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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沁荷香(农村妈妈的逆袭)】(1-5)作者:罗惊天 标签:#绿母 #出轨 第1章 初到深圳
二零一五年八月,严暑未消,残阳如血,沉甸甸地泼洒在南国大地上。
一辆尘土仆仆的长途大巴,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窗外,“深圳-龙华区”的蓝色路牌裹挟着夕阳的余晖,化作一道道模糊而炽热的金色光影,在视野中飞速倒退,仿佛要将一切过往都远远抛在身后。
周雨荷静静地靠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那些浮光掠影,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
她那张本应在三十七岁年纪焕发成熟风韵的脸庞,此刻却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泄露了她内心的翻腾。
与她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铺的儿子刘波,他像一只刚挣脱笼的小鸟,叽叽喳喳的亢奋无比,二十五个小时的漫长旅途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打盹,此刻精神头旺盛无比。
“妈!看见没?到龙华了!龙华!我们马上就到站了!”
刘波的嗓门洪亮,他几乎是趴在车窗上,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探出去,好第一时间吮吸这大城市的气息。
“嗯,看到了。”
周雨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生养她的那片土地,来到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陌生都市,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七上八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不安与惶恐。
她总觉得脚下不踏实,仿佛随时都会跌入深渊。
幸好,身边还有儿子,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暖,是她此刻唯一的定心丸。
“妈,你说深圳到底是个啥样啊?”
刘波又扭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未经世事的好奇与渴望。
“我这可是头一回到这么大的城市!乖乖,你看那些楼,那么高,真气派!”
他指着远处夕阳下如同钢铁森林般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向往。
“妈,你说我明天能麻溜儿地找到活儿干不?”
“妈,我今晚上歇哪儿啊?”
刘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母亲那愈发深锁的眉头和近乎凝滞的沉默。
周雨荷依旧望着窗外,眼神深处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黯淡。
她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安慰儿子,或者坦陈自己的茫然,但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儿子的这些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深圳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里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繁华得让她心慌,陌生得让她透不过气。
她的儿子能顺利找到工作吗?
她更不知道。
儿子从小到大没正经吃过什么苦,在家时娇惯得多,她甚至有些怀疑他能不能适应这里快节奏的生活和人情冷暖。
今晚住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也是第一次踏足深圳,两眼一抹黑,心里空落落的,一点底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伸手到微翘的臀下,摸了摸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小帆布包,里面是她们娘俩目前为止的全部家当,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
“妈,你咋不吭声啊?是不是不舒服?”
刘波终于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他从上铺探下头,眼睛带着关切。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
周雨荷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不想让儿子过早地分担这份沉重。
“妈,你别怕!有我呢!”
刘波闻言,立刻拍了拍自己尚显单薄的胸脯,努力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语气却无比认真。
“等我明儿个找到工作,赚了大钱,就给您买大别墅,让您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好好享福!”
周雨荷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努力想让她安心的脸庞,心中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淡了些许疲惫与不安。
是啊,她还有儿子,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为了儿子,为了这小子刚才那句“买大房子让她享福”的傻话,她也必须咬着牙,强大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郁的所有不安、恐惧和迷茫都尽数吐出,然后,她转过头,迎上儿子期盼的目光,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实的笑容:
“好!妈等着你给妈买大房子!”
大巴车缓缓驶入市区,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周雨荷的心跳也跟着车速一点点加快,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期待的未知感包裹了她。
新的生活,就像一个等待开启的盲盒,横亘在她面前。
不管里面是惊喜还是惊吓,她都必须伸出手,勇敢地掀开它。
“龙华汽车站到了啊!请各位乘客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从前门下车!别挤,一个个来,注意安全!”
随着大巴平稳进站,那声标志性的“嗤——”的气刹声在耳边响起,行驶了1天的钢铁巨兽终于驯服地停靠在指定位置。
随车售票员略带沙哑的嗓音,适时地从车头传来,催促着归心似箭或前途未卜的乘客们。
“妈!到站了!我下车吧!”
刘波再次从上铺探出头。
“唔……小波,你先下去,把我的行李从行李舱取出来,看仔细点,别让人拿错了。”
周雨荷揉了揉因长时间坐着而有些发酸僵硬的腰,她的心神还有一部分牵挂在屁股底下那个不起眼的小包上。
“放心吧,妈!就那几件破衣烂衫,谁稀罕拿啊!”
刘波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在他看来,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实在没什么值得惦记的宝贝。
“让你去就赶紧去!废什么话!”
周雨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眼神也倏地变得严肃起来。
出门在外,不同以往,凡事都得小心为上,万一那点家当再丢了,她们娘俩可就真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深圳喝西北风了。
“哦,好吧。”
刘波见母亲似乎真的有些动气,也不敢再犟嘴,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便一个敏捷的翻身,从上铺轻巧地跳了下来,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往车门走去。
周雨荷看着儿子那副依旧有些吊儿郎当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旋即又伸手在他那不算挺翘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嗔道:
“这臭小子,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也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将那个一直被她压在臀下的小提包紧紧攥在手里。
这包还是两年前在乡下赶集时,她咬牙花了二十五块钱买的,当时可把她心疼了好一阵子。
不过现在看来,这钱花得倒也值当,帆布的料子结实耐用,容量也不小。
包里面,装着她们娘俩所有的现金,几张单薄的银行卡,一部屏幕已经有些刮花的旧手机,几包皱巴巴的纸巾,半瓶喝剩下舍不得扔的矿泉水,以及她和儿子两人的身份证。
这些东西,此刻就是她们娘俩在这陌生城市的“命根子”,是万万不敢有任何闪失的。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包口的拉链,又弯腰细心地扣好略有些松脱的布鞋鞋跟,这才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缓缓走下车。
龙华的空气,仿佛与家乡的截然不同,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燥热与鲜活,让她那颗因紧张而悬着的心,也稍稍落回了原处几分。
然而,刚一下车,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汗臭、食物酸腐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气味,便如同一股凝滞的热浪,劈头盖脸地朝她扑来。
长途旅行的疲惫尚未消散,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感官刺激,让她本就有些虚弱的胃里立时翻江倒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疯狂地搅动、撕扯。
“呕……”
周雨荷再也克制不住那股汹涌的恶心感,急忙用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则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怀里的小提包,踉踉跄跄地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的视线瞬间模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只能依稀辨认出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绿色影子,像是个垃圾桶。
“呕……yue……”
终于扑到目标旁边,周雨荷一把扶住垃圾桶边缘,整个人像一只被瞬间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虾米,控制不住地弓着身子,剧烈地呕吐起来。
“嗬……嗬嗬……”
一阵干呕之后,周雨荷才终于感到那股恶心劲儿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无力地撑着垃圾桶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她颤抖着手指,摸索着打开手包,从里面掏出那半瓶剩下的矿泉水,也顾不上许多,仰起头便“咕咚咕咚”地灌进嘴里。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胃里那股翻腾的烧灼感。
“妈!”
一声焦急而担忧的呼喊从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是刘波的声音。
他拎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红蓝白三色蛇皮袋,在拥挤的人潮中焦急地搜寻着。
他刚从车底行李舱取了行李,一转眼没在下客点看到母亲,差点没把他急死,各种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生怕母亲被什么坏人给拐走了。
刘波终于在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垃圾桶旁,看到了那个熟悉又让他心焦的身影。
虽然此刻的母亲看上去狼狈至极,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和前凸后翘的身材,特别是妈是那双在厚实裤管下依然能隐约透出惊人比例的大长腿,让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他的母亲周雨荷。
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回了回去。他一边奋力地挤开人群朝母亲跑去,一边大声喊道:
“妈!您怎么了?没事儿吧?”
他跑到跟前,看着母亲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未经掩饰的担忧与心疼,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母亲如此难受狼狈的模样。
此刻的周雨荷,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生理不适,但三十七岁的年纪,常年劳作赋予她的并非只有风霜,更有沉淀下来的独特韵味。
城里同龄的女人,或许正值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颜值巅峰,她们比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少了青涩,多了成熟女人的风情万种。
而周雨荷,长期的农村生活,日晒雨淋,又缺乏细致的保养,让她那张本应如玉般温润的脸庞显得有些暗淡无光,眼角处也早早地爬上了几不可见的细细鱼尾纹,不施粉黛,近看之下,确实比实际年龄要显得苍老几分,像个辛劳了大半辈子的农村妇人。
然而,即便天生有着不错的身体比例,岁月和辛劳也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她的腰腹不再像少女时那般紧致平坦,积攒了一些因生育和生活留下的松软赘肉;曾经或许挺翘的臀部,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稍显松弛。
尽管如此,她优越的身高和天生的好骨架还在,这让她身段的底子依然称得上出色。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长腿,虽然大腿内侧的肌肤不复紧实,但整体线条依旧惊人地修长、笔直。
正是因为这双腿的支撑,让她即便在粗布衣衫的包裹下,整体身形看起来依然十分得体,并未因这些细节上的瑕疵而显得臃肿或走样。
一头未经烫染、乌黑如缎的秀发,被简单地拢在脑后,用一个样式老旧的黑色塑料发卡随意地固定着,显得朴素,却不失整洁。
几缕不太听话的发丝从鬓角悄悄滑落,被微风吹拂着,在她的脸颊旁轻轻摇曳,反倒为她平添了几分不经意的灵动。
她上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棉布衫,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颜色暗黄的纯棉打底衫的边缘。
那是她穿了多年、最常穿的一件衣服,领口处已经有些细微的磨损,但依旧被她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袖口随意地向上卷了几道,露出一截健康的小麦色手腕,那是常年操持家务和农活留下的印记,显得有力而充满生机。
前襟上那几颗黑色的塑料纽扣,有那么一两颗已经松动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挣脱棉线的束缚,掉落到地上。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厚实的面料一眼便知是那种耐磨耐脏的劳动布料子。
裤脚略微有些长,松松地笼罩在脚踝之上,下方则是一双黑色的圆口布鞋。
这双布鞋也有些年头了,鞋底沾染着些许长途跋涉的尘土,但鞋面却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看得出主人对物品的爱惜与生活的细致。
就是这样一身简单到近乎寒酸的装扮,却丝毫未能掩盖住周雨荷身上那股由内而外自然流露出的、难以言喻的迷人气质。
宽松的衣衫之下,她那成熟躯体,在微风的吹拂中若隐若现,随着她因呕吐后急促的喘息而微微起伏,展现出一种未经雕琢却引人遐思的独特韵味。
上衣虽然不紧身,却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成熟合度的身形,不显突兀,反而流露出一种健康而充满生命力的自然美感。
那条略显粗糙的黑色长裤,也丝毫没能遮掩住她双腿惊人的修长比例,臀部的线条在裤子的包裹下,虽然有些微微松弛,但依旧能看出颇为圆润的形状。
乡村的劳作与简朴的生活方式,并未能使她的身体过早地显得老态龙钟,反而赋予了她一份特别的成熟魅力。
那种柔韧的曲线与内蕴的力量感的奇妙交织,让她的身姿在不经意间愈发显得动人心魄。
而最让人视线不自觉停留,却是那双藏在质朴布鞋里的脚。
从微微向上提起的裤脚与鞋帮的缝隙间,可以依稀窥见一抹极淡的、近乎肉色的细腻痕迹。
那是一双极薄的肉色短筒丝袜,紧紧地包裹着她那双玲珑秀致的小脚,在深色裤脚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含蓄到了极致。
而那双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黑色布鞋,反倒像是一块粗糙的画布,愈发衬托出那纤纤玉足上肉色丝袜所带来的隐秘诱惑。
若不格外仔细观察,恐怕也根本无法发现这细微之处隐藏的“奥妙”。
刘波看着此刻的母亲,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以前怎么就从未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可以如此的有魅力?
