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5-6)作者:elva168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1-31 5:50 已读6438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欲·妄】(5-6)

作者:elva168

  第5章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张庸的视线从对方手里攥着的黑色蕾丝胸罩,移到那条缠绕在手腕上的丁字
裤细带,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除了发型和肤色,眼前的
人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

  张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
脸。

  「你……你是谁?」张庸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是李岩,一个偷漂亮女人内衣的变态。」李岩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嘴
角却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的兄弟,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
到不好的事就选择性忘记,就以为它没发生过。」

  张庸的呼吸滞住了。他盯着那张脸。昏黄灯光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那个
荒谬的结论。

  「兄弟?」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干哑。

  记忆深处,有破碎的画面翻腾。昏暗的屋子,另一个孩子的哭声,被强行掰
开的手……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

  李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在光影下显出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龙凤胎。你比我早出来三分钟。」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这里,你
有颗痣,我没有。妈说这样好认。」

  张庸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耳根。那确实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不可能。」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力道。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沉闷。他慢条斯理地把性感胸罩和丁字裤一起叠好,
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动作熟练。

  李岩拍了拍口袋,「五岁那年,有一对教师夫妻来看孩子。他们挑中了你。
因为你安静,看起来很乖。」他顿了顿,「而我朝那个女老师吐了口水。因为她
说我眼神凶。」

  狭小的厕所里,只有水管偶尔滴水的声响。

  李岩塞好内衣,抬起眼睛看着张庸。「其实我是故意的。」他说,语气平淡
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故意吐他们口水。这样他们就会选你,我就能留在妈身边
。」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别怪妈。」李岩沉默了一会,「那个年头,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崽子,
太难了。送走一个,活路才宽一点。她没得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庸身上质地良好的羊毛衫,又落回自己沾着污渍的袖
口。「她一直想你。到死都想着。临闭眼前,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你小时候的照
片。」

  张庸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潮湿的墙面。墙砖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你一直跟着我?」张庸抬起头。

  李岩看了他一眼,侧身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在他刚拿过内衣的手上。他打
了一遍肥皂,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搓到。

  「我只会跟踪漂亮女人。」李岩关上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水渍晕开
深色的一块,「只是没想到,你是那个漂亮女人的老公。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以
这样的方式见面。」

  张庸的手指抠进了墙皮,碎屑簌簌落下。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岩走出厕所,经过张庸身边时停了一下。两人不但样貌一样,连身材也一
样高。「电脑里东西不少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看了多少
?」

  张庸没动,也没说话。

  李岩咧开嘴,这次笑得更明显些。他从张庸身边挤过去,走到书桌旁,拿起
那盒安全套,掂了掂,又放下。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敞开的衣
柜里那几件女人衣服上。

  「她身材真好。」李岩说,伸手摸了摸那件烟粉色羊绒开衫的袖子,「皮肤
也白。」

  张庸猛地转过身。

  李岩没有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
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击。

  「幸好你解开了密码,」他说,声音在狭小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我也是在
你身后偷瞄了几眼。拷贝回去,慢慢欣赏。这次也算收获满满。」

  张庸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扑过去,右手攥拳挥向李岩的脸。

  李岩没躲。拳头擦过他颧骨,带偏了,砸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岩
踉跄一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打我?」他抬手蹭了一下颧骨,指尖沾了点血,「是我睡你老婆吗?有本
事去揍那个睡你老婆的小白脸。」

  张庸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李岩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拔下U盘握在手心。

  「别拿那种自以为是的、鄙夷的眼神看我。」他盯着张庸的眼睛,声音压得
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我就是个变态怎么样?我没什么可丢人的,你把
头埋到沙里当鸵鸟,就以为你的世界干净吗?」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李岩把拷贝完的U盘塞回口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蕾丝内衣,胡乱塞
进另一个口袋。他绕开张庸,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岁那年,你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他背对着张庸说,「我躲
在门后,没哭。我以为我赢了。」

  他拉开门,楼道里腐朽的气息涌进来。

  「现在看,咱俩谁也没赢。我住在附近的」幸福住宿「6楼,有事你可以来
找我,永远不来也没关系。」

  说完,他闪身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渐沉下去,消失在城中村深不
见底的夜里。

  张庸站在房间中央,电脑屏幕的光苍白地照着他半张脸。桌子上,那盒用了
一半的安全套。衣柜里,那些他未见过的性感内衣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慢慢走到桌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妻子跨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画面。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电源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

  十分钟钟后,张庸的黑色大众驶离城中村,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溅起
泥水。

  后视镜里,城中村那片杂乱的灯火越来越远,缩成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另一边,回到铁皮屋,李岩反锁了门。他背靠着薄薄的铁皮,能听到自己心
跳在胸腔里撞动的声音,和楼下电视机的杂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皮箱。他拿出那个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贴
上标签纸。笔尖悬在标签纸上空,停顿了几秒,写下两个字:圆圆。随后从皮箱
中拿出一个文具铁盒,盒中已经有了十几个U盘。他把贴着圆圆标签的U盘丢进
后,又觉得不妥。李岩把帖着圆圆标签的U盘拿出,跟贴着赵亚萱标签的U盘放
在一个真空袋里,袋上标签写着「珍藏」二字。

  李岩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在孙凯房间里顺走的黑色蕾丝内衣。布料很轻,抓
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凑近闻了闻,是陌生的香水味,甜腻,带着点脂粉
气。和赵亚萱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他把它们塞进另一个真空袋,封好,跟赵亚萱
的战利品放在一起。

  处理完今晚的战利品,李岩合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后走到窗边,撩开脏兮
兮的窗帘一角。

  马路对面,高级小区那栋楼,那扇他曾看到过那个女人的窗户,此刻亮着温
暖的黄色灯光。李岩拿起望远镜,看到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客厅里有人影晃动—
—一个男人的轮廓,他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他才躺到床上,睁着眼,此时,黎明
已经来临。

