排去了三皇子手下,近日也确实不再与二皇子来往。不知是避嫌,还是…” 烛火轻跃,少女散下的青丝泛出柔润的暖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避嫌吗?还是因着扈娘的关系,彻底投靠了老三,甚至…可能是二皇子安插在老三身边的眼线。 “奴婢也寻了太医私下询问。”蒹葭稍显犹豫,虽知此事利害,仍捡了话说,“县主的脉象虚弱,乃是忧思过重所致,至于孕吐…其实并未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胎像也还算稳固。” 脉象尚好?可方才剧烈的咳嗽与打翻的糖糕? 电光石火间,李觅脑中闪过县主望向她那复杂的眼神。 自从嫁人,每每与她相见,似乎都出现过打翻的糕点。 贵妃的赏荷宴,诊出喜脉的那天,以及今日… 她在防备谁?或是想要提醒她什么?也许是一种暗示,隐晦透露出她的处境已是四面楚歌,连入口之物都身不由己?
第五十章
暮色四合,县主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府中,却得知肖元敬今夜又歇在了别苑,心中酸苦,丫鬟看她神色不对,先吩咐下头传了晚膳,再知会别苑小厮前去告知,说夫人已然回府。 恒月换了件宽松的寝衣,外头便传来了动静。 帘笼一挑,是肖元敬大步流星地进来。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家常的鸦青色直裰,面上挂着温煦的笑意,全然不见往日的冷落,径直走到桌前,无比自然地握住县主有些浮肿的手。 “今日入宫请安,夫人辛苦了。”他语气柔缓,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公主可还安好?大婚在即,咱们府上也收到了请柬,到时候咱们夫妻二人一同赴宴,也让这肚子里的孩儿沾沾喜气。” 县主心头微暖,仿佛看见新婚时丈夫的熨贴,只当他回心转意,强撑着精神点了点头:“公主一切都好,还特意赏了些补品。夫君若想去,我自当陪同。” 晚膳摆得丰盛,肖元敬亲自替她布菜,先用了滋补的汤药,气氛倒是久违的温馨。 外头有小厮提醒:“爷仍有公务,今夜是歇在夫人这儿吗?” 肖元敬面上不显,只摆手道不急,却夹了一筷子油焖大虾放在她碗中。 虽是红亮油润的菜色,可如今县主闻着那股子荤腥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她没忍住,偏过头去干呕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对方眼底划过一丝不耐与嫌恶,转瞬即逝,透着股凉薄。他放下筷子,掏出帕子假意替她拍了拍背,语气已多了几分敷衍:“看来夫人身子还是不适,这般折腾,我也实在心疼。既如此,我就不在这儿扰你清净了,免得过了浊气给你。” 说罢,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回杭舟院看看公文,夫人早些休息。” 待人走后,县主才缓过那阵恶心,面色苍白地接过丫鬟递来的漱口水,桌上剩下的菜肴也无心再用。璎珞正招呼着几个二等丫头收拾,忽然发现桌角的玉佩,拿帕子包了乘来:“主子,姑爷方才走得急,想必是落下的…” 县主转头看去,确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要不奴婢差个腿脚快的小厮送过去?”璎珞睨着她的神色,小心询问。 旁边沉默良久的贴身丫鬟瑶池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主子,听前院守夜的婆子嚼舌根,说昨儿个半夜,杭舟院那边悄悄抬进了一顶软轿,好似…好似是个身段极妖娆的女子,看这架势,是直接养在院里头了。” 恒月捏着玉佩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你是说,他把外头的野女人带进府了?” 这几个月多收的通房小妾,好歹是肖府的家生丫鬟,底子干净,若是直接抬进来的,身份便不得而知了。 瑶池压低脑袋:“奴婢也是听说的…” “好,好得很。”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痛色,“更衣,我倒要亲自去看看这杭舟院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璎珞搀扶着肚腹微挺的县主,一路未停。