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7-9)作者:elva168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1-31 5:50 已读2578次 4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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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7-9)

作者:elva168

  第7章

  张庸的手机在清晨六点震动。屏幕亮起,李岩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刘圆圆,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酒店那边刚来的通知,」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亚萱指名要」李岩「
去她套房做保洁,就今天上午。」

  张庸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灰白。「那你去啊。」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觉得,」李岩吸了一口烟,「她想看到的
人是你。」

  「我上午有课。」

  「我替你去。」李岩说得很快,「放心,最近我一直在留意模仿你,没问题
。你就让我过过教授的瘾吧。」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了几秒。

  「八点,文学院305,现代文学思潮。」张庸最终说,「课件在书房电脑
桌面,蓝色文件夹。学生名单在讲台抽屉里。你在城中村路口等我,我把西服和
车钥匙给你。」

  「知道了。」李岩挂断电话。

  张庸走出卫生间。刘圆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安静地换好衣服,从衣柜
深处拿出那套深色西服西裤,塞进公文包。

  七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的员工通道,张庸低头走进去。布草间里,领班老王正在训斥一个
年轻的清洁工,看到他,招了招手。

  「李岩!正要找你。1818,赵小姐点名要你。赶紧的,小心伺候。」

  张庸点点头,推着清洁车走向电梯。

  十八层很安静。1818房门。张庸敲了敲门。

  「进来。」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平。

  他推开门。

  套房已经整理过,没有了上次的狼藉。赵亚萱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
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她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头发散着,
没戴墨镜。茶几上散落着几瓶药,全是英文标签。他瞥了一眼,是安眠药和抗焦
虑药物。

  「把浴室彻底清洁一遍,」她说,没回头,「特别是浴缸。」

  张庸提着工具走进浴室。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浴缸干燥洁净。他放下包,
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口。

  「你手臂好了?」

  张庸转过身。赵亚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他手臂的位置——疤
痕被衬衫袖子遮着。

  「好了。」他说。

  「上次,对不起。」她声音不大,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寻找什么。

  「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没接话。她走开,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张庸继续手上的活儿。浴缸边
缘,瓷砖缝隙,龙头底座。他擦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

  当他清理完浴室,提着工具出来时,赵亚萱又坐在了窗前的沙发上。茶几上
多了一个打开的笼子,那只黄色的拉布拉多幼犬趴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啃着一个
橡胶玩具。

  小狗看见张庸,摇摇晃晃站起来,哼哼唧唧地凑过来,用湿鼻子蹭他的工装
裤脚。

  赵亚萱转过头,看着这一幕。

  「它喜欢你。」她说。

  张庸蹲下身,摘掉一只手套,用食指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地眯
起眼。

  「它叫什么?」张庸问。

  「还没起。」赵亚萱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你想一个?」

  张庸没回答。他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客厅的茶几和电视柜。小狗跟在他
脚边,尾巴轻摇。

  「你在这家酒店工作多久了?」赵亚萱忽然问。

  「没多久。」

  「喜欢这份工作吗?」

  「工作而已。」

  赵亚萱喝了口水,看着他擦拭的动作。「上次我发脾气,吓到你了吧?」

  「没有。」

  「你撒谎。」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清脆的一声,「你当时看
我那眼神,像看疯子。」

  张庸停下动作,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不是疯子。」张庸说。

  「那是什么?」

  张庸停下擦拭的动作,直起身,看向她。窗外的光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淡金色
的边缘。「一个脆弱需要保护的女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我看到你那样,仿佛看到了自己,脆弱,但一直努力、坚强。」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水杯光滑的杯壁。

  小狗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张庸继续他的工作,清理完客厅,开始处理卧室。床铺有些凌乱,他换下床
单被套,动作机械而熟练。在整理枕头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刃闪着寒光。

  走出卧室时,赵亚萱还站在窗边。她听到声音,回过头,目光落在张庸空着
的手上,又迅速移开,什么也没问。

  「清洁做完了,赵小姐。」张庸说。

  「嗯。」她应了一声,依然没动。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到门口。

  「你明天还来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张庸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排班的事,领班安排。」

  「我会让他们安排你。」赵亚萱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决定,「每天上午。」

  张庸拉开门的手停住了。

  「赵小姐,你还是一个有着可爱任性的女人。」张庸说完,自己愣住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太轻浮了。那不是清洁工该说的话,更像…
…男女的情话。

  赵亚萱的眉毛微微挑高了一点。

  「对不起,赵小姐,」张庸转过身,微微低头,「我的意思是,您很多时候
看起来……很有活力,甚至有些……可爱的小任性。刚才是我用词不当。」

  「可爱的小任性?」赵亚萱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把房间砸了,用刀划伤人,这叫可爱?」

  她走过来,停在张庸面前几步远,仰头看着他。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
淡淡的、混合著药味的冷香。「你刚才说的」脆弱「,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
,几乎像耳语,「你比那些只会说」是是是「的人诚实一点。」

  小狗又凑过来,咬住张庸的裤脚轻轻拉扯。

  赵亚萱低下头看着小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就叫」诚实「吧。」

  「什么?」

  「狗的名字。」她抬起眼,「叫」诚实「,怎么样?」

  张庸沉默了一下。「名字很好。」

  「明天,」诚实「会想见到你。」赵亚萱不再看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抱起小狗,「你可以走了。」

  张庸推着清洁车离开了套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
、像是压抑着的抽泣声,随即又被什么捂住了,只剩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文学院305教室。

  李岩站在讲台上,手指划过触摸屏,翻过一页课件。「所以,卡夫卡笔下变
形的格里高尔,其悲剧性不仅在于异化本身,更在于异化后他仍保留的人性感知
——他能感受屈辱,却无法表达;能目睹家庭的冷漠,却无力改变。」

  他的声音比张庸低沉一些,语速稍快,但手势和停顿模仿得惟妙惟肖。台下
学生大多低头记笔记,无人抬头。

  李岩的目光扫过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想起学生名单上那个名字
:周婷。那个总爱课后提问的女生。

  「任何问题?」他问,模仿着张庸惯用的结束语。

  一个男生举手:「老师,这种不可靠叙述的视角,在当代网络文学里是不是
也常见?」

  李岩停顿了一秒。「视角的扭曲从来不是技术问题,」他缓缓说,手指无意
识地敲了敲讲台,「而是人心的问题。当一个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时,他
的叙述自然就不可靠了。」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离开。李岩整理讲台上的课本,将U盘拔下。他走到窗
边,看着楼下成群的学生。

  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匆匆跑进教室,是周婷。

  「张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早上公交延误……」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
李岩。

  李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有事吗?」

  周婷推了推眼镜,有些犹豫。「关于上次您提到的」他人即地狱「,我还有
一些不明白……」

  周婷还在喘气,额角有细密的汗。她大约二十岁,个子不高,骨架纤细,穿
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栗色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没化妆,皮肤是年轻人特有的光洁,带着奔跑后的红
晕。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亮。

  李岩的目光像无形的触手,缓缓扫过她。

  他看到她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嘴唇,颜色是自然的淡粉,下唇比上唇饱满一些
。脖颈很细,锁骨在连衣裙的圆领下清晰可见。裙子布料柔软,贴着身体的曲线
,胸口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弧度青涩而真实。腰肢被一根同色的布带束着,显得
不盈一握。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笔直,肤色白皙,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
没穿丝袜,脚上是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青春的气息,混合著一点点汗味和皂角香,扑面而来。像一颗刚刚成熟、挂
着露珠的果子,鲜嫩,未经采摘。

