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8)作者:红莲玉露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2-26 4:28 已读554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雾色羁绊】(8)

作者:红莲玉露
2026/02/26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17,627 字
是否AI:否

  PS:确如前几章有位朋友提到的那样,本书灵感也是来自黄油。之前创作
《色孽圣经》时,亦如大家知道的那样,其中部分灵感来自《黑暗圣经》。但是
实践证明,这种直接取材自黄油的故事,如果强行安排在国内,违和感实在太强。
尤其至少我在创作过程中的阻力是非常大的———脑袋里是日本,写出来却要变成
国内,那叫一个别扭。《床榻摇曳之时》也是如此。所以这次的《雾色羁绊》直
接采用日本地图,结果顿时整个故事写起来那叫一个顺畅。所以今后大概率也会
很有很多直接把地图定在日本的故事。

           ***  ***  ***

  ———等过几日,天气稍好。

  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一个奢侈的笑话。

  雾气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了。

  清晨醒来,窗外的世界彻底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往日还能隐约看见的神
社鸟居轮廓,如今连影子都寻不着。庭院里的紫阳花丛,近在咫尺,却只剩一团
团模糊的灰紫色。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呼吸时肺里简直就像塞了团浸透的棉花,
沉甸甸的。

  「这雾,邪性。」

  早餐时,连最不爱说话的直人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坐在餐桌旁,眼镜片
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摘下擦了又擦,很快又蒙上,反复折腾。雅惠嫂子端
上来的味噌汤比平时更咸了些,她歉意地笑了笑:「盐罐受潮了,结块了,没掌
握好量。」

  没人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受潮的何止是盐罐。

  晾在屋檐下的衣服,三天了,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怎么都散不
掉的霉味。榻榻米踩上去有种绵软的湿意,墙角那些往年入夏才会出现的霉斑,
已经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甚至孩子们的书本变得软塌塌的,翻页时稍一用力,
纸张就可能破损。

  「村里谷田家的阿婆,昨天夜里又犯病了。」

  晚餐时,雅惠嫂子轻声说道,眉头紧锁,「阳一郎先生说,最近风湿发作的
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他那诊所里的膏药都快用光了。去町里进货,结果町里的
药店也说缺货——周边几个村子,都是一样的状况。」

  松本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

  学校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教室里的灯光从早亮到晚,因为窗外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昼。学生们比往
常更安静,沉默地进出,沉默地翻书。偶尔有人低声咳嗽,那声音在过分潮湿的
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午休时分,我穿过走廊去洗手间时,经过教员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老师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这样下去不行。二年级的山田今天又请假了,她妈妈的风湿下不了床,
得在家照顾。」

  「我们班也有三个请假的。不是家里人病,就是自家田里的活计被雾气耽搁
了,得回去帮忙。」

  「这雾再不停,别说农活,上学都成问题。山路上的能见度,有时候连十米
都不到。町营巴士的司机都在抱怨,说开得心惊胆战。」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起,显得有些犹豫:

  「那个……黑泽町长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神社那边……」

  「嘘!」

  有人立刻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别乱说……这种事情……不过我听町公所的人讲,宫司大人这几天确实在
准备什么……」

  「又要办祭典?不是刚办过镇雾祭没多久吗?」

  「不一样的……镇雾祭是例行的,这回听说是……临时的『大祓』?具体我
也不清楚……」

  「大祓?那可是半年才一次的大仪式,现在办……」

  脚步声忽然响起,有人朝门口走来。

  我立刻加快脚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大祓——我在图书馆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词。神道教中重要的净化仪式,通
常在六月和十二月进行,旨在祓除人们半年间积累的罪孽与污秽。但现在是五月,
离常规的大祓还有一个月。

  提前举行,而且是因为这异常的浓雾?

  ……

  放学时,雾气比清晨更浓。

  走出教学楼,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凌音和阿明已经等在巴士站。

  凌音穿着制服外套,领口竖起,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清冷的眉眼。她
的短发被雾气濡湿,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和颊边,更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看
到我走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明则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摆摆手,笑了笑,「就是这雾气,吸多了嗓子有点痒。」

  他笑得很淡。我注意到他这几天话变少了,有时望着窗外的浓雾出神,一望
就是很久。问他,他也只是说「在想事情」。

  巴士在浓雾中缓慢爬行,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雾霞村村口。下车
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如同夜晚,而雾气——似乎比镇上更加浓稠,几乎凝成实质,
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翻涌滚动。

  下车后,我们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孤儿院的碎石路上。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这雾气。它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压
住。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说话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沉甸甸的空气
堵了回去。所幸推开院门时,玄关的灯光倒是跟往常一样温暖,总算驱散了些许
湿冷的寒意。

