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30-32)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2-08 7:38 已读485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30)

作者:xrffduanhu1

  第三十章·史思明分兵追击,孙廷萧黄雀在后(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关于昨日那场突围后的奔袭,孙廷萧临行前是给留守的几位核心人物交过底 的。他的原话是:「我此去,意在运动中寻机歼敌,若有机会,定要拿下邯郸故 城,断了安禄山的后路。但战场瞬息万变,能打成什么样,全看天意。」

  这话虽然说得豪气,但无论是谁,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戚继光虽是军 中新锐,在东南沿海把倭寇打得抱头鼠窜,但那毕竟是几千人的小规模冲突。如 今这动辄十几万大军的生死对决,对他而言也是头一遭。但他并未露怯,面对孙 廷萧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托付,他把这份压力化作了动力,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 休地扑在城防上,把那一身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

  然而,今日的局势,还是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自清晨起,城外叛军的攻势便骤然猛烈起来。原本有些疲软的围城部队,像 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不要命地往城墙上涌。戚继光站在城头,冷静地调配着滚 木礌石和弓弩手,但眉头却越锁越紧。他看得分明,那叛军后阵中新出现的几面 大旗,那是安禄山主力回援的标志。

  「叛军增兵了。」

  鹿清彤虽是文弱才女,不懂那些排兵布阵的细务,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站在城楼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方丝帕,目光虽然盯着城下的厮杀,心思却 早已飞到了几十里外的荒野之上。

  「安禄山既然全军压上,那说明将军在外面肯定是有所动作,甚至……可能 已经胜过一场。」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可这也意味着,将军那 边吸引了最大的仇恨。他手里就那么点人,面对敌方大军……他到底怎么样了? 」

  这份担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帮忙,可看着这血肉磨坊 般的战场,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个只会读书写字的文官,临阵指挥这种事,她 完全插不上手,只能乾着急。

  而在城墙的另一端,西门豹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队民夫往上搬运箭矢。这 位平日里颇有官威的县令大人,此刻完全成了一个后勤大管家,那一身官袍早就 蹭得全是灰土。

  「快!东边的箭不够了!再送五十捆过去!」

  他嗓子都喊哑了,手里还提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腰刀。城中除了戚继 光,便再无大将。西门豹心里清楚,戚将军虽然厉害,但毕竟分身乏术。这邺城 是他的治所,这里的百姓是他的子民。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这个父母官, 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大人!北城那边叛军爬上来了!」一名衙役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

  西门豹闻言,眼神一厉,哪还有半点文官的文雅。

  「怕什么!跟我上!」他一挥手中的腰刀,带着一队郡县兵就冲了过去,「 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这邺城就破不了!」

  城内城外,所有人都在拼命。而那个让他们拼命的理由,那个在外面搅动风 云的男人,此刻正成了这盘大棋上最关键的胜负手。

  邺城这几日的守城战,打得那是惨烈异常。城墙上的青砖早已被鲜血浸透, 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与硝烟味。

  伤亡自然是少不了的。原本整齐的城防军,如今已是个个带伤,那伤兵营里 躺满了呻吟的汉子。但令人动容的是,这几日的血火洗礼,竟让城中的百姓发生 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起初,那些被征召来帮忙运送物资的老百姓,看着城头上掉下来的残肢断臂 ,听着那震天的喊杀声,大多是吓得两股战战,甚至有的连路都走不动。可随着 战事的胶着,随着看到那些平日里守护他们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恐惧慢慢被一种 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愤怒,是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家 人的本能。

  尤其是那些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的流民,他们亲眼见过家园被毁、亲人被杀 的惨状,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西门大人!求您了!让我们上吧!」

  一群满脸风霜的青壮汉子,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铁锹、锄头,甚至是削尖 了的木棍,把正在调配物资的西门豹团团围住。

  领头的一个汉子,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他在逃难路上 被幽州兵砍的。他红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大人,俺们已经没家了,老婆孩 子都在这城里头。这帮畜生要是打进来,谁也活不成!俺们不想再像狗一样逃了 !就算是死,俺们也想拉几个垫背的!」

  「是啊大人!俺们有力气!哪怕是在城墙上推石头、倒金汁也行啊!」

  「让我们上吧!这邺城要是守不住,咱们还能去哪儿?!」

  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不再畏惧死亡的烈火 。

  西门豹看着这一张张满是泥污却无比坚毅的脸庞,心中大受震动,眼眶不禁 有些发热。他原本还担心民心不稳,没想到这民心可用至此!

  「好!都是好汉子!」

  他重重地一点头,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了,大步上前拍了拍那领头汉子的肩膀 :「既然大家伙儿有这份心,那就跟叛军拼了!不过咱们不能乱,得听戚将军的 号令!来人,给这些义士分发兵器,编入预备队!若有缺口,随我一起顶上去! 」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城头的防守压力顿时一轻。虽然叛军依旧如潮水般 涌来,但每一次进攻都被狠狠地打了回去。这场原本被安禄山寄予厚望的强攻, 在这满城军民同仇敌忾的意志面前,再一次陷入了无休止的消耗战泥潭。

  城下的叛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那几位负责主攻的叛军将领,如 今就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疯狗,眼睛赤红,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督战刀, 逼着手下的士卒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填命。

  「冲上去!都给我冲上去!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然而,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背后,掩盖的却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邯郸故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现在没人敢去细想,也没人能给个准信。 但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那粮仓真让人给端了,或者是被切断了补给线 ,这十几万大军过些日子就要喝西北风。打不下邺城,别说进取中原、争霸天下 了,他们这帮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河北地界都两说。

  更让这些叛军将领心惊肉跳的是,那个名字——孙廷萧。

  这个名字如今就像是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自打这仗开打以来,孙廷萧就像是 个打不死的幽灵,先是把不可一世的安守忠打成了残废,接着又把老谋深算的崔 干佑给收拾得跳了河。叛军这前前后后折损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了,可 他孙廷萧呢?次次都是以少胜多,次次都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反手给你一刀。

  「你说……史将军他们那边,不会也……」

  几个叛军偏将在督战的间隙,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神时不时地往北边的旷 野瞟,那表情就像是在看什么吃人的怪物。

  「嘘!闭嘴!你想掉脑袋吗?」

  虽然嘴上喝止,但那股子寒意却是怎么也止不住。这几日来,他们这支原本 气吞万里的幽州铁骑,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打 击给浇灭了大半。现在围攻邺城,看着那坚如磐石的城墙,再想想那个不知道此 刻正潜伏在何处、随时可能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咬他们一口的孙廷萧,这些叛军将 领的心里,其实早就虚了。

  他们害怕啊。

  害怕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转眼间就变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笼;害怕那北 边的旷野里,会不会下一刻就传来史思明也被击破、甚至是被生擒的噩耗。那种 未知的恐惧,比眼前的刀光剑影更折磨人。

  翌日清晨,史思明和安守忠率领五万大军,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杀气,风驰电 掣地扑到了邯郸故城之下。

  此时天光大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两位叛军大将愣在了当场。

  只见那邯郸故城的南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头上别说是守军了,连面旗帜都 没有。城内静悄悄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仿佛是一座刚刚被遗弃的空城。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安守忠勒马驻足,看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心里直犯嘀咕。前几日他才在这附 近被孙廷萧埋伏过,那种心理阴影还没散去,此刻见状,竟是逡巡不敢入。

  史思明那双阴鸷的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道:「空城计?孙廷萧这厮,最喜欢 玩这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斥候队!进去探!」

  一队精锐斥候小心翼翼地摸进城去,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快马回报:「报 将军!城内……城内真的没人!」

  「什么?!」

  史思明和安守忠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疑。

  大军随即入城。两人直奔粮仓而去,只见那原本堆积如山的粮草虽然少了一 些,但大部分竟然还在!并没有被破坏烧毁的痕迹。

  「怪了……」安守忠抓了抓脑袋,「孙廷萧费尽心机打下这城,就是为了补 充点军粮然后跑路?连粮仓都不烧?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史思明面色阴沉,在粮仓前踱了两步,冷笑道:「他不烧粮,是因为他根本 带不走,也没时间烧。咱们来得太快,他怕被咱们堵在城里,所以抢了点口粮就 溜了。这厮,跑得倒是真快!」

  「那田承嗣呢?还有那一万多守军呢?」安守忠问道,「怎么一个人影都不 见?难不成都被他杀了?」

  「杀?哪有那么容易。」史思明指着空荡荡的校场,「这里没有大规模屠杀 的痕迹,甚至连血迹都不多。他就是一万头猪,杀起来也得哼哼两声。那就只有 一个可能——那些守军,要么是趁乱跑光了,要么……就是被孙廷萧裹挟走了, 甚至是投了他了!」

  说到这儿,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田承嗣那个王八蛋!」安守忠咬牙切齿地骂道,「该不会也投了姓孙的了 吧?这软骨头,平日里装得义气,难不成还能投敌?!」

  两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若是田承嗣战死或被俘,总该有点动 静,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半是反了。

  「哼,不管他是不是反了,这邯郸故城算是失而复得了。」史思明看着这座 空城,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意,「但这城太重要了,咱们的粮草、后路都在这儿。 上次田承嗣一万人没守住,这次若是再丢……」

  他看向安守忠,语气郑重:「安将军,这地方不能再丢。我看,还是得留重 兵把守。孙廷萧那厮神出鬼没,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杀个回马枪。」

  安守忠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也想去前线立功,但经过这次折腾,他也怕了 。守着粮仓,虽无大功,但至少稳妥。

  「好!那我亲自留下!」安守忠拍着胸脯道,「我带两万人马,死守此城! 我就不信他孙廷萧还能再来一次」空手夺白刃「!史兄,你带剩下的三万人去追 孙贼,务必不能让他再这么嚣张下去!」

  两人商议已定,安守忠领了两万兵马接管了城防,开始重新布置防御。而史 思明则带着剩下的三万人,出了北门,看着那茫茫旷野,眉头紧锁。

  「孙廷萧……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邯郸至邺城这片百里方圆的战场,如今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却没溢出来的粥, 黏稠、胶着,处处透着杀机,却又始终没有爆发那种天崩地裂的全军大决战。双 方的兵马如同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互相试探、撕咬,谁也不敢轻易露出七 寸,却又都在寻找着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史思明带着三万大军出了邯郸故城,并未急着向某个方向狂奔。他先是洒出 了大批斥候,如网一般铺向四面八方,随后自己率领主力缓缓向南移动。

  他在找一个最佳的位置——既能随时回援邯郸故城,防止孙廷萧再来个回马 枪;又能方便向南靠拢邺城,一旦安禄山那边攻城吃紧或是需要合围,他能第一 时间扑上去。

  日头升至中天,斥候终于带回了消息。

  「报——!东南方向五里处,发现数千官军踪迹!打着秦、程、尉迟的旗号 ,还有黄天教的旗帜!」

  「终于露头了!」

  史思明眼中精光一闪,但他并未立刻下令冲锋。孙廷萧这伙人太滑溜,他吃 了好几次亏,早就学乖了。

  「全军列阵!弓弩手在前,骑兵护住两翼,步卒结圆阵!稳住!」

  他一声令下,三万幽州军迅速展开,在这平原上摆开了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 ,如同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动。

  然而,让史思明气得牙痒痒的是,那支突然出现的官军——由秦琼、程咬金 、尉迟恭三员猛将和张宁薇率领的偏师,压根就没打算跟他硬碰硬。

  他们在几里外露了个脸,似乎只是为了确认史思明的位置,随后便像是没看 见这三万大军一般,大摇大摆地调转方向,竟然又向南边去了!