那种感觉,就像一件蒙尘的珍宝,在不经意间被拂去了表面的灰尘,骤然间绽放出的光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甚至感到一丝莫名的懊悔,以前的自己,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从来没有注意到母亲身上这些惊人的细节呢?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样的母亲,这要是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看到了,那还得了?
不行,以后可得把妈看紧一点!
绝对不能让那些臭男人占了便宜!
刘波的声音在嘈杂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雨荷跟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试图掩盖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那样子,倒像个急于邀功的孩子。
周雨荷缓缓转过身,几缕被口水和汗水浸湿的头发狼狈地粘在她的嘴角和脸颊。
她抬起略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将它们拨开,露出一张因疲惫和不适而更显憔悴的脸。
岁月的刻刀终究没有完全放过她,在她眼角悄悄地刻下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像极了家乡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河,温柔中透着一股不屈的坚定。
“早就跟您说坐高铁来吧,您偏要为了省那点钱。”
刘波嘴上忍不住埋怨着,但眼神里却盛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
“您看吧,我年轻身体好,扛得住,您这下可受大罪了吧!”
周雨荷虚弱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掌心的温度,让刘波感到一阵安心。
“以后啊,您就得多听我的。妈,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能照顾您了。”
刘波努力挺了挺尚显稚嫩的胸膛。
“好好好,以后都听我们家小波的!”
周雨荷的声音里充满了宠溺,她看着眼前这个努力佯装大人模样的儿子,那颗因呕吐而冰冷的心,渐渐涌起一股暖流。
“妈,那我们一会儿住哪儿啊?”
刘波突然想起这个最实际的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你刚才不是还说以后都听你的吗?那你决定吧。”
周雨荷难得地打趣道,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嘿嘿,这个……这个还是先听妈的安排。”
刘波立刻就泄了气,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虽然嘴上总嚷嚷着自己长大了,但在母亲面前,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你啊,就知道耍贫嘴。”
周雨荷伸出食指,象征性地点了点儿子的额头,语气无奈却带着笑意。
“走吧,先找到出站口,离开这个乱糟糟的地方再说。”
“嗯嗯!”
刘波连忙点头,开始仔细地环顾四周,试图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花花绿绿的指示牌中,找到那个能指引他们方向的“出站口”标志。
他一把拉起周雨荷略显冰凉的手,语气坚定地说:
“妈,我看到好像在那边!您跟着我,我保证把您带出去,丢不了!”
周雨荷看着儿子那副自信满满、一马当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欣慰地笑了。她紧紧地回握住儿子的手,感受着那份来自血脉相连的温暖与依靠。
费了好一番功夫,母子二人总算是随着人潮涌出了混乱不堪的车站。
刚一踏出那道玻璃门,一股更为强烈的都市气息便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周雨荷和刘波双双震在了原地。
人潮汹涌,车流滚滚,摩肩接踵,喧嚣震天。
这与他们家乡那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宁静与缓慢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强烈对比。
母子二人有些无措地站在车站出口的广场边缘,像两只不小心误入奔腾狼群的迷途羔羊,茫然四顾,一时间竟不知何去何从。
“住宿!住宿了喂!单间、标间都有,便宜实惠,一晚上只要三十块,有热水,能洗澡!”
“靓仔,靓女,住宿吗?我们这儿有热水,独立卫生间,一晚三十,安全又干净!”
几个手里举着简陋纸牌子的大妈,目光锐利,热情似火地朝着每一个刚出站的旅客大声招徕着。
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来回扫射,很快就精准地锁定了周雨荷母子这两个神情有些迷茫的目标。
“大……大姐,请问你们这儿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周雨荷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拽住了儿子的手,生怕在这汹涌的人潮中把他给冲散了。
“不远不远,妹子,就在这旁边,走路几分钟就到!看你们娘俩也累了,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我带你们去看看房,保证你们满意!”
其中一个身材有些微胖,烫着一头不太时髦的棕色卷发的大姐,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却努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就想拉周雨荷的胳膊。
“那……那好的,麻烦您了,大姐。”
周雨荷此刻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应道。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跟我来吧,一会儿就到了。”
那位卷发大姐见生意上门,更是热情了几分,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在前头引路,领着周雨荷母子二人朝着车站外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走去。
跟着大姐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食物的油腻味,脚下的路面也坑坑洼洼。
大约走了十分钟,汗水已经浸湿了周雨荷的后背,那位大姐终于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农民自建楼前停下了脚步,走了进去。
“靓女,喏,就是这里了。这间是大床房,里面有热水壶,电视也能看。要洗澡的话,就在走廊尽头那个公共浴室,也方便得很。”
大姐指着一间光线昏暗、空间逼仄的房间,又朝着黑漆漆的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周雨荷探头往里望了望,房间里除了一张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旧木板床,几乎就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了。
斑驳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和污渍,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她迟疑地问道:
“啊?大姐,请问有没有两张床的房间?或者有没有带独立卫生间的?”
“有有有!两张床的没独立卫生间,那种便宜,五十块一晚。带独立卫生间的稍微贵点,六十块。”
大姐见她似乎对第一间房不太满意,知道这生意还有戏,连忙补充道,语气依旧热情。
“啊……那,那能麻烦您带我们都看看吗?”
周雨荷心里盘算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行啊,没问题,都看看,看中了哪个住哪个!”
大姐爽快地答应了,转身又打开了隔壁两间房的门。
那间所谓两张床的房间,空间比第一间更加狭小,两张颜色陈旧的单人铁架床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仅供一人侧身通行的过道,连转个身都觉得困难。
而那间号称带独立卫生间的房间,面积倒是比前两间稍稍大了一些,除了床之外,还多了一台屏幕不大的旧电视。
所谓的独立卫生间,其实就是一个用简陋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里面的气味虽然不算清新,但也还能勉强接受。
周雨荷和儿子刘波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妥协。
最终,还是周雨荷咬了咬牙,决定租下那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房间,六十块一晚。
虽然比她预期的要贵了不少,但至少能洗个热水澡,而且不用和其他不认识的人共用那个看起来就不太卫生的公共浴室,对于舟车劳顿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眼下能找到的、相对体面的选择了。
周雨荷试着跟那位卷发大姐砍了砍价,希望能便宜个十块八块的,可那大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嘴上却是一口咬定六十块,一分钱都不肯让。
她早就看出来这对母子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除了她这里,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落脚之处了。
无奈之下,周雨荷只能从那个视若珍宝的小提包里,有些肉疼地掏出六十块钱,递给了那位大姐,算是暂时定下了这个临时的“家”。
“妈,这……这晚上可怎么睡啊?就一张床,还这么窄。”
待大姐收了钱,乐呵呵地离开后,刘波看着房间里那张窄小的床,有些尴尬地小声问道。
“哎,还能怎么办?凑合着一人睡一头吧。记住,一会儿洗澡的时候,把你那双臭脚给妈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听见没!”
周雨荷苦笑着叹了口气,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眼下的情况,总不能真的露宿街头吧。
虽然她兜里揣着的钱,应付几晚好一点的旅馆倒也勉强够用,但未来的生活还没有着落,儿子找工作也还不知道顺不顺利,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她可不敢有丝毫的大手大脚。
若不是为了省下那一千多块钱的高铁票,她又何至于选择坐这趟熬死人的长途大巴,让娘俩都受这份罪呢。
“妈,我看要不我们还是回老家算了,这地方也太破了,还没我家那老屋舒坦呢。”
刘波看着这简陋得让他有些泄气的房间,忍不住又打起了退堂鼓。
“傻小子,胡说什么呢!来都来了,哪有还没怎么着就打道回府的道理?”
周雨荷立刻板起了脸,瞪了儿子一眼,又接连反问道:
“再说了,你是怎么跟你爸保证的?你忘啦?我老家的那些田地,不都托付给村里人代种了吗?你现在想反悔,人家能乐意?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来深圳闯出一番名堂吗?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还怎么指望你干出什么大事来?”
“可是……”
刘波面对母亲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质问,还想再辩解几句,却又被周雨荷不耐烦地打断了。
“别‘可是’了!赶紧去把澡洗了,换身干净衣服,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我们都得出去找工作,没工夫在这儿唉声叹气!”
周雨荷的语气不容置疑,她强打起精神,催促着儿子。
“好吧。”
刘波见母亲态度坚决,也知道再多说无益,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蛇皮袋里翻出自己的换洗衣物,蔫蔫地走进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听着卫生间里很快传来的哗哗水声,周雨荷疲惫地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房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依旧萦绕在鼻尖,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心烦意乱。
未来的路,到底有多长,还有多少未知的困难在等着她们母子,她一点也看不清楚。
但事已至此,既然已经迈出了这艰难的第一步,那剩下的,也就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了。
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周雨荷就看见儿子刘波晃晃悠悠地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胡乱套着件洗得有些松垮的旧T恤,底下是一条宽大的沙滩大裤衩,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前,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水珠,显然只是草草冲洗了一下。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洗澡就要仔仔细细洗干净!看看你那样儿,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周雨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刘波挠了挠依旧湿漉漉的头发,脸上露出一副全然无辜的表情:
“妈,我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啊!您看,皮都快被我搓掉一层了。”
“少跟我在这儿贫嘴!赶紧给我进去重洗!今天要是洗不干净,你就别想上这张床睡觉!”
周雨荷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给儿子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刘波不情愿地撇了撇嘴,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只能乖乖地转过身,认命般地再次走进了卫生间。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这一次,足足持续了十几分钟,等刘波出来后周雨荷这才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也从自己的行李里找出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进了氤氲着水汽的卫生间。
刘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随手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电视机,但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上面。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母亲单独住在一个如此狭小的房间里。
听着隔壁卫生间里传来的细微水声,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周雨荷终于也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刚刚沐浴过的她,脸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雨后初绽的桃花。
发梢还沾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偶尔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身上散发着一股沐浴露的清新香气。
她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一条质地轻薄的深色长裤,脚上则随意地穿着旅店提供的人字拖,露出十个圆润饱满的白皙脚趾。
刘波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落在了母亲身上,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
虽然在家里的时候,他也经常见到母亲穿着类似的家居服饰,但在这个逼仄狭小、灯光昏暗的陌生房间里,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着自己的母亲。
他发现,洗去了一路风尘和疲惫的母亲,似乎和在家里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让他心跳得有些厉害。
周雨荷自然也察觉到了儿子那有些让她不太自在的目光,下意识地拢了拢额前微湿的刘海,轻轻地咳了一声,打破了房间里那有些凝滞的沉默:
“发什么呆呢?还不赶紧把电视关了,早点睡觉!”