  我们脱下鞋,踏上走廊,正准备往餐厅走去——

  「……所以我想明天下午去一趟町里。」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家里的酱油和醋都快见底了,盐也受潮结块了,得买新的。还有米,也撑
不了几天了……顺便先去趟阳一郎先生那儿,帮谷田阿婆取点药回来,她儿子这
两天也病倒了,实在没法出门。」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松本老师,「这雾,路上不安全。要不等两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坚持说道,「老师,再等下去,咱们连晚饭的调味料
都凑不齐了。而且那些风湿的药,也不能断。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慢慢走,
不会有事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让阿岳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的
腿,走不了山路。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她没说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转角,静静地倾听着。倒不是故意偷听,
只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又是那样浓烈的迷雾),便乍然听到嫂子要冒着大雾出
远门这种事,自然会忍不住倾(偷?)听。

  此时,凌音的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捏住了裙摆。
阿明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什么都没说。我不清楚他们都在
想些什么,但听完餐厅里短暂的对话,我只觉自己心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不安与
躁动,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

  町里有八云神社。

  神社里,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净域」,有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
那个在癫狂仪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却如常人般温和微笑的女人。

  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经历,强迫自己专注于日常生活,专注于跟凌
音之间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和解。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黏腻湿滑的触感,从
未真正消失过。它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时
刻悄然涌出,冰冷舔舐着我的神经。

  而现在,嫂子要去町里。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场可能提前举行的「大祓」。

  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在我的胸腔里剧烈翻腾
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走廊转角,走进餐厅温暖的灯光里。雅惠嫂子正
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大概写着要采购的物品。松本老师坐在主
位,正抬眼看着嫂子。

  「嫂子。」我开口。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到我们三个陆续进屋,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哎呀,都回来了?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晚饭快好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凌音相似、却更加温柔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
音说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脸上那意外
的神情更深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凌音和阿明,似乎在确认自
己有没有听错。

  凌音和阿明站在我身侧,也都愣了一瞬。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学吗?」嫂子不确认地说。

  「下午。」我说,「下午是社团时间,支配自由。」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
的情绪——有意外,有感动,似乎还有一点隐约的、说不清的担忧。但她最终还
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好啊,那明天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可别嫌累,要买的东西可不少呢。」

  「不会。」

  我应道,心里那团翻腾的不安,在她温和的回应中,稍微平复了些许。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但当我转头看向她时,正对上那双沉静如
水的眼眸。她看着我,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达心底那些我自己
都不敢正视的念头。但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先吃饭吧。」雅惠嫂子转身走向厨房,「我去把汤热一热,你们快
去洗手。」

  于是乎,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

  孩子们照常叽叽喳喳,争夺着盘子里的炸鸡块,但年长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几
日浓雾氛围影响,话都不算很多。哥哥林岳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扒着
饭,目光始终没有抬起过。只是当雅惠嫂子轻声说起明天去町里的安排时,他才
多少给出些反应。

  吃完饭,我来到厨房,帮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水流继续冲刷着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
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遥远。

  「没有。」我无声地张了张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湿漉
漉的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行了,别
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点点头,将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转身离开了厨房。

  ……

  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那股被压制的躁动又涌了上来。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浓雾渗透进
来的、微弱而朦胧的光晕。那些光在雾气中散射,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质
感。

  我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山田爱子】:晚上好呀~今天雾好大,你那边还好吗?

  【山田爱子】:我今天没出摊,在家待了一天。我爸说这种天气,出门也没
几个人买,还不如休息。

  【山田爱子】:在吗在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笑容颜文字,指尖微微发麻。

  山田爱子——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

  那夜之后没多久,她就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加了我的WhatsApp。
当时我震惊了好久,但她发来的消息却异常自然,只是闲聊:今天天气如何、摊
位上新做了某种口味的豆糕、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就好像只是想交一个朋
友罢了。

  一直以来,我回复得都很克制,大多是客套的敷衍,从不敢深入。因为我始
终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她作为那夜
欢愉的一部分,用这种方式,试探着我这个突兀的闯入者?

  但今晚,那些顾虑,那些犹豫,忽然都不重要了。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然后开始打字。

  【林海翔】:在。今天村里人都在说,町里可能要办什么祭典。

  【林海翔】:是叫「大祓」吗?

  消息发送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快。

  一秒,两秒,三秒……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那行小字闪烁了几下,又消失,然后又出现。

  她在犹豫?

  我攥紧了手机。

  终于,新消息弹了出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居然也知道大祓呀?

  【山田爱子】:嗯,是有这么回事。神社那边在准备,说是提前办。

  【山田爱子】:怎么啦?你对这个感兴趣?

  【林海翔】:祭典的时候,净域那边……还会发生那种事吗?