  「混账!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史思明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官军队伍,心头的无名火蹭蹭直冒。向南?那是 去邺城的方向!

  「他们这是想去邺城,跟城里的守军里应外合,夹击节帅的攻城大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史思明那谨慎的防线瞬间被打破了。若是让这几千人冲 到邺城城下,哪怕不能解围,光是那种内外夹击的混乱,就足够让正在攻城的安 禄山主力喝一壶的。

  「不能让他们过去!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史思明再也顾不上什么稳扎稳打,猛地一挥令旗:「骑兵出动!全部压上去 !务必要缠住他们!咬住他们的尾巴!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邺城半步!步卒跟上, 跑起来!」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呼啸而出,卷起漫天尘土,向着那支正在南下的官 军偏师疯狂追去。这场平原上的追逐战,再次拉开了帷幕。

  崔干佑带着千余残兵,在日头高悬时狼狈不堪地到达了邯郸故城。他那一身 破烂的甲胄和脸上干结的血泥,活脱脱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安守忠站在城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个往日的同僚,脸上没有半点同情,甚至 连昨天那场惨败的细节都懒得问。他一把揪住崔干佑的脖领子,急声问道:「你 从南边来,路上有没有遇到孙廷萧?哪怕是他的探马?」

  崔干佑被问得一愣,眼神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这一路连个鬼影 都没见着。孙廷萧……孙廷萧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消失了?」

  安守忠松开手,任由崔干佑跌坐在地,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几千人 马,还带着那么多降卒,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真刀真枪的 厮杀更让他心里发毛。

  ……

  天汉宣和四年,四月十四,未时。

  邺城的攻防战已如沸油锅里泼进了冷水,炸裂到了极致。

  叛军像是不要命的蚁群,顶着滚木礌石和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涌。北 城墙、东城墙甚至西城墙,好几处垛口都一度插上了幽州军的黑旗,虽然很快就 被守军拼死夺了回去,但局势已岌岌可危。戚继光不得不将原本轮换休息的预备 队全部拉上城头,就连西门豹组织的民壮队也填进了缺口,这才勉强维持住四面 城墙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而在邺城东北的斥丘一带,平原之上,风声鹤唳。

  史思明率领的数千骑兵先锋,终于在这里撞上了那支一直牵着他们鼻子走的 官军偏师。

  只是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跑。

  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三员大将,各领五百骁骑,分列于左、右、后三 方,如品字形压阵。而在中央,七千名黄天教新军步卒早已列好了一个从未见过 的怪异阵势。

  这并非寻常的方圆阵或鱼鳞阵。只见步卒们并未紧密挤在一起,而是以十二 人为一小队,长短兵器参差错落。最前排是手持巨大长牌与藤牌的盾手,遮护全 身;其后是手持一丈多长狼筅的壮汉,那狼筅枝杈横生,如同怪树;再后是数名 手持超长枪的长枪手,枪尖闪着寒芒;最后则是手持短刀的短兵手负责补漏护卫 。

  这正是戚继光自骊山休沐与孙廷萧相识以来,结合孙廷萧的建议与自身抗倭 经验,专门针对骑兵冲击改良放大的「鸳鸯大阵」。

  史思明策马立于阵前,看着对面那如刺猬般古怪的阵型,那双多疑的眼睛眯 成了一条缝。他深知秦琼等人的勇武,更知道孙廷萧手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 古怪阵势透着股邪气,绝不能贸然让骑兵去冲。

  「骑兵稳住两翼!不可轻进!」

  他勒住马缰,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一直等到后方两万多步卒主力气喘吁吁地 赶到。

  「列阵!」

  史思明亲自观察了片刻,做出了决断。既然看不懂这阵法,那就用最稳妥的 办法——以步制步,以正合奇。

  「传令步卒,结成厚阵,正面推进!骑兵护住两翼,防备对方那三支骑兵突 袭!给我把这个怪阵碾碎!」

  随着战鼓擂响,两万多幽州步卒如同一堵黑色的移动城墙,带着压倒性的气 势,向着那七千黄天教新军组成的鸳鸯大阵缓缓压了过去。一场平原上的步兵对 决,在这斥丘荒野之上,一触即发。

  「咚咚咚咚——」

  叛军的战鼓刚刚擂响,那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才向前挪动了不过百步,异变陡 生!

  「报——!将军!西北方向发现敌军!是……是孙廷萧的大旗!」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到史思明马前,声音都变了调。

  史思明心中猛地一沉,豁然转头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那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一面刺眼的「孙」字大旗正迎风招展,旗下步骑交错,看那声势,少说也有数 千之众,正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扑自己那相对薄弱的后阵杀来!

  「这……这怎么可能?!」

  史思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他手里这三万人马,就是为了追击孙廷 萧的,结果追了一天一夜,不仅没追上,反倒让人家绕到了自己屁股后面?!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着:昨天自己是五万人,加上崔干佑的两万,一前一 后,总共七万人追击孙廷萧的一万兵马。结果今天,崔干佑废了,自己被反复拉 扯,手里只剩这三万人,可孙廷萧那厮不仅没少,反而好像兵更多了?前面有秦 琼的八千,后面又冒出来几千,倒是以少敌多摆出了夹击态势!

  再想到安守忠和崔干佑这两个倒霉蛋,都是在野战中被孙廷萧用同样的穿插 分割战术打得惨败。史思明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这一仗绝不能瞎 打!一旦开打,自己很可能就是第三个在野地里被孙某人遛狗一样遛死的倒霉鬼 !

  就在他心神剧震,犹豫着是否要立刻下令撤退之时,那支从后方杀来的官军 阵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头灰毛驴被人从阵中赶了出来,驴背上,赫然绑着一个五花大绑、满 脸绝望的家伙——正是那失踪已久的田承嗣!

  「幽州叛贼听着!下马投降,饶你们一命!」

  一声清朗而充满威严的断喝响彻战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被绑的田承嗣身后,一员大将拍马而出。他身披玄甲 ,手持长枪,不是那神出鬼没的孙廷萧又是谁?!

  「是孙廷萧!」

  「他……他怎么从后面出来了?」

  「田将军……田将军真的被抓了!」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胜千军万马。亲眼看到自家大将被如牲口般捆在驴背上 示众,这种羞辱与震慑,让本就有些低落的叛军士气瞬间崩塌。不少士兵握着兵 器的手都开始发抖,眼神惊惧,阵型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混乱。

  史思明心知不妙,正要强行下令稳住阵脚。然而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从前 后两个方向同时动了起来!前有鸳鸯大阵如铜墙铁壁般缓缓压上,后有孙廷萧亲 率精锐如尖刀般直插后心,左右两翼,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支骑兵更是如同 三头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实际上,孙廷萧这招「回马枪」使得可谓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昨夜在邯 郸故城,他不仅没有固守,反而在休整了半宿、天还没亮时便率领全军悄无声息 地出了城。他并未按照常理向南直奔邺城,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向北,再向东 大范围迂回,这一手直接避开了史思明那些只顾着向南、向西搜寻的斥候的眼皮 子。

  直到今日上午,获悉史思明部再次分兵、主力出城向南追击秦琼偏师的消息 后,孙廷萧才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战场的东翼猛地向南兜了回来,精准无比 地赶上了这场在斥丘爆发的对决,并在史思明的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战端一开,局势便如烈火烹油。

  那些昨晚刚被收编的五千多名「杂牌军」,此刻的表现竟丝毫不逊于正规军 。他们被重新编组,混杂在骁骑军的老兵之间,为了在那位郡主和将军面前表忠 心,也为了洗刷之前「从贼」的污点,一个个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冲杀在前。

  「杀啊!杀光这帮幽州狗贼!」

  「老子不是叛贼!老子是被逼的!」

  这种为了「洗白上岸」而爆发出的战斗力,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们 用手中的刀枪,向曾经的同袍、现在的敌人宣泄着一路被裹挟、被欺辱的怒火。

  而史思明这边,有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前车之鉴,这位以狡诈著称的叛军大 将此刻展现出了极强的临场指挥能力。

  「不要乱!不要散!」

  史思明在中军大旗下嘶吼,令旗挥舞得如同风车,「全军抱团!步卒结圆阵 !盾牌手给我顶住!谁敢擅自出击,立斩不赦!」

  他深知孙廷萧那手「骑兵穿插、分割包围」的绝活有多厉害,所以哪怕此时 被前后夹击,他也死死压住阵脚,命令步卒结阵,死守不退,绝不给骁骑军一丝 一毫切割冲散的机会。

  然而,这一次,孙廷萧却并没有打算故技重施。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原本最为犀利的官军骑兵,无论是秦琼、尉迟恭 、程咬金的三支精锐,还是孙廷萧亲率的骁骑军,此刻竟然都没有直接冲阵,而 是游弋在外围,与史思明派出的护翼骑兵互相监视、对峙,就像是狼群围着羊圈 打转,引而不发。

  真正决定胜负的,反而是中间的步兵绞杀战。

  前有戚继光改良版的「鸳鸯大阵」,利用长短兵器的配合,如同一台精密的 杀戮机器,一点点啃食着幽州军的防线;后有孙廷萧带来的这支混编部队,借着 那股子「投名状」的疯狂劲儿,不要命地冲击着叛军的后背。

  孙廷萧这两路人马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硬要去夹击史思明那 抱成团的三万精锐,说实话,这兵力对比本就悬殊。起初那股子突袭的锐气一过 ,等史思明稳住了阵脚,这仗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残酷的消耗战。

  两军阵前,尸体开始堆积,鲜血润湿了干硬的土地。

  史思明在中军看得分明,眼见官军攻势受阻,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 狠色。

  「好机会!」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廷萧所部步兵阵列的一丝松动,当即下令:「骑兵出动 !绕过侧翼,给我包抄孙廷萧的后路!把那个狂妄的家伙给我吃掉!」

  随着号令,数千幽州铁骑分出两股,意图从两翼迂回包抄。

  然而,史思明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将领的质量。他手下那些个偏将 ,若是打顺风仗那是如狼似虎,可若是论起战场上的微操和对时机的把握,哪里 是秦琼、尉迟恭这些顶级战将的对手?

