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曲悠悠觉得自己很幸运,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幸运地受到了家庭的托举,幸运地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幸运地有家人有朋友。呃,虽然有些时候生活也会跟她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笑,但总的来说还总是好好地,幸福地活到了现在呢! 尤其是,她还幸运地在异国他乡遇到了薛意。 在这样的幸运光环笼罩下,她连干活都不那么费力了。几个小时的班上下来,曲悠悠推着小推车在超市做线上订单交付,又是到库房爬梯子取干货,又是开冷库进冰箱找冰淇淋,里里外外走了七八圈,步数都快上三万步了,可是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不喘,一点也不累。 时不时还能跟薛意打上个照面,甚至还能在中间的休息期间打开手机,好好给自己挑了个简约大气,看着好拼的铁质折迭床架。 看评论区说,这床架看着单薄,但其实放两个人在上面蹦跶都不带吱吱呀呀响的。 加购后合上手机,曲悠悠很满意。又干了两个小时,欢欢喜喜下班了。 原本盼望着十几分钟后到家能美美洗个澡睡上一觉,却没想到十几分钟后的自己会突然无比怀疑人生。 根据运气守恒定律,她的好运在今晚怕是到了结算周期。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正坐在薛意的副驾驶座上,右眼皮直打架。 “困了?”薛意的声音很轻。 “没。”曲悠悠揉揉眼打了个哈欠,“就是…有点恍惚。” 薛意没说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曲悠悠歪着头看窗外。十二月的贝尔蒙,深夜十二点,并不是所有路灯都开着。路上的灯光明明灭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福特已经跟了三个路口。 一开始她没在意。高速路上,顺路很正常。 接着薛意下高速,它也下高速。 薛意右转,它也右转。 曲悠悠这才扭头看了一眼。老款福特,车漆斑驳,车身还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凹陷,车窗贴膜黑得能当镜子照人。 接着是第四个路口。 “薛意…”她的声音忽然发紧。 “嗯。”薛意应得很轻,确认她也注意到了。 下一个路口,薛意不动声色地故意左转。福特也左转。 再下一个路口,薛意连转两个弯,在居民区里兜了个圈。福特不急不缓地咬在后面,始终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 曲悠悠的指甲陷进掌心。 “会不会是…”她想说会不会是正好顺路,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车跟得太稳了,稳得像猫盯着耗子。 薛意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摸索了一下,打开储物格。 曲悠悠瞥见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物件。 薛意没有拿出来。只是打开储物格,让那个带着弧度的黑色轮廓露在外面。 “怕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曲悠悠想说怕。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指开始发凉,胃里像坠了块铅。但她看着薛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得纹丝不动。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嗯。”薛意点头,“我也是。” 曲悠悠愣了一下。薛意也会怕?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因为薛意忽然加速转弯,没打转向灯就拐进一条窄巷。 福特迟疑了两秒,还是跟了进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居民楼黑着灯,只有尽头透出一点主干道的亮光。薛意关掉车灯,突然加速,引擎在逼仄的空间里轰鸣。曲悠悠被推背感压进座椅,攥紧了门上的扶手。 曲悠悠屏住呼吸。 三十秒。一分钟。 出了巷口,薛意猛打方向盘,车头几乎贴着隔离带甩进对向车道。 福特被甩开了。曲悠悠回头看,那车被堵在巷口,正进退两难地等对向车流通过。 “甩掉了?”她声音发颤。 薛意没答,重新打开车灯,油门踩得更深。 他们的车在夜色里穿行。曲悠悠认识这条路,再开五分钟就是她住的那条街。 薛意看了她一眼:“快到了。” 曲悠悠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发现喉咙很干:“嗯。” 稍稍松了口气,她开始相信他们真的甩掉了,开始想等会儿要怎么谢谢薛意,要不要请她上楼喝杯茶,虽然她家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 车辆绕过最后一个街区,然后她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福特。 它就堵在她家楼下的消防通道上,车头正对着她们来的方向,大灯亮着,像两只惨白的眼睛。像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薛意…”曲悠悠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薛意的脚从油门换到刹车,车速慢下来,停稳,车门自动解锁。两个人在车里沉默地对视一眼,又从挡风玻璃望向前方那台静静趴着的车。 “是邻居吗?“ “没见过..” 距离比在路上时近了。近到曲悠悠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近到她忽然意识到… 不好,那辆车上的人准备下车! 几乎是同时,福特车门弹开。 两个男人冲下来,黑色连帽衫,口罩遮脸。一个手里拎着棒球棍,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把半米长的刀,在路灯下反出冷白的光。 曲悠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声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不!” 薛意还没锁车门。 她准备迅速挂倒挡,油门踩到底,但已经来不及了。 曲悠悠的右手刚摸到副驾驶的门锁处,门的那头就被狠狠拽了一下,没拽开。外面那人踹了脚车门,吼道:“Get the fuck out of the car!” (从车里滚出来!) 谢天谢地,她锁上着。 可薛意那边… 曲悠悠转头,看见薛意驾驶座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只手伸进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污垢,正试图把门缝掰得更开。 薛意两手齐力,死死拽着门把手。 曲悠悠急忙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帮她牵拉车门。 “砰!“此时副驾驶座的那人挥着扳手开始砸车窗,几下就把车窗砸出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冷空气从门缝灌进来,两人的呼吸声在车内起起伏伏乱成一团。薛意回头看了一眼曲悠悠,又看了眼中控的储物格。 “把枪给我。”她腾出一只手来。 “什么?” 曲悠悠目光有些颤抖。 “中控储物格!” 