  李岩靠在讲台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放松,又保持了一点居高临下的距离。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属于「张老师」的表情。

  「上次的问题?」他人即地狱「?」他重复着,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像
在咀嚼这个词。

  「对,」周婷用力点头,马尾晃了晃,「萨特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永远无
法真正理解他人,所以人际关系本质上是痛苦的?但……但生活中总有一些时刻
,感觉是能连接的呀。」她语速很快,带着学生特有的、试图厘清概念的执拗。

  李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镜片后那
双专注的、毫无防备的眼睛。他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下滑,在那截露出的锁
骨上停留了一瞬。

  「连接?」李岩轻轻重复,嘴角的弧度未变,「有时候,所谓的」连接「,
只是一种错觉。或者说,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窥看和想象。」

  「比如现在,」李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你觉得你在
和」张老师「讨论哲学。但你真的知道,」张老师「此刻在想什么吗?」

  周婷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也可能是被老师突然靠近的气息弄
得有些紧张。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声音小了些。

  「所以,」李岩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湿润的唇瓣,又回到她眼睛,「」他人即
地狱「的另一层意思,或许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你看似熟悉的人,皮下藏着怎样
的目光,在看着你,衡量你,想象你。」

  他的话像一层薄冰,滑过温暖的空气。

  周婷怔住了,看着李岩。她隐约觉得今天老师的眼神有些不同,更……深邃
?还是更冷?说不清。但那依旧是张老师儒雅的脸。

  教室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遥远而模糊。

  李岩适时地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当然,萨特
的理论有他的时代语境。你的困惑很正常。」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下周办公
室时间,我们可以再详细讨论。今天先到这里?」

  周婷从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的,谢谢老师!打扰您了。

  她抱著书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
摆动,纤细的小腿很快消失在门口。

  李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这才慢慢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这是张庸不会在教室附近做的事情。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楼下校园里涌动的人潮,目光搜寻着那个浅蓝色的纤细身影
,直到她汇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

  嘴角,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缓缓浮现。

  他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云端监控的实时画面上。白色奥迪正停在某个写字
楼的地下停车场,驾驶座空着。

  李岩关掉屏幕,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缝隙里。

  猎人,总是需要不断发现新的、有趣的猎物。而校园,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
猎场。

  李岩没有去办公室。他径直走向停车场,坐上张庸的大众车。车厢里很干净
,有淡淡的皮革清洁剂味道。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手指划过方向盘,然后拉开储物格。里面整齐地放着
车辆文件、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他翻开行驶证,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车流。他没有回城中村,而是朝着「雅苑」小区的方向
开去。

  下午六点,张庸回到家中。

  客厅空无一人。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刘圆圆的字迹:「晚上见客户
,不回来吃饭。汤在锅里。」

  张庸揭开汤锅盖子,山药排骨汤已经炖得浓白。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
慢喝。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一张照片:教室讲台的角度,台下是低头记笔记的学生
。附言:「课很顺利。你的学生不太爱抬头。」

  张庸没有回复。他喝完汤,洗干净碗,然后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他的西装整齐挂回原处,但位置有细微的变动。领带架上,几条
领带的顺序被打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圆圆那一整排衣裙,然后伸手,拨开
几件外套,看向最内侧。

  那套酒红色的缎面内衣不见了。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衣帽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出衣帽间。在卧室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双人床。

  被子铺得平整,枕头并排摆放。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阳光正好,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
的光。

  张庸盯着屏幕,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晚上十一点,门锁转动。

  张庸睁开眼。刘圆圆走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和一袋超市采购的东西。她穿
着早上那套墨绿色半身裙,但头发重新梳理过,口红补过了。

  「累死了。」她将东西放在餐桌上,揉了揉肩膀,「你吃饭了吗?」

  「吃了。」张庸说。

  刘圆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瓶喝水。她的侧影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
些疲惫。

  「今天上课怎么样?」她问,没有回头。

  「正常。」

  「我下午路过学校,」刘圆圆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好像看到你的车
开出去。不是没课了吗?」

  张庸看着她。「你看错了。」

  刘圆圆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走回客厅,在张庸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脱下高跟鞋,将腿蜷起来。

  「孙凯搬家了。」她忽然说。

  张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吗。」

  「嗯,今天搬的。公司附近,方便。」刘圆圆揉着脚踝,「这孩子不容易,
总算稳定下来了。」

  「你帮了不少忙。」

  「能帮就帮。」刘圆圆抬起眼,目光平静,「他很有潜力,值得培养。」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儿童嬉笑的声音。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刘圆圆说,「三天。」

  「一个人?」

  「部门一起。」她站起身,「我去洗澡。」

  刘圆圆洗完澡,早早睡去,似乎很累。

  张庸来到书房,他拿起手机,点开云端监控软件。车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跳
出来,静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角度微微倾斜。他切换到录像回放,拖动进度
条到上午时段。

  上午十点零七分。刘圆圆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启动车辆。她独自一人。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街道车流。她开得很稳,偶尔等红灯时会用手指敲击方向盘

  十点三十一分。车子驶入「雅苑」小区地下停车场。停稳后,她没有立刻下
车。她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打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大约两分钟后,她
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化妆镜,看了看,补了一点口红。然后下车。

  画面静止。空荡荡的车内,只有仪表盘淡淡的背光。

  张庸快进。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副驾驶座的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他
穿着浅灰色polo衫,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刘圆圆随后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都搬好了?」刘圆圆问,目视前方。

  「嗯,差不多了。下午再把箱子拆了就行。」孙凯侧头看着她,「圆圆姐,
这次真的谢谢你。房租我……」

  「不说这个。」刘圆圆打断他,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好好工作,就是
最好的回报。」

  孙凯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欠你太多。」

  「没有谁欠谁。」刘圆圆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入一条林荫道,「你情我愿的
事。」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下周你去北京,」孙凯说,「我去送你吧?」

  「不用。部门一起走,有车接。」刘圆圆说,「你刚搬家,收拾东西要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工作完就立即回来。」刘圆圆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这么快就想
我了?」

  孙凯也笑了,伸手过来,覆在刘圆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刘圆圆的手指微微
动了一下,没抽开。

  「想。」孙凯说,声音低了些,「每天都想。」

  画面里,刘圆圆的手被孙凯的手覆盖着。她的手白皙纤细,孙凯的手更大,
皮肤黝黑,骨节分明。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形成一个短暂
而稳固的连接。

  车子继续前行。树影掠过车窗,光斑在两人脸上流动。

  「新房子还缺什么吗?」刘圆圆问。

  「就缺一个女主人。」孙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刘圆圆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拐出林荫道,驶入一条商业街。

  「停一下。」孙凯说,「我去买点东西。」

  车子靠边停下。孙凯解开安全带,凑近,在刘圆圆脸颊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下车跑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刘圆圆独自坐在车里。她看着孙凯跑进去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放空。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大约三分钟后,孙凯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重新坐进副驾驶,关上
车门。

  「买了什么?」刘圆圆重新发动车子。

  「水。还有……」孙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方盒,「放在家里,下次用。」

  刘圆圆瞥了一眼,没说话。车子继续前行。

  张庸暂停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品牌和字样。是一盒未拆封的
安全套。

  他继续播放。

  车子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好。熄火。

  车内安静下来。灯光昏暗。

  孙凯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向刘圆圆。

  「圆圆姐。」

  「嗯?」

  「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孙凯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居然真的
能和你在一起。」

  刘圆圆侧过脸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孙凯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你那么优秀,有家庭
,有事业。我什么都没有,还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