  这边幽州骑兵刚一动,甚至马速还没提起来,那边游弋在外围的秦琼、程咬 金、尉迟恭三人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嘿!想动我大哥?问过爷爷手中的马槊没!」

  尉迟敬德大喝一声,根本不理会那些试图包抄的敌骑,而是直接带着麾下五 百精骑,如同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向了史思明步兵阵列侧翼露出的那一丝空 档。与此同时,秦琼和程咬金也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对着因骑兵调动而出现松 动的叛军步兵阵势发起了雷霆一击。

  「杀——!」

  这一下围魏救赵,直接打乱了史思明的部署。为了救火,那些刚冲出去的幽 州骑兵不得不硬着头皮调头回援,结果被官军骑兵趁势掩杀,乱成一团。

  双方这一场混战,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就在双方都已现疲态之时,一直按兵不动、冷眼观察战局的孙廷萧,终于动 了。

  他手中长枪一指,那面玄色的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全军听令!随我冲锋!」

  孙廷萧并未选择去救那些正在苦战的步卒,而是亲率一千名养精蓄锐已久的 骁骑军精锐,从正北方向,对着史思明中军那面大旗,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千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 势,硬生生凿进了叛军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步兵方阵。

  「挡我者死!」

  孙廷萧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挑飞数名挡路的盾手,硬是在密密麻麻的 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随着他的突入,原本被分割在两头的官军步兵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张宁薇指 挥的新军与孙廷萧带来的混编部队,借着骑兵冲开的缺口,迅速向中间靠拢。

  战场态势瞬间逆转!

  原本被两面夹击、各自为战的官军两股势力,此刻终于如同两条汇入大海的 河流,合二为一。他们以孙廷萧的骑兵为锋矢,从北方向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 锥形攻击阵列。

  而史思明的三万大军,则被迫从最初的「两面受敌、中心开花」的被动防御 ,转变成了单面迎战这个恐怖锥形阵的正面硬刚。

  乱军丛中,马蹄翻飞,箭矢如雨。

  那个被孙廷萧当做「见面礼」扔在战场上的田承嗣,此刻就像是个被丢弃的 破麻袋,在千军万马的踩踏边缘瑟瑟发抖。那头可怜的毛驴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 了,他被人流裹挟着,东倒西歪,若非腿还算快,怕是早就被乱兵踩成了肉泥。

  好在几个眼尖的幽州亲兵认出了这位昔日的同僚,也不知是出于情分还是想 着这好歹是个大将,顺手把他从乱军脚下给拽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架到了史思明 的中军大旗下。

  「将……将军……救我……」田承嗣披头散发,满脸血泥,看着史思明就像 看见了亲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史思明正忙着调动兵马堵截孙廷萧那支要命的骑兵,一回头看见这么个狼狈 玩意儿,那张阴鸷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嫌恶与无语。

  「把他扔到后面的辎重车上去!别在这儿碍眼!」

  史思明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再也懒得看他一眼。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如同 疯虎般冲杀过来的孙廷萧身上。

  那个锥形阵太狠了,就像一把尖刀,正一点点要把他的大军给剖开。

  「顶住!长枪手上前!弓弩手放箭!别让他靠近中军!」

  史思明嘶吼着,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想要一口吃 掉孙廷萧,那是痴人说梦。对方虽然兵少,但那股子气势太盛,再加上那几个万 夫莫当的猛将,再打下去,没有好处——骁骑军骑兵的精锐程度太高,而叛军最 好的曳落河骑兵并不在此,史思明有一套很厉害的打法,却也是无米之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史思明眼珠一转,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变后队,交替掩护!两翼骑兵收缩,护住侧翼!向南……向南 撤退!」

  他并未选择溃逃,而是下达了一个极为老练的撤退命令。叛军步卒开始有序 地收缩防线,利用盾牌和长枪组成的铜墙铁壁,一边抵挡着官军的冲击,一边缓 缓向南移动,试图脱离这个绞肉机般的战场。

  孙廷萧一枪挑飞一名叛军校尉,勒马而立,那双锐利的眸子穿过层层烟尘, 敏锐地捕捉到了敌阵的变化。

  只见叛军那原本被冲得有些松动的步兵方阵,此刻竟像是退潮的海水般,虽 退却不乱。后阵变前队,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层层叠叠地交替掩护着向后蠕动 ;而那些负责断后的精锐,更是死战不退,硬是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官军的锋芒。

  「好一个史思明,果然有些门道。」

  孙廷萧心中暗赞一声,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手确实难缠。这几日来,他靠着信 息差和奇袭,虽然屡屡得手,但史思明显然已经吸取了安守忠和崔干佑的教训, 不仅没有溃乱,反而在这种逆境下还能组织起如此有序的撤退。

  若是一味死追,对方那严整的断后方阵就是块硬骨头,自家兵力本就不占优 ,硬啃下去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传令各部!」孙廷萧收枪回马,高声喝道,「穷寇莫追!稳住阵脚,不必 全力追击!保持距离监视即可!」

  随着号角声变,原本嗷嗷叫着要冲杀的官军攻势一缓,开始就地结阵,与缓 缓后撤的叛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史思明此刻已亲自策马来到了断后的最前线。他身披重甲,在亲兵的重重护 卫下,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对面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他就地立在那儿,用 自己的行动告诉手下士卒:主帅未退,谁敢先逃!

  两军阵前,风沙渐起。

  孙廷萧遥遥望着那个在盾阵后若隐若现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得 胜钩上取下那张硬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屏气凝神,双臂猛地一较劲,将那张强 弓拉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之声清脆悦耳。那支利箭如流星赶月,划破长空,直奔史思明面门 而去。

  「护驾!」

  史思明身边的亲兵反应极快,数面盾牌瞬间举起,在他身前筑起了一道铜墙 。

  「笃!」

  一声闷响,那支带着孙廷萧十足力道的狼牙箭,狠狠地扎在了一面铁盾之上 ,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史思明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利箭,虽未伤及分毫,但那股子寒意却是直透心 底。他咬着牙,隔着百来步的距离,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保持着射箭姿势的男人 ,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今日这一仗,又是孙廷萧赢了。在这平原之上,自己坐拥优势兵力 ,却还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甚至还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如今这局面,自己这 边是奈何不得孙廷萧了,唯一的变数,全看邺城那边安禄山能否破城了。

  「撤!」

  史思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廷萧,拨转马头,护着大 军向西南方向缓缓退去。

  孙廷萧并未再射第二箭,只是静静地立在马上,目送着那支依旧保持着严整 阵型的叛军大军,如同一条受伤却依然危险的毒蛇,慢慢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地平 线上。

  「西南……」他低声自语,「那是去邺城的方向。看来,最后的决战,还是 要在那座城下见分晓。」

  这一天一夜的转战,可谓是惊心动魄。如今两军重新合流,看着那熟悉的大 旗和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孙廷萧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哎呀呀!俺老程还以为领头的不见了一日,是带着漂亮嫂子们钻进太行山 里当山大王快活去了,却把俺弟兄们扔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程咬金那个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嚷嚷开了,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凑过来,那张大 脸上满是戏谑,却也藏不住眼底的那份喜色。

  孙廷萧笑着虚锤他一拳:「就你话多!今日我不回来,怕是你又得贩私盐去 了。」

  众人一阵哄笑,那股子战后的肃杀气氛顿时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道杏黄衣甲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张宁薇来到孙廷萧马前 ,以部将之礼,单膝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微颤:

  「末将张宁薇,幸得……再见将军!」

  那一句「幸得再见」,包含了多少担忧与挂念,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 双美目抬起,定定地看着孙廷萧,眼波流转间,尽是无限的柔情与依恋,仿佛要 把这人刻进骨子里。

  孙廷萧心头一软,翻身下马,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毫不避讳地伸出双手,将 这位黄天教圣女稳稳扶起。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冰凉的甲片传递过来,让张 宁薇身子微微一颤。

  「做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交汇间,胜过千言万语。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全军,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

  「兄弟们!这次咱们能在那邯郸故城,兵不血刃地拿下那五千守军,全靠大 家的奋勇!那些弟兄,多是被叛军裹挟附逆的良善之辈,如今既已真心投诚,随 我杀敌,便是我骁骑军的生死袍泽!自今日起,全军上下,当一视同仁,不得有 半分歧视!」

  此言一出,那些刚被收编的邯郸降卒,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高 呼「愿为将军效死」。

  孙廷萧目光扫过秦琼、尉迟恭等人,最后落回张宁薇身上,朗声道:「圣女 及各位将军牵制数倍之敌,这才有了今日胜势!此乃大功一件,本帅记下了!」

  他顿了顿,神色骤然变得凝重,遥指南方:

  「但!此时此刻,邺城尚在安贼的疯狂围攻之下!咱们的袍泽还在那里流血 拼命!战事未了,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传我将令!全军原地休整片刻,饮水喂马!留五百人打扫战场!其余人马 ,半个时辰后,随我全速回援邺城!咱们去给安禄山送份更大的礼!」

  「得令!」

  万余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股子刚刚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再次 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剑指邺城!