  第二天晚上。

  城中村的灯火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片浑浊的光晕。张庸把车停在两条街外,
穿过弯绕的巷子,油腻的炒锅气和腐烂的菜叶味堵在喉咙口。他找到「幸福住宿
」,离孙凯的出租屋200多米。张庸爬上六楼,铁皮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暗
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拉开一半。李岩穿着背心,身上有汗味和方便面
调料包的气味。他看到张庸,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

  铁皮屋里比孙凯的房间更局促。一张床,一个旧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
日历,用来遮住铁皮接缝处渗出的锈迹。桌上摆着半碗泡面,几包榨菜,一台笔
记本电脑。

  李岩坐到床边,他没看张庸,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点燃。

  「五岁分开后,」张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和妈怎么过的?」

  李岩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她改嫁,打零工,
到处跟人借钱就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

  「大学?」张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没压住的诧异。

  李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说过,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眼神看我。」他
的声音不高,平平地铺在铁皮屋闷热的空气里,「你不会以为,只有你是聪明人
吧?」

  楼下传来夫妻吵架的声响,瓷器碎裂,女人的哭骂尖锐地刺上来。

  李岩侧过脸,半边脸浸在阴影里。「我每天面对那群大老粗,」他顿了顿,
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不会让我对他们谈什么伏尔泰,爱因斯坦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属瓶底磕在木头
上,一声闷响。

  「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开货车的,跑长途。钱是能挣点,脾气和酒量一样大
。我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看了一眼,说」读书有
个屁用,不如早点跟老子跑车挣钱「。」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镜中倒影般的侧脸。

  「妈把通知书藏起来了。半夜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零钱,皱
巴巴的,有油渍。」李岩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进昏暗的光里,「她说,」岩
啊,走,走得远远的,别像妈。「」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悠长而沉闷,穿过城市厚重的夜空。

  「我读了三年。物理系。」李岩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泡面碗旁,「后来
妈病了,很急,需要钱。那个男人跑车因为喝多了出了意外,赔了别人不少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就退了学。回来,照顾她,送她
走。」

  他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

  「再后来,就剩下这些了。」李岩摊开手,指了指这间屋子,指了指床下的
皮箱。

  「那你现在……」张庸声音干涩。

  「现在?」李岩笑了一声,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现在我有我的」事业「,
有我的」追求「。比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

  他忽然凑近,盯着张庸的眼睛。「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就为了听我倒苦水
?」他压低声音,「还是说,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岩吸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

  张庸站在屋子中央,没地方坐。他看着墙角堆积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干,「感觉现在的生活就是地狱。」

  李岩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庸。昏黄的灯泡在他眼里
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很冷。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知道吗?」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的边缘,滋啦一声轻响,「你刚才的
话真的很讨厌。」

  他站起身,走到张庸面前。两人一样高,面孔在灯光下像镜子的两面,只是
李岩的皮肤更糙。

  「顾影自怜,无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庸脸上
,「你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顿了顿,嘴角扭曲地向上扯,
「虽然那个女人也让别的男人日。」

  张庸的手用力握紧,青筋可见。

  李岩凑近了些,呼吸带着烟臭。「你的生活是地狱?」他压低声音,像在说
什么秘密,「那我呢?我住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打扫别人吐的痰
、擦别人用过的马桶、捡你们这些体面人丢掉的垃圾。」

  他后退一步,张开手臂,环顾这间陋室。「我的生活是什么?嗯?你告诉我
。」他盯着张庸,「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爬上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传来醉汉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响。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李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
自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讥
诮。

  「你没结婚没爱过。」张庸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是无法理解的。」

  李岩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我当然没法理解。因为我们阶级不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撩起一角窗帘。马路对面小区的灯光柔和地亮着
,像另一个星球。

  「你觉得你的地狱到顶了?」李岩没回头,「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自己那口井
。」

  窗外传来婴儿夜啼,尖锐,持续。

  李岩松开窗帘,转过身。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地狱后面还有
更深的地狱?」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泡面,稠软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就像这碗面,
你以为泡烂了就是最恶心的样子?」他扯开一包榨菜,褐色的条状物带着汁水掉
进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这才到哪儿。」

  他把碗往张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

  张庸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铁皮屋里只剩下泡面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
烂掉。」他吐出一口烟雾,「跟谁也别说你有个孪生兄弟,就当我不存在,特别
是你老婆。」

  张庸抬起眼。

  「我们长得一样。」李岩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指向张庸,「有时
候,我们可以是两个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人。」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比方说,」李岩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头了,把那个
小白脸给办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是碰巧,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
晃悠,被人瞧见了或被摄像头拍下……」

  他拿下烟,咧开嘴,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泛黄。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张庸的瞳孔收缩,视线从李岩脸上移开,落在墙皮剥落的水渍痕迹上。

  李岩把烟按灭,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涌进来。

  「回去吧。」他没回头,「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来找我。」

  张庸走出铁皮屋,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空洞地回响。李岩关上门,插销滑动
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三天晚上。

  李岩开门时,嘴里还嚼着馒头。他看到张庸手里的塑料袋和两罐啤酒,眉毛
抬了抬,侧身让开。

  「又怎么了?」李岩顺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庸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罐啤酒递过去。李岩看了一眼,接过来,冰冷的
铝罐上立刻蒙上一层水汽。张庸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墙
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她打电话来。」张庸开口,声音有些哑,「说深圳那边工作出了问题,要
多待两天。」

  李岩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廉价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哦。」他应了
一声,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对面。

  「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张庸说完,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李岩没回头,喝着啤酒。楼下传来麻将牌哗啦倒下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粗鄙
的哄笑。

  「你怎么回的?」李岩问。

  「我说不用。」张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说
给我带条领带。」

  铁皮屋里沉默下来。只有两人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
背景噪音。

  李岩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领带。」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平,「挺
好。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张庸没接话,只是看着手中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李岩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啤酒所剩不多。