刘波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感到一阵火辣辣的。
他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但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却依旧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在他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 第2章 落脚
清晨,一缕阳光调皮地钻过窗帘的缝隙,轻轻地洒在了刘波脸上,痒痒的,暖暖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刘波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就和妈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把不多的行李装进那两个熟悉的蛇皮袋里,便退了房。
准备开始寻找新的住所,一个真正属于母子在深圳的“家”。
走出旅馆,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眼前这片繁华而陌生的景象,刘波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像一条条流动的河,奔腾不息,与家乡的宁静截然不同。
周雨荷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她的手心里微微出汗,刘波知道妈妈心里和他一样,充满了不安。
毕竟,对刘波母子来说,深圳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就像两只误入钢铁丛林的小鼠,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
“妈,要不先找个中介问问吧。”刘波提议道,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妈妈点点头,表示赞同,一起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房产中介公司。
一位年轻的女中介接待了他们,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
她上下打量着,眼神中带着不耐烦,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想租什么样的房子?”女中介的声音很冷淡,没有一丝热情,好像已经断定我们付不起房租。
“想租个一室一厅,最好离地铁近点,价格别太贵。”周雨荷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懦。
女中介在电脑上敲打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键盘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符合你们条件的房源不多,这个,月租2500,押二付一。”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房源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2500?太贵了,有没有便宜点的?”周雨荷皱起眉头,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算,她有些着急了。
“便宜的也有,城中村,环境差点,月租1800。”女中介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了,“刚从农村来深圳吧?你们到底想租什么样的?别浪费彼此的时间好吗?”她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戳中了周雨荷的自尊。
刘波感到一股怒火“腾”地一下涌上心头,这女人分明是瞧不起我们,狗眼看人低。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来租房子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刘波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
“哟,还挺横。”女中介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就你们这身打扮,土包子一个!能租得起什么样的房子?还想住地铁口,做梦呢吧!”
“你!”刘波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真想一拳打过去,让这个势利眼的女人闭嘴。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刘波强压住怒火,瞪着女中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波,算了。”周雨荷拉住了刘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卑微,妈妈并不想惹事,“我们再看看别的。”
刘波跟着周雨荷走出了中介公司,胸腔里憋着一股闷气。
忍不住抱怨道:“妈,那个女人太过分了!她怎么能那样说我们?”
周雨荷叹了口气,拍了拍刘波的手,说道:“算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周雨荷拉着刘波继续往前走,说道:“我们自己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合适的房子。”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刘波感到又累又渴,肚子更是开始“咕咕”的叫了起来。
他们走进街边一家面馆,周雨荷给刘波点了一碗鸡蛋面,自己却只点了一碗素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端了上来,刘波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刘波注意到周雨荷只是慢慢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似乎没什么胃口。
刘波关切地问道:“妈,你怎么不吃啊?”
周雨荷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不怎么饿,你快吃吧。”
刘波知道妈妈是担心找不到房子住,最后又不得不去租中介手上的加价房源,心里一阵酸楚。
刘波想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妈妈:“妈,你吃,我不爱吃鸡蛋。”
周雨荷看着刘波,眼眶微微泛红:“你吃吧,妈吃素面就好……”
周雨荷说完,便低下头默默地吃起了面条。
刘波的心里五味杂陈,妈妈总是这样,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却舍不得吃好的。
午饭后,他们决定不再找中介,自己去城中村碰碰运气。
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睛四处张望着,希望能找到招租信息。
走了好一会儿,刘波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告示牌说道:“妈,你看,那里有个告示牌,上面好像有招租信息。”
他们快步走过去,果然看到告示牌上贴着几张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招租广告。
周雨荷拿出手机,仔细地查看上面的信息,然后拨通了其中一个号码。
“喂,您好,您是有房子要出租吗?”周雨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紧紧地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深圳找房子,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挺有活力的,“对,你们要看房吗?”
“是的,我们在附近,方便现在看房吗?”周雨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可以,你们在告示牌那里等着,我马上过来。”对方回答得很干脆。
挂断电话后,刘波和周雨荷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躲避着火辣辣的阳光。
此时的深圳,太阳像个大火炉,炙烤着大地,热浪一阵阵袭来,让人喘不过气。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朝着他们走来。
来人是一位年轻男子,个子真高啊,目测得有180出头吧,身材也很健硕,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显得干净利落。
他脸上带着微笑,让人感觉很亲切,不像是坏人。
“你们好,我是高俊,是你们要看房吗?”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富有磁性,还挺好听的。
“你是房东吗?不是中介吧?”刘波有些怀疑地问了一句。
毕竟,这个叫高俊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和刘波想象中那种穿着人字拖,头上顶着地中海,大腹便便的中年房东形象不太一样。
“放心吧,家里的自建房,一手房东。”高俊笑着解释道,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不好意思哈小伙,我们想租个一室一厅。”周雨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对高俊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我这套房子就在附近,跟我来吧。”高俊说着,转身在前面带路。
周雨荷和刘波跟着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七拐八弯的,感觉像是走迷宫一样。
最后,来到了一栋看起来还算新的楼房前。
这栋楼房和其他的城中村自建房不太一样,外墙贴着瓷砖,看起来还挺气派的。
周雨荷和刘波跟着高俊从一扇小侧门进去,一楼是一个宽敞的门面房,开了一间不算小的超市,里面摆满了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的。
“这是我家自建的房子,房租要比中介和二手房的便宜些,除了顶楼的自住以外全是租房,一室一厅,带厨卫。”高俊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然后踏着楼梯往上走,这楼梯还挺陡的,爬起来有点费劲。
一口气爬到七楼,刘波和周雨荷都有些气喘吁吁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高俊打开了七楼的一间房门,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房间宽敞明亮,装修简洁大方,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看起来很新,也很干净。
与先前中介带他们去看的那些截然不同,价格贵不说,很多采光还不好。
这简直是天壤之别,那些房子又贵又差,哪里比得上这里。
“这房子真不错!”刘波由衷地赞叹道,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你们觉得怎么样?还满意吗?”高俊问道,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
“很满意,这房子租金多少?”周雨荷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些担忧,她一定是怕价格太贵。
“一个月900,押二付一。”高俊回答,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900?”
这个价格比他们预想的要低,刘波和周雨荷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对,900,如果你们确定要租,可以现在签合同。”
高俊似乎看出了周雨荷的疑虑,补充道,语气很诚恳。
“租!我们租了!”
周雨荷连忙说道,生怕高俊反悔,她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周雨荷和高俊签订了租赁合同,并交换了联系方式,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高俊把钥匙交给我们,说道:“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周雨荷,眼神很真诚。
“好的,谢谢你,高先生。”
周雨荷感激地说,脸上露出了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不客气,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
高俊笑了笑,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高大挺拔。
刘波和周雨荷站在新租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充满了喜悦和希望。
终于,他们在深圳有了落脚点,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妈,这房子真好,比我们之前看的那些都好。”
“是啊,没想到能租到这么好的房子,而且价格还这么便宜。”
周雨荷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轻轻地抚摸着房间里的家具,眼神温柔,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妈,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生活,我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刘波坚定地说,这是他对妈妈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好,妈相信你。”
周雨荷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她看着儿子,眼神中充满了慈爱和期待。
刘波知道,妈妈一定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也相信他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夜幕降临,他们在这个刚租下的小屋里,吃了来深圳后的第一顿还算像样的晚餐。
采买日常生活用品花了不少钱,买这些必需品周雨荷还是不会小气的,尽量都挑选质量较好的买。
对了,还在旧货市场买了一张床,实木的老式单人床,老沉了。
本来是想让妈妈住在卧室内,刘波自己在客厅睡这张床的,可还是犟不过妈妈,非要让刘波睡里面。
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饭菜,但刘波和妈妈都吃得格外香甜,毕竟不用再吃那家黑心餐馆又贵又难吃的饭菜了。
“妈,以后我们再也不用住那种破旅馆了。”
刘波一边吃饭一边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是啊,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周雨荷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她放下碗筷,环顾着这个虽然不大但很温馨的小屋。
吃完饭后,刘波和妈妈一起收拾房间,把带来的那些行李安置好。
虽然忙活得有些累,但这对母子的心里都充满了幸福和满足,毕竟,从今天起,这也算他们在深圳的家了。
“妈,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还要去找工作呢。”刘波看着妈妈为自己的床铺好了凉席,对她说道。
“嗯,你也早点睡。”周雨荷点点头,眼角带着笑意。
刘波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心中感慨万千。
从一开始找不到房子的迷茫和不安,到后来遇上黑心中介的愤怒和无奈,再到现在租到满意房子的喜悦和希望,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刘波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看到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赚了很多钱,给妈妈买了一套大房子,让她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就像她期望的那样娶一个孝顺的儿媳妇,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给她带。
第二天清晨,刘波和妈妈早早地起床,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奋斗,去找工作,赚钱! 第3章 工作
周雨荷早早地起了床,到厨房忙活起来,熟练地做好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还特意为儿子多加了两个鸡蛋。
刘波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间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松垮的T恤和大裤衩。
他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端起碗就要吃了起来。
“去去去,先去刷牙洗脸。”周雨荷看着儿子这副不讲卫生的样子,心里一阵气愤,又带着些许无奈。
“小波,说过你多少次了,这样不洗漱就吃饭,对身体不好,也不卫生。”
刘波不情愿地喔了一声才扭身去到卫生间洗漱,两三分钟后便走了出来。
“慢点吃,瞧你急的。”周雨荷瞅着儿子那狼吞虎咽的样,轻声说了句。
“妈,我今儿个还去转转,看能不能找着活儿,你在家歇着吧。”刘波嘴里塞满面条,含糊不清。
“我送你到巷子口吧,顺道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菜市场。”周雨荷还是不放心。
“不用了妈,我又不是小娃儿。”刘波立马回绝。
“走路小心车子,找不到合适的就早点回来,别硬撑着。”
刘波还是拗不过妈妈,在周雨荷的陪同下走到公交站牌那儿,听着妈妈在耳边念叨着上了公交车,
周雨荷目送刘波上了车,见儿子在车窗内冲着他摇手后才围绕着这个城中村逛了起来。
她心里着实有些不踏实,毕竟儿子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远门,更别说独自找工作了。
车上,刘波深吸一口气,按照昨晚在手机上查好的路线,先是去了一家电子厂。
出门前,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踏上了求职之路。
办公室内嘈杂喧闹,人声鼎沸,应聘者们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焦虑的气息。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衣着朴素,有的略显时尚,但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满是渴望与不安,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的迷茫与期盼。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他从未与这么多人竞争过,内心一阵惶恐,几乎想要放弃,
但一想到母亲殷切的眼神,他又硬着头皮排在了队伍后面,心中忍不住的彷徨。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刘波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他偷偷地观察着前面的人,和他一样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包,脸上写满了稚嫩。
好不容易轮到刘波,他走进招聘的隔间,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记录着。
“姓名,年龄,学历。”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问,毫无波澜。
“刘波,19岁,刚高中毕业。”刘波紧张地回答,声音有些发颤。
他撒了谎,原本他只是毕业于一个普通的职高,为了能说出去更好听一些,他换成了高中毕业。
中年男人抬起头,瞥了刘波一眼,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高中?我们这的流水线只要初中学历的。”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刘波急了,他没想到竟然弄巧成拙,自己的学历竟然成了障碍。
“我们优先考虑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你刚毕业,有工作经验吗?”