第三十一章·围城死战清彤“殉国”,徐岳来援绝境奏凯(安史之乱篇,战争回)

  申时三刻,残阳如血,将那邺城斑驳的青砖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城下的战鼓声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却变得愈发沉闷厚重,那是叛军最后的 疯狂,也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死志。安禄山此刻在铁舆之中,挺着那如山的 肚子,立于中军。他死死盯着摇摇欲坠的邺城,肥厚的脸上横肉颤抖,手中马鞭 直指前方,咆哮如雷:「传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长以上,提头来见!破 城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城中财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

  几日来多次受挫,安禄山隐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心中憋闷,浑身燥热,在邺城 迁延过久,一定会导致原本优势的局面变差,他必须加快拿下这里。

  这道充满了血腥与欲望的军令,如同一剂猛药,瞬间让原本有些疲软的幽州 军再次陷入了癫狂。

  东面城墙,那是块最难啃的骨头。

  田乾真亲自披挂上阵,挥舞大刀,督促着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死士,踩着同袍 的尸体,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涌去。而在他不远处,谋士严庄已被安禄山派来 协助指挥,也提着一把宝剑,声嘶力竭地在后方督战,逼迫着那些怯战的辅兵继 续往护城河里填土。

  城头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戚继光那身亮银色的坚甲早已染成酱红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特制的戚家长刀早已卷了刃,换了一把随手捡来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杀神般, 死死守在马面之上。

  「顶住!别让这些叛军占住城头!」

  他一脚踹飞一名刚刚露头的叛军死士,反手一刀将另一名试图攀上垛口的敌 兵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连擦都顾不上擦,转身对着身后的弓 弩手大吼:「射箭!往云梯上射!别停!」

  而在东城的一角,局势更是危如累卵。

  西门豹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邺城令的官威?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绯色官袍早 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脸上。

  「大人!这边顶不住了!这帮畜生疯了!」一名满脸是血的衙役带着哭腔喊 道。

  只见又一架巨型云梯搭上了城头,七八名膀大腰圆的幽州兵正狞笑着翻越垛 口,手中的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顶不住也得顶!」

  西门豹怒吼一声,平日里并无缚鸡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腰刀, 竟是带头冲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个身影带着一队民壮冲了过来。

  「西门大人勿慌!斥丘宋璟来也!」

  说话之人正是那被孙廷萧从县尉提拔上来的宋璟. 这位中年文官虽然面色发 白,却紧咬牙关,手中拿着随便捡来的长矛,指挥着身后的民壮将一锅滚烫的金 汁顺着云梯泼了下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那几名刚刚爬上来的叛军被烫得皮开肉绽,如下饺子 般跌落城下。

  而在另一侧,博陵县主簿郭守敬则显得更为沉稳。这位精通算学与机械的中 年官吏,临阵指挥着几名工匠和壮汉,将那原本用来守城的床弩调整了一个极其 刁钻的角度。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竟直接贯穿了下方一辆正在 逼近城门的冲车顶盖,将里面的数名推车死士死死钉在了地上。

  「好样的!」西门豹见状大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鼓舞道,「诸位 奋勇!好叫邺城军民知晓,咱们文官也不输武将!杀!」

  这些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里的血性。他们或是 亲自上阵杀敌,或是指挥民壮搬运滚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躯和智慧,硬生生地将 那处即将崩塌的防线又给堵了回去。

  然而,叛军毕竟人多势众,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南城,安禄山的大将蔡希德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他调集了一批投石机, 不分敌我地向着城头狂轰滥炸。大石块呼啸而下,砸在城墙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 响,碎石飞溅,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段城墙在巨石的轰击下竟是不堪重负,塌陷了一个缺口。

  「缺口开了!冲啊!」

  无数叛军见状疯狂地向那个缺口涌去。戚继光此刻打退了东城敌人,已经转 移到叛军新增援军的北城指挥,根本来不及顾及他处。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 断了左臂的校尉红着眼睛吼道,单手提刀,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义无反顾地 堵向了那个缺口。

  「杀回去!把他们赶下去!」

  没有官兵与民壮之分,没有文官与武将之别。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长城,死 死地钉在了那道缺口之上。

  邺城如今是一座孤岛,城外是无边无际的叛军浪潮,城内是渐渐干涸的鲜血 与希望。外头的消息断得一干二净,没人知道孙廷萧究竟在哪儿,也没人敢问那 一支援军何时能到。所有人心里只憋着一口气——死战,守住这最后的一寸土, 赌那个男人一定会杀回来。

  鹿清彤刚带着一队民妇,将一批刚从城头抬下来的重伤员送往苏念晚所在的 伤兵营。那里哀嚎遍野,断肢残臂,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没敢多看,甚至来 不及和苏念晚说上一句话,便又翻身上马,死命抽打着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 直奔战况最惨烈的北城而去。

  一路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却也吐不出来东西,一日来她都吃不下饭。当她 冲到北城脚下,弃马登城时,双腿已软得像灌了铅。那平日里看着不算陡峭的石 阶,此刻却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她那瘦削单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迈一步都要 大口喘息,肺叶像是有火在烧,喉咙里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甜味。

  「呃……」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却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脚并用地攀爬 着最后几节台阶,指甲在粗糙的青砖上抠出了血痕。

  终于翻上了城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远处那个 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着那把卷刃的大刀,像头疯虎一般冲入了敌群,亲自与攀 上城头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雨,那正是从东带人奔驰而来 的戚继光将军。

  主将陷阵,指挥中枢已空。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举旗的亲 兵,原本清隽悦耳的声音已是嘶哑决绝:「把旗竖起来!所有的战旗都竖起来! 别让将士们觉得戚将军不在了!」

  孙廷萧给鹿清彤讲过临战的道理,只要主将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风声呼啸,吹乱了她沾满烟灰的发丝。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防 线,猛地伸出玉手:「给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补缺!」

  「鹿主簿!状元娘子!」

  几名亲兵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体死 死挡住她的去路。那是将军的心尖宠,是全军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这里,他 们万死难辞其咎。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绞肉场,那帮幽州兵杀红了眼,不认人的!」 领头的亲兵满脸是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指着那边,几乎是哭喊着求道, 「您要是出了事儿,等将军回来了,可决饶不了我们啊。」

  这一声哭喊,让鹿清彤即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她看着这些为了保护她 而跪了一地的汉子,鼻头猛地一酸。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颤抖 着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把硬弩,「我就在这儿,这面旗我来立,旗在我在,就当 是孙大将军也在。」

  亲兵们见状,这才如释重负,齐齐从地上弹起,高举起手中的大旗与刀枪, 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死死护在核心。

  「弟兄们!状元娘子就在咱们身后看着呢!」领头的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泪,转过身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就是不要脸 的狗东西!杀!杀叛贼!」

  「杀——!」

  残破的北城头上,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汉子,在那个抱着硬弩伫立在战旗下 的女子注视下,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如同回光返照的猛兽,再一次将涌上来 的叛军狠狠顶了回去。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裂,一枚带着死亡呼啸的砲石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城楼一角。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残砖像是长了眼睛,裹挟着劲风狠狠 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

  剧痛瞬间袭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了一下,重重地 摔倒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手中的硬弩脱手而出,滑到了几步开外。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头裂了。耳边 的喊杀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这里倒下……

  她咬着牙,十指抠进沾满血泥的砖缝里,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撑起那副似乎 随时都会散架的身躯。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视线终于 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捡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谁的血,费力地扣上机括,对着城下 那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叛军,凭着感觉射出了一箭。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没入乱军丛中,不知射中了谁,又或是谁也 没射中。

  鹿清彤苦笑了一声,身子靠在半截残破的女墙上,大口喘息着。她知道,凭 她这文弱书生的力气,杀不了什么敌人,甚至连那些叛军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 穿。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必须站在这里,和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汉子们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 在这面大旗下。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去年夏天。从桐庐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赶考,她见过 了流民遍野的惨状。可那些苦难,终究比不上此刻这战争碾盘下的残酷与绝望。

  明明就在一个月前啊……

  那时候,邺城周边的田野里已经有了新绿。那些经历了去年水灾的百姓,正 满怀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种子。那时候,她和孙廷萧并肩站在城头,看着那 些在田间劳作的身影,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牧童短笛。

  那是生的希望,是这片土地最坚韧的脉动。

  可如今呢?

  那些在田间挥洒汗水的农夫,有多少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那些充满 希望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了焦土和硝烟。

  「杀啊!先登者赏千金!」

  一阵更加狰狞的喊杀声将她从回忆中猛地拉回。不远处,又有一股凶悍的幽 州兵顺着云梯冲了上来。他们面目狰狞,手中的弯刀滴着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 恶鬼。

  刚刚才竖起的那几面战旗,在激烈的肉搏中又倒下了两面,旗杆折断的声音 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鹿清彤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光,眼神逐渐变得清冷而决绝。她扔掉了那把已 经射空的硬弩,在那堆叠的尸首中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一把冰冷的刀柄。

  她握紧了那把沾满了不知是同袍还是敌人鲜血的长刀,虽然那刀身沉重得让 她几乎提不起来,但此刻,这就是她最后的依仗。

  如果城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虽然污损却依旧规整的主簿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凄 然的笑意。

  若是城破沦陷,那便以此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了断,天汉状元,绝不受辱。

  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暗红,每一寸土地都 在流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无论是从周边各县溃败逃来的残兵,还是本地那些平日里只会捉鸡撵狗的衙 役,亦或是那些不久前还只会在神坛前磕头的黄天教新军,甚至是这两天才哆哆 嗦嗦拿起菜刀、锄头的普通百姓——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邺城的守卫者。

  叛军已经疯了。安禄山的死令就在脑后悬着,前面是荣华富贵,后面是督战 队的鬼头刀。他们像不知疼痛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头上涌,踩着同伴的尸 体,顶着滚烫的金汁,铁了心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破开这扇大门,好用满城的鲜血 来洗刷这几日的挫败。

  「挡住!别让他们靠近绞盘!」

  城门楼下,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卒嘶吼着。一小股精锐的叛军死士不知从哪处 缺口摸了上来,正红着眼往那操纵千斤闸的机关处冲杀。

  「跟他们拼了!」

  回答老卒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男女老幼混杂的百姓。他们手里没有什么像 样的兵器,有的举着草叉,有的挥舞着捣衣的棒槌,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扛着比 自己还高的木杠。这群平日里见了官兵都要绕道走的草民,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 力量,硬是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人墙,推搡着、顶撞着,将那群武装到牙齿的 叛军死士一步步往后逼退。

  「噗嗤!」

  一把弯刀捅穿了一名老妇的胸膛,可她死死抓着那叛军的衣甲不放,直到身 后的年轻人一锄头砸烂了那叛军的脑袋。

  这就是此刻邺城的缩影。这样的恶战,每一息都在发生,每一刻都在考验着 守军那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再撑半个时辰?