曲悠悠不知道那几秒钟是怎么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手扑过去,在储物格里摸索,握紧。 黑色的,冰凉的,比想象中重很多。像一团黑暗的火。 “快!” 门缝又被掰开一寸。 曲悠悠一口气把那把冰冷的黑色金属拔出来,塞进薛意手里。 “趴到座位下,捂上耳朵护好脸。” 薛意的上半身几乎要被拽出驾驶座,一只手拽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从曲悠悠那里接过枪。握着枪的手稳稳抬起来,越过座椅,越过曲悠悠惊惶的脸,将枪口抵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前。 “砰——!” 枪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震得曲悠悠耳鸣。玻璃应声碎裂,夜风灌进来。 子弹呼啸着擦过空气,击碎了玻璃,划过那人耳侧。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门缝瞬间松了,那两人大骂着向车后跑去。 薛意趁势猛地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坐稳。” 曲悠悠刚起身,才来得及抓紧安全带,车已经像被箭矢一般射了出去,冲出几十米。 红灯。 前方十字路口,信号灯刚刚变成红色。 曲悠悠从后视镜看见那辆福特追上来了,像个漆黑的怪兽,正全速朝她们逼近。 薛意没有停。 车轮闯过红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曲悠悠听见身后传来急刹和喇叭声,但她不敢回头。 只敢看着薛意。 一个右转,又一个左转。车在居民区迷宫般的街道里穿梭,但身后的轰鸣声依然不依不饶,如影随形。 “都这样了,他们还要追吗?” 薛意看了眼曲悠悠,苦笑地扯了扯嘴角:“他们大概率也有枪。” 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荧光里显得很苍白。额角有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很稳。 “悠悠。” “啊..?” “帮我扶着方向盘。” 曲悠悠犹豫地伸手:“这样吗?” 薛意扶着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住。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固定,手心微凉:“一会儿,你稳住方向盘,别让车跑偏了,好吗?” “等一下,你,你要做什么?” 薛意抿着唇,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枪,打开车窗望着后视镜。 夜风由灌入车窗吹乱了两人的发丝,薛意无暇理会,左手向后伸出窗外,借后视镜瞄准后车方位。 “砰!” 又一枪划破长空,黑色福特后视镜应声爆裂,当街碎了一地。 路边一栋居民楼传来尖叫:“What the fuck! I‘m calling 911!” 没了左后视镜的车像被狠狠蜇了一下的怪兽,缺了一只眼睛,歪歪扭扭了两下,猛地打了个弯,速度慢下来。 曲悠悠望着薛意冷冽的侧脸,吓得魂飞魄散。 薛意收了手,简洁地说:“导航警局。” 又开了两个街区,减速,转弯,驶入一条安静的居民路。 五分钟后,车停在警局门前一盏坏掉的路灯下。 发动机熄火,世界突然安静了。 曲悠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肋骨。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两人坐着静静地坐了十几分钟,确认后车终于没有再追上来。 薛意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无名指骨节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是被车门撞到的,还是被玻璃划伤的。血顺着指尖流下来,在滴在纯白的裤子上格外刺目。 但她看着曲悠悠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温柔。 “没事了。”她说。 曲悠悠看着她手上的血,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几点,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到底是多久。 她只知道薛意说没事了。 她信。 然后她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 薛意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薛意伸出手。她的手也很冰,但很稳。她用没有沾血的指腹轻轻抹掉曲悠悠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别怕。”薛意说。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我没怕。” 薛意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好。”她说,“你不怕。” 曲悠悠又想哭了。 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你…你的手在流血。” “蹭破了点皮,没事。” “得消毒止血。” “嗯。” 曲悠悠从包里取了一迭纸,托着她的手,埋着头小心地给她擦:“家里有医药箱吗?” “有。” 薛意低着头看曲悠悠,忽然发现曲悠悠的后颈很白皙,很好看。她扎着低马尾,低头的时候辫子就被重力别到一侧,抱着脖颈,从锁骨边绕到在身前,衬得颈间肌肤犹抱琵琶半遮面,竟然令她有一瞬间产生了一些联想。 沉默。 “你呢,受伤了吗?” “没有。” 曲悠悠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检查她的另一只手。那只手里还紧紧握着枪。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抚上她的手背。 薛意对这个动作没有准备,感到手背一阵酥麻直捣小腹。 手好冰,曲悠悠用手心暖了她好久,才能一点点松开她僵硬的手指,钻到掌心。取过枪来。 “薛意,”终于把枪放回中控台的储物盒里,关上盖子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有枪?” 薛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手上血痕已经擦得半干了,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缠绕的印记。 “美国有合法持枪资格。”她说。 曲悠悠看着她。 薛意顿了顿:“我考过。” 她没有再说下去。 “那我们现在去报警吗?” 薛意收回手。 手指被纸巾简易地包扎着,血液扔在一点点渗出来。黑暗中像个污点。 “今晚我…不方便留下来做笔录,先回去吧。之后我来处理就好。“ 曲悠悠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薛意,看着她的伤口。 然后她说:“好。” “悠悠。”薛意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曲悠悠转过头。 薛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疏离,而是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浸在一种薄如蝉翼的,几乎是祈求一般的温柔里。 “你今晚,”薛意声音很轻:“别回去了。” “安全起见,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先去我家住几天,好吗?”
