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我不想见到你
[凌珊和别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原来会露出这种表情。] - A市的天气进入秋冬季节之后实在奇怪,一整个白天都冷得不行,临到放学时候猛烈的夕晒反倒让凌珊穿着校服都浮起一层薄汗。 等她帮着当周的值日生一起把操场上的板凳全部归还之后,再背着书包从教室走到篮球场时,天已经黑了大半。 顾行之好像在等待的间隙一个人练着投篮,准头还不错。凌珊走近的那段路一直能听到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和那种体育课上同学们随意玩闹时投篮碰撞篮筐或者篮板的沉闷动静不同,他投篮的声音很清脆,有种利落的感觉。 “对不起,我来晚了。” 凌珊有点抱歉地出声,“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也没有很久,正好打篮球玩玩。” 顾行之好脾气地耸了耸肩,把篮球装进网兜,又老老实实系在书包带上,对凌珊自然地伸出手,语气有点雀跃,“我们今天可以走新开的那条商业街吗,你想吃东西吗?” 凌珊慢了半拍才小步跟上他,应声道,“嗯,我可以陪你去那边,反正走回家都差不多的时间。” 她说话之间还低头看了一眼顾行之半垂下来的手掌,他的手很大,好像比靳斯年的还要大,可能是常年要维持一定强度的运动和训练,手背和小臂上有比普通人更明显的青筋。 他刚刚伸出手,是想要牵我吗? 凌珊像个老实的跟班一样走在顾行之身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他伸手的事情。 按道理来说,朋友确实也可以牵手,但是她和顾行之暂时还不是很亲密的朋友,她觉得有些别扭。 这样不回应朋友的热情,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如果现在再伸手是不是有点多余了,顾行之好像也没有太在意,是自己想多了吧。 凌珊今天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脑终于不堪重负过载,连顾行之频繁侧脸看她的动作都没有注意到。 她第一次在某一个瞬间被灌入了那么多的正向情绪,有一种类似于饮酒过量导致微醺的错觉——脚下的路,身边顾行之轻声说出口的询问,甚至连带着她脑袋里对于友谊的定义与幻想,全部都变得轻飘飘的。 “章鱼小丸子,吃吗?” 顾行之看凌珊还在发呆,索性耍了小聪明趁虚而入要投喂她,小心翼翼伸出竹签,“啊——” 凌珊像是接收到指令一样,迟钝地张开嘴,她一口吃不下,只能半道咬住,在用力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撅起来,沾满了海苔碎。 ”唔……有点烫……” 她皱着眉抱怨,但是很快又满足地说,“但是很好吃,我吃到了好大一块章鱼脚。” 顾行之看着凌珊露出一些调皮又生动的表情,更加坚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表白这件事。 虽然他想象中的表白应该是……应该是更正式更浪漫的场景。 但无论怎么说,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打篮球有一个专业术语,说得洋气一点叫buzzer beat,通俗一点就是压哨球,绝杀球,可以扭转战局的投篮。顾行之很喜欢,也十分热衷于在比赛和训练中创造这样的场面。 不管怎么样,总之哨声响起的时候如果没有投篮的勇气,那有的时候一场比赛的胜负就永远无法改写了。 对了对了,下次要打比赛的时候,也要邀请她才行。 顾行之因为紧张而思维跳跃,短短一段路已经构想了不下十次的约会内容,又是游乐场又是比赛,并逐渐因为这样的妄想浑身燥热,头晕脑胀,精神也处于极度亢奋的状况之中。 他们从灯光明亮的商业街走到已经变得安静的住宅区,两个人也逐渐没了话题,即使是顾行之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下一个。 “其实可以不用勉强聊天的。” “不是……我一点都不勉强……!” 他慌张地摆手,但凌珊表情正常,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平时和靳斯年一起放学回家,也是不说话的,没关系。” 靳斯年。 顾行之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有点恼火,不过这和主动提起的凌珊没有关系,单纯就是这个人太碍事了。 这两天运动会反而没看他围着凌珊转,那今天更加是一个好机会了。 