  发送。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对话框上方再也没有出现「正在输入」。

  屏幕那头,仿佛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我开始后悔。太急了,太蠢了,这样直白地问,不是等于亲口告诉她,自己
非常期待那件事吗?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会怎样反应,但我现在等于是将把柄主动
塞到了她手里。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山田爱子】:海翔君,你很喜欢呀。

  没有问号,没有惊讶,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山田爱子】:这种事情……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肯定很吓人吧。

  【山田爱子】:但其实,那就是「大祓」的一部分呀。

  大祓的一部分?

  【林海翔】:你是说……那种……那种仪式,本来就是祭典的内容?

  【山田爱子】:嗯。祓除罪孽,净化污秽。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

  她发来一个笑脸。

  【山田爱子】: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只是好奇,对吧?

  【林海翔】:所以,这次的大祓,也会……

  【山田爱子】:会的呀。

  【山田爱子】:就在明天晚上。

  【山田爱子】:你要是……还想参加,也可以来哦。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明天晚上,又一次,就在神社的「净域」里。

  那些交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
曳的火光……一切都会再次上演。而此刻,这个参与其中的女人,正在用最为平
常的语气,邀请我去参加。

  窗外,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将房间封锁成一个与世隔绝的
孤岛。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着。我看着她最后那条消息,脑子里一片
混乱。

  去?

  还是不去?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闯入,而是明知前方是什么,还要主动靠近。因为我想
起嫂子明天的町里之行,想起哥哥坐在窗边沉默的背影,想起松本老师那双仿佛
看穿一切的眼睛……这些画面和山田爱子的消息混在一起,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
搅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山田爱子】:不着急回答,慢慢想。

  【山田爱子】:我先睡啦。明天还要准备一些东西。

  【山田爱子】:晚安,海翔君。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最后一条消息,久久没有动。房间里的雾气似乎渗透得
更深了,湿冷地贴在皮肤上。与此同时,额角那道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
微的刺痒。

  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我还没完全从回过神来。

  「谁?」

  我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按灭。

  门外静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来,显得有些迟疑。

  我愣了愣,心跳骤然加快。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我站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凌音站在那里,换下了校服,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短发还有些潮湿,似乎刚洗过澡,发梢滴
着细小的水珠,洇湿了肩头的布料。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
迅速垂下,落在门框边缘。

  「能……进去吗?」她低声问。

  我侧身让开。她走进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在
我对面坐下,动作有些拘谨,就像一只警觉的猫。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很小,两个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气流。
窗外浓雾弥漫,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只剩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尚未完全消散
的尴尬氛围。但还有另一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仿佛潮湿空气里浮动的水汽,看
不见,却无处不在。

  沉默持续了几秒。

  凌音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移开视线,落在窗边那盆小小的绿植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柔和一些。

  「你……」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地扣着着榻榻米,「今天吃饭的时候,突然
说要陪雅惠姐去町里。」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
格外清澈,也格外直接。

  「太突然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像你。」

  我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不像?」

  「就是不像。」凌音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不满意我这个反问,「你平时……
不会主动说这种话。而且最近……」她再次顿了顿,视线再次垂下,「最近你本
来就怪怪的。」

  怪怪的。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的有点嗔意。

  我沉默了几秒。她说的没错,今天的提议确实突兀。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
那些我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我大概会在周末睡个懒觉,然后无所事事地度过一
整天。

  但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在担心嫂子明天会走进那片净域,成为那些扭曲仪式的一部分?说我甚
至刚和一个参与那种仪式的女人聊完,得知明天晚上还会有第二次?说我的额角
频频发痒,那些梦境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认真怀疑这个村子真的在供奉着某种……
东西?

  这些话说出来,她会怎么看我?

  我看着凌音,那张清冷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干净,但眉眼间仍能看到一丝
丝的紧绷感——她在等我的回答,也在努力掩饰这份等待。

  「我……」我张了张嘴,「就是担心嫂子一个人不安全。最近雾这么大。」

  凌音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只是这样?」她问。

  「只是这样。」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更凝重。

  我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判断,在试图理解什么。

  房间里只有窗外雾气无声翻涌,和我们彼此的呼吸。

  然后,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轻哼里带着一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微妙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嘲
讽,更像是某种……了然的嗔怪?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想压住什么,却没压
住,反而让那个弧度变得更加明显。

  「海翔。」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你该不会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
的、近乎促狭的光芒。

  「……喜欢上雅惠姐了吧?」

  我愣住了。

  什么?

  凌音看着我那副瞬间石化的表情,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松。她的嘴角终
于没压住,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几乎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
有点狡黠的笑容。

  「你……」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却已经开始发烫,「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吗?」凌音歪了歪头,那动作难得地透出几分少女的俏皮,「你最近
总看她,吃饭的时候、厨房里、走廊上……今天还主动要陪她去町里。雅惠姐那
么温柔,你——」

  「没有!绝对没有!」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破了音,「她是我嫂子!
你怎么会这么想?!」

  凌音看着我那副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的弧度顿时又大了些。那笑容让
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平日里清冷的眉眼仿佛被融化了一层薄霜,露出底下从未
示人的、柔软的内核。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但嘴角的笑意还在。那笑意里有一
种很轻、很淡的开心,宛如终于确认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那就好。」她低
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头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却又被另一种情绪悄悄填满。
她就这么坐在我对面,因为一个荒谬的误会而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是不是意味
着,她在意?