20、
曲悠悠第一次在薛意家过夜,是被收留。 那时候她家徒四壁,只有一盏灯,薛意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回去住一晚,她揣着冰箱里所有的冷冻小笼包,像揣着全部家当。 那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是第二次。 她依然揣着全部家当。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二手家具,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 抱着背包坐在薛意家的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窗外是贝尔蒙山腰的夜景。岁月静好得她有点恍惚。八小时前她还在二手店门口扛桌腿,两小时前她还在超市货架间跑腿,一小时前她还在被一辆黑色福特追着跑。 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先去洗澡。”薛意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要做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样。而手垂在身侧,血迹渗出来,在潦草的纸巾包扎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你手不能碰水。”曲悠悠站起来。 薛意看了眼:“我小心点。” “有防水创可贴吗?” “药箱里有。” “我去拿。” 曲悠悠找出医药箱,重新给薛意处理伤口。她很少给人包扎。上一次上手操作,还是大一的时候上急救课,老师让她上台演示。动作有些笨拙,撕开独立包装时指甲抠了半天,贴上去时又把边角压皱了。曲悠悠咬着唇,防止自己的脸皮滑下来。 薛意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她折腾。 “好了。”曲悠悠把最后一层防水敷料贴好,“这样应该可以了。” “谢谢。” 薛意起身去浴室。曲悠悠听见水流声响起,才慢慢靠回沙发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的电话。 接起来,那头正是国内的早晨,阳光很好:“悠悠啊,周末怎么过的呀?新家收拾好了没?” 曲悠悠盯着她妈妈的笑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在想要不要说不方便,回头再聊。 收拾好了吗?没有,床架还没到,桌腿还绑在后备箱里,今晚能不能睡着还不知道。 新家安全吗?不知道,楼下蹲过流浪汉,路上有持刀的男人尾随,她们差点被破窗拽出车门。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水流声还在继续。 在镜头外揉了揉眼,回到镜头里笑道:“收拾得差不多啦!周末和朋友一起玩呢,玩得太嗨了,今晚决定住她家算了。” “朋友?哪个朋友呀?王青青青?你俩也真是,这么晚了么好睡觉了呀。” “不是,是另一个朋友。”曲悠悠想了想,“就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帮过我好多次的那个姐姐,她叫薛意。” “哦!那个超市的朋友啊!人家对你这好,你要多请人家吃饭呀!” “知道啦妈。” “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跟妈妈说,妈妈再给你打一点,千万不要给妈妈省钱哦。” “够的够的。” “那你们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小姑娘这个脸上的胶原蛋白要流失的。哦对了,妈妈最近这两天还看到一个文章说…” 曲悠悠把手机放到大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浴室门开了。薛意走出来,换了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衬得她肤色雪白。头发用毛巾裹着,几缕湿发垂在额前。眉宇间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整个人都好像松弛下来不少。 “你妈妈?”她用口型问。 曲悠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公放了。 “嗯。”她把麦克风静音,说:“她正好打过来了。” 薛意点点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靠着靠背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电话那头曲妈妈在给她展示他们家临江别墅露台上的花园成果,一边种了菜,一边种了花,其中辣椒和绣球花长势喜人,可给曲妈得意坏了。 曲悠悠看着她,忽然说:“我妈有点焦虑症。” 薛意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严重心理问题,就是容易想多,睡不好。”曲悠悠说,“所以我一般不跟她说太不好的事。说了也没用,她帮不上忙,还会失眠。” 薛意看着她,点了点头。 “今晚的事,”曲悠悠顿了顿,“我之后再告诉她。等问题解决了..等我想好怎么说。” 薛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没有追问,没有劝导,没有说“你做得对”或“你应该告诉她”。就只是一个“嗯”。曲悠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哎呀,曲悠悠你人到哪里去了啦?怎么没声音呀,是不是网不太好?“ 曲悠悠眨了眨眼,打开麦克风:“哦,刚才我朋友洗好澡出来,让我也去洗澡,和她讲了几句话。“ “哦,那个薛意姐姐啊?你要不让妈妈跟她打个招呼讲几句话,怎么样?人家对你也太好了,还让你住她家,妈妈要好好谢谢她。“ 曲悠悠看了眼薛意,抱歉地笑了笑。 会不会,太难为她了? 正准备开口糊弄过去。薛意把毛巾挂到脖子上,起身坐到曲悠悠身边,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好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洗发露的清淡的香。是茶,佛手柑,与某种山花。 曲妈凑近镜头,好好瞧了瞧,乐开花了:“你好你好,哦哟,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漂亮的呀,气质也太好了呀!” 薛意笑了笑:“悠悠才漂亮。” “我们家悠悠多亏了有你照顾哟,她那个马马虎虎的性格,我和她爸爸都担心的不得了叻,她只要不给你闯祸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说到闯祸嘛… 呵呵。曲悠悠在一边如坐针毡。 薛意笑道:“哪里。悠悠很照顾我的,她做小笼包很好吃。” 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曲悠悠有点担心接下来对话的进展了。说到小笼包,她妈能一口气不停说个三天三夜。 果然,曲妈顿了一小下,反应过来:“哦,你喜欢吃小笼包啊!那下次来含州找阿姨玩,阿姨请你吃呀。别的不敢说,阿姨的小笼包在我们省还是有点名气的哦,各种口味你随便挑,想吃多少吃多少。阿姨还有几条生产线,专门做小笼包…” “好叻,谢谢阿姨。“ “哦,对了,我记得悠悠说过,小薛你是美国华裔是不是?那你对国内熟不熟呀?” 以她妈这社交恐怖份子的节奏聊下去,没完没了这。 曲悠悠赶紧把镜头调到自己这儿:“妈,姐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呢,你好歹让人家先把头发吹了啊,都快凌晨两点了。” 姐姐。 薛意垂着眼睑,轻轻看了眼曲悠悠。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妈妈说话时带着些南方口音,声调姐姐时轻轻提了提小尾巴。有一点乖巧,又有一点娇嗔。 “哦,都两点啦?那你们快点睡,妈妈挂掉了,快去洗洗睡睡,不要拖拉了!” “嗯嗯,妈你也早点睡。” 终于挂完电话,曲悠悠长长叹了口气。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黑屏后,倒影出一张疲惫而惊魂未定的脸。 客厅很安静。落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色,把她们都笼罩在里面。 