顾行之把凌珊送到家门口,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有点没有分寸地抓住了凌珊的手,又因为中途回过神来,连忙尴尬地松开,可最后还是略带不舍捏住了凌珊圆润的手指尖。 看凌珊的表情,她有些惊讶,但是好像也没有很介意,一直也没有挣脱,用眼神询问顾行之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行之觉得凌珊好像把握不好与不同人之间应该保持的亲密程度。什么样的接触是合适的、礼貌的,她总是判断不过来。 普通的朋友、亲密的朋友、疑似暧昧的对象、心怀不轨的竹马……凌珊会在有人试图跨越界限的时候变得异常迟钝,又或者说是逃避与包容。 就像现在顾行之做的事,他自知很唐突,甚至有些不礼貌,可他没办法松手,而凌珊也认为这样的行为是可以被允许的,因为顾行之是她的朋友,即使今晚他就要决定跨过凌珊给他的这一定义。 “凌珊。” 顾行之没有把握好音量,说话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把凌珊家门前的感应路灯都喊醒了,他觉得有一点丢脸。 “我喜欢你,我可不可以做你男朋友。” 他在说出口的瞬间感受到了从没有过的畅快,凌珊呆愣住的表情,周围闪烁又暗下去的路灯,草丛被流浪猫踩过的窸窣声,这所有的动静全部汇集变为他无序的心跳。 顾行之问得很狡猾,他没有说“我想做你男朋友”,也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只是装作很弱势很谨慎地问了句,“我可不可以。” “啊……”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凌珊才反应过来,一直急促地发出一些单音,好像真的很困扰的样子。 “那个,我……” “就是,我,你……靳斯年……” 她胡言乱语,眼神游移不定,一会儿你一会儿我,中间还莫名其妙夹杂着靳斯年的名字,虽然顾行之全部都没有听清楚就是了。 凌珊的慌乱在他的意料之内,于是他体贴地开口:“我没有今天一定要一个答案的意思,只是觉得一定要告诉你我的心意。” 她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往顾行之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一脸害羞,头埋得很低,手还在牵着她的小幅度乱晃,“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多久都会等的。” “那个……啊,嗯……” 凌珊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她想赶快把顾行之送走,想自己好好捋清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总之不管什么题,好好分析,能得出唯一解的。 她晕晕乎乎送走满脸灿烂的顾行之,又晕晕乎乎回到自己的房间,等走到阳台准备收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对面靳斯年的房间灯是亮着的。 靳斯年,靳斯年…… 凌珊现在脑子锈得很,一会儿想到顾行之的告白,一会儿又跟走马灯一样想到她和靳斯年的种种,最后看回自己的手机,靳斯年依旧没有理她,没有回复她。 她一下子就开始生气,拿着取衣架的叉棍就往靳斯年那边的阳台上敲。 “砰砰砰!” 金属碰撞剐蹭的声音刺耳又绵长,凌珊听到远处有家养的小狗因为这动静吠了起来,而靳斯年那边连窗帘都没有拉开。 他到底怎么了?凭什么这样对她,她又做错了什么? 凌珊脾气一下子就冲了上来,她挽起袖子就要往靳斯年那里爬,在双脚落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靳斯年以前割腕的场景,一模一样。 拜托,千万不要那样。 她宁愿只是靳斯年神经病,突然对她不理不睬,那她还有生气的合理理由。 “靳斯年,你在家吗?” 她在缓慢拉开门的那个瞬间变得很恐惧,直觉告诉她不应该拉开这扇门,但其实凌珊并没有第二个选项,因为靳斯年在那里面。 没有血腥味,没有潮湿霉味,房间很整洁,很亮堂,靳斯年躺在床上挡着脸,一声不吭,也没有对凌珊的到来有一丝丝的波动。 “靳斯年,你、你怎么了,发消息也不回,集训……集训结束了吗,顺利吗?” 凌珊硬着头皮往前走,在不停说话的同时变着角度去看他的手腕,脖子,嘴唇,都没有看到划伤或服药的痕迹。 她默默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用她最擅长也最熟悉的姿势,往前扑在靳斯年柔软的床上,手往前伸,去握他的手腕。 好凉,好冰,甚至都摸不到脉搏。 凌珊自己吓自己,却还是在他的手腕处摩挲了好几个来回,直到感受到他的皮肤再次温暖起来才再次开口。 “靳斯年,我今天……” 她也不管靳斯年是否回应,只是单纯想把上午运动会的事情告诉他,他的状态不对劲,或许听到一些开心的事情会逐渐打起精神来。 凌珊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说着,从运动会摔了一跤到医务室大家都来安慰她,从下午班主任把体委训了一通到最后解散时帮忙一起收凳子,说到最后顾行之送她回家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卡壳了。 “晚上,然后呢?” 靳斯年胸膛起伏突然变大,暴露出的情绪让他逐渐变回了一个“人”,他依旧用手臂挡着自己的脸,巴掌大的脸,凌珊甚至只能看到他饱满但是干燥到起皮的下唇。 “然后呢?你和谁一起回家,和你说了什么,你又怎么回复,露出了什么表情,为什么不说了?” 靳斯年质问的语气很凶很急,但是凌珊从中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与绝望的吐息。 她皱着眉头想让靳斯年不要再说了,这并不是她过来找他的原因,也不是她想听到的回应。 “我给你发消息不回,敲你阳台窗你也不出来,我从阳台爬过来差点脚滑,不是为了听你质问我的。” 凌珊今天心情原本很好,非常好。 她觉得自己,至少今天,无法容忍靳斯年用这样无理的语气来打乱她珍贵的回忆,即使在最初的设想之中,靳斯年也应该参与其中的。 那些开心的,悲伤的,痛苦的,迷茫的,所有回忆与未来的规划,凌珊都非常需要有靳斯年的参与,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至少凌珊是这样觉得的。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好几分钟,真要说的话也只是凌珊盯着靳斯年单方面对峙,而靳斯年只是在逃避,不声不响。 凌珊看到靳斯年嘴唇又动了动,凑上去要听他说些什么。 “……” 什么,他在说什么? 凌珊看不清靳斯年的脸,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他说话语气很淡,没有起伏,跟马上要死了一样。他不期待凌珊的回复,不期待凌珊的反应,只是好像很疲惫的抛出这样一句话:“……我不想见到你。”
45.崩溃抑或是解脱
“如果我和你爸离婚,你要跟谁过?” 这句话靳斯年从小听到大,却没有想象过这件事真真切切到来的时候,其实就是很普通毫无预兆的一天。 他参加集训的过程从一开始就很不顺利,非常不顺利。每天进入教室的时候被所有同学盯着也很不舒服,走去最角落旁听的那段路只有几步,但是他总有一种近乎赤身裸体的窘迫感。 他比不过努力家,更比不过天才,他就是个成绩不好被父母精挑细选着走艺考捷径的傀儡,根本没有理由比得过真正热爱的人。 他妈妈在学校的附近租了长期酒店,一边办公一边监督他日常学习。 “今天怎么样,有进步吗?” 进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靳斯年在面试没有通过的时候犹豫着向充满期待的妈妈撒了谎,说自己通过了,但水平不够,只能旁听。 其实他本来连上课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在走廊听到其他落选的学生聊天才知道原来可以厚着脸皮搬凳子去教室看其他人练习,老师们也默许这样的行为。 靳斯年嘴巴张了张,不敢轻易出声,最后闷闷地说,“嗯,老师指点了一下。” 他不敢怠慢,回了房间就开始背谱练琴,连凌珊的消息都回得慢了些。 靳斯年不知道这次的“集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说到底,他的集训其实在落选的瞬间就已经结束了,现在他每天都必须装作得到很多一对一教导的样子回酒店练琴。面对妈妈的询问,只能内疚地继续撒谎。 幸好最近他妈妈心情不知道怎么的特别好,偶尔还会抽出空来坐在沙发上听他拉曲子,然后感叹道: “当初你刚开始学琴的时候,也没想到能拉得有模有样。” “以后如果你能去什么剧团,混个背景板,我也算是放心了。” 如果要问靳斯年开心不开心,那当然是开心的,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来自亲人的夸奖了。 大概这样过了四五天,他妈妈心血来潮要去接他放学,在和其他家长的聊天中得知了真相。 “为什么没考过,为什么骗妈妈?” 她又变成了那副熟悉的严厉模样,眼底还有一丝憎恶,伸出一根手指去推靳斯年的脑门,“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可是妈妈,如果我不骗你,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即使是旁听,我也很努力了——克服羞耻心,放下自尊心,像个小偷一样在老师指导爱徒的时候恬不知耻地上前去站着,在不妨碍别人练琴的距离极限,就那样局促地站着。 “对不起。” 靳斯年没有说很多,他选择了能最快结束这场矛盾的回应,温顺地说了对不起,说他错了。 “本来连这边的文化课学校都给你找好了,等熟悉了这边的节奏就去办转校,你这都是什么事?!” “什么转校?” 他木木地反问,眼里全是震惊,“……我不想离开A市,我想在那里呆到高考。” “那我和你爸离婚,你和谁过,和我过就来这边,我要在这里常驻工作。” 靳斯年听完心下了然——或许他那个早就不回家的爸又做了什么事刺激到妈妈,所以她才会突然搬出离婚的话题向自己赌气。 “昨天签的离婚协议,你爸不愿意带你,他要去国外,每月定时汇钱。” 她可能是被靳斯年撒谎的行为气得够呛,转身就从她房间的保险柜中随意抽出一份薄薄的协议,就那样摔在茶几上,下巴点了点,示意靳斯年仔细看看。 靳斯年有点不记得他当时的心情了,他觉得自己应该首先感觉到解脱,但其实他第一波涌上来的情绪是抗拒。 在妈妈情绪还不稳定的头几年,靳斯年总是在劝慰的时候频繁将“离婚”两个字挂在嘴边,说得迫切又真诚,恨不得他妈马上想通就去扯证。 但直到他真的触摸到这份盖上红章,板上钉钉的协议时,那一瞬间的拒绝与恐惧是做不得假的。 靳斯年想到他对凌珊说过的一句话: “明明妈妈是受害者,但我却觉得我爸才是在爱我,我真不是人。” 是啊,他任性地不想承认这份离婚协议的合法性,他想要他的爸爸和妈妈即使互相憎恨,互相不来往,也能许诺给他一个虚假但稳固的家,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许就能永远不落下。 虚假的有什么不好,有人来在乎一下我的感受吗。 靳斯年捏住离婚协议的手逐渐用力收紧,纸张上出现了难看的折痕纹路。他想过挤出几滴眼泪,跪下来求他妈妈,能不能为了他,就这样僵持着不离婚,反正那个害人的爸从来不回家,甚至都要出国了,为什么不能为了他,再多给一些安全感。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心跳得飞快,嗓子也干到发痒,脑袋昏昏沉沉,作为一个孩子的私心和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认知在互相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在那个瞬间,靳斯年甚至觉得自己变回了只会嚎啕大哭的婴孩,他丧失了一切高级的,能够表达自己所思所想的手段,他变得极度痛苦。 “你要是不想来这边,就只能一个人住那大房子,我给你找个有经验的保姆阿姨,帮你做饭,打扫卫生。” 他妈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略过他集训的事,温柔地上前整理他的额发,低声安慰,“我是不回去了,今年就是我升职的最好机会。” “斯年,”她用了点力气抽出离婚协议,小心放回保险柜,语气沉稳又平和地说了结束语,“我要切断腐烂的过去,重新开始我自己的人生。” 腐烂的过去,也包括自己吗?妈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想到自己吗? 他无法拒绝,没有资格拒绝,第二天晚上就狼狈地收拾行李回了A市。 他好想好想凌珊,好想用力抱住凌珊。 手机在前一天被他自己情绪失控摔过,此时连简单的支付软件加载都成问题,掏空了浑身上下的口袋,才勉强凑到了到小区门口的车钱。 靳斯年脚步虚浮,越是接近家,嘴里越是大声发出丢人的呜咽,他看着自己家偌大的客厅,竟然就那样干呕出来。 冷空气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自己房间隐隐的柔顺剂味道,属于这个残破的家的味道,让他好想吐,好想呕出来。 他逃一样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所有的灯,去洗手池边呕到双眼通红都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想给凌珊打电话,想听到凌珊的声音,他急切地想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会背叛他,不会抛弃他,会说爱他,不会把他当做一块累赘的、无用的破布,说丢就丢。 靳斯年坐在床边冷静了一下,又洗了把脸,只是想着凌珊的脸,算是艰难地安心下来。 该回来了吧? 他的手还在止不住发抖,只能用另一只手强制稳住手腕,去扯阳台的窗帘。 靳斯年忐忑地,期待地,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拉开窗帘,往凌珊家门前那条路看去,却看到一个男人在毫无分寸牵凌珊的手指。 “我喜欢你,可不可以做你男朋友。” 