  没人敢去想。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能够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或许下一刻, 这最后的防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崩溃。

  然而,就在这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呜——呜呜——呜——」

  一阵悠远而苍凉的号角声,忽然从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飘了过来。

  这声音起初并不真切,夹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像是某种错觉。可紧接着, 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 嘈杂。

  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北边,又或者……不仅仅是来自北边。

  城头之上,原本正在死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地顿了一顿。鹿清彤靠在尸堆旁, 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眸子猛地一亮,艰难地撑起身子,向那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 去。

  那是南边?还是北边?

  还是说……南北都有?!

  无论叛军还是官军,此刻都听得真真切切。那苍凉的号角声并非幻觉,而是 确确实实地从战场的两端同时响起,如同两把巨锤,狠狠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

  尤其是南边,那号角声更为激越、更为明显,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那是岳家军特有的节奏,是徐世绩部严整的军威。岳飞的前锋、徐世绩的前 部,在这最要命的关头,终于赶到了。

  而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是孙廷萧。自下午在斥丘接战一场后, 他并未给史思明喘息之机,而是在那场残酷的「我进你退」的缠斗中,像一块甩 不掉的牛皮糖,硬生生靠到了邺城附近。

  这一南一北两股力量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平衡。

  安禄山那双杂胡色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反而透出一股令人 心悸的冷静。斥候早已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送到了中军铁舆前——南面地 平线上,那迎风招展的,分明是令人胆寒的「岳」字大旗和沉稳如山的「徐」字 大旗。

  若是岳飞、徐世绩主力到来,那这仗根本不用打了,当即就得后撤。即便只 是两人派出的先锋赶路来援,此时此刻,面对这即将成型的「内外夹攻」之势, 再想强攻邺城,也没有成功的可能。

  「传令!」

  安禄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枭雄特有的果决,全然不见方才的歇斯 底里,「命曳落河,即刻出动!」

  这支一直被他雪藏在中军、作为最后翻盘底牌的精锐骑兵,此刻终于亮出了 獠牙。但他们的任务并非破城,而是更为艰巨的——断后。

  「命曳落河分为两支,掩护全军北撤!阻击南北两路敌军,务必给大军争取 时间!」

  「攻城各部,即刻停止进攻,有序整备!不得慌乱,不得溃散!违令者斩!」

  「中军大营即刻拔寨,所有文官武将各司其职,大营后撤……退向城北十里 结阵!」

  随着这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传下,原本疯狂攻城的叛军并未出现那种兵败如 山倒的溃乱。相反,这支久经沙场的幽州铁骑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攻城的 潮水开始退去,各部人马在各自将领的喝骂声中迅速收拢队形,虽然狼狈,却并 未失了方寸。

  安禄山坐在铁舆之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的邺城, 以及城头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战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阴毒。

  他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随着缓缓开拔的中军大营,向着北方退 去。他知道,今日这盘棋,他输了一招,但也仅仅是一招而已。己方大军不失, 重整一番,就算朝廷大军来援,也仍有胜算。

  然而,对于城头上的守军来说,这退潮般的一幕,却是劫后余生的神迹。

  「退了……他们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痛哭声、兵器落地的声音,瞬间 响彻了整个邺城。那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巨大的虚脱感与喜悦,让无数人瘫软 在地,或是相拥而泣。

  鹿清彤靠在尸堆旁,手中的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城下如潮水 般退去的叛军,又望向那号角声传来的南北两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 角勾起一抹疲惫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将军……你真的回来了……」

  西南方向,烟尘滚滚,如狂龙席卷。

  那一面「岳」字大旗之下,一员虎将跃马而出,手中一对亮银双锤舞得密不 透风,正是岳家军少帅岳云。他身后,八百名身披重铠、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之 中的背嵬军重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钢铁巨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 了那支刚刚展开防御阵型的曳落河骑兵。

  「轰——!」

  两股当世顶尖的重骑兵在平原上正面硬撼,发出的声响如同山崩地裂。曳落 河虽然凶悍,但在背嵬军那令人绝望的冲击力面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岳 云双锤起落,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当先几名曳落河悍卒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 折,血肉横飞。

  而在东南方向,徐世绩的两万前军也已如巨蟒般缠了上来。

  「咬住他们!别让叛军跑了!」

  阵前,一员儒雅却不失威严的中年将领策马指挥,正是闻鸡起舞的祖逖。他 手中长剑一指,两万大军结成一个个严密的方阵,步步为营,如同缓缓合拢的巨 口,向着正在撤退的攻城叛军咬去。

  叛军见状,立刻分出数股,呼啸着左右冲突,试图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从 侧翼撕扯徐军的阵型,阻挠其推进速度。同罗骑兵箭术精准,往来如风,一时间 竟让徐军的攻势微微一滞,不得不分兵应对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

  此时,城北战场。

  史思明面沉如水,正指挥着麾下兵马与孙廷萧爆发今日下午的第三次正面交 锋。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孙廷萧虽然兵力不占优,但胜在气势如虹, 且战术灵活多变,每一轮冲击都直指史思明军阵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了安禄山的死命令:「打退孙廷萧此轮冲击,即刻向 节帅本阵靠拢!不得恋战!」

  史思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看着远处正在与岳云、祖逖激战的曳落 河与同罗军,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呵……终于舍得动用这点家底了。」他暗自腹诽,「若早把这些精锐给我, 何至于被孙廷萧这厮反复拖延!」

  虽然心中不满,但史思明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看着虽然有所损失但依 旧阵容严整的麾下两万余众,当机立断。

  「传令前军!结圆阵死守!弓弩手三段射击!给我把孙廷萧这波攻势顶回去!」

  他不仅没有立刻撤退,反而下令全军爆发出一轮凶猛的反击。箭雨如蝗,长 枪如林,硬生生将正准备扩大战果的孙廷萧所部逼退了数步。

  「趁现在!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节帅大营方向……撤!」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史思明迅速收拢兵马,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从与孙廷 萧纠缠的泥潭中抽身而出,向着北面安禄山正在重新结阵的大营靠拢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缓缓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

  叛军并未远遁,而是在邺城以北十里外重新扎下了营盘。十万大军汇聚在一 起,连营数十里,灯火通明如一条盘踞在荒野上的火龙,虽然暂时收起了獠牙, 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官军这边也默契地停止了追击。穷寇莫追,更何况经过这一整天的恶战,无 论是远道而来的援军,还是连日转战的孙廷萧部,亦或是苦守孤城的邺城守军, 都已是强弩之末。

  随着夜色深沉,骁骑军、岳家军前锋、徐世绩前部,这三股力量如同归巢的 倦鸟,从各个方向缓缓汇入了邺城。

  城门大开,迎接英雄归来。但没有欢呼,没有锣鼓,只有那沉重而疲惫的脚 步声,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廷萧策马入城的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城池,看着那些 满脸黑灰、衣甲残破却依旧挺直脊梁迎接他的将士与百姓,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 的眸子,也不禁微微泛红。

  今日的惨烈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但对于邺城来说,这一夜注定无眠。

  城墙之上,火把通明。工匠和民壮们顾不上休息,正连夜抢修着那些被投石 机砸塌的断壁残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默默收敛,无论是官军还是百姓,都整 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等待着最后的祭奠;伤兵营里人满为患,呻吟声此起彼伏, 苏念晚带着医官和妇女们穿梭其中,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

  但在这沉重与悲痛之中,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敌军退了,孙将军带着主力杀回来了,更有岳家军和徐家军这样的强援赶到。 这对于已经在绝望边缘挣扎了许久的邺城军民来说,无异于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 来。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营火旁,一名刚刚从城头撤下来的年轻士兵,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手 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他看着身边同样满身伤痕的战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 里,却还在咧嘴傻笑,「俺娘要是知道俺还没死,指不定多高兴呢。」

  「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指不定还有恶仗要打。」一名老兵拍了 拍他的肩膀,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百姓们更是悲喜交加。有的抱着幸存的家人痛哭流涕,感谢苍天有眼;有的 则默默垂泪,抚摸着死去亲人的遗体,无声地诉说着哀思。

  但在悲痛之余,更多的人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妇女们烧火做饭,为大军准 备热食;老人们帮忙搬运箭矢、修补兵器。他们知道,只要孙将军在,只要这座 城还在,他们的家就还在,希望就还在。

  「快!快让让!别挡道!苏太医呢?!苏太医在哪儿?!」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街道上的沉寂。一队满身血污的兵丁抬着一 块木板,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冲撞,直奔那灯火通明的伤兵所而去。

  木板之上,躺着一个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身影。那身绯红色的主簿官袍早已被 鲜血和灰土染成了暗褐色,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几缕青丝 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鹿清彤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清丽动人,却已没了 半点生气。她那早先掌旗握弩的玉手,此刻软软地垂在板边,指尖还残留着干涸 的血迹和泥土。

  兵丁们抬着她,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飞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与焦急。当他们在城楼上清理尸体和伤员,从那一堆七扭八歪、早已分不清面目 的人堆里发现倒在地上的鹿主簿时,所有人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苏太医!救命啊!快救救鹿主簿!」

  领头的兵丁刚冲进伤兵所的大门,便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 哭腔。

  「完啦!完啦!」

  抬着板尾的一名年轻兵丁一边跑一边抹眼泪,泣不成声,「鹿主簿……鹿主 簿怕是刚才大家没注意的时候,跟那帮幽州狗贼拼命……如今……如今怕是已经 殉国了啊!」

  这一声「殉国」,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周围原本正在忙碌的医官和伤兵们 都愣住了。

  正在给一名重伤员包扎伤口的苏念晚闻声猛地回过头,手中的绷带「啪」地 一声掉在地上。她那张原本就因劳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 色。

  「你说谁?!」

  苏念晚顾不上许多,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当她看清木板 上躺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清彤……」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鹿清彤的鼻息,可那只平日里施针极稳的手,此 刻却抖得像筛糠。那一刻,这伤兵所里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擂鼓 般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苏念晚的手指颤抖着探到鹿清彤鼻下,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依然温热的呼吸 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分。她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那双妙手迅速在鹿 清彤头上、身上游走检查,从发间摸到脖颈,再到胸腹四肢,唯恐摸到什么致命 的刀口或是塌陷的骨折。

  万幸!没有致命外伤,也没有淤血块!