然后眼泪就又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连成串,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拼命忍着,抿紧嘴唇,肩膀却开始抖。 薛意向她身边靠近了些,把手轻轻搭在曲悠悠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 很轻,像哄着个孩子。 “太吓人了…”曲悠悠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他们拿刀,那刀好长,他们砸车窗,他们想把你拽出去…” 薛意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慢慢划圈。她的背很薄,看起来有些脆弱,温度却很柔韧,隔着布料透出来,传到她的手心。 “我真的以为…”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越哭越大声:“我真的以为咱俩,尤其是,你,你今天要出事了。” “没事了。”薛意的声音很轻,“你看,我也好好的。” 曲悠悠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薛意眼里的光在灯光下很柔和。 “你住的那个街区,”薛意说,“确实不太安全。”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 “那边是某些族裔的聚居区,邻里比较乱,治安巡逻少,街上也有很多流浪汉和drug dealer。”薛意的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中国人不常在那里住。” 曲悠悠愣了一下。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独居,比较显眼。他们可能是提前踩过点,摸清了你的作息。” 曲悠悠感到脊背发凉。 “美国这种事不少。跟车,破门,抢劫。”薛意顿了顿,“对不起,我该早些告诉你的。只是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看你才搬进去,临时再找房子会很麻烦。” 曲悠悠攥紧了手机。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人生地不熟,这些被当地人视作理所应当的暴力犯罪和生活中琐碎的难处全都压下来,令她这个异乡人头皮发麻。 “以后别住那边了。” “嗯..”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薛意说,“客房还是那间,床单换过了。” “嗯。” 薛意起身,把手里的毛巾挂好,往楼上走。 曲悠悠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薛意。”她忽然叫。 薛意停在楼梯转角。 “晚安。”曲悠悠说。 薛意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晚安。” 二楼的光灭了。 曲悠悠洗完澡躺进客房的被子里,关灯。房间很黑,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她翻了个身。 枕头很软,床垫很舒服,被子上有淡淡的清洁的气息。她闭上眼。 二十分钟后,她睁开眼。 眼前是那片被枪击碎的后视镜。是那只伸进车门的手。是那把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又过了二十分钟。 黑暗中浮现薛意苍白的手,鲜红的血,和冰凉的枪。 她坐起来。 走廊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曲悠悠抱着枕头,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开门,轻声走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曲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过一幅挂画,又走过一组放着一袭拼接色毯子的皮质小沙发与实木矮几。 薛意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浅蓝色的光。 曲悠悠在门口站了十几秒。 她抬手,指节轻轻叩在木门上。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进来。”薛意的声音有点懒,像刚从半梦半醒中被捞起来。 曲悠悠推开门。 薛意靠在床头,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书桌上立着三四块横竖不一的大显示屏,黑色界面正在加载着一页页字符。台灯开着,在她脸侧投下一片米黄色的光。她看起来是真的困了,眼皮有点耷拉,几缕碎发散在背后的靠枕上。 但她还是望向曲悠悠,眼里有一点困惑。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半醒的喑哑。 曲悠悠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睡不着。”她说。 薛意缓缓地呼吸。看着她抱着枕头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嵌到枕头里。看着她赤着的脚,脚趾蜷到地毯里。 她没有问为什么。手搭在键盘上,摩梭了几秒,像思考着些什么。 “上来吧。”薛意说。 曲悠悠愣了一下。 薛意把笔记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往床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枕头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邀请一只冷得发抖的小动物钻进被窝。 “我其实,”薛意说,“也睡不着。” 曲悠悠眼里的光动了动,瑟缩的小动物活过来一点点。 “想到今晚的事,”薛意顿了顿,垂着眼,轻轻替曲悠悠把她想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我也有些怕。” 她抬眼,看着曲悠悠,又停顿了,一秒,两秒,三秒。 “你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21、
心似深海,最底部藏了个小小的火山口,咕嘟嘟冒着气泡。泡泡在蓝色的水里晃晃悠悠,迎着阳光上浮。 心脏跳得快了几下,又慢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又攥住,又松开。 曲悠悠站在薛意卧室门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地砸在耳膜上。 薛意说,她也在怕,说,陪她,睡一下… 刚才的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又太重了,重到曲悠悠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掐住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看着薛意。看着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抿了一下的嘴角,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泡泡浮上海面,啪嗒一声,破了。 那一口火山的热度从心脏的位置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耳尖。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心动的感觉”?曲悠悠有了一种在她迄今人生中迟到了的体验,因为,心,真的动了一下。 是心声重迭,还是薛意有意,曲悠悠分不出心绪去想明白,只感到指尖钝钝地回温,听见自己小声说:“好。” 薛意轻拍了一下让出的位置。 曲悠悠慢吞吞走过去,把枕头放在薛意旁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被子很暖。床垫是记忆海绵,微微下陷出一个人,两个人的形状。两个人隔着一个掌心的距离。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 曲悠悠不敢动。