果然,平日里只有两个小厮看守的地界,今日换了个身强力壮的护院。 “站住!少爷吩咐了,今夜他在书房处理公务,任何人不得打扰!”护院横起手臂,竟是丝毫不给这位正室夫人面子。 “放肆!”县主气得浑身发抖,“这府里还有我进不得的地方?”她毕竟是皇室宗亲,此刻发了狠,护院也不敢真的动手推搡孕妇,只眼睁睁看着她硬闯进去。 然而刚绕过影壁,走到主屋的回廊下,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淫声浪语便如惊雷般炸响在耳畔,生生止住她的脚步。 “嗯啊…爷…轻点…好深…”里头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透着一股野性的放荡,全然没有半点闺阁女子的羞耻,“啊…嗯…肖郎…好厉害…顶到了…啊啊啊啊…” “啪啪”的肉体撞击声极其响亮,院内没有仆从,很是安静,若细听还能辩得两声男人粗重的喘息与低吼。 “爷…大肉棒…要把奴家…的…小穴…呜呜…捅烂了…” “骚货!如今没人看着,便这么浪了?”肖元敬的声音里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正院时的温煦,满满都是下流的邪火,“怎么?在那边他没把你喂饱?还要回来找爷借火?” “哦哦哦哦…爷…坏死了…那边…那是…啊!好涨…那是主子…爷才是扈娘的心肝儿…” 屋内的烛火将两道纠缠的人影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上。女子显然是跪趴着的姿势,臀部高高撅起,而肖元敬正从身后死死掐着她的腰肢,大开大合地疯狂撞击。每一次冲刺,都伴随着对方高亢的尖叫和那汁水四溅的淫靡水声。 “唔!爷的肉棒…真烫…是奴家吃过的…最大…的…啊啊!” “贱人!既知道爷厉害,就给爷夹紧了!”肖元敬似乎被那几句恭维激得兴起,又是重重一巴掌扇在那白花花的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把爷伺候爽了,以后有你的好日子过!”
第五十一章
恒月站在漆黑的天幕下,死死咬着嘴唇,原来…这就是他在忙的“公务”。屋内淫靡的呻吟不绝于耳,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还未等璎珞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向后栽倒,彻底失去了知觉。 “县主!主子!您别吓奴婢啊!”丫鬟凄厉的哭喊声惊动了里头。不过片刻,房门被人粗暴地拉开,肖元敬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胸膛敞露,上面还挂着几道暧昧的抓痕,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冷眼扫过倒在地上的结发妻子,眼底非但没有焦急,反倒是被人坏了兴致的暴戾与厌烦。 “嚎丧什么?没死都被你嚎死了!”肖元敬指着闻声赶来,已然被这等场面吓得呆若木鸡的小厮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夫人扶回正院去!再请大夫瞧瞧,以后就好好养着,不必下床走动了!” 门口的护院是自幼在肖府做事的,手脚更利索,先拍了璎珞的后颈,将人弄晕止住哭喊,再催后头几个唯唯诺诺的丫鬟抬人。 待他们动静渐远,肖元敬才余怒未消地啐了一口:“晦气!大晚上的来找不痛快!” “爷…” 有魅得滴水的轻唤从背后传来。 只见那扇半开的雕花大门后,一只布满红痕的手臂如蛇般攀上木框,果然是当日营中藏着的扈娘。 她外头随意披着件薄如蝉翼的绿衫,奶儿上斜斜挂的红色肚兜几乎要遮不住那些暧昧无比的抓痕,下身更是未着寸缕,衣摆下若隐若现的私处还挂着浑浊的白液,顺着大腿滴滴答答地流。 因探出头来的姿势,脸上未褪的潮红更显淫靡。她目光轻蔑地扫了一眼县主消失的方向,随即唇角微咧,狐媚地冲着身前的男子勾了勾手指: “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爷别生气了,您方才那般勇猛,弄得奴家里面现在还痒着呢…快进来,让奴家好好伺候您泄泄火…” 说着,她故意挺了挺胸前饱满的乳肉,眼神迷离地舔过殷红的唇瓣。 肖元敬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顾忌也被勾得烟消云散,转身便将她拦腰抱起,重重摔回榻上。 “今晚爷就弄死你!” 