  「别这么说。」刘圆圆轻声打断。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孙凯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从在学校里,
第一次在张老师家见到你,我就……你知道你那天穿什么吗?一件白色的毛衣,
头发挽着,在厨房切水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刘圆圆垂下眼睛。

  「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孙凯的手指滑到她脸
颊,「然后我又想,我这辈子可能连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孙凯……」

  「你让我说完。」孙凯靠近了些,「后来你给我机会,帮我,一点一点……
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每次……每次你在我身边,我都怕醒过来。」

  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张老师那边……」孙凯顿了顿,「你打算什么时候……」

  「别问这个。」刘圆圆的声音冷了一点。

  「好,我不问。」孙凯立刻说,手收回来,「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刘圆圆转过脸,看向车窗外昏暗的停车场,「走吧,该上去了
。」

  孙凯没动。他看着刘圆圆的侧脸,看了很久。

  「圆圆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任何事,我
都会去做。任何事。」

  刘圆圆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离得很近。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凑过去,吻了他。一个很深的吻。孙凯的手扶住她的后颈。

  画面里,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呼吸声通过车内麦克风清晰地传来,湿润
而急促。刘圆圆的手抓着孙凯背后的衣服,布料皱起。

  吻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喘息。刘圆圆额头抵着孙凯的额头。

  「上去吧。」她低声说。

  「嗯。」

  孙凯下车,关上门。刘圆圆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后,才从包里拿出
化妆盒给自己补妆。重新启动车子。

  画面再次进入静止和快进。下午的录像大多是空车停在写字楼停车场,偶尔
有刘圆圆上车下车的片段。

  傍晚六点十五分。刘圆圆回到车上,副驾驶座依然空着。她看上去有些疲惫
,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了一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妈。」她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嗯,刚下班…
…没事,挺好的……张庸?他也挺好的,最近课多……知道啦,我们会注意身体
的……好,周末再打给您。」

  通话很短。挂断后,她脸上的轻快表情消失了。她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码。

  「王总,我快到了,大概十分钟……对,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好的,
一会儿见。」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工作时的干练和礼貌。

  挂断电话,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驱车离
开。

  张庸关掉手机。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在哪?」

  李岩回复很快:「我的出租屋。」

  很快,张庸来到铁皮屋,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清洁工的工作怎么样?」李岩问,推过来一瓶未开的啤酒。

  「还好。明天赵亚萱还要我去。」张庸说。

  「好事。」李岩点燃一支烟,「她对你印象不错。」

  「印象?」张庸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信任。」李岩纠正道,「她开始信任你。这种女人,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张庸喝光啤酒,将空瓶放在桌上。「明天你还上课吗?」

  李岩没有回答,反问,「明天你还去赵亚萱那做保洁吗?」

  深夜的铁皮屋里,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坐着。

  「去。」张庸最终说。

  李岩点点头,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那我明天继续替你上课。」

  「小心点。」

  「放心。」李岩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那几个学生,比酒店客人
好应付。」

  「你的牙?」张庸问。

  「做了美白的,而且我还买了些男士美颜产品,这样是不是和你更像了。」
李岩说着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瓶男生润肤美白乳。

  第二天。

  华美酒店1818房。

  赵亚萱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着镜子,指尖
无意识地划过下唇。昨夜又没睡好,眼底的青色遮瑕膏也盖不住。

  「诚实」趴在她脚边,发出细细的鼾声。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进来。」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来。他今天换了副手套,厚一些的橡胶材质。

  「早,赵小姐。」

  「早。」赵亚萱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他开始收拾房间的动作,「今天从卧
室开始吧。」

  「好。」

  张庸推车进入卧室。床铺比昨天更乱,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头歪斜。他在
枕边发现了几根长发,还有一小片撕碎的纸——像是从药盒说明书上扯下来的,
上面印着「嗜睡」「头晕」等副作用字样。

  他默默清理,将碎纸片和其他垃圾一起扫进簸箕。

  「你养过狗吗?」

  赵亚萱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浴袍腰带系得很松

  「没有。」张庸将脏床单卷起。

  「那怎么知道选它?」她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那天是最瘦小的。」

  张庸将床单塞进清洁车下层的布袋。「瘦小的往往最需要照顾。」

  赵亚萱沉默了几秒。「你说话不像清洁工。」

  「清洁工应该怎么说话?」

  「更……卑躬屈膝一点。」她走进卧室,光脚踩在地毯上,停在张庸身边,
「或者更油滑。」

  张庸继续换枕套。「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包括安慰情绪失控的客人吗?」赵亚萱的声音离得很近。

  张庸停下动作,转头。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带着一
种探究的光。

  「不包括。」他说,「但人都有需要安慰的时候。」

  赵亚萱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以后我就叫你李岩吧?」

  她转身离开卧室,浴袍下摆扫过门框。「浴室水龙头有点松,能看看吗?」

  「我叫工程部来。」

  「不。」赵亚萱在客厅说,「就你。」

  张庸放下手里的枕套,看向赵亚萱。「赵小姐,我再次确认了你是一个有着
可爱任性的客人。」

  赵亚萱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意思?」

  「你的任性很可爱。」张庸解释道,声音平稳。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步,浴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你是在撩我吗,李岩?」

  「我只是阐述事实。」张庸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背对着她,「如果让你
不快,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诚实」在客厅地毯上扒拉
的窸窣声。

  赵亚萱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张庸利落地抖开新床单,床单像一片白
色的浪铺展开。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专业,专注。

  「水龙头。」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左边那个,拧到热水
时会响。」

  张庸铺平床单四角。「我去拿工具。」

  他走出卧室,从清洁车二层取出一个小型工具袋。赵亚萱跟着他走进浴室。
浴室很宽敞,大理石台面上散落着昂贵的护肤品。

  张庸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涌出,管道深处确实传来一阵
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嘶鸣。他关掉水,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伸进龙头下方。

  赵亚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手指很稳, 扳手扣紧,手腕发力,向左转动
半圈。轻微的「咔哒」声后,他再次打开热水。

  嘶鸣声消失了,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好了。」张庸收起工具,站起身。

  「你还会修这个。」赵亚萱说,不是问句。

  「简单的可以。」

  她走近一步,浴袍下摆蹭过张庸的工装裤。「你刚才道歉,」她抬起眼,目
光直视他,「是因为你觉得说错了,还是因为怕我生气?」

  张庸将扳手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链。「怕影响工作,也怕你不开心。」

  「你一直都是那么撩女孩子的吗?」赵亚萱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
悬在浴室潮湿的空气里。

  张庸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她,正在将扳手收回工具袋的侧兜。拉链齿咬
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他没有转身,「我只是阐述我认知的事实。」

  赵亚萱没说话。她向前挪了半步,光裸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距离近得能
闻到他工装上漂白水的味道,混合著他本身干净的气息——和这个房间、和她周
遭惯常萦绕的香水、古龙水、或者更不堪的气味都不同。

  「认知的事实。」她重复,语调平直,「一个清洁工,对住总统套房的女客
人,认知的事实是」可爱「和」任性「?」

  「不是可爱,不是任性,赵小姐。」张庸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是可爱的任性,是自然真实的你。」

  张庸转过身,面对着赵亚萱。浴室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工装领口挺括。

  「我在这里看到了脆弱的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
更看到了脆弱后面,依旧努力、依旧坚强的你。」

  赵亚萱的呼吸很轻。

  「我看到了任性的你,」他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更看到了任
性后面,依旧可爱、依旧善良的你。」