  在意……我?

  凌音站起身,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她顿了顿,「去町里的时候,路上小心点。」

  那语气很轻,却比任何叮嘱都重。

  我点点头。

  她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  ***  ***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乳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晚的对话还残留在脑海里——凌音那个
促狭的笑容,像温水般漫过我的心头,将那些关于净域、关于仪式的沉重念头暂
时冲淡了些许。

  下楼吃早餐时,雅惠嫂子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她今天穿了件方便行动的深
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看到我下来,她笑了笑:
「海翔,趁热快吃饭。」

  「嗯。」

  我在老位置坐下。凌音已经在了,正低头喝着味噌汤,听到我的声音也没抬
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侧脸依旧清冷,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耳根那抹极淡的粉色出卖了她。

  阿明坐在她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
垂下眼帘,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

  周末的学校,气氛比平时松散些。

  课堂上的时间过得很慢。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闷而
遥远。偶尔有同学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家里的活计被耽搁
了多少、谁谁谁又因为风湿请假了。这些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就像雾气本
身一样没有重量。

  我试图集中精神听课,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今晚的净域,
山田爱子的邀请「,还有嫂子今天要去町里的行程。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我随便
吃了点东西,又回到教室发呆。

  终于,午后放学的铃声响起。

  我先上了趟厕所,然后回来抓起书包,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三三两两的
学生正往楼梯口走去,交谈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让这栋被雾气包围的
教学楼难得地有了些生气。

  走出教学楼时,雾气扑面而来,湿冷地贴在脸上。能见度比早上更低了,操
场对面的二号楼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但操场上却是相当热闹,也就是我上趟厕
所的功夫,棒球社的击球声、足球社的呼喊声、还有田径社的哨声,已然此起彼
伏。

  这雾都持续好些天了,换作常人,这种天气别说训练,连出门都嫌麻烦。可
他们倒好,一天都没停过,照旧挥洒着汗水,好像这浓雾根本不存在似的。我站
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操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敬佩,也有
点遥远——他们的那种专注和坚持,尤其跟我现在的满脑子混乱相比,简直就像
另一个世界的人。

  远眺过去,跑道上有几道身影正在慢跑,步伐稳健,节奏均匀。其中一道纤
细的身影,跑姿流畅而内敛,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爆发力,却带着一种绵延不绝
的韧劲——

  是凌音。

  她穿着田径社的红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露出一截修长紧实的腿。短发随
着奔跑的节奏在脑后飞扬,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她的目光
专注地望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脚下的跑道和呼吸的节奏,
小腿肌肉随着步伐的腾挪绷紧又舒展。

  我看了几秒,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什么呢?」

  阿明来到了我的身旁,笑盈盈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

  「嗯。」阿明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走吧,去图书馆打发会儿时间。你
不是还要去町里跟雅惠姐汇合吗?别太晚了。」

  他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还好吗?」我问。

  「老样子。」阿明摆摆手,「这雾气吸多了,嗓子不舒服。走吧。」

  我们并肩朝图书馆走去。经过操场边缘时,田径社的训练声更响了——哨声、
脚步声、还有社长偶尔的喊话声。我没有转头去看,余光里,那道红色的身影刚
好从跑道的另一侧跑过,步伐依旧稳健。

  图书馆里比往常更安静。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阅览室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
有的埋头写作业,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我和阿明在老位置坐下——靠窗的那张
长桌,窗外就是被雾气封锁的校园。他照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诗集,我则去书架
深处抽出那本翻过无数遍的《影森町风土记续编》。

  回到座位时,阿明已经沉浸在他的诗句里。我翻开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
文字——关于八云神社的起源,关于雾气的传说,关于「净域」的禁忌。这些字
句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此刻读来,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净域……不可亵渎……违者将受神罚……」

  这些曾经只是抽象概念的文字,如今已与我的亲眼目睹联系在一起。那些交
缠的苍白躯体,那些分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那黏腻的水声和摇曳的火光——
那就是「祓除罪孽」的方式?