中年男人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直接把刘波打发走了。
作为从业多年的老油条,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小年轻进厂了,他们大多都是高中学历。
开始倒是勤劳肯干,慢慢开始混熟了之后就变着法的想要涨工价,要价不成甚至还会撺掇整个宿舍的一起离职,一走就是一大群人,一条产线都有停工的可能。
反而是那些初中甚至小学毕业的容易忽悠,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被克扣了工资也不敢计较,即使反抗,也是一人提桶跑路,那几天的工资拖着拖着也就拖掉了。
刘波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因为学历太高被拒绝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无处发泄。
走出电子厂,刘波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他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
他又去了另一家工厂,这次连门都没让进。门口的保安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人已经招满了,让他去看看别的厂。
站在工厂门口,正好是中午吃饭时间,进进出出的工人都穿着统一的工装,心里说不出的不甘,一股挫折感油然而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刘波一天都是毫无收获,总是被工厂以各种理由拒绝,也不知是老天爷的故意捉弄,反正到了下午他的内心已经开始逃避了,害怕被再次被拒绝,干脆找了个树荫下坐到了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才回到出租屋。
回到小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坐在桌旁等他。
桌上摆着一菜一汤,虽然简单,却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回来了?工作找得怎么样?”
周雨荷见儿子回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刘波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没……没找到合适的。”
他支支吾吾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沮丧。
“别灰心,慢慢来,总能找到的。”
周雨荷安慰道,她知道找工作不容易,尤其是对儿子这种没经验的年轻人来说。
饭桌上,刘波把找工作的遭遇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抱怨。
“那些工厂都不要我,甚至有嫌我学历高的,摆明了就是不想招我进去嘛,真是气死我了!”
他狠狠地扒了一口饭,像是要把心中的怒气都吞下去。
周雨荷听着儿子的抱怨,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说:“实在不行,妈也出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点零活。”
“不用了妈,我自己能行。”
刘波拒绝了,他可不想让母亲跟着他一起丢人。
……
“没经验的新人,现在只要熟练工。”
“你多大了?看着太年轻,进来也干不了多久。”
“你是哪里人?有没有介绍人?以前在哪干过?”
每一个问题都像刺一样扎在刘波心上。
他低着头快步离开厂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些质疑的声音。
终于寻到一处墙角,刘波背靠在阴影中,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内心憋闷至极,与前两天刚刚来到深圳时的憧憬截然相反,他只觉得这大城市里的人们都好冷漠,各个工厂的人事处看他的眼神中首先考虑的是能否为工厂带来价值,像他这样的新人连一个尝试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甚至还会担心他不会操作,把流水线上的机器搞坏,为厂子带来损失。
这与他人生前19年生活的乡里完全相反,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哐当~”
刘波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脚下踢飞一个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声响。
时间还早,他不想就这么轻易的认输,还在找寻着路边的招工启事,做着最后的尝试。
“中天物流公司招工启事:
……现因业务拓展,诚邀有志之士加入我们的团队,共创辉煌。
(一)货车司机
负责货物的安全运输,按照规定路线和时间准确送达目的地;
(二)物流专员
处理客户订单,跟踪货物运输状态,及时反馈信息;
(三)分拣工
按照货物的类别、目的地等信息,快速、准确地对货物进行分拣、归类;
初中及以上学历,身体健康,能适应高强度工作;
有意者请将个人简历发送至邮箱xxx@zhongtian。com,邮件主题请注明“应聘岗位+姓名”。也可致电138xxxxxxx,联系人:刘生,公司地址:深圳市龙华区xxxxx。期待您的加入,一起在物流行业中大展宏图!”
有意者请将个人简历发送至邮箱<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51292929112b393e3f362538303f7f323e3c">[email protected]</a>,邮件主题请注明“应聘岗位+姓名”。也可致电138xxxxxxx,联系人:刘生,公司地址:深圳市龙华区xxxxx。期待您的加入,一起在物流行业中大展宏图!”
刘波站在公告栏前,目光紧盯着那张红底黑字的招工启事。
“分拣工,初中及以上学历,高强度工作……”他一遍遍默念着。
“138xxx,刘生……”他掏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拨通了电话。
刘波瞄准的就是分拣这一职位,力气活他不怕,只要给他一个机会。
“嘟…你好,是中天物流的刘生吗?我,我是找工作的,想请问你们那还招人吗?”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想应聘分拣工,我能吃苦的!”
“太谢谢您了,我马上就赶过去!好的,我会注意安全的。”
“YES!”挂断电话的刘波用力挥拳,兴奋地喊出声。
这是第一家愿意给他机会的公司,电话里的刘生说话耐心,语气温和,完全不像那些工厂人事大姐的趾高气扬。
就连最后的一句叮嘱也让他心头一暖,这点点善意足以让他感动。
十分钟后,刘波赶到中天物流公司。
“你好,我是应聘的,跟刘生联系过了。”他对门口保安说道。
“进去左边办公楼,直走就能看到经理办公室,刘生就在里面。”中年保安热心指路。
“谢谢叔。”
“嗨,客气啥子。”保安不经意间蹦出的四川话让刘波神情一动。
“叔,你也是四川嘞哇?”他立刻用家乡话问道。
“小娃儿,你龟儿也是四川嘞嗦?”保安大叔眼睛都亮了。
“叔,我是广元嘞。”
“老子是自贡嘞,离你屋头也不算远嘛!”
“搞紧切应聘,跟刘生两个要讲普通话,晓得不,小娃儿!”
保安大叔见他还想多说几句,怕耽误了应聘时间赶忙打断,还不忘叮嘱道。
“晓得嘞叔,等我应聘上了请你喝酒哇!”
大叔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刘波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办公楼,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这是今天遇到的第二件令他开心的事情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遇到老乡,让他倍感亲切。
刘波站在经理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半掩的房门。
“叩叩叩!”
“进。”屋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刘波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那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身上。
“刘生你好,我是刚才电话里应聘分拣工的刘波。”
“来得挺快。”刘生抬头打量着他,“正好一会儿可以尝尝我们的伙食,下午熟悉工作环境。”
“这是…面试通过了?”刘波愣住了。
刘生笑了笑:“我们公司还在初创期,看你小伙子有把子力气,进门第一眼我就相中你了。只要肯卖力干,公司绝对不会亏待你。”
“走,带你去看看工作场地,顺便说说待遇。”刘生起身带路。
“分拣工底薪5500,加班1。5倍,节假日2倍。”刘生一边走一边说,“你应该没有叉车证吧?公司会安排统一培训考证,拿到证后每月多加300,算是福利。”
穿过办公区,刘生继续介绍:“老板之前是三通的区域主管,今年刚出来创业,在很多工厂都有人脉。你主要负责协助卸货、核对单据,给散单小单分类再装车。”
到了分拣区,刘生朝一个年轻人喊道:“小何!总吵着人手不够,这不给你带个帮手来了,带他熟悉环境,多教教。”
转头递给刘波一张饭票:“中午去食堂吃饭。如果决定入职,明天来办手续。我还有事,有问题打我电话。”说完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就匆匆离开了。
“哥,怎么称呼?”刘波看向那个年轻人。
“我叫何景,比你大几岁,叫名字或者景哥都行。”何景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说话比较随和。
“景哥,麻烦你多带带我,我刚毕业出来打工,什么都不懂。”
“会开叉车吗?”
“不会。”
“那你先帮我对单子。货上车要核对一遍,到公司卸货还得核对一遍。我们这跟快递不一样,都是成批量的货,好对数。”
“好。”刘波点头应下。
刘波站在何景身边,认真听着他讲解工作流程,在被多家工厂拒绝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接纳他的地方。
“怎么样小波,歇会儿吧?”何景看着还在忙活的刘波,“都到饭点了。”
“不累景哥,还能再干会儿。”刘波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动作不停。
“行了行了,别太拼,又不是在赶货。”何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带你去食堂。”
两人穿过一片绿化带,树荫下凉风习习。何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刘波,“来一根?”
“谢谢景哥,我不太会。”刘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试试,干我们这个抽根烟是门技术活。”何景眨眨眼,“干活累了出来吹吹风,来根烟,这叫劳逸结合。”
刘波犹豫了一下,接过烟,学着何景的样子夹在指间。何景给他点上火,“吸一口,别太猛。”
“咳咳咳——”刘波被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
“哈哈哈,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何景笑着拍他后背,“慢慢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练。”
“老妈说这玩意儿不健康。”刘波缓过气来,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那是,阿姨说得对。”何景点点头,“不过我们干活的,偶尔解解乏。”
“对了景哥,食堂怎么样?要自己掏钱吗?”
“伙食不错,荤素搭配,随便打。一顿十五,公司还有餐补。”何景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老刘没跟你说?”
“没有,就说了让我去食堂。”
“他啊,最近忙得团团转。”何景摇摇头,“公司扩张,老总天天在外面跑业务,活儿越来越多。”
“走吧,再不去该没位置了。”何景招呼道。刘波赶紧把烟头掐灭,跟着往食堂走。
路上,他还能感觉到嘴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着微风,倒也不那么难受了。
周雨荷这天也出了门,她想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她试图将路边的标志性建筑牢记在心。
“前方50米右转…”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建筑,一边紧跟着手机导航的指引,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走错了路。
公交站牌在哪里?菜市场又在哪个方向?她都想要弄清楚。
转过一个路口,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得陌生起来。
高大的楼房的错落有致,川流不息的人群熙熙攘攘。
周雨荷站在路边,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
“您已到达目的地。”
手机导航机械的声音响起,宣告她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周雨荷无助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她看到了路牌,上面清晰地标示着菜市场的名字。
可她却感到更加的茫然,一路跟着导航七拐八绕,她早已经忘记了来时的路,甚至都不记得租房的地方叫什么。
“回去该往哪边走呢?”
她拿出手机,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路人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她几次想开口问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有些害怕与陌生人交流,更害怕自己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会引来别人的嘲笑。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求助的想法,选择默默地跟随着人流,走进了农贸市场。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干脆把晚上的菜买好吧。
至于回去的路,等买完菜再说。
“老细,呢啲菜点卖啊?”
“今朝嘅猪肉都唔新鲜喇,平啲啦。”
各种嘈杂的交谈声涌入周雨荷的耳朵,身为一个外地人,她完全听不懂商贩与顾客在说什么。
那些夹杂着方言的讨价还价,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音符。
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老板,这白菜怎么卖的啊?”
周雨荷来到一个菜摊旁,对着老板问道。
她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一些,但还是有些不自信。
“咩话?你再讲一遍,没听清。”
老板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显然没有听懂她的话。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老板,这个,白菜,多少钱?”