  「所以赵小姐,」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浴室的换气扇发出低微的嗡鸣,「即
使你痛哭也没关系,即使你任性也没关系。你的坚强,你的努力,你的可爱,你
的善良,依然有人能看到,感受到。」

  话音落下。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嗒,嗒,缓慢而清晰。

  赵亚萱站在原地,浴袍的腰带垂下一截。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
辨认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另一张脸。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她忽然极轻微
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告诉你……我善良?」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一个空护肤品罐子,扔进清洁车
的垃圾袋。「狗不会骗人。」他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选择亲近你。」

  赵亚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狗正叼着一只拖鞋,笨拙地甩着头。她嘴角动
了动,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迅速抿紧。她抬起手,似乎想拢一拢浴袍的领
口,手指触到布料,却停住了。

  「下午……」她移开视线,望向浴室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下午我想带
」诚实「去楼下花园。你能……陪我一起吗?」

  「我三点交班。」

  「那就三点。」她迅速地说,像是怕他反悔,「酒店后门。」

  张庸点了点头,提起工具袋。「我先去清理客厅。」

  下午三点差五分,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走出酒店后门。初秋的风带着
凉意,卷起路边几片枯叶。

  赵亚萱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身衣服——灰色运动裤,白色连帽卫衣,帽子
兜在头上,脸上戴了副很大的黑框平光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诚实」被她用
一根崭新的牵引绳牵着,正兴奋地嗅着地面。

  看到张庸,她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酒店后面的小径走向附近的社区公园。距离不远,但需
要穿过一条车流不多的辅路。

  公园很小,午后没什么人。赵亚萱松开牵引绳,「诚实」立刻冲进草坪,跌
跌撞撞地追着一只低飞的麻雀。

  她在长椅上坐下,张庸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你多大?」赵亚萱忽然问,目光追着小狗。

  「三十二。」

  「结婚了吗?」

  「结婚6年,但我的妻子现在爱上了别人。」

  赵亚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蜷缩。「哦。」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张庸看着草坪上打滚的小狗。「诚实」玩累了,跑回来,趴在她脚边,舌头
吐著。

  「多久了?」赵亚萱问。

  「最近才知道。」张庸说,「发现了照片,视频。」

  风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

  「她漂亮吗?」

  「漂亮。」

  「比我呢?」

  张庸转过头看她。黑框眼镜后,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头,用脚尖轻轻拨弄小狗的耳朵。「诚实」舒服地哼哼。

  「你恨她吗?」她问。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模糊得像
另一个世界。

  「不恨。」他说,「更像……累。」

  赵亚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累。」她重复这个字,像
在咀嚼味道。

  「你呢?」张庸问,「为什么讨厌酒店?」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抱起「诚实」,手指埋进小狗柔软
温暖的毛发里。「做过噩梦。」她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在酒店房间里。」

  张庸想了下,「或许可以试试抱着诚实睡就不会做噩梦。不过,好像又不太
好,万一它撒尿在床上就不好,给它穿尿布怎么样?」

  赵亚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手指卷着它的耳朵。「穿尿布?」她重复,声
音里带上一丝很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那它岂不是很没面子。」

  「总比尿在床上好。」张庸说。他望着草坪边缘开始泛黄的灌木,「或者买
个大些的笼子,铺上尿垫,放在卧室。」

  「笼子……」赵亚萱低声说,把脸往「诚实」温暖的皮毛里埋了埋,声音有
些发闷,「听着像监狱。」

  「那就训练。」张庸说,「它很聪明。」

  「诚实」仿佛听懂了,抬起头舔了舔赵亚萱的下巴。「训练需要耐心。」她
说,目光停在叶片清晰的脉络上,「我可能没有。」

  「试试看。」张庸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身上,老人
走得很慢,车里的孩子挥舞着手臂。

  赵亚萱沉默了片刻,将叶子轻轻放在长椅上。「你对你妻子,」她突然问,
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也这么有耐心吗?发现那些……之后。」

  张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以前有。」他说。

  「现在呢?」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还没想好。」

  公园另一头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声响,砰砰,有节奏地响着,又突然停
下。

  赵亚萱把「诚实」放到地上,小狗立刻奔向那片滚动的银杏叶。「你打算怎
么做?」她问,没有看他。

  「不知道。」张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也许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赵亚萱转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看着他,「看着她……
继续?」

  张庸迎向她的目光。「也许。」他说,「或者,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决定。她的,或者我的。」张庸停顿了一下,「也可能,等待事
情自己变得无法忍受。」

  「诚实」叼着那片叶子跑回来,放在赵亚萱脚边,摇着尾巴邀功。她弯腰捡
起,叶子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事情不会自己变。」她捏着叶梗,「只会发酵,
腐烂。」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下午四点了。

  「我该回去了。」赵亚萱站起身,重新给小狗系上牵引绳。「明天……」她
顿了顿,「明天你还来吗?酒店。」

  「如果排班的话。」张庸也站起来。

  「我会让他们排你。」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她
拉起卫衣帽子,重新戴上眼镜,抱起「诚实」,朝公园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
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岩。」

  「嗯?」

  「谢谢你的建议。」她说,「关于狗,还有……其他。」

  然后她继续向前,背影在秋日下午疏淡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迅速,很快消
失在公园拐角处。

  张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更凉的风吹过,卷起长椅上其他几片落叶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回酒店的员工通道。

  夜里十一点,李岩回到铁皮屋。

  他从床底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刘圆圆车里的监控存储云盘。

  李岩直接快进,直到孙凯出现在画面中才停下。李岩只想把最精彩的部分剪
辑保存下来。

  时间戳显示下午六点十七分。

  副驾驶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接着驾驶座门开,
刘圆圆上车,将挎包扔到后座。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昏暗。

  「都买齐了?」刘圆圆的声音,平稳。

  「嗯,牙刷、毛巾、拖鞋……」孙凯翻着袋子,「还有你爱喝的那个酸奶。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窗帘明天师傅来装,我选了米色的,你说过喜欢。」孙凯侧头看她。

  「嗯。」刘圆圆打了转向灯,驶上坡道。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辅路,速度慢下来, 最后停在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投
下的浓重阴影里。

  孙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声响很清脆。他侧过身,面向刘
圆圆。 她没有动,依然看着前方,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

  「圆圆姐。」孙凯叫她,声音比刚才更软, 带着试探。

  刘圆圆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孙凯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轻,然后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后,插
入她栗色的发丝。他凑近,呼吸喷在她的侧脸。

  「别……」刘圆圆的声音含糊,几乎听不清,「在车里……」

  「没人。」孙凯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气息灼热。

  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泛着幽微的蓝光。刘圆圆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
了安全带。金属带子缩回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她转过身,面向孙凯。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决绝。双手伸到裙下,摸索着。一阵细
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她将一团柔软的、丝质的内裤,从裙底抽了出来,握在
手里片刻,随后松开手,任其无声地滑落在驾驶座旁狭窄的地面上。

  她抬起腿,膝盖压在孙凯身侧的座椅上,身体支撑着,跨了过去。裙摆随着
动作向上卷起,堆叠在腰间。阴影中,腿部肌肤的曲线光滑而苍白。

  孙凯已经调整了座椅靠背,向后放倒。刘圆圆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伸向孙
凯的腰间,摸索到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孙凯的呼吸骤
然加重。

  刘圆圆的手探进去,隔着内裤握住他已经坚硬炙热的部位。孙凯喉咙里滚出
一声闷哼,身体绷紧,吻变得粗暴,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手更用力地揉捏她胸前
的柔软。