  我盯着书页,目光却穿透了纸张,落在更远的地方。

  窗外,雾气无声翻涌。操场上依然有传来田径社的哨声,还有棒球击打的脆
响。那些声音闷闷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如前所述),却又倔强地穿透
进来,时刻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阿明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头也没抬,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时间还早,不用急。」

  那语气很淡,却仿佛看穿了我所有的焦灼。

  我点点头,重新翻开书,试图让那些古老的文字占据我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雅惠嫂子的消息。

  【雅惠姐】:海翔,我到町里了,先去药店给谷田阿婆拿药。你那边结束后,
我们在超市门口碰头吧。不急,慢慢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三点。

  合上书,我站起身。

  阿明抬起头,目光从诗集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要走了?」

  「嗯。」我将书插回书架,「嫂子到了。」

  阿明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又低下头去,继续读他的诗。

  我走出图书馆。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午后本该是光线
最好的时候,此刻却只剩一片暧昧的灰白,将整个世界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我
走下台阶,沿着操场边缘朝校门方向走去。

  雾气中,那些奔跑的身影若隐若现。跑道上,几道身影正在冲刺,步伐急促
而有力。而在这群身影之中,依然能看到有一道纤细的轮廓,跑姿流畅而内敛——

  当然,还是凌音。

  她跑在队伍的中段,穿着那套红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雾气在她身边流
动,将她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即便是这若隐若现的轮廓,也足以让人
一眼认出。

  那双修长紧实的腿在跑道上交替腾挪,肌肉线条在每一次蹬踏中呈现出流畅
有力的起伏。雾气充分沾湿了她的短发,使几缕发丝贴在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呼吸节奏均匀,每一次吐气都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旋即被奔跑带起的
风搅散。

  汗水正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背心的领口。那件红色
的背心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以及随着
呼吸微微起伏的、饱满的弧度。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是拓也那种充满爆发力的野性,而是一种
更内敛、更持久的力量。宛如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韧劲。
那双健美的长腿不断腾挪,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充满活力的弧线,在我
眼中,俨然是这沉闷的午后里最为醒目的风景。

  我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就在凌音跑到操场靠近校门这一侧时,她的头忽然微微转了一下。

  那双褐色的眼睛穿过雾气,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她——

  她抬起手,朝我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很短暂,只有一两秒,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但我看清了。她确实
在朝我招手——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向前跑去,很快又没入雾气之中,只剩那道
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在跑道上继续着她的节奏。

  我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

  那个招手——那么轻,那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什么。我深
吸一口气,继续朝校门走去。嘴角却也浮起一个浅浅弧度,心头那团挥之不去的
阴翳也被驱散了许多。

  刚走到操场边缘,靠近器械仓库的地方,一个人影从雾气中冒了出来。

  「哟!林海翔!」

  我停下脚步。雾气中渐渐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剃得很短的头发,晒成古
铜色的皮肤,还有那张带着爽朗笑容的脸。是大冢学长。他没在跑步,穿着一件
宽松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
露出那种惯常的、阳光般的笑意。

  「好久不见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点点头,「学长这是……训练结束了?」

  「嗯,刚做完一组间歇跑。」他甩了甩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越过我,望向
操场上那些还在奔跑的身影,「对了,正好碰到你,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大冢学长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你们村的松本,真的太厉害了!」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他兴致勃勃地说,「这周的训练,她的状态越来越好。昨
天测试三千米,她跑出了我们田径社一年级女生里的最好成绩!而且那还不是全
力——我看得出来,她还有余力。」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欣赏:「耐力好,节奏感强,最关键的是那股韧劲。别
人跑到后面都在咬牙硬撑,她却还能保持稳定的配速,呼吸都不带乱的。这种选
手,我们田径社多久没见过了。」

  我听着,心里除了骄傲,还涌起一丝微妙的、隐秘的愉悦感。

  「她确实……很努力。」我微笑说。

  「岂止是努力!」大冢学长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得踉跄,
「天赋也很重要。她的跑姿,那种节奏感,是老天爷赏饭吃。我们都在说,好好
培养,明年县大赛绝对能拿名次!」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对了,她现在跟
社里的人相处也好多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训练间隙会和大家一起坐着休息,
偶尔还会回应几句。拓也那小子天天围着她转,她也不像以前那样完全不理人了。」

  他说着,朝我挤了挤眼睛,「你别说,拓也那家伙,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哄
人开心还真有一套。松本能这么快融入,他功不可没。」

  拓也。

  这个名字再次钻进我的耳朵。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心头那股熟悉的酸涩感,似乎淡了许多。

  是因为昨晚凌音那个促狭的笑容?还是刚才雾气中那个轻轻的招手?

  我不知道。

  「那就好。」我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大冢学长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我得去冲个澡,这雾气闷
得人浑身难受。下次见!」

  他挥挥手,转身朝体育馆方向跑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雾气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

  走出校门时,雾气似乎又浓了些。坡道两旁的灌木湿漉漉的,叶片上凝结着
细密的水珠。我沿着坡道向下,朝町里的方向走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雅惠姐】:我快到超市了,你到哪儿了?