凌珊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她慌张,但并没有表现出厌恶,他们在门口作别,凌珊还纠结地发了会呆才进门,落锁。 靳斯年坚强拼凑起来的,早就四分五裂的情绪,随着凌珊关门的轻响,瞬间就碎掉了。 他完全站不稳,呼吸困难,只有躺在床上才会好受一点,白炽灯太晃眼睛,他不得不伸手挡住,用力压迫眼珠的时候有些痛,眼角会生理性溢出一些眼泪。 “靳斯年,你怎么了?” 凌珊从阳台费力地跨过来,丝毫没有距离感地握住他的手腕,亲密地和他说运动会的事情,说到晚上突然结结巴巴,想转移话题。 “然后呢?你和谁一起回家,和你说了什么,你又怎么回复,露出了什么表情,为什么不说了?” 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张嘴尽是这些刻薄的话,堵得凌珊也开始生气。 他在把凌珊越推越远,他知道的,可是他控制不住。 靳斯年带着对凌珊的依赖,像一只被弃养,被剪耳的家猫一样,灰溜溜又绝望地回到A市,不是为了看到凌珊和别的人甜甜蜜蜜开开心心的。 他真的是可有可无的吗? “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快些远离痛苦,大脑的保护机制强迫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却也在凌珊真的安静退出房间时猛地坐起身,对着残留的那一丝凌珊的气息开始后悔。 房间的灯实在太亮了,一睁开眼睛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眼皮痛,眼球也痛,哪里都痛。
46.第一对耳洞
[月度随机奖励即将下发,注意查收。] - 凌珊在靳斯年说出“我不想见到你”这句话的下一秒就扶着膝盖站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他的房间。 走之前还体贴地把靳斯年倒在大门口的行李箱和琴盒妥帖放在角落,轻轻带上门,确认防盗门合上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她没有把靳斯年情绪上头的斥责当真,但要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她还没有那么伟大,被人无缘无故推开了还能热脸贴冷屁股,无论什么原因。 不想见到我?那我也不想见到你,不道歉就别来和我说话。 - 凌珊决定停下写手帐这件事。 一方面是她还没等到靳斯年主动抛来的和好信号,另一方面是那本手帐在预告了第二次的月度奖励之后就再也翻不开下一页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在完成当天的记录后,只需要等待几秒,被粘成板砖一样的部分就会自动剥离出一页来,可那天两人小别重逢却不欢而散之后,那本手帐也跟死了一样再也没有了动静,凌珊就算想写也没地方写。 还挺人性的。 就是不知道这算不算在约定的“为期一年”之内,她又会不会被连累到重新开始走霉运。 “凌珊,最近怎么没见你那个发小,他不是有空就会来等你放学的吗?” “说起来,我最近有在我回家那条路上看到过他,和他们班同学一起,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你确定你没看错?你家和凌珊家可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怎么能看错,大高个,很打眼,帅得和其他人都不在一个图层,绝对是凌珊那个发小没错……” 凌珊边整理笔记边听梁书月和前排女生聊天,不太走心地哼了声,“哼……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像看到他去超市买了烟,不过还没等他们开始聚众吸烟我就跑了,我反正闻不得烟味,臭死了。” 凌珊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替靳斯年辩解了句,“……可能是帮同学买的,他不会抽烟的,我也最讨厌抽烟的人了。” “哦——你好了解他的哦——不过我也就是瞟了一眼嘛,你别放在心上。” “对了,最近顾行之倒是来得勤,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最近我们凌珊,桃花运很不错哟。” “啊……” 凌珊张着嘴卡了壳,不知道该不该把她的困扰说出来。 她想拒绝顾行之,但是开不了口,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每每看到顾行之充满期待的眼神便会瞬间泄气,然后装作还在考虑的样子抱歉地对他说,“对不起,我还没考虑好。” “没事,我只是路过来找你玩而已,那件事也急不来。” 他都这样说了,凌珊还能怎么说其他的重话伤人家的心。 