  狭小的车厢里温度急剧攀升。车窗上开始凝结雾气。

  孙凯急不可耐地褪下自己的裤子,粗大的性器弹跳出来。他双手掐住刘圆圆
的腰, 向下一按。

  刘圆圆咬住下唇,发出一声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呻吟。她沉下身体,将
他完全吞没。车内响起肉体紧密嵌合的湿腻声响。

  孙凯仰着头,脖颈青筋鼓起,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臀瓣,用力揉捏,手指陷入
饱满柔软的臀肉中。他向上挺动腰胯,每一次顶入都又深又重。

  刘圆圆双手撑在孙凯头侧的座椅靠背上, 身体随着撞击前后晃动。栗色长
发散落下来,发梢扫过孙凯的脸。她低下头,主动吻住他的嘴唇,舌头交缠,吞
咽着彼此的喘息和唾液。水声啧啧。

  车内空间逼仄,每一次深入都让她的膝盖或手肘碰到车门或中控台。闷响和
喘息交织。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出两人交叠晃动的影子,投在雾气朦胧的车窗上。

  孙凯的手从她的臀滑到她后背,扯开文胸搭扣,揉捏那对跳脱出来的乳峰,
拇指用力碾过顶端早已硬挺的蓓蕾。刘圆圆的呻吟变得断续,带着哭腔,身体颤
抖得更厉害,内壁一阵阵紧缩。

  孙凯的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他猛地将刘
圆圆的头按向自己,舌头在她口腔里肆虐,含糊地嘶吼: 「你是我的……圆圆
……我的……」

  车厢里的动静持续了十多分钟。

  最后一声压抑的低吼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车窗上凝
结水珠滑落的细微声响。

  刘圆圆从孙凯身上滑下来,瘫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腿微微颤抖。她闭着眼,
胸口起伏。孙凯抽出几张纸巾,擦拭自己,然后小心地帮她清理。

  「疼吗?」他低声问,手指轻触她大腿内侧的皮肤。

  刘圆圆摇摇头,没说话。她摸索着找到散落的内裤,缓慢地穿上,动作有些
吃力。裙摆放下,遮住了腿上的红痕。

  孙凯重新穿好裤子,调整座椅。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刘圆圆偏头躲开了。

  「回去吧。」她的声音沙哑。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树影。街灯的光断续照进车内,照亮刘圆圆平静的侧脸
,和脖颈上新鲜的吻痕。

  李岩把这段精彩的车震下载到电脑里,标注为圆圆车震-1011。

  第8章

  翌日,清晨七点。

  李岩在城中村路口等来了张庸的车。黑色大众停稳,车窗降下。

  「课备好了?」张庸下车把钥匙交个李岩。

  「在U盘里。」李岩接过钥匙,身上穿着张庸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你今天小心点,赵亚萱可能没那么简单。」

  张庸看着他。李岩的脸在晨光下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他
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张庸说。

  两人交换位置。李岩坐上驾驶座开向大学城,张庸拎着工具包走向公交站。

  华美酒店1818房。

  张庸敲门时,赵亚萱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
成马尾,没戴墨镜,只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些。

  「诚实」摇着尾巴扑过来。

  「早。」赵庸说。

  「早。」赵亚萱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狗绳,「今天我想去远一点的公园
,河滨公园,可以吗?」

  张庸看了一眼清洁车。「我三点交班。」

  「我知道。」她走过来,把狗绳递给他,「你先工作,我等你。」

  整个上午,赵亚萱没有像往常那样待在卧室或窗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
门口,看张庸清洁。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做这行多久了?」

  「以前做过别的吗?」

  「喜欢狗还是猫?」

  张庸一一简短回答,手下动作不停。浴室镜子擦得锃亮,瓷砖缝隙里的霉斑
被仔细刷净。赵亚萱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手上,看着他戴橡胶手套的手指用力,松
开,擦拭,冲洗。

  中午十二点,清洁工作结束。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出来时,赵亚萱已
经等在后门。她换了双运动鞋,戴着鸭舌帽,背了个双肩包。

  河滨公园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秋日的阳光温和,河面泛着粼粼的光。「诚
实」兴奋地往前冲,赵亚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张庸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她站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牵引绳。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帆在蓝天里飘
摇。

  「你妻子,」赵亚萱忽然开口,「她是什么样的人?」

  张庸看着河面。「漂亮,聪明,工作能力强。」

  「还有呢?」

  「以前很爱笑。」张庸说,「现在很少了。」

  「对你呢?」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很好。现在……我不知道。」

  「诚实」跑过来,把湿漉漉的网球丢在张庸脚边。他捡起,扔远,小狗欢叫
着追去。

  「如果,」赵亚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和你
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张庸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看有多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比如……你以为她纯洁,结果发现她肮脏
。你以为她坚强,结果发现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庸看着河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只要不伤害他人,就算不上肮脏。」他顿
了顿,「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我希望在她需要时,能陪在身边。」

  赵亚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骨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个
越飞越高的风筝。

  「诚实」叼着湿漉漉的网球回来,趴在她脚边,呼哧喘气。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脆弱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吗
?」

  「是的,非常渴望,亲情、友情、爱情不是我们一生都在努力抓住,努力寻
找的东西吗?」

  张庸的回答让赵亚萱沉默了很久。她弯腰摸了摸「诚实」的头,小狗温顺地
蹭她的手心。

  「走吧,」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赵亚萱靠着车窗,一言不发。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张庸专注开车,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茧,包裹着某些未破
的话语。

  车子停在酒店后巷。

  「明天,」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巷子深处堆积的纸箱,「我下午有签售会,
在酒店三楼。结束了可能……会想出去走走。」

  「嗯。」张庸应了一声。

  赵亚萱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光。「如果你四点左右有空……」

  「我要留到五点蹭顿工作餐。」张庸说。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抽烟。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
片——刘圆圆和孙凯在「雅苑」小区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孙凯搂着她的腰,两人
贴得很近。

  「今天怎么样?」李岩头也不抬地问。

  「去了河滨公园。」张庸脱下外套,「她问了很多问题。」

  李岩终于转过脸,嘴角勾起:「关于你?还是关于她自己?」

  「都有。」

  李岩把烟按灭,合上电脑。「她开始信任你了。好事。」

  张庸∶「你那边呢?」

  「课上得很顺利。」李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那个叫周婷的学生,今天
又来找我讨论问题。她很敏锐。」

  「你说了什么?」

  「我说——」李岩拖长声音,转过身,「人性是复杂的,就像镜子,照见什
么取决于站在它前面的人。」

  张庸盯着他。「别玩火。」

  「玩火的是你。」李岩走回来,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电脑,「你老婆和那小子
的最新动态,都在里面。昨天他们玩了车震,真刺激啊,你不看看吗?还是你已
经看了?」

  李岩自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起。车载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开始
播放。

  张庸站着没动。

  视频里,她跨坐到孙凯身上的背影,裙摆堆叠在腰间,腿部曲线在昏暗光线
中绷紧。喘息声通过车载麦克风传来,湿腻,粘稠。

  张庸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岩又点了支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怎么样?你老婆挺放得开。」

  画面继续。孙凯的手掐着刘圆圆的臀瓣,用力揉捏。她仰着头,脖颈拉出脆
弱的弧线,呻吟声断续压抑。

  张庸转身走向门口。

  「这就走了?」李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再看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她主动亲他,舌头伸进去,啧啧,那声音……」

  张庸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他没回头。

  「帮你认清现实。」李岩把烟按灭,「认清你老婆是什么货色。」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张庸拳头握得很紧。「明天我还替你去酒店。」