  我回复了一个「马上」,加快脚步。

  我加快脚步,沿着坡道向下走去。

  雾气在町里的街道上翻涌着,比山上稍淡了些,却依旧浓得化不开。路旁的
店铺早早亮起了灯,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面目模糊,步履匆匆,很快又消失在
雾气深处。

  穿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了超市门口那盏明亮的灯。

  雅惠嫂子站在灯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另一只手正低头看着手
机。雾气沾湿了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
柔和。

  「嫂子。」我快步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到我,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来了?挺快的嘛。」她将手机
收进口袋,晃了晃手里的布袋,「我已经买了些东西,不过还得再买点别的。走
吧,陪我逛完剩下的。」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边走进超市。

  超市里比外面亮堂得多,却也冷清得多。这个时间点,本该是周末采购的高
峰,货架间却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推着购物车缓慢穿行。偶尔对视,也只是点点
头,便各自移开目光。

  雅惠嫂子推了一辆购物车,从口袋里掏出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开始一
样样地找。「酱油、醋、盐、糖……米得买一袋,家里快见底了。」她一边念叨,
一边往车里放东西,「还有洗衣粉,最近衣服老不干,都快没换的了。」

  我跟在她身后,帮她从高高的货架上拿下那些她够不太着的物品。她显然对
这家超市的布局了如指掌,偶尔还会停下来,拿起两样东西比较一下,问问我的
意见。

  我随口应着,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

  透过超市的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雾气在路灯下翻涌,偶尔有穿白袍
的身影匆匆掠过。他们三三两两,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是八云神
社。

  「海翔?」

  雅惠嫂子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站在几步外的货架旁,手里拿着一
袋盐,正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啊,没什么。」我快步走过去,「这个牌子可以,家里以前用的就是这个。」

  雅惠嫂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将那袋盐放进购物车,继续朝下一个货架
走去。

  我们穿过调味品区,又去了粮油区,最后来到日用杂货区。购物车渐渐满了,
嫂子的布袋也装得鼓鼓囊囊。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目光始终无法完全集中在那
些商品上。

  超市里的顾客,似乎比刚才多了些。

  不,不是多了——是那些人的穿着,越来越显眼了。

  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推着购物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里只放了几样简
单的物品。他的步伐很快,神情专注,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必须的流程,然后就
要赶去别的地方。

  两个穿着同样白袍的男人,站在洗衣粉货架前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
低,我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今晚……准备好了吗?」「嗯,都妥了……」
「那就好……」

  她们说完,便各自推着车离开了。

  我站在货架旁,手里拿着嫂子让我比较的两种洗衣粉,目光却追着那两个男
人的背影。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货架尽头,但那种压抑的、隐秘的氛围,却像
这雾气一样,渗进了超市的每一个角落。

  「海翔,选好了吗?」

  雅惠嫂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已经走到了收银台附近,正回头看我。

  「来了。」我随便抓了一袋,快步跟上去。

  结账的队伍不长,前面只有三四个人。就是这几个人,也都穿着白跑,沉默
地站着,偶尔对视一眼,却没有任何交谈。收银员扫码的动作很快,他们付了钱,
便拎着东西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雾气里。

  我盯着那扇自动门,看着它们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合拢。

  町里的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
东西。仿佛整个镇子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快,话语更
少,目光更飘忽。就连超市里的背景音乐,那首不知循环了多少遍的老歌,此刻
听来都显得格外遥远。

  大祓。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今晚,就在那片净域里,一切将再次上演。

  山田爱子现在在做什么?

  我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

  不,不能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身边的嫂子身上。

  她正低头检查着购物小票,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马尾辫
从肩头垂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微微蹙着眉,嘴唇轻抿,就像每一个普通
的主妇那样,认真核对着每一件物品和价格。

  这样的她,和那个净域,和那些扭曲的仪式,怎么可能有任何关联?

  可是——

  嫂子谈及兄长的那句话,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怕什么?

  怕哥哥遇到些什么?还是……怕哥哥看到些什么?

  我盯着嫂子的侧脸,脑子里飞速旋转着这些念头。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还是……她其实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些白袍信徒,不就是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吗?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可
能是某个经营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就是我的某个同班同学的父亲。他们平日里
与旁人并无二致,只有到了特定的时刻,才会换上那身白袍,走进那片净域,做
出哪些事情。

  那么,嫂子呢?

  她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我狠狠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嫂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她怎么可能参与那种……那种扭曲的仪式?