就这样顺其自然,能混则混吧,就像她往常那样处理…… 凌珊在聊天中再次走神,脑子短路了一瞬间。 往常那样?哪样?她还有处理过其他类似的事情吗? 她一边从课桌抽屉拿出下一堂课的教材和笔记本,一边继续从记忆中搜索着,能想到的却全是与靳斯年有关的乌龙。 她和靳斯年……应该不算这种情况吧,是自己想多了。 “凌珊?凌珊!” “嗯?怎么了,我刚刚走神了。” “所以你和你那发小怎么了,吵架啦?” “绝交了。” “绝、绝交了?!” “我开玩笑的,哈哈。”凌珊看着梁书月她们吃惊的表情,觉得自己玩笑开过头了,于是尴尬地笑了两声,转头又开始一个人生闷气。 今天依旧没有见到靳斯年,即使他们上学放学都是同一条路,其中还穿插着一节同时间的体育课,凌珊都没有看到他。 明明已经习惯他的存在到偶尔会厌烦的程度,原来也可以这么长时间都见不了一面。 靳斯年是故意的,一定是这样。 所以凌珊今天也是一个人独自回家。 “小珊,放学了?” 凌珊在经过靳斯年家门口时被正在指挥工人搬运行李的郑歆叫住,“阿姨想和你说些事。” 她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于是听话地背着包上前,不出意外得到了一个非常温柔的抚摸。 “今天阿姨去学校办事情,顺便看到了最新的光荣榜,你果然还是第一名,真厉害。” “其实还好,题目不是很难。” 凌珊转头看了正在上下楼搬运大件的工人,斟酌着问出口,“……阿姨,你怎么搬走这么多东西,要重新装修吗?还是搬家呢?” “小珊,”郑歆露出一丝微笑,继续轻声细语地说,“我准备搬去南方,之后应该很少回来了,要把一些资料和重要的东西全部搬走,再腾出一个像样的保姆间。” “那靳斯年呢?” “斯年他不愿意和我一起,我只能请保姆照顾他,这两天联系了靠谱的机构,要准备面试,我想着找个有经验,最好会外语的,素质高点的。” “所以我还得在这里留个几天才走,有空来找阿姨吃饭啊。” 凌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郑歆只当她性格内向,像往常一样亲昵又得体地抱了她一下,“有什么事随时和阿姨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 她知道两人的对话马上就要结束,也在这一瞬间大概明白了靳斯年为什么突然情绪变得如此不稳定。她在与郑歆拥抱的时候悄悄抓住了郑歆背后的大衣,轻轻吸了好几口气,嘴型颤抖着变了好几次,终究是一句话都没有问出口。 比起一些任性无情的质问,凌珊下意识觉得其实郑阿姨好像更需要一些发自内心的鼓励,而这些也许是她能做到的事情。 “郑阿姨,希望你顺顺利利,我……” 可是她终究还是个无法掩饰自己情绪的小孩子,再怎么体贴也做不到完全忍住自己自私的想法。 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温柔,却对自己的儿子那么苛刻,为什么不能为了靳斯年留下来呢,为什么大人总是不愿意迁就小孩子呢,伤害自己最亲密的人是大人的劣根性吗,她真的很想为了之前那一晚如此崩溃的靳斯年无礼地问出口了。 可是……可是……郑阿姨的表情好像很畅快,很解脱,她至少不能…… “……我会和靳斯年好好学习的。” 凌珊一头埋进对方怀里,不太明显但确实用力地撞了她的锁骨,当作一次隐蔽的发泄。 - “小伙子,你耳洞还打吗,我这边只能手穿,要打就扫这边缴费。” 靳斯年坐在不知道哪家小店的塑料凳上,正深呼吸挂断凌珊打来的第四通电话。 这家店很旧,很老,塑料凳非常矮,还很劣质,他只能抱住膝盖,整个人蜷起来才能坐稳。 他集训落选的事情传得很快,也许是出于好心,这几天同学总是邀请他去两站公交之外的商场放松心情,不是跳舞机就是室内滑冰,玩到没得玩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聚众吸烟,在脏话中穿插些无伤大雅的校园八卦。 靳斯年不喜欢抽烟,也不想被染得一身烟味,每次到了这个环节都装模做样买了烟,又借口家里有事草草离场。 而且,他也不是因为集训落选才会这样的。 走得太早会在路上遇到刚放学的凌珊,所以他总是再回到商场里,在书店里发呆坐个几小时,直到保安来赶人,连公交都要收班了才慢悠悠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他在商场里有些迷路,似乎是走到了之前都没有逛到的地方,这里的店铺很少,有很多都被塑料布挡住,露出里面凌乱的装修与工具,在这之中居然有一间正在营业的首饰店。 店门口用很俗气的小灯管装饰,玻璃门后贴着一张简陋的A4白纸,写着“可手穿耳洞”。 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悠闲悠闲的,正在背着手清点挂在墙上的各种耳钉、项链,还有些初中小女孩可能会喜欢的亮晶晶装饰。 靳斯年在恍惚之间又开始想凌珊了。 