  张庸抬起眼。

  「我在想,」李岩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她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跟谁
在一起?是不是刚挂了你电话,就躺到另一个男人怀里,说不定,正商量着给你
挑什么颜色的领带比较配你那顶……」

  「够了。」张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岩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铝罐捏瘪
,随手丢进墙角的纸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走回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点上,「那你想
听什么?安慰?说你老婆可能真的在加班?」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张庸也喝光了啤酒,将空罐轻轻放在脚边。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放在那里
的烟盒,也抽出一支点燃。他抽烟的动作有些生疏,吸了一口,被呛得低低咳嗽
了几声。

  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滋啦一声。「说说你和你老婆的事吧,」他靠
着床架,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讲述起他与妻子从相识到相爱、结婚的往事,言语间那
仿佛还是昨天。当讲述到他如何发现妻子出轨时又黯然失色。

  「几天前,她说去深圳出差三天。」张庸抬起头,看向李岩,「我在机场停
车场,看见孙凯拉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

  李岩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铁皮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么说,」他抬起眼,目光像钝刀一样刮过张庸的脸,「你是被自己的学
生戴了绿帽。」

  张庸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个小白脸孙凯以前什么样?」李岩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没点,夹在
指间把玩,「当你学生的时候。」

  「勤奋。」张庸的声音干巴巴的,「聪明。家境不好,但很有志气。」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闷。「确实挺有志气。」他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
机,嚓地点燃,「志向都用在搞你老婆上了。」

  张庸没说话,仰头把最后一点啤酒灌进喉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打算怎么办?」李岩问,眼睛在烟雾后眯着,「装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好
丈夫,好老公?」

  张庸把空罐子轻轻放在地上,金属底磕在铁皮上,一声轻响。

  「不知道。」张庸说。

  「没想过离婚?」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

  「我见过那小子,」李岩转过身,靠在桌沿,「在你之前。在他楼下晃悠,
等那个漂亮女人出现。」他扯了扯嘴角,「年轻,结实,看女人的眼神像饿狗见
着肉。」

  张庸的手指捏紧了啤酒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种小狼狗,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松口。」李岩的声音很平静,「尤其
是你老婆这种,漂亮,有钱,还能帮他铺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庸看向他。

  李岩靠回床架,吸了口烟。「那个孙凯,他住哪儿你清楚。现在工作的地方
你也知道。」

  楼下传来醉汉嘶吼的歌声,跑调,断续。

  「你就不想……」李岩的话没说完,留了半截在空气里。他盯着张庸,嘴角
似笑非笑地扯着。

  张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撩开窗帘,看着马路对面小区里温暖的灯火。有
一扇窗格外明亮,那是他的家。此刻空无一人。

  「她回来以后,」张庸背对着李岩,声音很平,「我该怎么面对她?」

  李岩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怎么面对?从接受现实开始。」

  李岩看看时间,凌晨。

  「现实就是你老婆现在正睡在孙凯旁边。」

  张庸的背影在窗前僵了一下,没动。

  李岩走到他身后,也望向那片灯火。「也许正搂着,也许刚做完。」他的声
音不高,贴着张庸的耳朵,「我看过那些视频,那小子年轻,体力好,很会玩,
而且你老婆非常配合,非常享受。」

  张庸猛地转身,一拳砸向李岩。这次李岩没站着挨,侧身躲开,抓住了张庸
的手腕。两人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几乎贴在一起,一样的面孔,截然不同的眼神。

  「打我有什么用?」李岩声音很冷,「有种去找他。」

  张庸喘着粗气,手臂被钳住,动弹不得。李岩的脸近在咫尺,气息喷在他脸
上,带

  着烟味和一种疯狂的兴奋。

  「放开。」张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就受不了了?」李岩非但没放,反而咧

  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得骇

  人,「你这可怜的懦夫,你以为你不看、不

  听,事情就不存在吗?」

  他猛地将张庸往后一搡。张庸踉跄着撞在

  铁皮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旧风扇吱呀

  晃动着。

  李岩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

  一样刮着空气: 「那些视频和照片我全看

  了,不止是那破出租屋。你老婆和孙凯在

  她车里、在酒店、在你大学附近的情侣

  旅馆……哦,对了,还有你学校都做过了。」

  张庸的身体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李岩。

  「今年春节,大年初三晚上,」李岩慢悠悠地说,欣赏着张庸脸上每一丝细
微的抽搐,「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以为你老婆在公司加班?」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老婆
在陪那个'装可怜的、没钱回家的孙凯过年。就在你学校的男生宿舍。」

  李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他们真会选地方,真刺激,怪不得那晚他们做了5次,视频拍得真精彩,
我看的时候,都硬得不行,忍不住对着屏幕打飞机。哈哈哈……」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尽,张庸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这次李岩没完全躲开,下颌挨了结实的一下,头猛地偏向一侧,唾沫星子混
着血丝溅出来。但他几乎同时屈膝,狠狠撞在张庸的腹部。

  张庸闷哼一声,弯下腰,但双手胡乱地抓住了李岩的衣领。两人失去平衡,
轰然倒在狭窄的地面上,压翻了角落的塑料凳, 泡面碗滚落,油汤泼了一地。

  铁皮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懦夫!废物!」李岩在扭打中嘶吼,手指去掐张庸的脖子,「只会对着我
逞凶!去啊!去找那个小杂种啊!」

  张庸的拳头又砸下来,李岩被砸得偏过头,嘴角裂开,血丝混着唾沫溅在锈
蚀的铁皮墙上。他没喊疼,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笑声,在扭打中盯着张庸
充血的眼睛:「打啊!继续!你这点力气,连你老婆都满足不了吧?怪不得她要
去找——」

  两人在狭窄的地面上扭打,李岩的膝盖顶进张庸腹部,张庸闷哼一声,手指
却死死抠进李岩肩头的工装布料里。

  「学生宿舍……空荡荡的楼道……」李岩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
字都清晰,「她跪在水泥地上……那小子按着她的后脑……啧啧,那享受的表情
……哈哈哈!」

  张庸猛地翻身,将李岩压在下面,拳头雨点般落下。不是章法,只是纯粹的
、盲目的泄愤。地面被震得嗡嗡作响,楼下传来骂声:「操!六楼的!拆房啊!