  「还好……还好……」苏念晚喃喃自语,忙又搭上鹿清彤的手腕。脉象虽然 虚浮散乱,跳得有些急促无力,但那种濒死的绝脉之相却是一点皆无。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定了定神,她俯下身去, 轻轻拍打着鹿清彤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清彤!清彤!醒 醒!」

  见没反应,她又伸出拇指,稍稍用力掐向鹿清彤的人中,甚至已经做好了要 嘴对嘴给她渡气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美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鹿清彤的眼神还有些涣 散,甚至都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本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嘴角极其 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苏姐姐……城……没丢……」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嘎」的一下,又昏了过去。

  苏念晚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 住泛起一丝苦笑。这丫头,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句居然还是这个。

  确认了鹿清彤只是昏厥,并无大碍后,苏念晚立刻板起脸,将那些围在旁边 哭天抢地、以为鹿主簿已经「英勇就义」的男兵们全都轰了出去。

  「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待到屋内只剩下几名女医官,苏念晚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鹿清彤那身脏污不 堪的官袍。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右臂和左侧后背处有几块触目惊心的 青紫淤痕,想来是在城头上摔倒磕碰,或是被那些乱飞的碎石流矢给剐蹭到了。

  「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内脏。」

  苏念晚彻底松了一口气,拿过热毛巾细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看着那 张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满是怜惜。

  收拾妥当后,苏念晚走出房门,对着外面那一群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汉子们摆 了摆手,高声宣布道:「行了,别没出息!鹿主簿没事!她身子单薄,这几日操 劳,再加上受了点皮肉小伤,这就是累狠了!方才那是那根弦儿绷得太紧,这会 儿援军到了,咱们赢了,她这口气一松,心一宽,人就扛不住晕过去了。睡上一 觉,养两天就好!没事!」

  听到这话,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所外瞬间炸开了锅。那群刚才还哭得跟月子 娃似的大老爷们,此刻一个个破涕为笑,有的甚至高兴得互相锤了几拳,嘴里念 叨着「老天保佑」、「状元娘子吉人天相」之类的话,那股子喜庆劲儿,比打了 胜仗还要高兴几分。

  但那「状元娘子壮烈殉国」的谣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早就在城里传开 了。那些刚才还忙着到处乱嚎的大头兵,哪知道里面的实情?一个个传得有鼻子 有眼,说是鹿主簿身中数刀,为了保住帅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孙廷萧刚策马入了城门,战马的蹄铁还在青石板上踏得火星四溅。他还没来 得及去见浑身是血的戚继光听战报,也没来得及去会会那两位千里驰援的友军将 领,这一嗓子「鹿主簿殉国」就钻进了耳朵里。

  那一瞬间,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只觉得天地都晃了一下。

  他猛地一夹马腹,也不管那战马已经累得直喷白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 冲过街道,直奔伤兵所。到了门口,战马还未停稳,他便飞身跃下,落地时脚下 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平日里的沉稳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清彤——!」

  他刚要往里冲,却见苏念晚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脸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地看 着他,抬手虚拦了一下:「别急!没事!」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把孙廷萧那颗快要炸裂的心给定 住了。

  他硬生生止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苏念晚, 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半点作假的痕迹。直到苏念晚三言两语把鹿清彤的情况解释 清楚,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垮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也不管地上的脏污,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整个人 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那……让她休息一下吧。晚儿,给我口水喝,嗓子 冒烟了。」

  苏念晚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征尘、胡茬拉碴、脸上还带着血污的男人,哪还有 半点大将军的威风?她心里一酸,满眼都是心疼。她走上前,并未立刻去拿水, 而是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粗糙的脸颊,指尖划过那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你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她柔声数落着,转身拿过自己的水壶,递到他嘴边。孙廷萧接过水壶,仰起 脖子,「吨吨吨」地一口气灌了个精光,连嘴角流下的水渍都顾不上擦。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姐姐!鹿姐姐!」

  「清彤姐姐怎么了?!」

  玉澍郡主提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赫连明婕更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连张 宁薇也是一脸焦急地快步赶来。而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黄巾偏将——正是黄 天教新军里被鹿清彤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领陈丕成,和那个差点被当作唐周余 孽砍了脑袋、却被鹿清彤力保下来的莽汉刘黑闼。

  这俩人一冲进院子,还没看清形势,只听到了之前的谣言,噗通一声就趴在 地上,对着那紧闭的房门就开始嚎啕大哭。

  「恩人呐!您死得冤啊!」

  「鹿大人!俺老刘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还没看着俺杀尽幽州狗贼,咋就走了 呢!呜呜呜……」

  那哭声震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真摆了灵堂。

  孙廷萧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水壶,看着这两个趴在地上哭得鼻涕 一把泪一把的憨货,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急得满头大汗的红颜知己,忍不住摇了 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第三十二章

  孙廷萧看着那两个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憨货,也没急着让他们起来,只是摆 摆手道:「行了,这俩家伙愿意哭就先哭着吧,权当是给这几日的晦气去去火。 」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念晚、赫连明婕和张宁薇,温言嘱咐道:「你们 也都累了,就在这儿歇着吧,照看好清彤。外面的事儿,有我。」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玉澍郡主身上。这 位曾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如今一身劲装,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多了 几分历经生死的英气。

  「玉澍,你跟我走。」孙廷萧沉声道,「咱们去见见各位将官和援军首领。 」

  片刻之后,邺城官衙大堂。

  原本肃穆的公堂此刻灯火通明。戚继光一身残甲未卸,西门豹那身官袍更是 破烂得没法看。而在他们对面,站着四位气度不凡的将领——岳家军的杨再兴、 岳云,徐世绩部的祖逖、李愬。

  众人正低声交谈着战况,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孙廷萧大步跨入,身形挺拔如 松,虽然满身征尘,却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统帅气度。

  「诸位!」

  他未语先笑,双手抱拳,对着堂内众人深深一揖,「孙某来迟,让诸位久等 了!这一仗,多亏了诸位死命相撑,孙某代这满城百姓,谢过诸位!」

  众人见状,正要回礼寒暄,却见孙廷萧身后,一位身着素雅劲装、容貌绝美 却气质清冷的女子缓步走出。

  戚继光和西门豹一见,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郡主!」

  其余四将——杨再兴、岳云、祖逖、李愬,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和 亲正主,上月剑挟安禄山,帮孙廷萧脱离鸿门宴的巾帼英豪。

  四人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甲,齐齐抱拳施礼:「末将参见玉澍郡主!」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玉澍郡主却一步上前,对着众人盈盈一福,神色郑重而诚恳。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戚将军,西门大人,您 二位死守孤城,护得这一方百姓周全,玉澍铭感五内。杨将军、岳将军、祖将军 、李将军,四位不远千里,冒死驰援,这份恩情,玉澍……乃至天汉朝廷,都当 铭记。」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皇室贵胄的尊严,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位外来将领,听得心中一暖,看向这位「和亲郡主」的眼神 中,不禁多了几分敬意。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金丝雀,分明也是一位胸怀家国 的奇女子。

  孙廷萧见状,笑着接过话茬,指了指身旁的玉澍,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 的自豪:「诸位有所不知,郡主这几日一直随我在斥丘战场上摸爬滚打,也杀了 数名敌兵。」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齐齐动容,看向玉澍的眼神中惊讶之色更浓。

  「郡主竟亲自上阵杀敌?真乃巾帼不让须眉!」杨再兴是个直性子,当下便 竖起了大拇指。

  岳云那张年轻英气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仰慕。他听父亲岳飞提起过,这位玉澍 郡主曾拜在骁骑将军门下习武,算得上是这位孙世叔的半个徒弟。原本以为只是 贵族女子的花拳绣腿,没想到竟真有这般胆色。

  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话,岳云当即抱拳朗声道:「早就听家父说过,郡主殿 下武艺不凡,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对了世叔,家父让我和 杨叔先行一步,就是怕邺城有失。他老人家正带主力在后面日夜兼程,估摸再有 三五日,也就到了!」

  祖逖听罢,也接过话头,神色沉稳地说道:「孙将军,徐大将军那边也是一 般光景。一接到朝廷饬令驰援河北的旨意,徐帅便说兵贵神速,让我与李将军领 前军两万轻装急进,他在后面整顿辎重粮草,随后便到。」

  说到此处,祖逖不禁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可叹,刘琨……如 今河北沦丧,多亏将军守住冀南要冲。」

  「是啊。」李愬也在一旁附和道,「若非孙将军砥柱中流,这河北局势怕是 早就不可收拾了。」

  众人这一番交谈,既通报了后续援军的动向,又在言语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在这充满硝烟味的官衙大堂里,一股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 。孙廷萧听着各路援军即将到齐的消息,心中那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也终于算 是落了地。

  孙廷萧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并未居功,反而先自省了一番:「诸位, 这几日孙某为了寻求战机,带着主力突出外围,在斥丘与史思明周旋,却留给戚 将军一座兵力空虚的邺城。若非戚将军与西门大人死战不退,若非诸位来援及时 ,今日这邺城……怕是已经易主了。这一步棋,孙某确实是弄险了。但先前兵力 不足,若不打到外线寻求歼敌,硬守也只会更快城破。」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客套话。戚继光只是咧嘴一笑,摆了 摆手,那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孙廷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地图,手指在 邺城与邯郸之间重重一点,「虽然险,但战果也算是拿到了。安禄山终究是被咱 们死死摁在了这一带,没让他再往南跨出一步。而且,这一仗也把他的底都给摸 透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凭我骁骑军的主力,即便人数稍处劣势, 在野战中硬碰硬吃掉叛军的大部分部队不成问题。但今日……杨将军、祖将军, 你们也都碰上了那两块硬骨头——曳落河。这些精锐骑兵,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底 牌,战力不可小觑。」