她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盏筒灯。一盏,两盏,三盏。 “睡吧。”薛意的声音很轻,困意侵袭了尾音。 “嗯。” 曲悠悠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乱。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很浅,很均匀。隐隐感知被子下面,自己的小指离薛意的手背或许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像泡在温泉里那样熨帖的暖。 而薛意被这同一种温暖唤醒。 缓缓的、像被潮水托着浮上水面地醒过来。有什么东西轻轻陷在她的怀里,像一个柔软的小火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侧卧着,怀里睡着曲悠悠。 悠悠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清浅悠长,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着什么好梦。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薛意的手边。小松鼠柔软的尾巴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指尖动了动,却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曲悠悠腰侧。隔着那件米黄色的棉质睡衣,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度。 她应该把手收回来。 但她没有。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均匀起伏的呼吸,偶尔轻轻颤一下的睫毛,还有脸颊上被枕头压出的一点红痕。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很奇怪。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很久没有在夜里醒来时,不觉得空。 薛意轻轻地呼吸,一直看到困意又涌上来,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把她缓缓拉回去,拉回那片暖海的怀抱里。 闭上眼,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曲悠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在被子中间,像只硕鼠。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那边还留着一点某个人的温度。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然后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起床下楼时,薛意人在厨房,煮着咖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蓝的绸缎上镀了一层金边。 “早上好哇。”曲悠悠说,声音有点哑。 “早。睡得好吗?” 曲悠悠想了想:“挺好的。” 其实是很好,巨好,变态好。 她没说昨晚梦见什么。不过看见薛意的眼睛下面,那抹常驻的淡淡的青黑好像淡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日光缓慢而温暖地游移。 周末就要过去的时候,曲悠悠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学校。薛意问她是不是要期末了,说找房的事不急,让她先考完试再说。 于是第二天晌午,曲悠悠就拉着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壮胆,三人一起趁着大白天把她那点子家当从studio里先搬了出来,搬到了薛意家的客房里。 第三天,薛意出门。曲悠悠一个人在家,坐在懒人沙发里写作业。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写着写着就有点犯困,睡到傍晚给薛意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薛意说,“十一点。” 曲悠悠做了两人份的晚饭,装在保温盒里,给薛意留了一半。是银鱼炒蛋和干煸肉沫豆角。 第四天早晨,昨夜饭盒空了,规规矩矩地放洗碗机里。 曲悠悠有些得意。 下午,曲悠悠在前天一股脑儿从家搬来的调料堆里翻出一罐韩式辣酱,做了韩式辣奶油乌冬,撒上帕马森和欧芹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辣的唇色通红,指着对方的香肠嘴对着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嘶哈嘶哈地找水喝, 第五天,两人都没排班。曲悠悠抱着电脑坐在客厅赶期末论文。薛意在二楼的书房关着门打电话敲键盘。 中午曲悠悠做了咖喱菠萝炒饭,端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薛意打开门,接过餐盘,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关上门。 曲悠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回房继续写论文。从第五天的早晨写到第六天的中午。曲悠悠终于把论文提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门口传来门铃声,曲悠悠没管。把自己扔到床上,一秒昏厥。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肚子有点饿。走出房门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书房门依然关着。 她想了想,起身,上楼。 走近书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薛意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并不清晰。 曲悠悠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故意偷听。但走到门口时,薛意的声音忽然好分辨了些:“…行车记录仪里的recording,可以作为supporting evidence吗?” 曲悠悠屏息。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中英混杂,字句简洁,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可以。但极有可能仍对你不利。枪在你车里,不论你做了什么,都会触发constructive possession,这违反了给你的condition。” “最乐观的情况,即使在刑事上算作正当防卫,但在…上,仍然构成major violation,这一步甚至不用经过刑事定罪就能成立。” 沉默了一阵后。 女人下了定论:我非常直白地说,不要报警。“ 曲悠悠站在门口,手指微微蜷缩。 “并且,不要在没有我,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向任何人陈述事件。“ 薛意“嗯”了一声。 “不要让那个女孩参与…”声音含混了一阵子,女人又说:“程序如果出错,会很麻烦。” 那个…女孩… 曲悠悠犹豫着,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的对话瞬间停止。 曲悠悠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打开,薛意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在耳后,居家休闲风中带了点正式。此时表情有一丝紧绷,眉间有一点被打断了要事的轻微不悦。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平时淡一些。 曲悠悠愣了一下:“只是…想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晚饭。” 