  楼下的咒骂让张庸清醒了许多,他喘着粗气爬起来,背靠着铁皮墙滑坐下去
。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李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用手背抹了下裂开的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笑
了。笑声在狭窄的屋子里显得干哑。

  楼下又传来骂声,还有用棍子捅天花板的闷响。

  李岩慢慢坐起来,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支,一支扔给
张庸。张庸没接,烟掉在污渍斑斑的地上。

  李岩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舒服点了?」

  张庸没说话,看着窗外。

  第四天晚上。

  张庸又来了,带了两瓶白酒。

  铁皮屋里闷热。李岩光着膀子,后背贴着墙,试图汲取一点砖墙夜里的凉意
。他看到张庸手里的酒,没说话,起身从抽屉中摸出两个杯子。

  张庸拧开瓶盖,白酒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倒满两个缸子,推过去一
杯。

  「圆圆打电话,」张庸说,声音比前两夜更哑,「后天下午就回来。」

  李岩端起缸子,没喝,盯着晃动的透明液体。「好事啊。夫妻团聚。」

  张庸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皱紧眉头,喉结剧烈滚动。

  李岩小口抿着,眼睛在缸沿上方看着张庸。「从深圳回来,孙凯就要搬家了
。」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

  李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就搬到他们公司附近的小区,两室
一厅。」

  「你怎么知道?」张庸问。

  李岩把缸子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一声轻响。「他们在出租屋做爱时,我
去偷听,听到的。」

  张庸盯着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李岩扯了扯嘴角,「我没觉得你有多高尚,我有
多龌龊。」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添了点,「就在他们出发去深圳的前两天,他
们做了三次,然后讨论怎么装修他们的新家。」

  窗外有野猫厮打,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

  张庸慢慢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

  张庸盯着酒杯里的倒影。「把圆圆的文胸和内裤还回去。」

  李岩挑了下眉,没动。

  「别打草惊蛇。」张庸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李岩笑了,「听这语气,你是有想法了。」

  「暂时没有。」张庸端起酒杯,「静观其变。」

  「废话。」李岩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喉结滚动,「我为什么只拿一套?
就是怕主人发现丢东西。」他抹了把嘴,「你是过分小心,甚至有些胆小。孙凯
和你老婆办事的时候,撕破的内衣有多少,乱丢不见的内衣裤有多少,他们自己
都不会记得。」

  铁皮屋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收垃圾车的哐当声。

  「你那么有空,」李岩忽然说,「明天替我上一天班。我有事。」

  张庸抬起眼。「我们长得一样,但动作语言不同,还是会露馅。」

  「露馅,露什么馅?」李岩摆摆手,「这年月,除了你的亲人,没谁会正眼
瞧你,只要样貌相同就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有疑问也不会去想太多,除非你欠那
个人钱。同一个公司的同事离职三个月,连姓名和长相都会忘记。」

  「明天早上七点,华美酒店后门。工牌和制服在布草间第三个柜子,密码7
782。」

  「你有什么事?」张庸开口,他明天没课。

  「去做变态该干的事。」

  第6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城中村还未完全苏醒。张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驳的楼
道里,身上穿着李岩那套略显邋遢的深蓝色工装,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渍
混合的气味。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脸沉默地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涣散。

  李岩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清洁工具和几包未开封的橡胶手套。「布草
间在B1,出员工电梯左转到底。老王是领班,话多,但人不坏,你只管点头就
行。」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张庸,「没问题。」

  张庸试着含了含胸。铁皮屋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落在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
脸上,却映出截然不同的质地——一个紧绷而空洞,一个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后检查了一下工牌挂绳,声音平淡,「我没有家
人和恋人,也没有朋友,你只要做完工作就行,没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
张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难度了,我得好好练练才行。」

  张庸没接话,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晚上八点交班。」李岩拉开门,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别弄砸了,把我饭
碗丢了。」

  华美酒店后门隐匿在一条狭窄的辅路,专用的员工通道标识褪了色。张庸低
着头,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走进去。空气里是清洁剂、地毯陈垢和
中央空调送风混合的沉闷味道。

  布草间很大,充斥着烘干机的高热和织物被烘烤后的气味。第三个柜子,金
属门上有深深的划痕。他输入7782,锁扣弹开。里面挂着一套略显陈旧的制
服,叠放得不算整齐,还有一双边缘磨损的黑色工鞋。他快速换上,制服肩线有
点紧,布料摩擦着颈部皮肤。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个粗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张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身。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
人晃悠过来,手里抓着厚厚的排班表,是领班老王。

  「嗯。」张庸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

  老王似乎没察觉异常,用圆珠笔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负责16到20层
的清洁,重点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难伺候。」他抬眼看了看
张庸,「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没睡?」

  张庸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张庸推着清洁车,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无声移动
。换床单,擦拭灰尘,清理浴室,处理垃圾。动作起初生疏,渐渐机械。没人多
看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说。

  下午三点,他来到18层。走廊尽头的1818房门口,气氛明显不同。两
个穿着黑西装、体型健硕的保镖守在门外,面色冷峻。

  房间里传来女人尖锐而激动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歇斯底里:「我说了!我不要住这间酒店!给我换!现在就换!」

  「亚萱姐,酒店是品牌赞助商旗下的,签售会就在酒店的三楼举行,而且安
保很周全……」一个小心翼翼劝说的女声试图安抚。

  「我不管!我讨厌这里!让我出去!」

  张庸推着清洁车停在几步外,犹豫着是否该上前。一个保镖瞥了他一眼,眼
神警惕。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女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但身材比例极好。紧
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和圆润的臀部,无袖的紧身T恤勾勒出饱满的胸部
和纤细的腰肢。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
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极度不悦的嘴唇。她是赵亚萱,此刻浑身散
发著生人勿近的酷劲和暴躁。