周雨荷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生怕对方再次听不懂。
她知道自己很久没有说普通话了,发音有些生疏。
“哦哦,白菜啊,3。5一斤啦靓女。”
老板恍然大悟,笑着说道。
一声“靓女”对于此刻的周雨荷来说,只能勉强算得上是客套话。
老板显然很会做生意,逢人搭话都是“靓仔”、“靓女”的。
“能不能便宜点啊?”
周雨荷试探着问道,她希望能稍微便宜一点。
“没得少啦,都是赚很少一点钱的。”
老板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我再看看别的。”
周雨荷闻言转身就要离开。
“哎靓女,你要两颗给你算三块得啦,下次还来照顾生意呀。”
老板连忙叫住她,主动让了一点价格。
“那,那给我称两颗吧。”
周雨荷见老板松了口,便答应了下来。
“呐,三斤四两,刚好十块钱啦。”
老板麻利地称好白菜,笑着说道。
周雨荷不放心地看了眼称板上显示的数字,确实是三斤四两。
她这才从小兜里掏出一叠零钱,找了一张十块的递给老板。
一番挑选下来,周雨荷最终选定了晚上的菜谱。
一兜子猪肉,两颗白菜,一节莲藕和两根黄瓜。
她提着沉甸甸的菜,心里感到一丝满足。
走出市场的她再次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回去的路。
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又想到可能会打扰到他的工作便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义的滑动着,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也许可以求助房东?那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给周雨荷的印象很好,不仅没有要高房租,接人待物也颇有礼貌。
犹豫了一小会她便下定决心,拨通了高俊的号码。
“嘟……”电话很快便被接通。
“喂你好,周姐是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传来高俊的声音。
“不,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房东,我,我迷路了。”周雨荷有些难以启齿,声音里带着尴尬。
“迷路了?周姐你在哪?需要我去接你吗?”高俊的语气关切。
“不用不用,我忘记了我们租房那个地方叫什么,所以想问下你,我打车回去就好了。”周雨荷连忙解释。
“这样啊,我们那是叫xx村,你跟师傅一说他就知道了。”高俊的声音清晰而肯定。
“谢谢你啊房东,我就不打扰你了,谢谢。”周雨荷连忙道谢,语气里带着感激。
“没事,那我这边先忙,拜拜周姐。”高俊说完便把电话给挂了。
“呼~”
周雨荷在挂断电话后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卸下了心里面的大石头,说来也奇怪,刚发现迷路时她的内心慌乱无比,甚至自我脑补了一些拐卖剧情出来,还好现在是法制社会,设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再与高俊通完电话后知道了“家”的位置,竟然莫名的变得心安起来。
在手机导航上输入了xx村名,一下子就弹出了规划好的路线,看着导航上的起点与终点,中间清晰标明了每一个需要转弯的地方,心理对未来的路竟也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提着手中的菜迈步向前,至于她在电话中对高俊说的打车,那只是一时的托词而已,几步路的事情,她怎么会舍得打车呢?
菜的重量压在手上,有点沉。
但她的步伐却变得轻快起来,心中充满了希望。
“妈!我找到工作了!”
下班回到家,刘波推开门丝毫不见疲惫,语气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急切地想要与母亲分享这份喜悦。
“是吗?在哪儿?什么工作?快去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周雨荷正忙碌着准备晚饭,听到儿子的话,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锅铲,招呼着儿子。
“嘿嘿,就在之前应聘的电子厂那边,是家物流公司。”
刘波挤进狭小的厨房,来到菜盆边,打开水龙头洗着手,水花四溅。他迫不及待地说道:
“我看外面的招工电话找的,刘生人可好了,不像那些厂里的人,应聘上了分拣工,就是搬搬货啥的。”
刘波一边洗着手,一边兴奋地跟母亲说着工作的事。
周雨荷在灶台前忙碌着,和儿子并肩站立,昏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显得温馨而宁静。
“嗯~真香!不过没有食堂的香,今天中午我们吃的卤鸡腿,把子肉,还有红烧鱼,公司的伙食可好了。”
刘波端着一盘清炒黄瓜来到客厅的小桌旁,桌上还摆着一碗瘦肉藕片白菜汤。
虽然身为四川人,周雨荷却素来不喜辛辣,家里的饭菜一直以清淡为主。爷爷奶奶还常笑话她是“假”四川人。
或许是得益于饮食清淡,周雨荷皮肤的底子格外的好,虽然脸上不免有些被晒的发暗,但有衣服遮挡的地方异常白皙滑嫩,只要稍加保养,就能变得白净透亮。
“那一定也很贵吧?吃这么好得多少钱一餐啊?”
周雨荷的关注点却和儿子不同,她更关心伙食的价格。
“那可不是,15块呢!”刘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那,小波,以后妈中午给你做好送去好不好?一个月要不少钱呢。”
周雨荷算着经济账,心疼儿子花钱。
“哎呀妈,这多丢人啊,再说,公司还有餐补,一个月给400块钱呢。”
刘波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让母亲送饭太麻烦了。
“小波啊,你要这样想,那400块钱我省下来,不就相当于涨工资了嘛。”
周雨荷却有自己的打算,她觉得能省则省。
“我……”刘波还想反驳几句,却被母亲打断了。
“明天妈给你做好送去,你们中午几点吃饭?”周雨荷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容儿子拒绝。
“11点半。”刘波拗不过母亲,只好答应了。
“放心吧小波,妈保证让你吃上热乎饭,不会给你丢脸的。”周雨荷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
晚上,洗过澡的周雨荷翻出了一件还算新潮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衬衫。
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她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想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刘波看着母亲举在身前的衣服,眉头皱了起来,觉得母亲这身衣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妈,你穿这件衣服干啥?多少年前的了?太土了吧!”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人家还以为我们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呢。”
周雨荷有些失落,她没想到儿子会嫌弃她的衣服。
“这……这不是挺好的吗?”她小声地辩解道。
“哎呀,你就别穿这件了,穿件平常的就行了。”刘波不耐烦地说。
周雨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衣服放回了箱子里。
她原本还想着穿上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不让儿子的同事看出她是刚从乡下来的,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第4章 午餐盒里的辛酸
翌日,天刚蒙蒙亮,周雨荷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为儿子做好早餐后遍上街买菜。
儿子刘波昨日找到工作,那份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喜悦,像一束微光,也照亮了她心中些许因陌生城市带来的阴霾。
她惦记着昨晚的承诺——要给儿子送一顿可口的午饭,让他能在新同事面前体面些,也让他知道,即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深圳,他依然有母亲温热的饭菜可依。
厨房狭小,仅容一人转身。
周雨荷系上那条洗得泛白的围裙,动作轻巧地开始忙碌。
她从不多的食材里精心挑选,上午特意买的一小块猪肉被她细细切成丝,配上些许青椒和木耳,这是一道儿子平日里爱吃的家常小炒。
米饭在旧电饭锅里闷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她又额外煮了两个鸡蛋,仔细剥了壳,一同放进那个颇有些年头的铝制饭盒里。
饭盒是双层的,上层放菜,下层盛饭,边缘处有些磕碰的凹痕,盖子也扣得不那么严实了,但周雨荷依旧用心地将它擦拭干净。
尽管身上穿着朴素甚至有些显旧的家常衣裤,外面还罩着这条浆洗得发硬的旧围裙,但周雨荷一米七二的高挑个子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却丝毫不显得笨拙。
当她侧身从低矮的橱柜中取物,或是踮起脚尖够向高处的调料时,那双被包裹在深色长裤下的腿,便不经意间展露出惊人的长度与匀称的线条。
那是一双仿佛经过造物主精心雕琢的美腿,即便此刻因缺乏保养和合适的衣物衬托而略显沉寂,其紧实的小腿肌肉线条和笔直延伸的轮廓,依然能让人窥见其主人天生的优越底子。
围裙下摆堪堪及膝,随着她的动作偶尔扬起,更让人联想到这双腿若能摆脱粗布的束缚,将会是何等的摇曳生姿。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临近中午。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热,提醒着她该出门了。
临行前,周雨荷特地站在那面边缘有些氧化发黑的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至少,不能给儿子丢脸。
镜中的女人,虽然才三十七岁的年纪,若放在保养得宜的城里人身上,恰是风韵犹存、气质最佳的时候。
可周雨荷这张脸早已被岁月和辛劳刻上了太深的印记。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极好——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清澈分明的杏眼,年轻时也曾流光溢彩,如今却常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鼻梁小巧而挺直,唇形也生得丰润美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娇俏。
然而,常年在乡下田间地头的风吹日晒,加上疏于保养,让她的皮肤显得粗糙、暗黄,眼角处细密的鱼尾纹在不经意间便会深刻起来,不施脂粉的样子,确实像极了旁人眼中四十岁的农村妇女。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那头曾经乌黑浓密的秀发,如今也失了些光泽,随意地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和鬓角。
她实在不会打扮,也不懂什么时兴的发型,只能尽力让它看起来整齐些。
再看身上的穿着,更是让她自己都有些泄气。
昨日儿子那句“太土了”的评价,像根小刺般扎在她心上。
她翻遍了带来的所有衣物,也找不出一件能让自己显得“洋气”些的。
最终,她还是选了一件自认为“还算拿得出手”的浅蓝色棉布衬衫,洗得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发白,但至少干净整洁。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涤卡长裤,耐磨是耐磨,却也毫无版型可言,松松垮垮地罩在腿上。
脚上依旧是那双穿了许久的黑色平底布鞋,鞋面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这身行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土气”又“老气”。
她自己也知道。
可她的衣箱里,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伸手胡乱地将衬衫的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利落些。
其实,宽松的衣物下,她的身材底子并不差。
一米七二的身高在那一代农村女性中算是高挑的,骨架也匀称。
只是,常年的劳累和生育,让她的身体不复年轻时的紧致。
记忆中曾经挺翘的臀部,似乎扁平了一些;小腹上,若仔细看,能摸到生育后留下的那圈难以消除的松软赘肉;大腿内侧,也积聚了些许脂肪,不再像少女时那般紧实无瑕。
但整体而言,那份潜藏的曲线和良好的骨架,依然是存在的,只是被这不合时宜的装扮和生活的尘埃深深掩盖了。
“唉。”
她心中又是一声轻叹,最终还是放弃了在镜子前徒劳的努力。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用一个布袋子仔细包好,便锁门出去了。
深圳的八月,午间的太阳毒辣得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周雨荷一手拎着饭盒,一手紧紧攥着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旧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导航路线。
她对这一片依然陌生得很,高楼林立,道路纵横,若没有导航,她怕是寸步难行。
一路上,她跟着导航的语音提示,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时而因听不清提示而走错岔路,引来导航“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的机械音;时而因分心看路而被路边的小石子绊得一个趔趄。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有些狼狈。
偶尔,当她抬头辨认路牌,或是暂时停下脚步喘口气时,目光会被周遭的景象所吸引。
深圳,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城市,即便在她途经的这些并非最核心的区域,也展现出令人目眩的现代与繁华。
崭新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气派的商场入口人流如织,街上飞驰而过的私家车也比老家县城里多得多,这一切都让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农村妇人看得有些发愣,心中惊叹无比。
更让她挪不开眼的,是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年轻女孩们。
她们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穿着入时的裙子或剪裁合体的衣裤,露出修长白皙的腿,肩上挎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皮质包包,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笑容,三三两两,巧笑嫣然地走过,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
周雨荷看着她们,心中并无半分嫉妒——她知道那些不属于自己,也从未奢望过,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却还是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悄悄地在她心底生了根。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和手里拎着的粗布袋子,再摸了摸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脚下的步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没有人会特别留意一个拎着饭盒、略显土气的农村妇女。
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她,也多是漠然的。
周雨荷低着头,尽量避开与人对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别让儿子等急了,别让饭菜凉了。
终于,在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周雨荷抬头看到了“中天物流公司”那几个大字。
公司门口车来车往,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们进进出出,一片繁忙景象。
她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儿子刘波。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门卫室。门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报纸。
“大……大哥,你好。”
周雨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我找人,找刘波,他是这里新来的工人。”
门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指了指里面:
“进去自己找吧,分拣区在那边。”
周雨荷连声道谢,拎着饭盒往里走。
厂区很大,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货车发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她本就紧张的心更加慌乱。
她不认识任何人,只能看到穿着同样工服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休息区的地方,有几个工人正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几……几位师傅,打扰一下。”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请问……刘波……是在这里做工吗?我是他妈,来给他送饭。”
那几个工人闻言,都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则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戏谑和打量。
周雨荷被他们看得脸颊发烫,局促不安地捏紧了拎着饭盒的布袋。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扬声道:
“哦,刘波啊!我知道,新来的那个小子!喂!刘波!有人找!”