  杨再兴和祖逖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今日那短暂的交锋,虽然叛军是 仓促应战且意在撤退,但那种凶悍的战斗力和极高的战术素养,确实让他们这两 支久经沙场的劲旅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紧接着,孙廷萧走到地图前,开始条分缕析地盘点起双方的兵力对比:「如 今安禄山收缩兵力于城北十里,汇聚了十万余众,且背靠邯郸故城,虽然士气受 挫,但架子没散,依旧是个庞然大物。而我方,邺城守军加伤员约摸两万五,我 带回来的野战军加新编降卒不到一万五,再加上各位带来的部队……满打满算, 咱们现在能凑出来的战兵,也就六万上下。」

  「六万对十二万。」孙廷萧转过身,看着众人,沉声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 没想到的建议,「我我们稍作修整便可伺机出城,与安禄山进行主力决战!」

  李愬是个谨慎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道:「孙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岳帅和徐帅的主力都在路上,最多三五日便可抵达。到时候咱们兵力也就不逊 于叛军,再行决战,岂不是更有胜算?何必急于这一时,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守住了邺城,逼退了叛军,这已经是大胜。既 然援军将至,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但孙廷萧闻言笑道:「李将军谨慎持重,自是良言。不过诸位且想,六万对 十二万,于我孙某而言,其实已是难得的‘富裕仗’了。想当初这仗刚开打时, 我也就手里这点人马,算上新军也不到四万,却要面对安禄山气势汹汹的十四万 大军,后来叛军兵力更是滚雪球般到了二十万之众。那时候咱们都敢打、能打, 何况如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指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况且,如今我方背后有邺城这座坚城作为倚仗,更有这满城百姓倾力支持。这 几日诸位也看见了,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妇孺,都敢上城头泼金汁、运滚木。这便 是‘人和’。再加上咱们熟悉这河北地界的一草一木,这便是‘地利’。天时虽 未可知,但地利与人和,咱们已占尽了七分。」

  西门豹听罢,虽然心中热血涌动,但身为父母官,还是忍不住从稳妥的角度 劝了一句:「将军所言极是。但这几日城中军民伤亡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若 是再等上三五日,待徐帅和岳帅的大军一到,咱们正规军在数量上的差距便能彻 底抹平,甚至反超。那时再行决战,岂不是如泰山压顶,胜算更大,也能少死些 人?」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位满身血污、一心为民的县令,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而 深沉。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那双眸子里透出的不再仅仅是战将的杀伐,更有一 种统帅全局的远虑。

  「西门大人,你心疼百姓,我懂。但这笔账,不能只算在这邺城一地。」

  他缓步走回地图前,手掌重重拍在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处,语气沉痛而 认真:「时日迁延,看似对我们有利,实则暗藏大患。咱们在这里与安禄山耗得 越久,幽州边防便空虚得越久,我们并不清楚安禄山对老巢的布防如何,也很难 说他和塞北各部族有没有什么攻守同盟。如今幽州兵力抽调一空,草原上的胡虏 各部见安禄山迟迟未能得手,难保不会趁虚而入,大举南下。」

  「等到那时,即便我们在这里全歼了安禄山,回头一看,整个北方边境沦陷 ,胡人过了燕山,又沿着平原南下,我们也没有时间从安禄山的叛乱中休整过来 ,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所以,这仗拖不得。我们必须越早解决这 场叛乱,腾出手来回师北上,重新巩固边防,才能真正守住这大汉的江山,守住 咱们身后的父老乡亲。」

  这一番话,说得堂内鸦雀无声。众将看着那位神色坚毅的年轻统帅,心中那 一点「求稳」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大家暂时达成一致,尽快寻求下一阶段的战 机。

  然而……第二天,邺城。

  久违的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 的是全城备战的紧张与忙碌。然而,这份难得的秩序很快就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喧 嚣打破了。

  两辆装饰得颇为华丽的马车,在百余名锦衣卫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进了 城。

  不速之客到了,来的恰到好处,正巧围困暂解。

  来者正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宦官鱼朝恩和童贯。他们不仅带来了圣人的旨 意,更带来了一个让所有前线将领都眉头一皱的消息:圣人为了彰显皇室对这场 平叛之战的重视,特派康王赵构出镇汴州,挂帅统领各路兵马。而前线的战事, 则由这两位中官全权监军。

  官衙大堂内,气氛有些诡异。

  鱼朝恩坐在上首,那一身绯红色的蟒袍有些刺眼。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 兰花指,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下首的孙廷萧,阴阳 怪气地说道:

  「哎哟,孙将军啊,这一仗打得可是够辛苦的。不过呢,这打仗归打仗,规 矩还是得讲。如今圣人既然派了康王殿下出镇汴州,那朝廷诸军在此地的行动, 也就得听汴州的指挥了。」

  相比之下,童贯则显得「和善」许多。他毕竟之前和孙廷萧有些私交,也知 道这位爷的脾气,便坐在一旁唱起了红脸,笑眯眯地打圆场:

  「孙将军莫怪,鱼公公也是为了朝廷法度。咱们这次来,主要是带着圣人的 恩旨,来慰问前线将士的。这仗怎么打,自然还是得听你们这些行家里手的。」

  孙廷萧面色平静,并未因鱼朝恩的态度而动怒。他抱拳行了一礼,将早已拟 定好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

  「两位监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关于接下来的战事,孙某以为,如今叛军 士气受挫,但我军也消耗甚大。且北方形势危急,胡虏窥伺。故而孙某打算利用 这一两日的休整,趁安禄山立足未稳,尽快集结全军,出城与叛军进行主力决战 ,力求一战定乾坤,早日结束这河北乱局。」

  「决战?」

  鱼朝恩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眉头倒竖,尖着嗓 子叫道:「孙将军,你这未免也太急躁了吧?咱家可听说了,那安禄山手里还有 十几万精兵强将呢!你这才多少人?六万?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手里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圣人可是有旨意,如今各路勤王大军都在路上,徐大将军和岳大将军的主力不日 便到。咱们就不能等个三五日?非要急着去送死?再说了,这么大的军事行动, 是不是也该先报给汴州的康王殿下知悉,得了殿下的令谕再动手才是正理?若是 出了差池,这责任谁担得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明显是不想让此处兵马脱离朝廷的掌控去兵行险 着,更不想孙廷萧的功劳越滚越大。

  尉迟敬德是个暴脾气,哪里听得惯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他当下便冷笑一声 ,那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嘿!俺老黑就不明白了,康王殿下在汴州挂帅,离这儿几百里地呢!这挂 的是哪门子帅?难不成还能隔空施法,撒豆成兵?等咱们这边请示完了,那信使 还没跑到汴州,安禄山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你——!放肆!」

  鱼朝恩一听这话,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兰花指颤抖着指着尉迟敬德 ,刚要发作治他个「大不敬」的罪名。

  「敬德,不得无礼。」

  孙廷萧适时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止住了正要撸袖 子的尉迟敬德,转过身对着鱼朝恩稍作一揖:「鱼监军息怒,尉迟将军脾性着急 ,不懂朝廷规矩,您别见怪。监军方才所言,确有几分在理。这仗,确实得稳妥 着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既如此,为了求稳,也为了不让康王殿 下在汴州太过忧心。孙某有一策,可让已经渡河到达晋阳的凉州兵马,快速出井 陉关,北上直取幽州!如此一来,既能端了安禄山的老巢,又能把要冲控制在朝 廷手下,确保堵住塞外诸部趁虚南下进犯的路线,那才是我急于出战想解决的要 点,监军以为如何?」

  这本是孙廷萧为了应对「拖延决战」而抛出的另一套方案,意在用边防大义 来压一压这位监军。

  谁知,鱼朝恩听了这话,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得意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悠悠说道:

  「哎哟,孙将军这可是多虑了。这幽州的事儿啊,咱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 了眉目。」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那表情就像是 手里捏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咱家在路上,可是收到了幽州方面快马送来的投诚密信。说是那留守幽州 的安禄山部将们,眼看着安禄山大势已去,为了自保,已经准备推举那个叫吴三 桂的为主,向朝廷投诚啦!这幽州啊,不用咱们去打,人家自己就送回来了!」

  「什么?!」

  此言一出,这官衙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不仅是尉迟敬德这些大老粗瞪大了 眼珠子,就连戚继光、西门豹,乃至一向沉稳的祖逖、李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 置信的神色。

  孙廷萧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也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吴三桂?那个被安 禄山放在榆关看大门的狠角色?他居然要带着幽州投诚?这步棋,可是完全超出 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件事确实大大超出了孙廷萧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幽州那边要么是安禄山的 死忠死守,要么是内部为了争权夺利乱作一团,却怎么也没算到会突然冒出这么 一出「临阵倒戈、献城投诚」的戏码,而且主角还是在幽州地位不高却身处要地 的吴三桂。

  孙廷萧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鱼朝恩手中那封密信上,似乎想透过 那层薄薄的信封看穿里面的玄机。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若狂,反而语气变 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这信,保真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让鱼朝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还有,敢问监军,这信是何时收到?又是在哪儿收到的?」

  这几个问题问得刁钻且关键。若是这信是在鱼朝恩进入河北地界之前收到的 ,那传递消息的渠道本身就透着古怪;若是刚收到的,那这送信的人又是怎么穿 过安禄山的大军封锁线,把信送到监军手里的?