  她差点撞上张庸的清洁车,猛地刹住脚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扫过他工装上
的名牌,又或者只是扫过他这个人。

  「你!」她突然指向张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把这里彻底
打扫一遍!每一寸地方!现在!立刻!」

  旁边的助理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没人敢劝阻。

  张庸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推车进门。

  房间是豪华的总统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果
盘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个摔碎的花瓶,水和残花弄脏了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
的香水味,也掺杂着一丝焦躁。

  赵亚萱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墨镜后的目光死死跟着张庸移动,像监工
,更像在寻找发泄的出口。

  「窗户!玻璃上有印子,没看见吗?重擦!」

  「地毯!那里,还有那里,根本没吸干净!」

  「浴室!浴缸边缘有水渍!你用什么擦的?」

  她的挑剔近乎无理,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刻薄而尖锐。张庸始终沉默,按照
她的要求一遍遍返工,动作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浸湿了他工装的后背。

  当他跪在地上,擦拭茶几旁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时,赵亚萱的怒火似乎达
到了顶点。她抄起果盘里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说的是这里!」她尖声说着,竟用刀尖虚指了一下
张庸手边的地板,动作带着失控的力道。

  刀尖划过张庸挽起袖口的小臂。

  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瞬间绽开,血珠迅速沁出,汇聚成线,顺着皮肤流下,滴
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赵亚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一松,水果刀「哐当」掉在地
上。她脸上的暴躁瞬间被惊恐取代,猛地后退一步,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睁
大的、盛满慌乱的眼睛。「我……我杀人了?血……流血了!」

  门口的保镖和助理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张庸捂住了伤口,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不知所措的赵亚萱,又看了一眼冲进来面露惊疑的众人。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掩饰:「没事,没事
。是我不小心,自己划破了。不好意思,弄脏了地毯。」

  他松开一点手,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伤口,对迅速围过来的酒店
领班老王和紧张的助理解释道:「擦玻璃时没注意,被窗框的金属边划了一下。
是我自己不当心。」

  老王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看张庸的伤口和赵亚萱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
张庸已经自己从清洁车下层拿出常备的简易急救包,动作利落地用纱布按住伤口

  「我带他去医务室包扎!」老王反应过来,连忙说。

  张庸被簇拥着离开房间。走过门口时,他余光看到赵亚萱还僵在原地,墨镜
完全掉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看着地毯上那几点血迹,嘴唇微微颤抖,
先前所有的酷劲和暴躁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闯祸后的惊惶与空洞。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狼藉和那个失魂落魄的天后。

  酒店的医务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张庸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
医生处理时,老王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真是窗框划的?」老王终于低声问。

  张庸看着针线穿过皮肤,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推开。赵亚萱站在门口,已经重新戴上了墨镜,但脸色依旧苍白。
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手指绞在一起。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早先的尖利无影无踪。

  「没事,小伤。」张庸说。

  医生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注意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赵亚萱走上前,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塞给张庸。「赔偿。还有…
…误工费。」

  张庸没接。钱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很扎眼。

  「不用。」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但下颌线依然紧绷。她没再说
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老王松了口气,拍拍张庸:「算你识相。那可是赵亚萱,闹大了咱们都得滚
蛋。」他帮着收拾东西,「今天你别干了,回去休息吧,工资照算。」

  张庸脱下沾了血迹的工装外套,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时,天色已近黄
昏。他摸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刘圆圆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
有回拨。

  回到城中村,铁皮屋的门虚掩着。李岩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啤酒
。看到张庸手臂上的纱布,他挑了挑眉。

  「挂彩了?清洁工作有这么危险吗?」

  张庸没解释,走进屋,从抽屉里找出李岩的烟,点了一支。

  李岩跟进来,瞥见他换下的衣服袖口一点暗红,凑近闻了闻。「女人的香水
味,高级货。」他咧嘴,「还有血腥味。怎么,遇上难缠的客人了?」

  「赵亚萱。」张庸吐出烟圈。

  李岩拿着啤酒罐的手顿在了半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收音机咿
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上来。

  「谁?」李岩的声音有点紧。

  「赵亚萱。那个歌星。住在1818。」张庸按灭烟头,看向李岩,「她好
像很讨厌那家酒店,发脾气,摔东西。我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是吗。」李岩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大明星,脾气大很正常。」

  张庸靠在墙上,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状态不太对。不光是发脾气,像
是……害怕。」

  李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观察挺细。」

  「本能。」张庸说,「她让我想起圆圆养过的一只猫,挨打之后,再见人就
又抓又咬。」

  李岩嗤笑一声:「你还懂猫?晚上我请客,楼下烧烤摊。」

  烧烤摊的烟火气浓重。李岩点了很多肉串和两瓶白酒。他吃得很快,几乎不
说话,只是不停地倒酒。

  几杯下肚,李岩的眼睛在油烟和灯光下有些发红。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你说她害怕?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你怎么这么八卦。」张庸说,拿起一串烤土豆。

  李岩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我是她歌迷。」他放下酒瓶,手指蹭掉瓶
口的水渍,「好奇,不行吗?」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没听到什么。」张庸撕扯着土豆片,「光顾着擦地了。」

  李岩盯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油脂滴入炭火,爆起一小簇明焰。「她摔
东西?」

  「能摔的都摔了。」

  「说什么了?」

  「说要换酒店,说讨厌这里。」张庸看了李岩一眼,「你好像特别关心。」

  李岩咧开嘴,笑容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扭曲。「说了,歌迷。」他拿起肉串,
狠狠咬下一块,咀嚼得很用力,「下次她再发疯,你躲远点。这些明星,脑子多
少有点不正常。」