  「怎么,受不了了?要去找赵亚萱疗伤?」

  「课表在书房桌上。」张庸拉开门,「别动周婷。」

  「放心,我最多就偷她内衣裤,偷拍她几张照片而已。」

  李岩站起身,走到张庸身边,也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李岩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我现在去敲你家的门,你老婆开
门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

  张庸的手握紧了窗帘。

  「我觉得她不会发现。」李岩继续说,嘴角勾起,「就算我进去,坐下,跟
她聊天。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她也不会怀疑,因为她的心已经不
在你这里了,她不会用正眼瞧你。」

  「李岩!」

  「怎么,说中了?」李岩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光,「放心,我不
会真去。至少现在不会。」

  李岩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说实话,我看视频里孙凯那小子的床上功夫也不怎样,也就以量取胜。」他吐出
一口烟雾,斜眼看着张庸,「难道你那方面不能满足她?」

  张庸猛地转过头,下颚线绷紧了。「我下面天赋异禀。」

  「我相信。」李岩咧嘴,烟叼在嘴角,「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也是天赋异禀
。」他走到桌边,弹了弹烟灰,「不是那方面问题,那就是喜新厌旧了,男人和
女人都喜欢新鲜的,难道你想等她玩腻了孙凯再回到你身边?」

  张庸没有回答。

  「明天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左右结束。」李岩坐回床边,又点了支烟
,「你三点交班,刚好接上。带她去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聊天。问她关于噩梦的
事,但别逼太紧。」

  「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

  李岩吐出一口烟雾,脸在烟雾后有些模糊。「猜的。住酒店的人,多少都会
做噩梦。」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三楼宴会厅外,签售会已经接近尾声。队伍还很长,粉丝们捧着专
辑和海报,翘首以待。张庸穿着便服,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看着会场中央。

  赵亚萱坐在铺着红色桌布的长桌后,脸上是标准的甜美笑容。她接过每一张
专辑,签名,抬头对粉丝微笑,偶尔说一两句话。闪光灯不断亮起,保安手拉手
维持秩序。

  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得哭了,赵亚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女孩哭得更厉害,被保安礼貌地请开。

  下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递上专辑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赵亚萱的手背。她笑容
不变,但签名的速度快了些。保安上前一步,男人讪讪离开。

  张庸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当粉丝太过靠近时,她会不自觉地往后
靠;当闪光灯太密集时,她会微微眯眼;当队伍移动太慢时,她的脚尖会轻轻点
地。

  四点三十分,签售会才正式结束。赵亚萱站起身,对剩下的粉丝鞠躬道歉,
然后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后台通道。

  张庸跟了上去。

  后台休息室里,门一关上,赵亚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扯下脖子上的丝
巾,扔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助理递上水:「亚萱姐,辛苦了。晚上七点还有个媒体采访……」

  「取消。」赵亚萱说,「我累了。」

  「可是合同里写了……」

  「我说取消。」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助理不敢再多说,低头记录。

  赵亚萱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遮瑕膏也
盖不住的细纹。然后她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庸。

  「你来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刚到。」张庸说。

  赵亚萱对助理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助理和化妆师交换了个眼神,默默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赵亚萱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看到了吗?那些人。」

  「粉丝?」

  「所有人。」她闭上眼睛,「他们看着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报上的人,
是MV里的人,是他们想象中的人。」

  张庸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赵亚萱睁开眼,看着他。「我看到的是……黑洞。」她的声音很轻,「每个
人眼里都有个黑洞,想把我吸进去,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走吧。」赵亚萱突然站起身,「我不想待在这里。」

  「去哪?」

  「不知道。」她拿起外套和包,「随便,只要离开酒店。」

  他们从员工通道离开,坐进赵亚萱的车。她开车,张庸坐在副驾驶。车子驶
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诚实呢?」张庸问。

  「助理会照顾。」赵亚萱盯着前方,「今天不想带它。」

  车子穿过市中心,开上环城高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赵亚萱把
车窗降下一半,风吹乱她的头发。

  「你昨天问我相信人有第二张脸吗。」张庸开口。

  「嗯。」

  「我相信。」张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两张。」

  赵亚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有过一张脸,很久以前。」她的声
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那时候我还不是赵亚萱,只是个普通女孩。爱唱歌,
爱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另一张脸。微笑的,礼貌的,永远
完美的脸。这张脸让我成功,让我有钱,让我被千万人喜欢。」

  车子下了高架,开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
树。

  「但有时候,」赵亚萱放慢车速,「我会忘记哪张脸才是真的。或者说,两
张都是真的,只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她把车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口。公园很小,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
上看报纸。

  两人下车,走进公园。秋千空荡荡地悬着,滑梯上落了几片枯叶。

  赵亚萱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张庸站在
几步外,背靠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赵小姐,」张庸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显得清晰,「你在休息室里
说的那些话,我能理解你的烦恼。」

  赵亚萱的脚尖停住了,秋千缓缓静止。她没有回头。

  「但换个角度,」张庸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滑梯锈蚀的边缘,「你的歌,
你的形象,你这个人,给了那些人希望、勇气。或许你觉得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
想,但确实有人因为你的歌获得了力量,因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只是……
内心的片刻安宁。」

  他停顿了一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你可能没意识到,」张庸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安慰,更像陈述一个事
实,「我觉得,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赵亚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的手指。指
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是吗。」

  「嗯。」张庸应道。

  赵亚萱从秋千上站起来,转身面对张庸。夕阳的光线此刻正照在她脸上,她
微微眯起眼。

  「李岩,」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张庸没说话。

  「一个清洁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说的话,不像清洁工。」

  「那像什么?」

  赵亚萱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破绽。片刻,她移开视线,望
向天际最后一道橘红色的云。

  「不知道。」她低声说,「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认识过的某个人。」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回去吧,你开车。」
她说,「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停在酒店后巷,赵亚萱没有立刻上楼。

  「明天我离开这里。」她说,「去上海,下一站宣传。」

  张庸点点头。「一路顺风。」

  「你会想我吗?」她问得很直接。

  张庸顿了顿。「会记住你。」

  赵亚萱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也是个有第二张脸的人,李岩。我看
得出来。」她推开车门,「但你的第二张脸……不让人讨厌。」

  张庸坐车回城中村。铁皮屋的灯亮着,李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怎么样?」李岩头也不回地问。

  「她说她总做噩梦,在酒店房间里。」张庸说,「梦到有人在那里,但她看
不清是谁。」

  李岩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楚。

  「你心疼了?」他问。

  张庸脱下外套,「只是觉得……她活得很累。」

  「谁不累?」李岩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孙凯
的新公寓,待了两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屏幕上,刘圆圆从「雅苑」小区出来,头发有些乱,边走边整理衣领。时间
是下午六点二十。

  张庸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赵亚萱走之前,」李岩在身后说,「去见她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说完
。」

  「什么该说的?」

  李岩∶「说什么都行,但是永远不要在她面前说你我存在的事,爱她就骗她
一辈子。」

  「孙凯那边有新动静。」李岩边吃边说,「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约了
孙凯吃饭。」雅苑「附近新开的意大利餐厅。」

  张庸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岩吸溜着面条,「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你今
晚八点过去,坐他们斜后方。」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相处。」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眼神,看小动作,看那
些在床之外的东西。」

  「然后呢?」张庸问。

  「然后我们再做决定。」李岩点起烟,「关于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岩把车钥匙递给张庸。

  晚上七点五十,「维纳」意大利餐厅。

  张庸穿着深色外套,坐在预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着一排绿植,能
清楚看见刘圆圆和孙凯的桌子。