他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苦干的身影喊道。
刘波正和何景一起整理一批刚到的货物,闻言直起身,抹了把汗,疑惑地朝这边看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周雨荷身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他妈妈穿着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是那双不合时宜的布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正局促不安地站在一群工人的注视中。
那样子,与这个现代化的物流公司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就像是从哪个偏远山沟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刘波甚至感觉,旁边几个正在休息的同事,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妈妈,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原先还只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但却有几道目光变得毫不掩饰起来。
其中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露出纹身一角的男人,正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周雨荷,那眼神露骨,嘴角咧开的笑容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猥琐。
另一个瘦高个、吊梢眼的同事,则半眯着眼睛,视线不怀好意地在母亲胸前和臀部逡巡,还不时和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淫笑。
这些行为表现对于已经开始接触社会、也渐渐明白男女之事的刘波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身为一个年轻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些什么龌龊的东西?
他们看他母亲的眼神,就像在估量一件可以随意亵玩的物品,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母亲虽然穿着朴素,但那高挑的身材和在粗布衣衫下依然难掩的曲线,尤其是那双引人注目的大长腿,即便在这样的装扮下,也足以勾起这些底层男性最原始的念头。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窜上他的心头,像火焰一般灼烧着他的脸颊,他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他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厂房的一个偏僻角落走去,远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周雨荷被儿子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一到角落,刘波就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怒气和不满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身高一米六五,在同龄男性中不算出众,相貌也只能算是平平,此刻因为愤怒,脸涨得有些红。
“我……我不是让你打扮好点吗?你看你这么土里土气的,大家都笑话我!你让我以后在厂里怎么做人啊!”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些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周雨荷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懵了,她怔怔地看着儿子涨红的脸,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她明明……明明已经尽力收拾过了。
“小波,妈妈下次注意。”
她嘴上道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她只是想给儿子送顿热饭,怎么就成了给他丢人了呢?
尽管心中酸涩无比,但对儿子的疼爱还是占了上风。
她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默默地从布袋里拿出那个颇为老旧的铝制饭盒,打开盖子,将还温热的饭菜递到儿子面前:
“小波,快趁热吃吧,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青椒肉丝。”
刘波看都没看饭盒里的菜色,只是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个旧饭盒,又瞥了一眼母亲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布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接过饭盒,胡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菜的味道他根本没有细品,满脑子都是刚才同事们那些异样的目光和他此刻的窘迫。
“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自己买吃的就行!”
他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生硬而冰冷。
“食堂有饭,不用这么麻烦!你也别老往我这儿跑了!”
说完,他三下五除二将饭盒里的饭菜吞咽下去,甚至没有说一句“妈你回去吧”或者“谢谢”,便将空饭盒往周雨荷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更加难堪。
周雨荷伸出去接过饭盒的手僵在了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她怔怔地望着儿子迅速消失在厂房深处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怀里撒娇、在她面前信誓旦旦说要让她享福的儿子,此刻却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个角落,手里捧着那个冰冷的空饭盒。
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和酸楚,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她紧紧包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被儿子嫌弃的衣裳,看着脚下这双朴素的布鞋,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在了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吞噬。
她默默地将空饭盒收进布袋,转身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中天物流公司的大门。
来时的那份忐忑与期待,早已被儿子冰冷的言语和嫌弃的眼神击得粉碎。
深圳的阳光依旧那么刺眼,但周雨荷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底一直冷到了指尖。
回去的路,她不再需要导航,却觉得比来时更加漫长和艰难。
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此刻在她心中,也不再是充满希望的“家”,而成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伤害的、冰冷的庇护所。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小小的出租屋上。
晚饭时分,刘波拖着一身疲惫回了家。
白天的喧嚣和忙碌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也磨平了他早先找到工作时的那份兴奋。
他将钥匙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雨荷系着围裙,刚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炒青菜。她看到儿子回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想上前嘘寒问暖:
“小波,回来了?今天工作累不累啊?还顺利吗?”
刘波“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神却并未与母亲交汇。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开始吃饭。
白天的那一幕,他母亲土里土气的样子,同事们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和窃笑,像一根刺般深深扎在他心里,让他此刻面对母亲时,依旧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和疏离。
周雨荷的热情被他这冷淡的态度浇了一盆冷水,笑容也有些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默默地在儿子对面坐下,也端起了饭碗。
一顿晚饭,母子二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单调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周雨荷几次想开口,都被儿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给堵了回去。
她知道,儿子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
夜深了,刘波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从客厅那张简陋的单人床上传来。
卧室里的周雨荷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白日里儿子那句“不是让你打扮好点吗?你看你这么土里土气的,大家都笑话我!”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痛着她的心。
她不怪儿子,知道孩子大了,要面子,尤其是在新同事面前。
可她心里就是堵得慌,委屈、心酸、还有一丝丝的茫然。
她回想着自己当时那身装扮,确实是太不入时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带来的都是些旧衣服,她也想穿得体面些,但她实在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打扮的,更没有余钱去置办新行头。
“以后别给我送饭了!”
儿子嫌弃的语气再次回响在耳边。
周雨荷的心沉了下去。
不让送饭,意味着她每天唯一的“正经事”也没了。
白天刘波去上班,她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出租屋,除了洗衣做饭,还能做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一无是处。
她摸了摸枕头下那个装着家里全部积蓄的小布包,钱不多,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深圳的消费这样高,单靠儿子那刚起步的五千多块工资,除去房租水电,又能剩下多少?
她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儿子一个人扛起所有重担。
她也想为这个小家出份力,也想让自己活得有点价值。
“我得找份活儿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雨后的春笋般疯长。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乡下也曾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身体也还算硬朗。
她不求能赚多少大钱,只要能贴补些家用,减轻儿子的负担,能让自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点点归属感,也就够了。
这个决定,让她原本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尽管对未来充满了未知和恐惧,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
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夜无眠,心中却反复勾勒着明天出门找工作的场景。
第二天,送走了依旧有些爱答不理的儿子刘波,周雨荷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怀着一颗忐忑又夹杂着些许期盼的心出了门。
她沿着昨日送饭时依稀记下的一些路线,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上张望着,希望能看到招工的启事。
阳光已经有些晃眼,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周雨荷走了一会儿,眼睛被一家亮堂堂的超市门口贴着的红色招工广告吸引住了——“诚聘收银员,数名,有经验者优先,待遇面议”。
收银员她买菜时见到过,就是简单的算账收钱,看起来似乎不需要太高的技术。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超市的玻璃门。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看起来像是主管模样的女人接待了她。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和审视。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是招收银员吗?”
周雨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紧张还是让她的乡音有些明显。
“是的,大姐,您以前做过超市收银吗?”
主管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略显陈旧的长裤上停留了几秒。
“没……没做过。但是我肯学,手脚也麻利,能吃苦!”
周雨荷急忙表态,生怕对方因为她没经验就直接拒绝。主管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基本情况,如年龄、哪里人等。周雨荷都一一照实回答。当主管问到“会用收银机吗?周雨荷愣住了。
“收……收银机?”
她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东西她只在老家县城的商店里见过,自己是万万没碰过的。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个……我没用过,不过我可以学,应该不难吧?”
主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着一丝歉意说道:
“大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招人还是希望能直接上手的,收银机操作是基本要求。培训的话……我们暂时没有这个安排。”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周雨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说自己可以不要工钱先学,但看着主管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对方已经不耐烦了。
“哦,好……好的,我知道了,打扰了。”
她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失落,转身默默地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阳光似乎更加刺眼了,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原来在这大城市里找份工作,竟是这般不容易。
连一个小小的收银机,都能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又走了一段路,心中的沮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家临街的服装店门口挂着的“诚聘导购”的牌子,又让她停住了脚步。
这家服装店看起来比刚才的超市要小一些,但装修得颇为时尚,橱窗里展示着几件色彩鲜艳、款式新潮的连衣裙。
周雨荷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这身打扮,有些自惭形秽,但找工作的念头还是催促着她走了进去。
店里有几个女服务员正在带领顾客挑选衣服,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打扮得很时髦,一头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正靠在收银台边玩手机。
见周雨荷进来,她抬起头,职业性地露出一丝微笑:
“欢迎光临。”
“你……你好,老板。”
周雨荷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看你们门口……招导购?”
女老板闻言,这才正眼打量起周雨荷。
她的目光从周雨荷那张虽有风霜却五官端正的脸,缓缓移到她高挑但略显臃肿(因衣着不当)的身材,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即便穿着土气长裤也依然能看出修长轮廓的腿上。
“嗯,是招人。”
女老板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评估的眼神。
“大姐你以前做过服装销售吗?”
“没有。”
周雨荷老实回答。
女老板的嘴角微微撇了撇,眼神中的那丝兴趣迅速冷却下去。
她上下打量着周雨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和深色旧长裤,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大姐,不是我说你啊,你这身打扮,还有这气质,跟我们店的风格可不太搭。我们卖的是时尚女装,导购自己得先穿出样子来,才能说服客人买啊。”
这话虽然直接,却也点出了周雨荷的窘境。她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板,我……我知道我现在穿得不好看,但是您看,我个子不矮,身材底子也还行,只要给我个机会,我肯定能学会打扮,也能把衣服卖出去的!”
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女老板被她这副恳切的样子说得有些犹豫。
她确实看出来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打扮土气,但五官和身高摆在那里,是个不错的衣裳架子,如果好好收拾一下,应该不差。
只是……这气质,这谈吐,实在差得太远。
“这样吧。”
女老板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给你个机会。你看那边那条连衣裙。”
她指着挂在模特身上的一条款式较为新颖的印花连衣裙。
“你就当我是顾客,你来给我推销这条裙子。说得好,我就让你试试。”
周雨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裙子确实漂亮,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推销?