  鱼朝恩显然没想到孙廷萧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盘问,他不满地撇了撇嘴, 把那封信往怀里一揣,没好气地说道:

  「孙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家还会拿这种掉脑袋的大事来哄你不成? 这信上有吴三桂的关防印,那是千真万确!至于在哪儿收到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说辞:「就在咱家过黄河的时 候,一个自称是吴三桂心腹的黑衣人,拼死送来的。说是他们已经控制了幽州城 ,只等朝廷大军一到,或者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一下,立马就易帜归顺!这可是天 大的好事啊!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南边的叛军自乱,我们也能少些死伤 !」

  说到最后,鱼朝恩脸上那股贪婪之色已是掩饰不住。显然,对于能不能打赢 安禄山他并不太关心,他关心的是这从天上掉下来的「收复幽州」的泼天功劳。

  孙廷萧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散,反而更重了。过黄河 的时候就收到了?那时候安禄山还在围攻邺城,吴三桂此人,据他所知,虽有野 心且狠辣,但绝不是个没脑子的投机者。在局势未明之前就急吼吼地表忠心,这 倒像是缓兵之计。

  「监军既然信得过,那自然是好。」孙廷萧并未当场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 看了一眼童贯,又转头对鱼朝恩说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得谨慎些。万 一这是叛贼们的缓兵之计,为了把咱们稳住,好让安禄山主力无后顾之忧地跟咱 们死磕呢?」

  这场关于「立即决战」还是「稳妥等待」的争论,最终还是以孙廷萧的妥协 而告终。

  尽管孙廷萧心急如焚,甚至能嗅到北方那股越来越浓的危险气息,但现实却 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住。邺城经过连日苦战,早已是民穷财尽,继 续作战必须有朝廷的粮草支援,如今各地调集的粮食都捏在汴州康王手里,两个 监军能直接影响划拨。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各路援军——无论是岳家军还是徐世绩部,终究也不是 孙廷萧的直系下属,在没有明确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极端情况下,他们 不可能公然违抗监军代表的圣意,更不可能无视那位挂着「平叛大元帅」名头的 康王赵构。

  「孙将军,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

  鱼朝恩见场面被自己控住了,脸上的阴霾散去,换上了一副「咱家都是为了 你好」的虚伪笑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咱家可不是要拦着各位立功,更不是要放那安禄山一马。恰恰相反,咱家 是想给各位送一场稳稳当当的大富贵!你想啊,等赵充国老将军手下那个叫郭子 仪的出了太行山,再等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邺城,咱们手里握着十几二 十万大军……」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幕,「到时候,咱们再来个‘瓮中捉鳖 ’,把安贼那十几万人马吃得干干净净,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才叫全歼!这 才叫大胜!岂不美哉?到时候,圣人龙颜大悦,各位加官进爵,那还不是板上钉 钉的事儿?」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是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稳妥的「老成谋国」之 言。就连一向谨慎的李愬和祖逖,听了之后也微微点头,觉得此计虽缓,却胜在 万无一失。

  孙廷萧看着众人神色,知道此时再强推决战已不可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 心中那股子焦躁强行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平静,抱拳道:

  「监军思虑周全,末将佩服。既然如此,那便依监军所言,全军暂且休整, 加固城防,静待各路大军齐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鱼朝恩:「关于幽州投诚一事,还请监军务必 派得力人手再去核实。若是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幽州,自是最好;若是其中有诈, 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哎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鱼朝恩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事儿咱家心 里有数,早就派人去联络了。你就安心守好你的邺城,等着领功吧!」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改变战局走向的决战,在朝廷权术与监军意志的干预 下,被按下了暂停键。邺城迎来了看似平静的等待期,但孙廷萧站在城头望着北 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他知道,这看似完美的「稳妥」,背后往往 藏着更大的变数。

  那桩「幽州投诚」的公案,被鱼朝恩一句「已加急递呈圣人,一切听凭康王 定夺」给轻飘飘地揭了过去。这种典型的官场推诿话术,让孙廷萧和几位明眼将 领心里都像是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但也无可奈何。众将只好散了伙,各自憋着一 肚子气去巩固城防,备战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全歼之战」。

  鱼朝恩倒是心安理得,带着他那一帮子随从,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原本属于西 门豹的邺城衙署,指手画脚地要这要那,摆足了钦差大老爷的威风。

  相比之下,童贯这个「副监军」就显得圆滑多了,他对军中的情况了解得更 多,孙廷萧退场时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考虑得找孙大将军这位大功臣的熟人去吹吹风,避免他心情不好闹出事来 ,于是便打算去探望一下玉澍郡主。

  恰巧此时,赫连明婕和玉澍郡主都在城西的校场帮忙整备防御物资,给那些 忙得脚不沾地的民壮们发发水、递递毛巾,顺便用她们的身份给大伙儿鼓鼓劲, 。

  童贯带着几个小黄门溜溜达达地到了校场。赫连明婕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 ,想起在骊山休沐时童公公的交情,笑着迎了上去:

  「哎呦,童公公!一早就听说您来监军了,怎么不在衙门里享福,跑这满是 灰土的地方来了?」

  童贯一见这草原小公主,脸上立马堆起了花儿一样的笑:「瞧这话说的,咱 家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嘛?这不是听说两位贵人在此操劳,咱家这心里过意不去 ,特意来看看嘛。」

  他一边和赫连明婕热络地拉着家常,一边却把耳朵竖得老高,不动声色地转 向了一旁正在擦汗的玉澍郡主,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

  「郡主殿下,这一路可是受苦了。咱家来之前,圣人和皇后娘娘那是千叮咛 万嘱咐,生怕您有个好歹。如今看来,殿下这气色倒是比在宫里时还要好些,看 来孙将军这一路可是把殿下护得紧啊。」

  这话可是说到了玉澍郡主的心坎里,夸孙某人就是跟她拉关系的不二法门。 她放下手中的巾帕,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自豪,虽然还是端着郡主 的架子:

  「童公公,这一路虽有凶险,但孙将军运筹帷幄,身先士卒,若无他力挽狂 澜,莫说是我,便是这河北的大好河山,怕是早已落入贼手。他的忠勇,玉澍亲 眼所见,希望你和鱼公公如实上奏圣听,可别道听途说些什么背后搬弄是非的话 。」

  童贯听了这话,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连连点头称是,心里 却在暗自琢磨:看来这位郡主的心是彻底被孙廷萧给收服了。这孙将军不仅仗打 得好,这「御人」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啊,而今姓鱼的给孙将军得罪了,那就 是让郡主不顺气,好歹她也是受圣人恩宠的晚辈,胳膊肘是拗不过大腿的。

  童贯忙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一脸的褶子笑得更加真诚:「那是那是!孙将军 这次阻击叛军,那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圣人当着朝会都说了,孙将军就是国家的 希望啊,回头这封赏肯定是少不了的,指不定还能给个什么公侯的大爵位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至于这安排 康王殿下做元帅,还有咱们来监军这事儿,那都是朝堂上诸位大人们商议了几天 几夜的结果,那是为了统筹全局,至为妥当的安排。孙将军想要乘胜追击、急于 立功的心思,咱家懂,那是为了天汉江山嘛!肯定没错!但这打仗嘛,讲究个协 同。您想啊,岳大将军、徐大将军他们千里迢迢赶来,要是咱们这边不等人家就 把肉都吃完了,哪怕是立了功,这同袍面上也不好看不是?总得给其他几位大将 军也留点立功的机会嘛。」

  这番充满了官场和稀泥智慧的话,听得玉澍郡主直皱眉头。她是个直性子, 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当下便有些不耐烦,冷冷地扔下一句「军国大事 自有将军们做主,本郡主乏了」,便转身告辞走了。

  赫连明婕见状,倒是没急着走,反而又跟童贯多寒暄了几句。她那双灵动的 大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对了童公公,上次休沐的时候给您的 ‘不皴油’ 用着可还好?」

  童贯一愣,随即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胖手,在眼前晃了晃,满口称赞:「 哎哟,那是极好啊!咱家这手啊,往年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疼得钻心。用了将军 送的那油,嘿,您瞧瞧,这冬天都过去了,还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点都不裂 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那肯定是好东西,不皴油盒子里那串「顺便」奉送的玛瑙珠子这会儿正戴在 童贯腕子上呢,赫连明婕能看不出来?

  然而赫连明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唉,公公用着好便是福 气。只可惜啊,如今这城里的将士和百姓们苦战了这么多日,那手上冻裂的、磨 破的口子,可多得是了。您是没见着,就连咱们金枝玉叶的玉澍郡主,前几日在 战场上砍杀敌军,那双手都磨损了好几处,看着都让人心疼呢。」

  童贯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当即收起了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拍着胸 脯保证道:

  「公主放心!咱家听明白了!这前线将士们的苦,咱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啊!回去之后,咱家一定立马给后方去信,死命地催!康王殿下那边,南方调集 上来的粮草、药材、衣甲,那是要多少有多少!咱家保证,一定要让这些物资尽 快运到前线来,绝不能让咱们的功臣缺衣少粮!还有那各地的援军兵马,咱家也 会盯着让他们快马加鞭,早日赶到!」

  赫连明婕点点头:「哎呀,真是麻烦您老了。等回了长安,那不皴油还多的 是嘞。」

  城中馆驿,鹿清彤休养的那间上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孙廷萧从 议事厅那边出来,又去城墙上转了一圈,安抚了一番守城的将士,这才拖着略显 沉重的步子来到了这里。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内添了几分暖意。鹿清彤早上便 醒了,喝了苏念晚亲自熬的汤药,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此刻,她正半倚在床头,苏念晚的女医助手正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衣衫,给身 侧和手臂上的伤处换药。

  「将军……」

  见孙廷萧推门进来,医女们连忙就要行礼。

  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低声道:「你们回去忙吧,这里有我 。」

  医女们都是机灵人,看着将军那双眼里只剩下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哪里 还会不懂?当下便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 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两人。

  孙廷萧没说什么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拿过医女留下的药膏和细布。他那 双握惯了长枪大戟、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却稳得像个绣花的大姑娘。他轻轻挽 起鹿清彤的袖子,露出那截原本如藕节般白皙、此刻却布满了青紫淤痕和擦伤的 手臂。

  又揭开衣服看肋下那块被砲石余波扫中的地方,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在 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孙廷萧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伤处,动作轻柔。 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是一遍遍地将药膏揉开,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生怕弄疼了她。

  鹿清彤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出声。

  那两天两夜,从分别到死战,再到差点阴阳两隔,她心里攒了无数的话想对 他说,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想告诉他自己没给他丢脸。可看着此刻的孙廷萧,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是骁骑将军,是邺城全军的主心骨。如今叛军就在城外,若是有战事,他 绝不可能有闲工夫坐在这儿给她涂药;若是没有战事,那也该在忙着整军备战、 调配粮草。可他此刻虽然一脸沉重,却又透着一种无所事事的压抑。

  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刻既没有仗打,也没有要紧的备战任务。

  「将军……」

  鹿清彤反手轻轻握住了孙廷萧那只正在给她涂药的大手,声音虽然还有些虚 弱,却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敏锐,「别涂了,这点伤不碍事。你脸色不对……外 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了?是不是……朝廷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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