房门再次紧闭,很快,里头便传出了更加高亢浪荡的呻吟。 不同于肖府的酒池肉林,关于南疆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 魏戍南的兄长在边境英勇抗敌,还大胜了南疆的一支前锋军,很好地鼓舞了士气。朝局稍有缓和,既然前线战局已稳,便也不急着立刻增派援军,而是宣了几位重臣细细商议后续。 军情舒缓之下,皇帝想起了即将大婚的李觅,特意宣了她晚间用膳。 御书房偏殿内,珍馐满桌。皇帝屏退了大部分宫人,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温和:“黎家虽不如往昔显赫,但也是诗书传家的清贵门第,黎简那孩子朕瞧着稳重,你嫁过去,应当不会受委屈。” 李觅低眉顺眼地谢恩:“父皇费心了。” “朕虽有好几个儿子,你却是最尊贵的金枝玉叶。”皇帝放下银筷,语气里带上帝王的威严与傲气,“若是成婚开府后有任何不顺心的事,尽管回宫告诉朕。朕的公主,容不得旁人轻慢。平日里多回来看看你母后,她舍不得你。” 这番话似是慈父心肠,可李觅听在耳中,只觉得眼前仍是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不是在皇宫里出生的。 都说帝后情深,当年曲水流觞的惊鸿一瞥,年少的太子拒了多少家待字闺中的少女,终于娶得娇妻。 可成婚初年,从通房提为才人的胡氏女便于冬日诞下大皇子。 第二个元宵,因母后没能有孕,急急地纳了如今的德妃,“日夜耕耘”,一举得男,从才人升至侧妃。 第三年,大皇子早夭,胡氏伤心过度,消瘦得只剩把骨头,终是没熬过清明。而此时驻守边疆的外公,因前所未有的恶战为家国马革裹尸,仍是太子妃的母后悲痛万分,前去吊唁。 父皇即位在即,并未陪同。 母后赶赴边疆后才诊出喜脉,加之路途奔波、忧思缠身,便想等胎像平稳再启程回京。岂料如今这位贵妃,早就趁机爬上龙床,也怀了皇室血脉。 想起了幼年生病时只能见到太医的冷清,以及回京见到父皇时必须恪守的繁琐礼节。哪怕是到如今,这所谓的“温情”背后,依然隔着鸿沟和名为权力的高墙。 “谨遵父皇教诲。”少女隐下心中那缕化作轻烟的惆怅,郑重地朝座上的皇帝谢恩。 殿外传来通报,宫门打开,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 “陛下…”
第五十二章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贵妃身着霁红色的薄纱宫装,在初秋微凉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凉。锦缎之下,酥胸半露,双目含春,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身后紧跟的宫女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玉盅。 “臣妾听闻陛下忙于朝政,连晚膳都用得迟了。往日这个时候,都要用小厨房炖的燕窝,臣妾担心陛下龙体,便先送来。” 贵妃说着,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李觅,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没成想公主也在呢?倒是臣妾来得不巧了。” 庶母面前,礼节为重,少女端端正正地请安,心中已然看透那副妖妖调调的样子。南疆战事刚缓,贵妃显然是看准了时机来固宠的。 “既然贵妃娘娘有心,便不打扰了,还请父皇多用些。”李觅放下筷子,不欲在此陪她唱戏。 “公主这就要走了?”贵妃却不想轻易让她离开,掩唇轻笑道,“既然快大婚了,怎么也不多来陪陪陛下?到底是女儿家外向,这还没嫁出去呢,心就先飞了。日后成了亲,必然是待在公主府享福,可如今还没出嫁呢…” 这话虽是和颜悦色地说出口,却字字诛心,有暗指李觅不孝的意思。 少女脚步一顿,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冷了几分:“父皇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女儿自当懂事,不敢随意打扰。况且……”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父皇金口指婚,女儿不敢辜负,近日正在认真学习为妻之道。