她连跟陌生人多说几句话都会紧张,更别提什么推销话术了。
乡下买东西,都是直接问价,合适就买,不合适就走,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来吧,开始吧。”
女老板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周雨荷的脸憋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那条连衣裙旁边,伸出手想摸摸料子,又觉得不妥,缩了回来。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裙子……”
她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这裙子怎么了?”
女老板挑了挑眉,追问道。
“这裙子……颜色……颜色还行……”
周雨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形容。
“料子……摸着……应该也……也不错……”
她根本没敢去摸,只是凭感觉猜测。
“还有呢?”
女老板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穿上……穿上肯定……好看……”
周雨荷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丢人现眼。
她支支吾吾,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紧张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更别提什么吸引人的推销了。
最终,女老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大姐,我看出来了,你确实不是这块料。我们这儿的工作,真不适合你。”
周雨荷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割着,又疼又涩。
她知道自己失败了。
刚才老板说她“底子很好”时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此刻也像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对……对不起,老板,耽误您时间了。”
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那家服装店。
站在繁华的街头,看着身边那些穿着时尚、笑容自信的都市女性,周雨荷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无助。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被遗弃在沙滩上的枯叶,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找一份工作的愿望,此刻看来,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她的心,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第5章 找到工作
接连碰了几鼻子灰,周雨荷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劲儿,又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昨天儿子刘波那句“太土了”还像根刺似的扎在心口,今天自己找活儿又处处不顺当,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没人要的废物,在这车水马龙的深圳,连个落根的地儿都快找不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浑浑噩噩,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挪。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个儿已经站在了菜市场那熟悉的喧闹味儿跟前。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肉臊、烂菜叶子和各种香料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到了正午,该回去做饭了。
“唉……”
周雨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再愁也得填饱肚子不是?她认命似的抬脚往菜市场里走,寻思着买点什么菜能便宜又下饭。
然而就在她准备去菜摊上挑选一些食材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贴在菜市场入口处那块有些年头的公告栏上,似乎新添了一张红纸黑字的招工启事,在花花绿绿的旧广告里还挺显眼。
她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凑近了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招聘菜市场保洁员……
……
岗位要求:女性,年龄30-60周岁,身体健康,能吃苦耐劳。
工作时间:早上7点到下午6点,做六休一。
工资待遇:每月4000元。
联系方式:有意者请到市场管理办公室面谈。
周雨荷的眼睛一下子就盯在了“每月4000元”那几个字上,心跳都漏了半拍。
四千块!
虽然比不上儿子那五千多的底薪,可要是自己也能挣上这份钱,那家里的日子就能松快不少了!
而且这保洁员,听着就不像超市收银员那样要会摆弄什么机器,也不像服装店导购那样得能说会道、还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不就是扫扫地、抹抹桌子、倒倒垃圾的活儿吗?
这个她能干!
她从小在乡下干惯了粗活,不怕脏也不怕累,身体也还算硬朗。
这个念头一起,周雨荷那颗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像是突然照进了一丝光亮,又“扑通扑通”地活泛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又把那招聘信息看了一遍,特别是那个“年龄30岁以上,60岁一下”,自己三十七岁,正合适!
“去试试!”
她捏了捏拳头,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按照招工启事上写的,她开始在有些杂乱的菜市场里寻找那个“市场管理办公室”。
问了两个摊贩,人家往市场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指。
周雨荷顺着方向找过去,果然瞧见一间孤零零的小平房,墙皮有些剥落,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市场管理办”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周雨荷站在门口,心里又有些打鼓。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在那扇旧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人吗?”
她试探着小声问了一句,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轻轻一推,那扇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条缝。
一股与外面菜市场混浊热气截然不同的凉爽气流,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吹在她脸上,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周雨荷好奇地顺着门缝往里瞧,只见不大的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文件和茶杯。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仰靠在一张吱吱作响的藤椅上,两只穿着皮鞋的脚毫无顾忌地翘在办公桌的边缘,脑袋歪向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睡得正香,姿态惬意得很。
周雨荷站在门口,见里面的人睡得沉,心里有些发毛,不知道该不该再出声。
她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又觉得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极轻地“咳”了一声,细弱得像蚊子叫,自然是没能惊动那个沉睡的男人。
她咬了咬下唇,鼓足了些勇气,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又带着几分试探和不安,朝着里面再次开口:
“你……你好!请问这里是市场管理办公室吗?”
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荡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嗯?啊……谁啊?”
那蜷在藤椅里的中年男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梦中拽了出来,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他那双搁在桌面上的腿猛地一抖,差点没从桌沿滑下去。
他一个激灵,惺忪的睡眼倏地睁开了一条缝,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一丝被人打扰的不快,循着声音往门口望去。
办公室里光线偏暗,唯有门口那一小方天地,被外面菜市场折射进来的斑驳阳光照得有些晃眼。
一个高挑的、窈窕的人影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门框之中,背着光,像一幅用浓墨勾勒出的剪影。
因为逆光的缘故,李福(菜市场管理员)看不清来人的脸,也瞧不明她穿的什么衣裳,但那身段的轮廓,却在朦胧的光晕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惊艳。
李福的脑子还有些懵,眼睛也像是蒙了一层雾,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又眨巴了几下。
视线里,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影,首先映入他混沌意识的,便是一双令人心头猛跳的腿。
那双腿,即便是隔着模糊的光线,也显露出一种惊人的笔直与修长,从门口下方阴影处向上延伸,几乎占据了整个身体一半多的长度,线条流畅而匀称,多一分则显多余,少一分则失风韵。
再往上看,腰肢似乎不盈一握,与那双长腿形成了堪称完美的比例,肩是肩,胯是胯,整个身形凹凸有致,匀称和谐,也寻不到半分臃肿,反倒透着一股子长期劳作打磨出来的紧致与柔韧。
此刻,阳光恰好从她身后斜斜地穿过门楣,将她整个身体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光影勾勒出的曲线,柔和中带着力量,竟让李福这颗睡得七荤八素的心,在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是哪个电视里走出来的超模,或是某个不小心误入这油腻菜市场的画报女郎,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他这简陋的办公室门口。
“我嘞个乖乖……”
李福的心脏不争气地“咚咚”猛跳了几下,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艳遇”惊跑了大半。
他那双还带着惺忪的眼睛努力聚焦,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喉咙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呦呵!美……美女啊!你找谁?快,快请进!”
李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把快散架的藤椅上挣扎起来,动作急切得有些狼狈。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的领口,一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就想往门口迎。
然而,他人刚凑近几步,待眼睛完全适应了门口的光线,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时,脸上那股子殷勤热切的笑容,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僵住,然后一点点垮了下来。
眼前的女人,哪里是什么超模画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旧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些细小的毛边,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便宜货。
下身是一条颜色更深的粗布长裤,松松垮垮,毫无版型可言,裤脚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
脚上那双黑色的平底布鞋,更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这一身行头,别说时尚了,简直土得掉渣,一看就是从哪个乡旮旯里出来的。
再看脸,虽然五官的底子不差,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应该是个模样周正的姑娘,可此刻那张脸上,眼角眉梢都清晰可见岁月的刻痕,细密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皮肤也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粗糙暗黄,没有半分城里女人该有的光鲜亮丽。
尤其是她脸上那副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的表情,垂着眼帘,双手紧紧地捏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农村妇人模样,拘谨又小家子气。
李福心里的那点绮念,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就全泄了。他暗自撇了撇嘴,心里忍不住嘀咕:
“搞什么飞机,还以为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结果……啧!”
虽然,平心而论,这女人的身段确实没得说,哪怕穿着这么一身不入流的衣裳,也难掩那高挑匀称的骨架子,特别是那双腿,确实是长,比例也好。
但再好的身材,配上这么一身打扮和这副畏畏缩缩的气质,也顿时显得索然无味,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种惊为天人的超模影子?
顶多算个……身材还不错的村妇。
想明白这点,李福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热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清梦后的不耐烦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与周雨荷的距离,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冲。
“搞什么啊,把我吵醒,有事儿快说!没事儿别在这儿杵着!”
李福那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嫌恶的逐客令,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周雨荷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又被冻住了一半。
她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像是街边无人理睬的叫花子,不,可能连叫花子都不如,至少人家不会嫌你挡光。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真的挡了他办公室里那点可怜的光线。
她明白,自己这副样子,又是在人家睡觉的时候闯进来,确实是扰了人家的清梦,也难怪人家不给好脸色。
“我……我……”
周雨荷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李福那双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眼睛,一字一句,尽可能清晰地说道:
“我……我是看到门口……门口贴的招工……招保洁员,我想来……来试试……”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福听了这话,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挑,随即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又在她身上不加掩饰地上下扫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绮念的打量,而是换上了一种更加实际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能不能干活似的。
他重点在她不算纤细但也不臃肿的腰身上停了停,又瞥了瞥她那双虽然被粗布裤子包裹着、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长腿,似乎在判断这副身板能不能扛得住菜市场那份脏累的活计。
周雨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无处安放地在身前绞来绞去,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她知道自己这身打扮不讨喜,也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她这把子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李福才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大概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土气了点,年纪也摆在那儿,但看这“身子骨还可以”,不像那种弱不禁风一吹就倒的,干点粗活应该不成问题。
菜市场保洁嘛,要的就是能吃苦耐劳的,长得好不好看、时髦不时髦,那都是次要的。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踱回到他那张油腻腻的办公桌前,屁股往藤椅上一坐,藤椅又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拉开桌子右边最上面的一个抽屉,在里面胡乱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皱巴巴的纸,看起来像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喏,这个你拿去好好看看。”
李福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下巴朝着文件的方向扬了扬,语气依旧是那种爱答不理的调调。
“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在底下签个字儿。签了字,明天就能过来干活了。”
周雨荷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她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两步,双手有些颤抖地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连声说道:
“谢谢,谢谢您!”
她连忙把文件展开,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文件上的字不大,密密麻麻的,标题写着“市场保洁员临时聘用协议”。
里面的内容,无外乎是一些工作职责、工作时间、行为规范之类的注意事项。
但协议里有好几条条款,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霸王条款”的味道。
比如,上面写着“如因个人操作不当损坏市场公共设施,需照价赔偿,并处以罚款若干”;还有一条是“工作期间如发生意外伤害,市场管理方不承担主要责任”;甚至还有关于请假扣罚工资的规定,写得也颇为苛刻,几乎是不许请假。
周雨荷看得心里有些发怵,这要是签了字,万一真出点什么事,自己可就一点保障都没有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能找到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能让她们娘俩在这深圳暂时安稳下来,就已经烧高香了。
那些城里正规的公司她去不了,体面点的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这种不需要什么技术、肯卖力气就能干的活儿,她又能指望什么呢?