薛意看着她,目光晃了晃。但只是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别做了。”她说,“晚一点,一起出去吃吧。” 微微侧过身,曲悠悠看见了书房里坐着的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利落的黑色高领羊绒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端着咖啡杯,朝曲悠悠微微点头,露出一个专业礼貌的微笑。 她长得很漂亮。那种知性,干练的漂亮。 “这是林律师。”薛意介绍道,“林若。” “你好。”林若站起来,伸出手。她的手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薛意的朋友?” “是。”曲悠悠点头,“曲悠悠。” 林若笑了笑,又坐回去。 薛意站在旁边,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曲悠悠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学校cafe,薛意和陶予之坐在一起时的样子。冷静,冷淡,到近乎冷漠。 又是这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碰不着。 曲悠悠垂下眼,轻声说:“那我先下去。” “嗯。”薛意点头。 曲悠悠转身下楼。走到楼梯转角时,听见书房里又传来低低的人语声。 这个阶层的人,是不是都有这种天生的距离感?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厅,曲悠悠坐到懒人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下环海湾的夜景亮起来,一簇一簇的灯火,很是好看。 但她没什么心情看。 林律师。行车记录仪。一大串中英夹杂听不懂的文字。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那天晚上停车后,薛意没有说很多,曲悠悠也没有追问。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也许她应该问的。也许她应该知道,这个收留她,让她住在家里的人,到底在经历什么。 正想着,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从楼上下来。 曲悠悠站起来,转过身。 薛意和林若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薛意披了件黑色的大衣,右手绕过耳后,将头发从衣领理出来,表情淡淡。林若拎着公文包,走在后面。 “走吧。”薛意说。 曲悠悠点点头,跟着她们往外走。 “林律师也一起?” “不了,晚上去Ada的party。”林若停下来,回头等曲悠悠走近一些,忽然又向薛意说:“倒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薛意没什么表情。看样子是要拒绝。 林若笑了笑:“Relax, Yi…“ 嗓音忽然攀上一点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成熟而玩味的慵懒。和刚才在书房里那个冷静的律师不知不觉间判若两人。 她又转向曲悠悠,问:”小曲也一起来吗?” 曲悠悠愣了一下,看向薛意。 薛意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在等着她的答复。 “好啊。”曲悠悠说。
22、
派对的地点是在海湾对面旧金山市中心,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下。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曲悠悠一下子醒了。 整个城市的夜景呈到在眼前。 楼顶有一个巨大的露天平台,玻璃围栏外广阔的海湾铺展开来,跨海湾的三座大桥每一座都点着白金色的灯,卧在水面上,切割城市建筑群映在水面上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露台上灯光很暗,到处是流动的彩色光影,散落着几簇人造火山石篝火,里边跳动着红蓝舞动的火焰。沙发区围成几个圈,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三三两两站着坐着,香槟杯在手中轻轻晃动。不远处有个小型舞台,一支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的萨克斯风混着贝斯的低音,在夜风里飘荡。 灯红酒绿,声色犬马。 曲悠悠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环顾四周,眼花缭乱。有白人,黑人,东亚人,东南亚人,有穿晚礼服的,穿西装的,还有穿得千奇百怪变装戏服的。几个女人靠在沙发上,头挨着头小声说话,其中一个伸手拨了拨另一个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吃点东西?”薛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曲悠悠回过神,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餐台前。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一边是各种西餐冷盘和芝士拼盘,奶酪切得整整齐齐,配着蜂蜜,水果,和坚果;另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东南亚小吃,菲律宾的炸春卷Lumpia,新加坡的辣味叻沙,还有用芭蕉叶包着的马来椰浆饭。 “哇…”曲悠悠小小地叹了声。 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先吃。我过去打个招呼。” 曲悠悠点点头,心思已经黏在了那盘炸春卷上。 薛意穿过人群,走到露台边缘的篝火旁。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她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 身后是海湾的灯光,面前是跳动的火焰。长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随意地把头发往后一梳,露出耳侧两枚水滴形的玻璃耳坠。 左边那一只,玻璃里水蓝与银白交织,在蓝色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像一片被凝固的天空和海洋。 右边那一只,则是黑色与金色交迭,仿佛吸入了所有的光,深邃而炽烈,像从地心深处采撷的一滴熔岩。 她的唇上抿了一点暗红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更加雪白如霜。明明是清冷的眉眼,在篝火和灯光的映照下,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诱惑。 曲悠悠端着餐盘,嚼着鱼肉炸春卷,远远地,看呆了。 有人走过来,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说了什么。薛意举杯示意一下,微微侧耳听了几句,然后轻笑着回上几句。那人又说了两句,薛意抿了口酒,点了点头,表情淡淡。 又有人走过去。这次是个穿吊带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笑得很妩媚。凑到她的耳边说话。薛意偶尔点一下头,但目光始终落在篝火上,某一时刻后疏离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回应。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薛意举起酒杯,轻轻挡了一下。那人耸耸肩,识趣地走开了。 曲悠悠低头取了片沾了果酱的法式布里奶酪,心想,薛意在这种地方,真是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却又出挑得让人移不开眼。 清冷。禁欲。 那种,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聊,都在试图靠近谁或被谁靠近。