  何况我们都离村四年了,

  怎么能突然就……

  可是,

  可是我又想起那天夜里,在八云神社的净域里,那些女人的面孔。她们在摇
曳的火光中扭曲着,呻吟着,脸上混合着痛苦和欢愉的神情。那些面孔里,有些
看起来很年轻,有些则上了年纪。她们都是普通人,白天可能就在街边的摊位卖
着黏豆糕,可能就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可能就在……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嫂子脸上。

  她刚好核对完小票,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眉头微微蹙起,「海翔,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脱口而出,

  雅惠嫂子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我莫名地心虚。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小票折好收进口袋,拎起购物袋。

  「走吧,东西都买齐了。」她说,「我们去把药取了,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超市。

  门外的雾气依旧浓重。我们沿着街道朝药店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潮湿的空
气里显得格外沉闷。路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但透过雾气看去,那些光团都变
得模糊而遥远。

  药店里只有一个顾客,是个穿着灰色外套的老太太,正在柜台前和药剂师低
声说着什么。雅惠嫂子走进去,和药剂师打了个招呼,报了谷田阿婆的名字。药
剂师点点头,转身去后面的货架上取药。

  我站在药店门口,望着外面的街道。

  雾气中,又有几个白色身影匆匆掠过。但他们不是朝神社的方向赶去,而是
从那个方向走来的。他们的步伐依旧很快,神情依旧专注,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
重要的准备工作,现在则要赶回哪里,循环往复?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山田爱子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吧。

  在净域里,在那片林子深处,和其他人一起,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而我……

  「海翔。」

  雅惠嫂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她已经拿到了药,正朝门口走来。

  「走吧。」她说,「东西都齐了,我们去车站。」

  我们并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越来越低。路灯的光
晕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显得格外无力,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偶尔有
行人从对面走来,都是模糊的轮廓,擦肩而过时才勉强看清一张脸,旋即又消失
在雾气里。

  雅惠嫂子走在我身边,手里拎着那些沉甸甸的购物袋,脚步平稳。她的侧脸
在雾气中显得非常柔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这浓雾只是寻常天气,不值
一提——我却正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必须去净域。嫂子已经安全了,她只是来买东西,和那
些白袍信徒、和那些扭曲的仪式没有任何关系。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我的胡思乱
想也该到此为止。

  可是,我要怎么跟她说?

  「海翔。」

  嫂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她已经停下了脚步。我们正好走到了车站前的路口,站台的灯光
透过雾气朦朦胧胧地亮着,隐约能看到巴士正停在站台边,车门敞开着,司机靠
在座位上打盹。

  「到了。」雅惠嫂子转过身,看着我。

  「嫂子……」我张了张嘴。

  「行了。」她打断了我,轻轻笑了笑,「不用说了。」

  她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还温热着,散发出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黏豆糕。「刚才在超市旁边看到的,顺
手买了一份。」雅惠嫂子的语气很轻,「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祭典都要
拉着我去买。」

  我捧着那包黏豆糕,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翔。」嫂子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不管你
打算去哪儿,去做什么……这么大的雾,小心点。」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想
跟着来町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一路上心神不宁,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又不想跟她
一起回去(虽然我还没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我,就像看一个犯了错却不知如何
开口的孩子,眼里满是包容和担忧。

  「嫂子……我……」

  「去吧。」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指了指那辆巴士,「车要开了,我得走
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说完,她便拎起那些购物袋,转身朝巴士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
直,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仿佛她只是独自回家,而我则要去办点自己的
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上巴士,手里的黏豆糕还温热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它收进口袋。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朝着八云神社的方向。

  ……

  雾气越来越浓。

  离开町中心的主街,转入通往神社的那条路时,周遭的光线似乎骤然就暗了
下来。街道两侧的民居渐渐稀疏,路灯也少了,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我沿着路往
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身影从雾气中掠过——都是町里的居民(当然,可能还有别村村民),
步履匆匆,都朝着跟我相同的方向。他们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侧目,仿佛我只是
这雾气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确定——

  就是今晚。

  就在前面。

  那片净域里,一切将再次上演。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口袋里的黏豆糕还残留着余温,
就像一个小小的、来自日常世界的慰藉,提醒着我这个世界还有正常的一面。可
是现在,我已经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那座朱红色的鸟居。

  红漆剥落得厉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陈旧。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
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那些杉树高耸入云,枝叶交织,将本就微
弱的天光过滤得所剩无几,使得整条参道显得幽深而静谧。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

  没有声音。

  没有白袍的身影。

  只有雾气无声翻涌,将一切都包裹其中。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踩上去有种绵软的触感。我的脚步声被雾气吸收,闷闷
的。两侧的杉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枝桠扭曲如鬼爪,偶尔有一滴水珠从高处落
下,砸在脸上,冰凉刺骨。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石阶的尽头,那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广场。广场尽头的拜殿,依旧古朴庄重,
深色的木料在雾气中显得更加暗沉。但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里,而是落在拜殿
侧后方。

  那条通往净域的小径。

  小径入口处,站着两个穿着纯白袍服的人。

  他们的面容被兜帽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我停下脚步。

  他们也看到了我。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和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同时朝我微微欠身,侧身让开了那条小径的入口。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们……准许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条小径。