听闻三皇兄与皇嫂鹣鲽情深,乃是京中楷模,父皇也赞许有加,女儿自是心向往之,也希望能如皇嫂那般,做个贤良淑德的正妻,让长辈们少操些心。” 特意提到三皇子夫妇,便是想试探贵妃对于自家早已面和心不和的怨偶,究竟知情多少。 谁知对方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笑得花枝乱颤:“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贵妃走上前,无比亲昵自然地挽住皇帝的手臂,娇声道:“臣妾方才急着赶来,也是特意要向陛下禀报呢!三皇子妃今儿个晨起身子不爽,请了大夫来瞧,说是诊出了喜脉,刚刚足月。” 李觅瞳孔微缩,是他们在营帐中那几夜?贵妃急于讨赏,倒没来得及去看她的神色,自顾自地说着:“陛下知道的,皇家血脉臣妾必然谨慎,即刻派了宫中御医前去验证,已然确定胎像有些不稳,需要静养。所以臣妾做主,让三皇子妃在府中安心安胎,这段日子就不必进宫请安了。陛下,您看,您马上就要有皇长孙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皇帝闻言,果然龙颜大悦,晚膳前与朝臣长谈的疲惫也终有缓和:“好!好!是个有福气的!赏!重重有赏!” 少女看着眼前这幅“天伦之乐”,只觉得讽刺至极。 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或许是在暴力与屈辱中扎根的,他的母亲无法逃脱权利的桎梏,他的父亲则更是个人面兽心的凶徒,而这里的人,却在庆祝皇长孙的到来。 “既是喜事,恭喜父皇,恭喜贵妃。”李觅再度行礼,果然,沉浸在得孙之喜中的帝王并未再关注她,只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便黏在了身侧邀宠的佳人身上:“朕知道了,夜深露重,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李觅垂首应是,转身告退,背后的金丝木门尚未完全合拢,暧昧的动静已然迫不及待地钻入耳膜。 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着金钗轻晃的脆响。贵妃那甜腻得仿佛能拉出丝儿来的嗓音,带着不知羞耻的痴缠与暗示,隔着缝隙幽幽传出:“陛下…您瞧,咱们的孩子都要当爹了,陛下还正如日中天呢,这福气可不能只落在他一人头上…” 她似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酥若无骨的小手不知何时已勾住了帝王腰间的玉带,指尖暧昧地在那处象征皇权的龙纹上打转,继而向下滑去:“臣妾近日冷清了许久,每每看着陛下都觉不够…今晚能不能多疼疼臣妾?给老三添个妹妹,好不好?” 紧接着便是皇帝爽朗又带着几分粗重的低笑,以及大掌重重拍在软肉上的闷响:“怎么?爱妃这是眼馋了?好,朕今晚就好好喂饱你,定让你也怀个龙种……” “唔…陛下好坏…慢点…” “砰”的一声,殿门在身后彻底阖上,将满室的淫靡与算计关在里头。 李觅脚下未停,加快步伐冲进了茫茫夜色。那声音如跗骨之蛆,在这凉薄的秋夜里,只让她觉得寂静无恩。
第五十三章
由着小宫女掌灯回到寝殿,满月已柔和地散下了清晖。蒹葭见自家主子神色倦怠,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六安茶,轻声回禀:“方才您在御前用膳时,尚衣局的掌事姑姑亲自来过。大婚的吉服已经过最后的修缮,说是请公主得空试穿,若还有不合身之处也好即时改动。奴婢瞧着那是极好的,现下就搁在偏殿。” “知道了,多谢你。”李觅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身子疲乏,“今日实在无力,先收着吧。” 身旁的婢女闻言上前,伺候着她沐浴更衣,温热的水流中飘零着馨香的玫瑰花叶,洗去了初秋夜露的寒气,却难以洗掉心头的郁结。 外室的长明宫灯已尽数熄下,李觅拥着锦被,在即将陷入沉睡的边缘,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魏戍南…近日还好吗?自从父皇将他调到御前,见面的次数仿佛愈发少了。” 放落帘帐的蒹葭动作微顿,借着昏暗的烛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奴婢也不甚清楚。不过魏大人到底还宿在紫微殿的外院,如今身边也有了专门随侍的小太监。只是听说御前差事繁重,常常要倒班,就寝的时辰也无规律,想来是极忙的。” 