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下,喝自己的酒,像一幅透明的画。令在场所有抱着期许而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反过来审视自己,上前说话,够不够格。 曲悠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干饭。 叻沙很香,椰奶的甜和辣味混在一起,吃得她额头微微冒汗。椰浆饭配着花生和炸鱼,用芭蕉叶包着,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像在看一场活的纪录片。 有一对女孩在篝火边跳舞,随着爵士乐的节奏轻轻摇晃,笑着,挨得很近。 有两个女孩靠在沙发上,其中一个躺在另一个腿上,上面那个低头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还有一个女孩倚着玻璃围栏,和一个长发姑娘接吻。夜风吹起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 曲悠悠的叉子停在半空。 愣愣地看着,忘了嚼。 这里难道… “小曲?” 曲悠悠回过神,转头看见林若站在她身边,旁边还站着一个皮肤小麦色的女人,卷发才及肩,穿着露肩的红色长裙,笑得很明媚。 “这是Ada,我的未婚妻。”林若介绍道,“马来西亚华人,不过在加州长大。” 未婚妻… “你好!”Ada伸出手,“薛意带来的小朋友?” “啊,是。”曲悠悠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笑道,“你好,我叫曲悠悠。” “悠悠,好可爱的表情。”Ada笑了,“第一次来这种party?” 曲悠悠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是,第一次,来…这种…” “哪种?”Ada故意问,眼里带着笑意。 曲悠悠的脸腾地热了。 林若轻轻搂了搂Ada的胳膊,笑着说:“别逗人家。”又转向曲悠悠,“今天来的朋友很多都是LGBTQ,大家都很nice,你随便玩。” 曲悠悠嘿嘿笑了,跟着她们走向人群,端着餐盘走到篝火边,在薛意旁边坐下。 “好吃吗?”薛意问,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 “太好吃了!你尝尝?”曲悠悠把沙爹鸡肉串使劲咽下去,又指着远处的餐台,“还有那个炸春卷,配甜辣酱,绝了。” 薛意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曲悠悠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林若说,今天来的很多都是LGBTQ。” “嗯。” “你说,那几位是不是传说中的trans,好漂亮。”曲悠悠朝一处人群望去压低声音,“还有好多女孩子,在…” 薛意喝着香槟:“在什么?“ “在做那么亲密的事诶…” 在相拥,在接吻。曲悠悠越说越小声。 “哦。” 曲悠悠想了想,忽然问:“薛意,你早就知道,这是…这种party吗?” 薛意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淡淡的:“嗯。” “你知道还带我来?”曲悠悠小声嘟囔。 她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屁孩,更别提思考性取向了,突然误入这种场合,多少还是给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一坨大大的震撼。 “不是你说的,想来吗?” 曲悠悠愣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她说的。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慕斯出气。 篝火噼啪响着,暧昧在夜风里飘荡。篝火边的另一对情侣开始接吻,被火光照成两个剪影,融在一起。 曲悠悠小心翼翼控制余光,看着那边,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如果她是弯的。 如果薛意也是弯的。 那会是什么样? 她想象了一下。想象薛意像那边那对情侣一样,搂着一个人,低头吻下去—— 曲悠悠打了个哆嗦。 不行。完全想象不出来。薛意这种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谈恋爱的。她那么冷,那么远,那么拒人千里。谁能靠近她?谁敢吻她? 曲悠悠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要命。太要命了。 她端起旁边的香槟喝了一口。压压惊。 薛意用余光看着她,看着她一会儿偷看人家接吻,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偷偷瞥自己一眼。千奇百怪的微表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脸上闪过,生动得不像话。 薛意垂了垂眼,手里的香槟杯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想,如果…… 她止住那个念头。 不合适。太不合时宜 她喝了一口酒,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想什么呢?”曲悠悠忽然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在想,你…” 啊?曲悠悠凌乱了两秒。 薛意没躲,眨了眨眼:“怎么总盯着别人看。 “呃…” 曲悠悠低头揉了揉鼻尖,感觉自己好像个变态啊,还被曝光了的那种。 “就这么好奇?“ “我就是…“曲悠悠绞劲脑汁给自己的猥琐找借口:”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拉拉,还是活的。” “真的,我就认识黎双倾一个,而且,人谈的还是异地恋,我也没见识过她女朋友…” “哦…”薛意若有所思。 “你,你难道就不好奇吗?“曲悠悠支支吾吾,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模式乱入:“就是...喜欢女孩子,和女孩子接吻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会喜欢女孩子,喜欢和女孩子接吻吗? “你…”薛意目光低垂:“想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在逗她,语调显得有些莫名暧昧。 这,这这这。 曲悠悠情急之中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淹死自己算了。 薛意看着她红透的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还喝吗?”她问。 曲悠悠愣了一下:“喝,喝什么?” 薛意站起身,领着着曲悠悠,穿过人群,走向吧台。 林若和Ada也在那里,正靠在吧台边笑着说话。看见她们,Ada眼睛一亮:“Yi!好久不见!” 薛意点点头,扶着吧台边坐下。 “最近好吗?”Ada问。 “挺好的。”薛意点了两杯酒,转向曲悠悠,“Wine?” 曲悠悠没怎么点过酒,脑子一愣:“嗯,和你一样的就好。” 薛意给她点了一杯橙香葡萄酒,说是从法国乡下一个酒庄带回来的。酒液是淡金色的,橙皮与葡萄共同发酵,杯口飘着香甜罪人的气息。 曲悠悠喝了一口,一点点甜,一点点酸,还有一点点苦。好喝得想死。 四个人靠在吧台边,随意聊着,酒杯不停。Ada讲她最近在忙的一个艺术项目,讲她和林若的婚礼蜜月计划,林若偶尔插两句。薛意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Ada就会笑得很开心。 “你们认识很久了?”曲悠悠问。 “我是她姐姐的高中同学。”Ada说,“她从小时候起就是个闷葫芦,现在还是。” 薛意看了她一眼,又要了一杯酒。 Ada笑了,凑近林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曲悠悠别开眼,喝了一大口酒。这是第几杯了?烧得人晕乎乎。 余光里,薛意也在看那边。Ada和林若还靠在一起,笑着,说着什么,Ada的手环在林若腰上,很亲昵。 曲悠悠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大概是刚才那一大口酒害的。 不知道脑回路怎么了。她又喝了一口酒。再压压惊。 橙香的甜味和酒精的轻微苦涩在舌尖散开。她转过头,想跟薛意说什么,却发现薛意也在看她。 