  邻桌几个建筑工人哄笑着划拳,声音粗粝。

  张庸没再接话。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跳动。他想起赵亚萱墨镜滑落时
那双惊惶的眼睛,是那么楚楚可怜,像受惊的鹿,与嘶吼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岩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他伸出舌头舔掉,目光穿
过嘈杂的摊位,投向远处华美酒店霓虹闪烁的轮廓。那栋楼在夜色里像一个发光
的巨塔。

  「她什么时候走?」李岩问,声音很随意。

  「不知道。签售会在三楼,还要出席广告代言拍摄,可能还要住一个礼拜。

  李岩点点头,把酒瓶底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明天还替我吗?」

  「不用了。」张庸说,「手这样,也干不了活。」

  「可惜。」李岩笑笑,眼里没什么笑意,「本来还想让你多体验体验我的」
精彩人生「。」

  结账时,李岩抢着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铁皮屋。楼道里感应灯坏了,
黑暗浓稠。李岩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没有一丝声响。

  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回头。

  「张庸。」

  「嗯?」

  黑暗中,李岩的脸只剩一个轮廓。「我们是孪生兄弟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尤其是你老婆。」

  「知道!你住这里没被孙凯发现吧?」张庸问。

  李岩正把空酒瓶踢到墙角,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不会,」他说,声音没什
么起伏,「作为一名合格的变态、偷窥狂,侦查与反侦查能力是必须的。」他走
到窗边,背对着张庸,「而且,他也快搬走了。忙着和你老婆构筑新爱巢,不是
么。」

  铁皮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楼下电视机的电流声。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张庸说。

  李岩转过身,脸上映着窗外对面小区的灯光,半明半暗。「眼睛多看,耳朵
多听,自然就知道得多。」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不像你,只
盯着自己那点体面日子。」

  张庸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的烟盒,也点了一支。劣质烟草呛得他
咳了两声。

  「你明天什么班?」他问。

  「晚班。体育馆。」李岩吐出一口烟雾,「怎么,还想替我?」

  「不用了。」张庸按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我该回去了。」

  李岩点点头,没起身送。张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那些视频和照片,」张庸背对着他说,「别乱传。」

  身后传来李岩短促的笑声。「放心,我的」收藏「很安全。」他顿了顿,「
比你的婚姻安全。」

  张庸拉开门,走了出去。铁皮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李岩坐在床边,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起身,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手
指抚过贴着「赵亚萱」和「圆圆」标签的真空袋,停留片刻。然后他合上箱子,
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对面小区那扇窗的灯还亮
着,窗帘紧闭。

  第二天下午。

  公交站台的长椅冰凉。张庸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坐在那里,受伤的手臂让
动作有些僵硬。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圆圆」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去,还是不去?刘圆圆发信息说不用接机。

  去了,会看到孙凯吗?他们会一起出来吗?圆圆希望自己去吗?

  公交车一辆辆驶过,带起灰尘和热风。他没起身。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站台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唇线和下巴的轮廓很清晰。是赵亚萱。她今
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涂着裸色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微微偏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真的是你。」她的
声音比昨天平稳,但依然有些干涩,「我还以为认错了。和昨天……完全不像。

  张庸没说话。

  「你要去哪?」赵亚萱问,「我送你。当是……赔罪。」

  张庸看着她。墨镜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面
对机场可能出现的任何画面。

  「宠物市场。」他听见自己说,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赵亚萱的墨镜动了动,似乎挑了挑眉。没多问,她只是解锁了车门。「上来
。」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冷冽的香水尾调。空调开得很足。张庸
报了个本地最大的花鸟市场地址。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赵亚萱开车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整齐,
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市场里气味混杂,鸟鸣犬吠。张庸径直走向卖狗的片区。赵亚萱跟在后面几
步远,墨镜没摘,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一窝刚满月的拉布拉多幼犬前蹲下。小狗毛色金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
。他伸出手指,一只最瘦小、总是被挤到后面的幼犬怯生生地舔了舔他的指尖。
湿漉漉的鼻子,黑亮的眼睛。

  「就要这只。」他对店主说。

  付钱,接过装着幼犬的简易塑料笼。小狗在笼子里不安地挪动,细声叫着。

  张庸转身,把笼子递向赵亚萱。

  「送给你,赵小姐。」

  赵亚萱愣住了。墨镜后的眼睛睁大,视线从小狗移到张庸的脸,又移回去。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它需要照顾。」张庸说,「你也需要点……别的活物陪着。狗比人简单。

  赵亚萱缓缓伸出手,接过笼子。小狗安静下来,趴着,眼睛望着她。她低下
头,隔着墨镜,与那对黑亮的眼睛对视了几秒。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更低了。

  「我送你回去?」她抬起头。

  「不用了。」张庸说,「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对它。」

  他转身朝市场外走去,手臂上的纱布在西装袖口下露出一角。

  赵亚萱站在原地,提着轻轻摇晃的笼子。小狗又细声叫了一下。她看着张庸
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然后低头,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探进笼子,摸了摸小
狗温热柔软的头顶。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张庸从花鸟市场出来后,漫无目的的游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手机震了一
下。刘圆圆的微信:「老公,我下飞机了,刚取到行李。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张庸盯着屏幕。四十分钟。从机场到家,不堵车的话,刚好。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行李箱立在玄关,轮子上还沾着机场特有的灰尘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啦?我煮了面,马
上好。」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扎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张庸看着她,想起那些视频里她跨坐在孙凯身上仰头呻吟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手怎么了?」刘圆圆走过来,眉头微蹙。

  「擦玻璃划了一下。」张庸说,声音很平。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纱布时停住了,转而接过
他的公文包,「去洗手吧,面要糊了。」

  餐桌上是两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两人面对面坐下。刘圆圆低头
吃面,栗色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张庸用左手拿筷子,动作笨拙。