  脚下的砂砾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两侧的杉树
更加茂密,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偶尔从雾气中透出的、微弱的光,勉强照
亮前路。

  小径并不长,却仿佛走了很久。拐过最后一个急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雾隐堂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子中央的空地已经站满了人——三十几名身披纯白袍服的信徒静静排列成
半圆形,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面向雾
隐堂主建筑的方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白袍在浓雾里显得格外刺
眼,仿佛一圈圈漂浮的幽灵。

  我脚步一滞,喉咙发干。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转头看我——尽管我的到来在寂静中如此突兀。

  我也不敢动。

  时间在雾气中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
见袍袖下摆被微风吹动的细微摩擦声,能听见远处林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
鸣。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久到我开始觉得双腿发麻——
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人群侧面走出来。

  他身材敦实,肩宽腰厚,袍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露出里面一双结实的
小腿。他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方正黝黑的脸,浓眉下那双眼睛锐利而沉稳,下
巴上带着几根硬硬的胡茬。

  我几乎立刻认出了他——大岳阳一郎,雾霞村唯一的医生,也是后山小神社
的实际管理者。村里人提起他时总是很尊敬。但此刻,他正用一种完全不同的、
颇具权威的语气低声指挥着现场:「左边再让开一点……对,今晚不用分批,所
有人一起。」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径出口的我。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先是闪过一
丝意外,随即转为一种了然的笑意。他大步走过来,袍袖一挥,声音压得极低:
「海翔小子……呵,果然是你。愣着干什么?第一次来就这么傻站着,别人还以
为你是来看热闹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已经从旁边一个年轻信徒手里接过一件叠
得整整齐齐的白袍,塞到我怀里。

  「披上。规矩就是规矩,新人也不能例外。」

  袍子入手冰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我愣愣地展开它——纯白,宽袖,
长及脚踝,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大岳医生见我动作迟缓,直接伸手
帮我抖开,披到我肩上,又熟练地替我系好腰间的细带。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动
作却意外地轻快,冰给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认出我了吧?」他压低声音,嘴角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村里人叫我阳
一郎先生,在这里……他们叫我『引路人』。今晚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着、学
着。别出声,别乱走。」

  周围的白袍信徒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是新人?」

  「看起来脸生……雾霞村的?」

  「今晚的巫女是谁?听说还是爱子?」

  「不止爱子……听说还有从……」

  「巫女」两个字轻轻刺进我耳膜。

  我心头猛地一跳。

  巫女……在神道教里,本该是侍奉神明的纯洁少女,可在这里,这个词却带
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暧昧而沉重的意味。我几乎能猜到它真正的含义——今晚要
被众人「侍奉」、被所有人共同「净化」的那个核心女性。

  大岳医生似乎听见了议论,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只是皱眉。他转过身,朗声说
道:「都小声点。今晚的巫女有爱子没错,但别急着猜后面的。你们也感觉到了
吧?这回的雾跟往年不一样,散都散不掉。宫司大人昨晚亲自占卜,说这雾里藏
的污秽比以往重了三成。所以本次大祓……得整整持续一周。今天,才只是第一
晚。」

  信徒们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应「是」。大岳医生扫
了他们一眼,语气缓和了些,沉稳地说:「时间到了。这次的规矩有所改动。今
晚无需分批!所有信徒,一同入堂!让污秽与罪孽,在神明的注视下,被彻底洗
净!」

  白袍信徒们同时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整齐而压抑。

  接着,他们开始有序地向雾隐堂主建筑的正门移动。

  我被裹挟在人群中,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身边的白袍身影一个接一
个从我身旁经过,他们的呼吸沉重而急促,隐藏着各自的兴奋。我认出了其中几
个人——镇上杂货店的老板、巴士司机、甚至谷田阿婆的儿子……他们白天都是
再普通不过的村民,此刻却披着相同的白袍,眼神里燃烧着同一种近乎狂热的期
待。

  等等,谷田阿婆的儿子?

  就在这时,雾隐堂的大门缓缓敞开。

  里面是一间极为宽敞的榻榻米大厅,正是我上次去到过的那个房间。昏黄的
烛火从四壁的纸灯笼里透出,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而暧昧的橙色。空气里已经弥
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气息了。

  众人鱼贯而入。

  我跟在最后,袍袖微微颤抖。

  当我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门无声合拢,将外面的浓雾彻底隔绝在外。

  大厅中央的巨大榻榻米空荡荡的,宛如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巨大床铺。四周已
经摆好了低矮的坐垫和几张小几,上面放着清酒壶和干净的白布。信徒们熟练地
脱下外袍,只留里面的贴身白衣,各自找位置跪坐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厅
深处那道尚未开启的内门。

  大岳医生站在最前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点头。

  「开始吧。」

  他沉声宣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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