很近。 篝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薛意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唇上那点暗红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夜风摘下几缕碎发,拂过脸颊,落在唇边。 曲悠悠看着那缕头发,忽然想伸手帮她拨开。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着薛意,薛意也看着她。 有人从旁边走过,撞了曲悠悠一下。身子向右晃了晃,离薛意更近了。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夜风,还有她自己的味道。是茶,佛手柑,与某种山花,到底是什么洗发露这么清新。 曲悠悠连嗅觉都乱了。 “吃饱了?“ “嗯。“ “那你的好奇心,“ 薛意目光一引,身边的Ada和林若已经开始接吻,” 喂饱了吗?“ “…” 曲悠悠张了张口,说不太出口,太羞耻:“还没…” 薛意微微低头,靠近了一点。 曲悠悠的呼吸停住了。 眉眼,火光,阴影,唇,鬓角,耳畔,玻璃耳坠,舌尖带着酒精的灼热与涩,醉意带着空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闭上眼。 双唇摇摇荡荡,贴上一抹温凉的触感。
23、
曲悠悠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宿醉的眩晕。脑子天旋地转,望着窗外愣是呆坐了十几分钟。 这是她在一楼的客房。 窗外的风景虽然不如二楼与客厅来得震撼,但也郁郁葱葱多姿多彩。近处,柠檬树结着金黄的柠檬果,夹竹桃开着桃红色的花。稍远一些,古老的杉树林遮天蔽日,从树间的缝隙得见深蓝色的天空。 曲悠悠伸了个懒腰,低下头,又呆了。 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睡衣。睡衣被她睡得歪歪扭扭,扣子都开了三颗。 沿着衣角望去,身侧多了个埋在被子里的人。 … 曲悠悠揉了把脸,小心伸出手去,拨开一点点被子。 薛意朝着她的方向侧卧着,单手松松握拳抵在额前,低垂着睫毛,还睡着。像是一小块精心包裹着的,颤颤悠悠等待被人打开精致包装的奶油蛋糕。 曲悠悠触了电似的赶紧把被子盖回去。 呼… 吓死个人。 就这么又呆呆坐了几分钟,等着呼吸和心跳平静一点。曲悠悠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像小时候坐家里听外边街上叫卖着磨菜刀的那样——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 无限循环播放,吵得她脑壳儿疼。 曲悠悠做贼心虚,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挪到卫生间里,给自己的脸上泼了捧凉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不错,就是有点晕,低头扪心自问:所以,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昨晚,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跟薛意去了林若的party,见了好多人,吃了好些东西,喝了好多酒。然后…然后呢? 然后她, 她断片儿了。 “啥?你是说,你喝多了,断片儿了?断片儿前最后一秒就记得你好像亲了人家,又好像没有。然后今儿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衣服也脱了,人还睡你床上?“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一下:”妈耶,你听起来好像那什么一夜情渣男啊曲悠悠!“ “Ber, 那你俩这是…做了?“黎双倾听得大小眼了,“等等,你什么时候弯了?哎不对,就算是从你弯,到你和女人睡,中间还隔了好几个步骤呢吧,你一晚上全给跳过了?” 曲悠悠望着三人面前桌上那一盘子Taco,又是足足愣了几十秒。 她原本是一个人在家发着呆,心里慌的一批,正好王青青青在群里问她们吃不吃一家路边的墨西哥餐车,就没顾得上还睡着的薛意,赶紧出来想着和她俩说说这事,可真到了要她说的时候,她又呆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啊?” 黎双倾:“你亲没亲人家你不知道?” 王青青青:“你睡没睡人家你不知道 ?” “我,我断片儿了啊!”曲悠悠急得想哭。她这什么破脑子,关键时刻就熄火,“我,我倒是想知道啊…” 万一真亲了,可自己什么也不记得,那多可惜呀!白亲啦?不是… 黎双倾想了想:“那你说说,你今早起来的时候,生理上,有什么…反应没有?” “什么…反应?” “就,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那种?” “哪种?” “你,湿了吗?” 曲悠悠的脸唰得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半晌,点了点头。 “啧!”王青青青摇着头,鼓掌,“社会你悠姐。”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曲悠悠很方,双手扒着脸,眼睛瞪着小碟子里的墨西哥腌辣椒,舌头通感了似的被辣的直抽抽:”再说,我,我都不知道女人之间,那种事,咋做…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弯的…” “那咱们先帮你缕缕。”黎双倾嚼着个taco,淡定道:“首先,你喜欢她吗?” “你先跟我说说,喜欢女孩子是什么感觉呀?“ “就,你以前没喜欢过人呐?” “她喜欢过,咱俩高中那会儿,她还挺喜欢隔壁班那个长跑冠军的。”王青青青帮她说:“你忘啦,就那高高的,还有点儿肌肉的男生,叫什么来着…” 曲悠悠迷惑。有点儿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一小回事。不过很快她就没感觉了,当时忙着高考呢,早恋不好。 “哦,那你喜欢男生什么感觉,喜欢女生就什么感觉。“黎双倾补充了句:“比如说,你想见她。你见着她,你就开心。见不着她,你就惦记。你还各种分析她的行为轨迹,心理活动什么的。然后没事还在网上做阅读理解,看她动态。” “哦…” 曲悠悠低头,脸红得跟那墨西哥paprika辣椒粉似的,扭捏起来:“也…还好吧…” “什么也还好啊,你这一天天的薛意长薛意短地和我唠,还有,都为爱打工去了。”王青青青总结道:“我看你就是喜欢她。“ “…”曲悠悠没声儿了。 黎双倾点了点手机,刷刷给她发了几条链接,布置作业:“那这样,我先给你发几个片儿,你回去看看,学习学习,观摩观摩,然后你再好好想想,你想不想和她做这种事儿。” 曲悠悠点开链接,两个赤裸裸的肉体猝不及防撞倒眼睛里,“啪!”得一声把手机扣桌上,捂住脸:“这什么呀!” “你不是说不知道女人之间那事儿咋做吗,学学。”黎双倾风轻云淡。 “诶,那你觉着薛意喜欢你吗?“王青青青又问。 曲悠悠又没声儿了。 咬了咬嘴唇:“不知道…” “她可能也对你有点儿意思?不然她坐那儿让你亲呢?还和你睡一张床上去了?”黎双倾帮她分析。 “直女睡一张床很正常,再说,悠姐也不知道她到底亲没亲上。“王青青青提醒她。 “hmmmmm…” 曲悠悠今儿这脑子跟便秘了似的。 “那你先试探试探呗,你看看她反应。她要是也断片儿了不记得,那最好,你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她要是说你真亲了她,但她不介意,那也还好,要是真直女也不会太当回事。万一,她要是真介意,你就滑跪道歉,给人当牛做马。” “看你这样儿,也不太可能突然打通任督二脉还把人给睡了。”黎双倾吸了口汽水。 曲悠悠稍微安了点心,把手伸向玉米片。 “除非是…” “啥?”曲悠悠沾了牛油果酱咔嚓咬了口。 “你亲了她,她睡了你。” 曲悠悠险些一口喷出来。 “那不挺好的吗?这一来你就确定了,你弯了,你喜欢她,她也弯的,她也喜欢你。这门亲事,不就成了吗?”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对视了一眼,一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2_19 15:42:2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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