  他们八点整到。刘圆圆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孙凯是浅灰色衬衫。侍者引他们
入座,孙凯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

  点菜时,刘圆圆把菜单推给孙凯。他低头看,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偶尔抬头
问她意见。她摇头,微笑。

  张庸点了份简餐,几乎没动。他观察着。

  孙凯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势很多。刘圆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点头
,嘴角挂着浅笑。她的手指搭在红酒杯脚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紫色。

  主菜上来时,孙凯切好牛排,把盘子推过去。刘圆圆没拒绝,用叉子叉起一
块,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厅中央的钢琴上。

  有琴师开始演奏,旋律舒缓。

  孙凯说了句什么,刘圆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的
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轻轻抖动。

  张庸看着那个笑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她看他写歪了的论文标题
时,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她说:「你这个错别字
,够我笑一天。」

  服务生来添水。孙凯趁间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刘圆圆的手腕。很短暂,几乎
看不见。但刘圆圆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牛排。

  餐后甜点上桌时,刘圆圆看了看表。孙凯招手叫侍者结账。账单装在皮夹里
送来,孙凯掏出信用卡。刘圆圆从包里拿出钱包,孙凯按住她的手,摇头。

  她没坚持。

  离开时,孙凯帮她披上外套。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收回。两
人并肩走出餐厅,消失在夜色中。

  张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侍者来收桌,他才起身离开。

  回到铁皮屋时,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视频。

  「看清楚了?」李岩暂停画面。

  「嗯。」

  「什么感觉?」

  张庸脱下外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李岩笑了,关掉电脑。「那就好。说明你开始抽离了。」

  凌晨一点,张庸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圆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回来了?」她合上电脑。

  「嗯。」张庸换鞋,「你还没睡?」

  「赶个材料。」她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喝水。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沙发上
刘圆圆的侧影。她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专注的样子和餐厅里那
个掩嘴轻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叫了外卖。」刘圆圆头也不抬,「你呢?」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沉默。只有键盘敲击声。

  「去几天?」张庸又问。

  「三天。」她停下手。

  张庸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马上好。」刘圆圆继续她的工作。

  张庸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有些东西失去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

  半小时后,刘圆圆轻手轻脚地进来。她换上睡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掀
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黑暗中,张庸听见她轻声说:「老公。」

  「嗯?」

  「……没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张庸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上流
动,像无声的河流。

  第二天清晨,刘圆圆起得很早。张庸听见她在浴室吹头发的声音,然后是行
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动。

  七点半,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我走了。」刘圆圆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风衣,拉着行李箱,「车在楼下等
。」

  张庸坐起身。「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张庸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凉,带着薄
荷牙膏的味道。

  门关上。张庸坐在床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出楼道的声音
,最后是楼下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他起床,走到窗边。白色奥迪已经消失在街角。

  上午九点,张庸来到华美酒店。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李岩」的身份来这里

  1818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套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助理正在检查物品清
单。赵亚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很低。

  看见张庸,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捂住话筒:「你来了。」

  「我来做最后清洁。」张庸说。

  赵亚萱点点头,继续讲电话。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卧室。床铺已经整理好,
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垫。他例行擦拭家具,动作比平时慢。

  半小时后,他收拾完卧室,回到客厅。赵亚萱已经打完电话,助理也不知何
时离开了。

  「他们都去楼下装车了。」赵亚萱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我让他们给
我十分钟独处时间。」

  张庸继续擦拭茶几。赵亚萱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工作。

  「我下午四点的飞机。」她说。

  「一路顺风。」

  赵亚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触大理石面,发出清脆的
响声。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

  张庸停下动作。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你吗?」

  张庸直起身,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她眼睛里细小的
血丝,和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可以。」他说。

  赵亚萱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私人
号码。」她把名片递过来,「只有很少几个人有。」

  张庸接过。名片质地厚实,带着淡雅的香气。正面是她的艺名和公司联系方
式,背面手写的数字工整清晰。

  「谢谢。」他把名片放进工装口袋。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亚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段时间……谢谢你
。」

  她伸出手。张庸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诚实我会照顾好。」她说,松开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会试试。」

  张庸点头。

  助理敲门进来:「亚萱姐,该出发了。」

  赵亚萱最后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张庸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跟着
助理离开。门关上,套房彻底安静下来。

  张庸站在原地,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五分钟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酒店地下车库,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丛林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质的边缘硌着指尖。

  下午,张庸去了趟学校。他需要确认李岩这几天没惹出什么乱子。

  文学院走廊里,周婷抱著书从对面走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张老师!」

  张庸停下脚步。

  「您昨天讲的那个观点,关于叙述视角和道德模糊性的关系,我回去又想了
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在《洛丽塔》里其实也有类似的表现,亨伯
特的第一人称叙述就是一种极端的视角扭曲……」

  张庸听着,心里快速拼凑李岩昨天可能讲的内容。「是的,」他谨慎地回答
,「不可靠叙述的本质是叙述者自身认知的局限性。」

  「那这种局限性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周婷追问,「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
己的行为,还是他真的那么认知?」

  张庸想了想:「也许两者都有。人总是倾向于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叙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点头:「谢谢老师,我懂了。」她抱著书离开,走了几步又
回头,「对了老师,您昨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张庸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婷歪着头,「就是……语气?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老师
再见!」

  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庸松了口气。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比他平时更整齐。抽屉里的文件按照日期重新排列过
,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张庸打开电脑,检查邮件和教学系统。没有异常。李岩扮演得很小心。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短信:「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来得及,别留下遗憾啊!

  别留下遗憾!张庸默念着,飞奔出办公室。

  第9章

  机场出发层,人群熙攘。张庸停好车,快步走进大厅。巨大的航班信息屏闪
烁着,他快速搜寻着前往上海的航班。找到了——CZ3578,正在办理登机

  他朝VIP通道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视线扫过排队
的人群、推着行李车的旅客、拥抱告别的情侣。

  然后他看到了她。

  赵亚萱站在VIP通道入口附近,背对着他。她换了身衣服,驼色大衣,黑
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两个助理站在她身旁,不远处是两名保镖。她正低头看
着手机,侧脸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张庸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呼吸有些急促。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中英
文交替。助理轻声催促,赵亚萱点了点头,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准备走向安检
口。

  「赵小姐!」

  张庸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穿透过去。

  赵亚萱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脸上。她脸上的表
情起初是疑惑,随即认出了他,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助理和保镖警觉地看向张庸,其中一名保镖上前半步,形成阻挡的姿势。赵
亚萱抬手,轻轻制止了他。

  张庸朝她走过去,保镖依然戒备地盯着他。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有话对你说。」张庸看着她。

  赵亚萱看了一眼腕表,又抬眼看他。「我要登机了。」

  「就几句。」张庸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这几天,和你待在一起
的时候,是我最近唯一觉得……不那么累的时候。」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张庸继续说,目光没有躲闪,「我们身份不同
,认识时间也短。但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在努力不沉下去的人。」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CZ3578的旅客尽快登机。

  助理低声提醒:「亚萱姐,时间真的差不多了。」

  赵亚萱没有理会助理。她看着张庸,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他话里的真伪
,或者在权衡什么。

  「李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要走了。」

  「我知道。」张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她给的名片,又放了回去,「我只是想
告诉你……如果你需要,那个号码,随时可以打。任何时候。」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地
面光洁的瓷砖上,又很快抬起来。

  「为什么?」她问。

  张庸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也给了我一个号码。」他说,「这对你来说可能
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这段时间里,唯一像样的连接。」