想到这里,周雨荷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
她抬起头,看到李福正百无聊赖地用小指掏着耳朵,压根没看她,似乎笃定了她一定会签。
她也不再犹豫,拿起桌上那支笔帽都有些开裂的圆珠笔,在那份协议的最末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周雨荷。
签完字,她将协议双手递还给李福,轻声说道:
“我……我看好了,我签了。”
李福接过协议,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签名处,便又把它塞回了抽屉里,然后从桌角拿起一个几乎快要喝见底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指了指东边,说道:
“行了,市场最东头那个公共厕所旁边,有个堆杂物的小房间,那是给你们保洁员用的。里面有工作服,还有扫帚、拖把、水桶那些打扫卫生的家伙。每天要按时上下班,记得上班前先把工作制服穿上。”
“哎!好的好的!我记住了!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周雨荷听到这话,知道这工作是板上钉钉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委屈。
她激动得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红,看着李福,眼眶里甚至都有些湿润了,嘴里不停地重复着: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领导!真是太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了!”
她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和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福却似乎对她这番千恩万谢并不怎么领情,反而显得更加不耐烦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些:
“行了行了,知道了!没事儿就赶紧走吧,我这儿还得补个觉呢,别在这儿打扰我!”
周雨荷见状,也明白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惹人嫌。
她连忙收住了话头,脸上依旧带着感激的笑容,对着李福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恭恭敬敬地一步一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非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扇旧木门给带上,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再扰了里面那位“领导”的清静。
周雨荷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那间让她有些压抑的管理办公室。
一想到明天就能凭自己的力气挣钱了,她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连菜市场里那股子混杂的腥臊味儿闻起来都似乎不那么呛人了。
她按照李福的指示,径直往市场最东头走去。
果然,在一个散发着明显异味的公共厕所旁边,紧挨着墙角,她找到了一个低矮的小隔间,门板是那种最简陋的木头钉的,上面连个锁都没有,只是虚掩着。
门楣上用白石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工具间”三个字,想来就是李福说的那地方了。
周雨荷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唔——!”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至极的恶臭,猛地从门内扑面而来,直冲她的鼻腔和喉咙。
那味道,是长年累月的潮湿霉烂,混杂着厕所飘过来的尿臊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污垢腐败发酵后产生的酸腐气,熏得周雨荷头皮一阵发麻,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她“哇”的一声差点没吐出来,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口鼻,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等那股子最冲的臭气稍微散了点,她才敢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往里打量。这一看,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隔间里光线昏暗,空间更是狭窄得可怜,也就勉强能容纳一个人转身。
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一层黑黢黢、油腻腻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
墙角堆着几把断了杆的扫帚,歪七扭八的拖把头上沾满了发黑发臭的污物,纠结得像一团团烂掉的水草。
一个缺了口的塑料水桶斜靠在墙边,桶底还残留着半桶浑浊不堪的脏水。
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霉斑像是丑陋的地图一样蔓延开来,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绿毛,斑驳的墙皮也时不时往下掉渣。
整个房间,简直就像一个被遗忘了多年的垃圾堆,环境恶劣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周雨荷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地方……也太埋汰了!
让她一个爱干净的人,想到以后每天都要从这里拿工具、换衣服,心里就一阵阵地发毛。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工作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总不能第一天就嫌东嫌西。
她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让里面的臭味再散散,这才咬了咬牙,屏住呼吸,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既然以后这里就是她的“阵地”了,总不能就让它这么脏乱下去。
周雨荷骨子里是个利索惯了的人,见不得这般邋遢。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心里很快就有了计较。
她先是把那些歪倒的扫帚、拖把一一扶起来,靠墙归置整齐。
那几把拖把头实在是脏得没法看了,她便拿到公共厕所的水龙头下,找了块被人丢弃的破布,蘸着水,一点点把上面凝固的污垢和缠绕的毛发往下抠。
刺鼻的臭味熏得她直皱眉,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把拖把头在水泥地上反复摔打,又用清水一遍遍地冲洗,直到那些黑水渐渐变清,拖把头也露出了原本的棉线颜色,虽然依旧陈旧,但至少干净了不少。
接着,她又找到那个破水桶,把里面的脏水倒掉,仔仔细细地刷洗干净,重新接了清水。
然后,她拿起一把还算完好的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污水和垃圾。
扫帚过处,那些积年的尘土和污垢被一点点扫拢,露出底下还算平整的水泥地。
她又用拖把蘸着清水,仔仔细细地把整个地面都拖了一遍,拖布脏了,就拿出去涮洗干净,再接着拖,来来回回好几趟,直到地上的黑水印子渐渐淡去,空气中的霉味似乎也减轻了些。
墙角还挂着一件皱巴巴、油乎乎的蓝色工作服,想来就是李福说的工服了。
周雨荷把它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领口和袖口都已经被汗渍和污渍浸染得看不出本色了。
她也顾不上嫌弃,直接找了个角落,就着水龙头,抹上卫生间洗手台前的小香皂,用力搓洗起来。
这番收拾打扫,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深圳的天气本就闷热,这小隔间又不通风,周雨荷很快就累出了一身透汗。
她身上那件本就洗得有些薄的旧棉布衬衫,此刻更是被汗水完全浸湿,紧紧地黏在了她的后背和前胸上,勾勒出她那虽然算不上丰满、却也曲线玲珑的成熟身段。
她一米七二的高挑个子,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辗转腾挪,弯腰擦地,伸手够高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专注而有力。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脖颈往下淌,几缕被汗濡湿的黑发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也平添了几分劳作中的朴实美感。
她的小腹,因为生过孩子的缘故,确实不像年轻姑娘那般紧致平坦,若是仔细看,能摸到一层微微松弛的软肉,但此刻在她那件被汗水濡湿、紧贴着身体的衣衫包裹下,这点岁月的痕迹其实并不怎么明显,反倒是她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脯,和因用力而绷紧的臀部线条,在汗湿衣物的勾勒下,若隐若现,透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未经雕琢却引人遐思的韵味。
尤其是她弯腰清洗拖把时,宽松的裤管向上缩起,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皮肤却因缺乏保养而略显粗糙的小腿,那份隐藏在朴素外表下的、属于女性的“娇躯”之美,便在这辛勤的劳作中,不经意地悄然流露。
直到把整个小隔间都收拾得焕然一新,那些工具也各归其位,墙角那件洗干净的工作服被她拧干水,暂时搭在一条还算干净的窗棱上晾着,周雨荷这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胳膊也有些发软,但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简陋、却已经干净整洁了不少的小空间,她心里却升起一股踏实而满足的感觉。
做好这些后周雨荷还特地买了个小锁锁好隔间的门,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想着自己总算也是有工作、能挣钱的人了,她决定今天晚上给娘俩加个菜。
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除了买了些日常的一些蔬菜,她还走到熟食摊子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下狠心称了半斤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猪头肉。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搁在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今天不一样,她高兴,也想让儿子跟着高兴高兴,分享她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城中村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间。
刘波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有气无力地回到了出租屋。
在物流公司干了一天体力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可就在他推开家门的一刹那,一股浓郁的、久违的肉香味儿,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孔,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就拨动了他的食欲神经。
那香味醇厚,带着卤料特有的香气,让他那原本疲惫不堪的精神,竟也为之一振。
“嗯?好香啊!”
刘波的眼睛都亮了些,他下意识地朝厨房的方向望去。
只见他母亲周雨荷正系着那条旧围裙,背对着他,站在狭小的灶台前忙活着。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斜斜地打下来,勾勒出她忙碌的身影。
她微微弓着腰,正拿着锅铲,专注地在铁锅里翻炒着什么,锅里时不时“滋啦”作响,伴随着阵阵勾人的香气。
汗水似乎又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那件半旧的棉布上衣紧贴在她的背上,显出她略显单薄却依然挺拔的脊梁,以及随着她炒菜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在围裙系带下更显圆润的腰臀曲线。
虽然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背影,但在此刻饥肠辘辘的刘波看来,竟也觉得有几分……顺眼?
“妈,做什么好吃的呢?”
刘波一边换鞋,一边忍不住扬声问道。
“小波回来啦?”
周雨荷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和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快去洗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今天妈给你买了猪头肉!”
听说有肉吃,刘波更是来了精神,三下五除二洗了手脸,便凑到了饭桌旁。
不一会儿,周雨荷便端着两菜一汤走了出来,除了平日里常吃的炒青菜和豆腐汤,果然还有一小盘切得整整齐齐、冒着油光的猪头肉,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酱油蒜泥。
“妈,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伙食这么好?”
刘波夹起一片猪头肉塞进嘴里,肉质软糯,肥而不腻,满口留香,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问道。
周雨荷看着儿子吃得香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她也夹了一筷子青菜,这才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兴奋与自豪:
“小波,妈跟你说个好消息——妈今天也找到工作了!”
刘波正埋头扒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母亲,筷子上还夹着半片猪头肉。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听清,又似乎是不敢相信。
“你说啥?你也找到工作了?”
他追问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周雨荷预期的那样惊喜,反而带着几分古怪。
“是啊!”
周雨荷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因为儿子的注视而更加真挚。
“就在咱们楼下那个菜市场,一个月四千块呢!今天都跟人家说好了,明天就去上班!”
她满心欢喜地等着儿子的夸奖,或者至少是一句“妈你真厉害”。
然而,刘波听完,却只是愣了几秒,随即嘴角一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呵,真的假的啊?妈,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样……能找到工作?我这大学毕业的(虽然自己只是高中毕业,但在和外面人吹嘘时一直觉得自己是大学生,只是因为家里没钱上不了而已),当初找工作都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人家还挑三拣四的。你这才出来1天?再说……你这穿得土里土气的,话也说不利索,谁能看得上你啊?那么快就找到了?我不信。”
儿子这话,就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周雨荷那颗火热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一点点地垮了下来,眼里的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浓的失落和不敢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兴冲冲地想要分享的喜悦,换来的竟是儿子这般夹枪带棒的质疑和嫌弃?
“小波,你怎么能这么说妈……”
周雨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受伤的委屈。
“妈找工作……也不容易。今天跑了好几家,人家都不要我,说我没经验,说我土……这份保洁的活儿,也是妈好不容易才求来的……”
她简单地把白天应聘超市收银员和服装店导购被拒的经历说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她原本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些,怕他担心,可此刻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的委屈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不吐不快。
“原来是保洁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工作”
刘波听到这才相信。
“所以啊,小波。”
周雨荷强忍住心里的酸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道。
“工作不好找,能有份活儿干就不错了。你现在这份工作虽然累点,但好歹也是在正经公司里,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吗?踏踏实实地干,别怕吃亏,多学点东西,以后总会有出息的。”
她这是真心实意地在劝导儿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可刘波听了母亲这番话,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一副明显不以为然甚至有些鄙夷的神情。
“妈,那能一样吗?”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
“我这好歹也是在物流公司上班,坐办公室的虽然轮不到我,但起码也是管机器、看单子的,说出去也好听点。你那个清洁工?扫厕所、倒垃圾的活儿吧?那不是低人一等吗?又脏又累,能有什么出息?人家听了都笑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这份工作再怎么说,也比你那清洁工强多了,起码让人看得起!以后你要是去我厂里,可千万别说是扫厕所的,不然我这脸往哪儿搁?”
“低人一等”、“让人看得起”,这几个字眼,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了周雨荷的心上。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一股透心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她满心欢喜想要与之分享喜悦的儿子,竟然这么看不起她,这么看不起她的工作!
周雨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默默地低下头,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地砸落在了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白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心,彻底伤透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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