  「深圳顺利吗?」他问。

  「嗯,合同签了。」她没抬头,「就是累。」

  「孙凯呢?他是不是也在深圳?」张庸夹起一筷子面,停在半空。

  刘圆圆的手顿了顿。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很静。

  「猜的。」张庸把面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刚进你们公司,这种重要
项目,带他去见见世面也正常。」

  沉默了几秒。

  「是,他去了。」刘圆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跟着学
习。年轻人,多历练有好处。」

  「是啊。」张庸说,「有好处。」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上划出短暂的光斑。

  「我给你带了礼物。」刘圆圆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放
在桌上,「领带。看看喜不喜欢。」

  张庸打开盒子。深蓝色真丝领带,斜纹,质感很好。他拿起领带,手指摩挲
着光滑的布料。

  「很适合你。」刘圆圆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微凉,透
过衬衫布料传来。

  张庸没动。他盯着领带,想起李岩的话——「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
,人模人样。」

  「谢谢。」他说,把领带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那晚他们睡得很早。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张庸睁着眼,看着天
花板。凌晨一点,刘圆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张庸起得很早,在书房看书。九点多,刘圆圆穿着运动服准
备出门。

  「我去健身房。」她说,往水杯里灌水,「中午可能跟同事吃饭,不用等我
。」

  张庸从书页间抬起头。「哪个同事?」

  「王姐,你也认识的。」刘圆圆系好鞋带,没看他,「走了啊。」

  门关上。张庸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几分钟后,刘圆圆的身影出现在楼
下。她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拐向地下车库。

  张庸穿上外套,下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街边。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口吹出凉风。二十
分钟后,刘圆圆那辆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汇入车流。

  张庸跟了上去。

  早高峰已过,路上车不多。白色奥迪开得很稳,穿过三个街区,右转,进入
一片老式住宅区。这里离孙凯原来的出租屋不远,但环境好。

  奥迪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减速,门禁栏杆抬起。张庸把车停在对面便利店
门口,熄火。

  小区名字很普通:「雅苑」。楼体崭新,外墙是米黄色石材。张庸看着那辆
白色奥迪消失在绿化带后面。

  他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便利店老板娘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
整理货架。

  十点四十七分,白色奥迪重新出现在门口。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孙凯下车。
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年轻挺拔。他弯腰对车里说了
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朝小区里走去。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张庸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刘圆圆的手搭在窗沿
上,手指修长,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只手停了几秒,然后收回,车窗升起。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

  张庸发动车子,跟了上去。这次刘圆圆没有回家,而是开往市中心的方向。
她在「星汇」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减速,刷卡进入。

  张庸把车停在对面的公共停车场。他走到大厦一楼,透过玻璃幕墙往里看。
大堂宽敞明亮,几家知名科技公司的LOGO挂在指示牌上,其中就有刘圆圆和
孙凯的公司。

  他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电梯间人来人往。十一
点二十分,刘圆圆从一部电梯里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有
说有笑。他们朝大厦附设的餐厅走去。

  张庸放下杂志,起身离开。

  下午三点,城中村铁皮屋。

  李岩刚睡醒,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抽烟。看到张庸来了,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神出鬼没,很有变态的潜力啊!跟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
沙哑。

  张庸把烟灰缸推过去,李岩弹了弹烟灰。

  「新小区环境不错。」张庸说,「比出租屋强。」

  「那当然。」李岩咧嘴,「你老婆出钱租的,能差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给张庸。里面是几张照片,偷拍角度。孙凯
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咖啡厅,递文件,握手。另一张,孙凯独自走进「雅苑」小区
大门。还有一张,是刘圆圆的白色奥迪停在小区外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半开,能
看见她小半张侧脸。

  「这男的是孙凯部门主管。」李岩说,「你老婆牵的线。」

  张庸看着照片。刘圆圆的侧脸在车窗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她的嘴
角似乎是微微上扬的。

  「拍这些做什么?」张庸问。

  「帮你啊。」李岩又点了一支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的话,你
一个大学教授不懂?」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张庸把照片装回信封。「晚上孙凯有安排吗?」

  「有啊。」李岩吐出一口烟,「七点,大学城那家」蓝调「酒吧,跟同事聚
餐。你老婆不去,纯男人局。」

  「你怎么知道?」

  李岩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傍晚六点半,大学城,「蓝调」酒吧。

  张庸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酒吧里人不多,学生居
多,几桌人在玩骰子,声音嘈杂。

  七点零五分,孙凯和三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休闲,说笑着在吧台边坐下
。孙凯点了啤酒,转身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张庸的方向停留了半秒,似乎没认出
来,又转回去。

  张庸低着头,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

  孙凯比在学校时壮了些,皮肤还是健康的黝黑,笑容爽朗。他和同事碰杯,
聊天,偶尔拿出手机看看,手指快速打字。张庸盯着那只手,想起照片里那只手
放在刘圆圆光裸大腿上的样子。

  一杯。两杯。三杯。

  孙凯的酒量似乎不错,但三杯啤酒下肚,脸颊还是泛红了。他去洗手间,脚
步有些晃。张庸起身,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没人。孙凯站在小便池前,哼着歌。张庸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拉开
拉链。

  孙凯侧过头,眯着眼看了张庸一眼。灯光昏暗,他眼神有些涣散。

  「张老师?」孙凯脸上带着醉意的笑,「真是您啊!这么巧!」

  张庸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巧。」

  「您也来喝酒?」孙凯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一个人?师母没一起?