李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或是日有所思,后半夜里她竟久违地魇住了。 梦中笼罩着大片温顿的迷雾,忽地变浓,似乎有个神色亲和的男子坐在她桌边,面容模糊,却给人莫名的安心。 他投来的目光满含慈爱,只语气低迷,应是含了轻叹:“觅儿终于要成婚了。黎家一脉,前朝时辅佐忠心,是个清正门第,后人必定也值得托付。” 李觅想要上前,只觉得身有千斤,对方似无所觉,继续道:“日后…要好好照顾你母亲,她虽身居后位,实则劳心劳力,孤身在这吃人的后宫中,很是艰辛。” 细密的冷汗晶莹地堆在额发,她想呼喊出声,却连一句疑问也开不得口。 “可惜啊,没能亲眼看见觅儿出嫁的模样。” 少女猛地惊醒,坐起身时,殿内只有更漏滴答。她抚住狂跳的心口,连鬓角亦是润意,不知是泪是汗。 难道是因为从未得到过纯粹的父爱,如今婚期将近,竟在梦中虚构出一个体贴入微的父亲形象来麻痹自己吗? 那梦境太过真实,醒来后反倒更觉孤清,再难入眠。 她披了件黛色的外袍赤足下榻。自幼习武的底子,让她轻功极好,此刻推门而出,如同一只轻盈的猫,未曾惊动守夜的宫人,径直去向偏殿。 李觅不欲引来侍婢,只点了案几上最短的烛,借着窗外透进的如水月色,幽幽洒在正中央被红绸覆盖的木架。 犹豫间,轻轻揭开了那层红绸。 流光溢彩。 尚衣局的手艺冠绝天下,即便赶制时间不足一月,仍得了这件极其奢华的凤冠霞帔。正红色的云锦,配以金线密织,鸾鸟眼处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裙摆则是层层迭迭的海水江崖纹,华丽、庄重,李觅怔忪地端详着这件即将属于她的嫁衣,目光迷离。 幼时回京,曾在大典上远远见过贵妃穿着类似的吉服,高高在上,而那时,母后只是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说:“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只盼着我的觅儿能穿上最美丽的衣裳,嫁给心爱的儿郎。” 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缎面,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轮廓分明、总是沉默隐忍的侧颜。 珠帘后遥遥一见,是他在赏荷宴上拼死护她,千秋节于火光中披烟疾步而来,也是他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中,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赋予她最极致的救赎与欢愉。 若这嫁衣是为他而穿… 少女自嘲地摇了摇头,正欲盖回纱绸,转身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门口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她呼吸近窒。 竟然真的站着他。 几日不见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于夜色。秋猎归来后,他瘦了许多,眼窝微陷,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萧索。而此刻,他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穿过那件华丽刺眼的嫁衣,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觅苦涩地扯了扯唇角,并未惊慌,也没有出声询问。 自己应仍陷在荒诞的梦魇里未曾醒来罢。 若非是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已经去追逐他的权势与前程了。 这样也好,在梦里,至少她可以不用端着公主的架子,不用去想那些所谓的体面。 而门口的魏戍南,双脚却像是被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1_26 15:53:4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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