  赵亚萱身后的安检口,工作人员朝这边看了看。助理更加焦急。

  她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保镖想要跟上,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距离很近,
张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李岩,」她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别对我有期待。我……不是一个能承
载别人期待的人。我的生活很糟,一团糟,比你看到的、想象的,可能更糟。」

  「我没期待什么。」张庸说,声音也很轻,「我只是把话说出来。至于你是
什么样的人,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是你的事。我看到的,就是和我说话、会害
怕、会抱着小狗发呆的你。」

  赵亚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一丝
动摇,也有深深的疲惫。

  「我该走了。」她说。

  「一路平安。」

  赵亚萱转过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回过头。

  「喂。」她喊他。

  张庸站在原地。

  「那个方法,」她说,「抱着狗睡。我试过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几乎被机场的嘈杂淹没,「……有用。」

  说完,她不再回头,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工作人员,身影很快消失在安检通
道的拐弯处。

  助理和保镖迅速跟上。VIP通道口恢复了寻常的流动。

  张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广播里,CZ3578航班开始最后
登机提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晚上,他回到空荡荡的家,看了看表,赵亚萱的航班应该到上海了吧。他拿
出手机,点开赵亚萱的号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到了吗?」

  删除。

  又打:「一路顺利?」

  删除。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平安。」

  发送。屏幕显示送达。

  张庸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热水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
多画面:赵亚萱在公园秋千上的侧影,刘圆圆在餐厅掩嘴笑的样子,孙凯在酒吧
醉醺醺的脸……

  所有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在他意识里漂浮。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来自赵亚萱:

  「到了。刚进酒店房间。上海下雨了。」

  张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这边没有下雨。夜空晴朗,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

  他回:「这边没下。好好休息。」

  几秒后,回复来了:

  「诚实想你了。它今晚不肯睡自己的窝,非要趴在我床上。」

  附带一张照片。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黄色的小狗蜷在枕头边,眼睛半闭着。
赵亚萱的一只手入镜,正轻轻摸着狗头。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涂指甲油

  张庸保存了照片。

  他打字:「那就让它睡吧。尿布买了吗?」

  发送。

  这次等了几分钟,回复才来:

  「买了。但觉得给它穿有点残忍。也许该训练它去洗手间?」

  张庸靠着窗,慢慢地打字:「循序渐进。先在窝边铺尿垫,慢慢移向洗手间
。」

  「好。听你的。」

  对话在这里停住。张庸没再发,赵亚萱也没再回。

  但那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开着,像黑暗里一扇透出光的窗。

  凌晨三点,张庸终于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
暗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刘圆圆刚结婚时,她也曾这样给他发消息。晚上加班,
路上堵车,看见一只猫……什么都分享。后来渐渐少了,到最后,只剩下「今晚
加班,不回来吃饭」这样的通知。

  是什么改变了?

  或许什么都没变。只是时间把一些东西磨薄了,磨淡了,磨成了透明,直到
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薄得看不见了。

  张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

  城中村的铁皮屋在深夜像个闷罐。李岩没开顶灯,只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

  张庸坐在对面那把摇晃的椅子上,后背能感觉到铁皮墙透过来的、夜晚的凉
意。

  「我们交换身份,也有些日子了。」李岩开口,没抬头,依旧玩着那个易拉
罐,「你替我扫酒店,我替你上课。挺有意思,是不是?」

  张庸没说话。

  「你那套人生,」李岩把易拉罐捏瘪,随手扔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体
面,干净,有老婆——虽然老婆跟人跑了。但框架还在。我那套呢?」他咧开嘴
,在昏暗光线下牙齿显得很白,「烂到底了,一眼望到头,除了这身皮囊和床底
下那点见不得光的」收藏「,啥也不剩。」

  他抬起眼,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张庸脸上。「但你发现没,赵亚萱那女人,
她认的是这张脸,是穿着保洁服、在酒店里跟她说话的那个人。她给你私人号码
,临走前跟你说那些话。她眼里那个人,叫」李岩「。」

  窗外有摩托车炸街驶过,噪音撕裂夜色,又迅速远去。

  「你有没有想过,」李岩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的嘶哑
,「就把我那套烂人生接过去,接着往下过。用」李岩「这名字,用我现在这身
份,去追她。」

  铁皮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旧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

  「我是说真的。」李岩往后一靠,背抵着墙,「你把你的房子、工作、那堆
破事,统统扔了。以后你就是李岩,一个保洁工,但是救过赵亚萱、能跟她说上
话、让她记住的李岩。我嘛,」他耸耸肩,「我就用你的身份,接着活。反正你
那边也是一地鸡毛,我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过得去。」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铁锈的碎屑落在地上。

  「你是让我,」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用你的名字,你的身
份,去上海找她?」

  李岩从床底摸出两罐啤酒,扔给张庸一罐,「她不是给你留了号码?幸福要
靠自己争取,争取到了你就有了新的人生。」

  张庸握着啤酒罐,没开。铝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

  「那你呢?」他问。

  「我?」李岩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我去住你的房子,开你的车,上你
的班。替你应付那个心不在焉的老婆——反正她也看不出来。替你面对那个春风
得意的小白脸学生,如果他还有脸凑上来的话。」他抹了抹嘴,「说不定我比你
演得好。至少我不会半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楼下传来夫妻激烈的争吵,碗盘摔碎的声响。

  「圆圆……」张庸低声说。

  「选赵亚萱,还是选刘圆圆。」李岩打断他,声音很平,「就这么简单。选
赵亚萱,你就得是李岩。选刘圆圆,你就继续当你的张庸,戴好你的绿帽子,看
你老婆怎么用你们的钱养小白脸,怎么一步步把你从这个家彻底抹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马路对面,那扇属于张庸家的窗
户黑着。

  「她今天到北京了吧?这会儿,说不定正和孙凯通电话,说」想你「。」李
岩背对着张庸,「你在这儿琢磨,她在哪儿快活。这就是你选刘圆圆要过的日子
。」

  张庸终于拉开了啤酒罐。气体轻微爆开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她选孙凯?」他问。

  李岩转过身,笑了。「那些视频你没看吗?她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她没选
你,就是选他。这道理还要我教?」他走回来,俯身盯着张庸的眼睛,「换个活
法吧,兄弟。你那套规矩、体面、道德,把你捆得像僵尸。我这儿是烂泥潭,但
烂泥里打滚,痛快,而且有赵亚萱的存在,说不定你能把我烂泥一样的人生活出
新的光彩。」

  他把自己的啤酒罐和张庸的碰了一下,铛的一声。

  「你是要当体面的死人,还是当痛快的活鬼?」

  张庸喝了一口。劣质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带着轻微的苦。他抬起眼,
看着李岩。昏暗灯光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种他从未有过的、破罐破
摔的冲动。

  「你需要时间想,我知道。」李岩直起身,「不急。这几天我替你。你住这
儿,好好想想。闻闻这味儿,」他吸了吸鼻子,「霉味,汗味,隔壁的油烟味。
再看看对面小区那扇窗——你原来的家。比比,哪边更像个棺材。」

  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

  「我今晚就去你那儿睡。钥匙给我。」

  张庸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金属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放在桌上。

  李岩拿起钥匙,掂了掂。

  「对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赵亚萱给你的那张名片,你最好收好。那
是」李岩「的通行证。」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下了铁皮楼梯,渐渐消失。

  张庸独自坐在屋里。台灯的光晕边缘,无数尘埃在缓慢漂浮。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赵亚萱那句「听你的」。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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