  「她加班。」张庸说。

  「哦对,加班。」孙凯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支,「师母是女
强人,忙。」

  张庸没接烟。孙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

  「孙凯。」张庸看着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孙凯眼睛发亮,「多亏师母帮忙,还有您以前的教导。我特别
感激,真的。」

  他的表情真诚,声音恳切。张庸看着他,想起那些视频里他压在刘圆圆身上
时狰狞而兴奋的脸。

  「感激?」张庸重复这个词。

  「对啊!」孙凯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没有您和师母,我哪能进这么
大公司。我现在就想着好好干,早点升职,多挣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好配得上……」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摆摆手,笑了。「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乱语。张老师
您别介意。」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走进来。孙凯站直身体,把烟按灭
在洗手池旁的烟灰缸里。

  「那什么,张老师,我先出去了,同事等着呢。」他含糊地说,拍了拍张庸
的肩膀,力道不小。

  张庸没动。孙凯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臂,然后收回,晃晃悠
悠地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那两个男孩的说话声。张庸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
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很凉。

  晚上十一点,张庸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播着深夜购物节目
。刘圆圆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张庸关掉电视。刘圆圆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回来了?」她声音含糊,「几点了?」

  「十一点。」张庸说,「怎么睡这儿?」

  「等你。」她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穿着睡裙的肩膀,「吃饭了吗?」

  「吃了。」

  刘圆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喝酒了?」

  「一点。」

  她没再问,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早点睡吧,明天周日,可以多睡会儿。

  「圆圆。」张庸叫住她。

  她转过身。

  「孙凯今天跟我说,」张庸慢慢地说,「他很感激你。」

  刘圆圆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应该的。他能干,公司
也需要新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清晰可闻。

  刘圆圆的手指捏紧了毯子,她的目光和张庸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
外。

  「你累了。」她说,「去洗澡吧。」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房门轻轻关上。

  张庸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黑屏映出他僵硬的轮廓。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洗手间冷水带来的冰凉。

  他推开书房的门,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装着珍珠耳钉的小盒子,
打开。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的内网系统,调出几年前
的学生档案。孙凯那一届,成绩单,评语,联系方式。

  鼠标光标在「家庭住址」一栏停留。那是孙凯老家,北方一个偏远小县,父
母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

  张庸盯着那行地址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窗外,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很快又远去。他坐在
黑暗里,直到天色开始发灰。

  周一早上,刘圆圆起得很早,化好妆,穿上那套墨绿色的半身裙——张庸在
孙凯衣柜里见过的那套。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动作熟练。

  「我走了。」她说,「晚上可能要晚点,部门聚餐。」

  「嗯。」张庸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门关上。张庸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消失在街角

  他换上西装,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得体,表情平静,手
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出门前,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今晚有空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老地方,八点。」

  一整天,张庸讲课、开会、批改作业。下午的文学理论课,讲到「文本的不
可靠叙述者」,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学生。

  「有时候,」他说,「我们认为最了解的人,可能恰恰是我们最陌生的。」

  学生们抬起头,有些茫然。

  张庸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下班后,他没有回家,最后停在「雅苑」小区附近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大
门的进出情况。他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点半,孙凯从小区里走出来,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
衬衫和西裤,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朝
地铁站方向走去。

  张庸坐了一会儿,等到七点二十,发动车子,驶向城中村。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还有两瓶白酒。

  「吃过了?」李岩问,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

  「不饿。」张庸坐下,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

  李岩也不劝,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今天看到孙凯了?」

  「嗯。」

  「精神不错吧?」李岩咧嘴,「爱情事业双丰收,能不好么。」

  张庸喝了口酒。劣质白酒烧喉咙。

  两个男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沉默。酒杯空了又满,满
了又空。

  晚上十点,张庸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岩叫住他。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扔过来,「给你。」

  张庸接住。袋子里是一枚微型摄像头,指甲盖大小,带磁性。

  「放你老婆车上。」李岩说,「车载充电口旁边,吸上就行。续航一周,自
动上传云端。」

  张庸捏着塑料袋,塑料发出细微的响声,「我要这个干嘛?」

  「不管你是想挽回婚姻,还是办了那小子,都要知己知彼。万一哪天,你老
婆给你来一句,大郎,喝药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张庸没有吭声,攥着塑料袋离开。

  张庸把车停离家不远的在公共停车场。熄火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
摩挲着那个装着微型摄像头的小塑料袋。

  十一点十七分。

  他推开车门,走进微凉的夜风里。步行回家的路上,踩碎的落叶发出脆响。

  玄关的灯亮着。刘圆圆的白色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旁边是她的挎包
。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闪烁。卧室门缝下透出光。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猛喝了一口。

  他来到卧室前,轻轻推开 刘圆圆穿着睡袍睡得很沉,似乎很累。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到玄关。他蹲下身,拿起刘圆圆的挎包。皮革柔软,
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他打开包,手指在里面摸索——钱包、手机、口红、粉
饼、一包纸巾。还有一把车钥匙。

  钥匙冰凉。

  他握住钥匙,站起身。透过玄关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见楼下停车位里那辆白
色奥迪的轮廓。

  凌晨一点。

  张庸穿着深色衣服下楼。小区很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走到那辆
白色奥迪旁,解锁。

  车内弥漫着刘圆圆常用的车载香氛的味道,茉莉混杂着一点柑橘调。他打开
副驾驶座的车门,弯身进去。

  车载充电口在排挡杆前方。他摸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撕开背胶,吸在充电口
侧面的金属边框上。很小,黑色,不仔细看就像个普通的接口零件。

  他的手很稳。

  装好后,他检查了一下角度。摄像头正对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座椅调节的位置,后视镜的角度,都是刘圆圆习惯的。
储物格里放着半包纸巾,一管护手霜,还有一张停车卡。

  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面整齐地放着车辆文件、一盒未开封的
口罩、几支笔。最下面,压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小袋子。

  他拿出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环。不是他买的那对珍珠耳钉。这对更大,设计更夸张,银色
的流苏,镶着细碎的水钻。不是刘圆圆平时会戴的款式。

  袋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他展开。

  购物日期是一周前。地点是上海某商场。

  张庸把小票按原样折好,放回袋子,把袋子塞回储物箱最底层。关箱时,锁
扣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他下车,锁门。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回到家时,卧室门紧闭。张庸走进书房,用手机登录李岩给的云端账户。

  屏幕上出现画面。张庸看了一下,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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