凌珊好像说过他很适合打耳洞,那个时候她用指甲轻轻掐他的耳垂下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说了有些让他感觉到甜蜜的话。 其实凌珊的力道一点都不会让他感觉到痛,毕竟她是一个把指甲剪得又圆又深的强迫症,她指腹软软的,放在耳垂上的感觉也很舒适。 但是他还是在那个瞬间觉得有一种尖锐的触感从耳垂钻进他的血管以及心脏,所以他也逗趣一样回应凌珊,说好痛。 靳斯年机械地拿出手机扫码,店主便开始利落挑选用来手穿的耳钉,最后选了个最简单的圆形小银钉,银针末端很尖,她说等会儿就会直接用这个穿刺过他的耳垂。 “会有一点涨涨的,但是应该不会很疼,要带至少一周,再换成其他普通的足银耳钉。” 店主边消毒边嘱咐,可惜靳斯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又开始陷入低落的情绪之中,后悔刚刚挂断了凌珊的电话。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倔什么呢,凌珊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他的负面情绪,他太差劲了。 “小伙子,别紧张,我穿的时候,千万别乱动弹。” 确实如店长所说的,他并没有感觉到强烈的疼痛——不如说他下意识走进这家店,其实就是在渴求着一次疼痛而已,一次让他有“活着”的实感的疼痛。 结果这样也无法如愿。 他看起来委屈地坐在凳子上,耳垂因为穿孔迅速充血,发胀,被小小的耳钉堵住,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我可以再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可以啊,你随意吧。” 这里好像是商场没有完全开发好的片区,很少有人逛到这里,店主也无所事事,坐在收银机后面玩起了自己的平板。 靳斯年闭着眼感受耳垂的涨热,没过一会便觉得无趣,这对耳洞很无趣,店主平板公放的喜剧综艺很无趣,他这个人也很无趣,什么都没有意义,他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 不知道发呆了多久,他听到门口的迎客语音响起。 推门进来的客人好像是个很粗鲁的人,非常没有礼貌地拖拽着塑料凳,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刺耳的声音让他的耳鸣更加剧烈了,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靳斯年。” “……” “瞒着我打耳洞,还是被我发现了。” 靳斯年有些不敢相信,他的鼓膜像泡在深海中一样,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但凌珊突然的清脆声音又很近,很清晰,拨开所有的障碍向他而来。 他猛地转头时把凳子坐垮了,只能仰着头看凌珊的侧脸。 凌珊满脸潮红,一直在急促地喘气,这么冷的天气,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发尾也全部拢在外套里,后颈在不停冒汗,看上去亮晶晶的。 “凌、凌珊……” “嗯,我在呢。” 靳斯年手脚发麻,眼眶发热,耳垂的疼痛后知后觉反扑上来,让他难以忍受。 凌珊没有正眼看他,正安静地坐着玩手机。 也许在等他开口。 如果他犯错一万次,凌珊会再给他第一万零一次机会,所以才会惯得他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一次又一次任性伤害,又自顾自后悔。 “凌珊……凌珊……” 他跪坐起来,用力抱住凌珊的腰,明明他才是跌坐在地上的那个,但依旧还能将凌珊整个圈进怀里。 “对不起,一直都是我对不起。” 他流着泪不停在凌珊耳边道歉,眼泪顺着凌珊的脖颈往下,到锁骨,再到胸口,被柔软的羊毛衫吸收。 “嗯,那勉强原谅你吧。” 凌珊小声说着,摸了摸靳斯年乱七八糟的头顶。
47.带我回家吧
“靳斯年,你先松手……” 他抱得很用力,全身都往凌珊身上压,一副很脆弱的样子。听到凌珊小声劝他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等、等等……” 她感觉屁股下的凳子正在发出悲鸣,甚至还隐约有被挤压断裂的声音,尴尬地拍他后背,“凳子要被我们压垮了……” 凌珊这一路是小跑过来的,公交迟迟等不到,她在大冷的天跑到浑身冒汗。商场的暖气也很足,靳斯年身上也很热,让她有种缺氧的涨热感。 “我不要……我就要这样抱着你。” 靳斯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贴着凌珊泛红的脖子喃喃道,变本加厉把头埋得更深,说话时温暖的鼻息刺激得凌珊都开始细细发抖。 “啪——” “哎哟……” 凌珊第一时间想护住靳斯年用来拉琴的手臂,伸手要把他强行掰开,整个人失去平衡侧翻着就往下倒,摔了个够呛,靳斯年也没来得及收回力道,顾不上自己就急急忙忙要去护凌珊的脑袋和屁股,两个人就这样狼狈又滑稽地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干嘛呢!哎!干嘛呢!小伙子,别人姑娘认识你吗?!” 店长被这一响动惊得快步走上前来查看,以为靳斯年是哪里来的流氓混混,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她的店里占别人小姑娘的便宜。 “看你长得一表人才的,怎么做这种事情,快给我松手!” “对不起,阿姨……我们认识,我是来找他的……” 靳斯年今天穿了外套里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凌珊被闷得脸上发痒,听到店长为她打抱不平,连忙解释道,“我们是认识的……” “啊……男女朋友?” 店长的一个简单的问句把两个人都给说沉默了,一种微妙的氛围在这个小小的店铺里悄然展开。 靳斯年完全不敢接茬,他比以往更加没有安全感,比以往更加害怕凌珊的离开,不敢在凌珊之前擅自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忐忑地趴在地上,企图偷听身下凌珊的心跳。 而凌珊则是正在仔细思考如何回应。 靳斯年的呼吸频率有点乱,呼气的时候会微微发抖,被她听得很清楚。他好像依旧处于一种极度混乱与不安的状态之中,好不容易从半死不活艰难恢复成了有力气哼哼唧唧的样子,凌珊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要好好斟酌才行。 朋友?不对,发小?不对,应该说一些让他更加安心的回答,应该说一些让他能加倍感受到感情链接的回答。 “家人。” 凌珊在靳斯年的胸口艰难抬头,被他尖尖的下巴不轻不重戳了一下,抬眼去看满脸狐疑的店长,一脸真诚又确定地说了第二遍,“阿姨,我们是家人。” 她边说边反手抱住靳斯年,一副保护的姿态对店长继续补充道,“他闹脾气,我来接他回家,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啊……倒也没有添麻烦,这塑料凳,不值几个钱。” 店长心系自己没有看完的综艺,确认凌珊没有危险后就转身挥挥手随意说着,“快起来吧,地上凉,把这塑料片片帮忙丢到门口垃圾桶里就行了,不用你们赔。” 凌珊和靳斯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减至最小,轻手轻脚收拾好被压烂的两个可怜的凳子,灰溜溜出了商场。 “啊,突然一下出来,好冷。” 凌珊被迎面风吹得一抖,马上就被靳斯年再次抱住。 他好像是完全无法容忍离开凌珊超过十秒,只要凌珊在路上突然停下来,他就会像浑身没有骨头的一样往凌珊身上贴,抱住的时候会尽可能把凌珊放在胸前最舒适的地方,让她被柔软的外套捂得暖暖的。 靳斯年一句话都没有说,乖顺得很,一路上都挡在迎风口,被吹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冰冰凉,只有刚刚穿孔过的耳垂是滚烫的。凌珊偶尔抬头侧脸会不小心擦过,然后她的脸颊也会跟着烧起来。 不过不得不说,有人挡着风确实暖和了些。 她容忍了靳斯年的任性行为,带着他一路上走走停停,硬是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了两人家门口前的那条分叉小径。 “你想回家吗?” 凌珊犹豫着问他,有点怕他回家看到郑阿姨搬家的痕迹又开始东想西想,于是还没等到他出声就积极建议,“今天要不要我们一起睡。” “……?” 靳斯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难以理解凌珊说出口的话。 “啊,我的意思是,帮你打地铺,就是……那个……” 凌珊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有些歧义,说给靳斯年的话虽然也不需要那么讲究,可要是别人听到指不定会被误会成什么赤裸的邀请。 她因为口误而感到害羞,一张小脸在路灯之下白里透粉泛着光,因为紧张而半垂着眼,眼睫毛扑闪扑闪,在脸颊投下一片好看的细碎阴影,看得靳斯年指腹痒痒的,很想伸手去摸一下。 “嗯,”他轻轻说,“小珊,带我回家吧。”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1_27 15:51:5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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