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人母爱(重修版)】(49)作者:月兔君 第四十九节:卷土重来 星期六的清晨久违的安宁,一连串风波过后,似乎一切都开始向合他意的方 向发展。 陈永半躺在床上,云红已经去厨房忙早饭了。昨晚他本想试探一下老婆究竟 有多顺从,没成想自己折腾半天硬不起来……也是,这几天消耗得太狠,倒也正 常。 不过云红的表现让他很满意,明白了他的意思后,竟然自己解了衣服敞开, 褪下半截内裤,眼睛一闭躺在那里,一副任他行事的模样。 服帖的令人狐疑。 有这个态度就足够了。至于那副毫无情趣的样子,他看着也没什么「食欲」 。 陈永心里盘算得差不多了,他不会任由顾虎宰割,等回去再做打算。 「大永,起来吧,洗漱下吃饭了。」 「知道了。」 云红的声音冷淡疏离,陈永的回应亦是如此,等他坐在餐桌前,陈辰已经三 两口吃完,奔出门去了。 「这小子,我回去以后你要管严点,不是个省油的灯,搬家前别再惹出乱子 了。」 「嗯,好。」 两人对坐,默默吃着,再没说过半句话。 简单收拾了行李,陈永又坐回沙发里,毕竟他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到了中午 ,陈辰兴高采烈的回来,像是捡了钱一样高兴。 「傻笑什么呢?」 陈永板着脸问。 「啊?没……没,就是踢球,踢得挺高兴的。」 「你给我老实点,之前的帐先不跟你算了,等回头搬完家,我给你好好紧紧 皮!」 「滴铃铃铃——滴铃铃铃——」 陈辰还没来得及回嘴,电话铃响了。 云红从厨房快步出来接,陈辰趁机躲过一劫。 「喂?哦,胡姐啊~」 云红听到胡笑笑的声音,心里不由得开心,可转瞬又低落下去,一旁的陈永 一听是胡笑笑,心里那个可人形象又浮现出来,明显对电话内容有了兴趣。 「哦……是嘛……我……没事啊,挺好的……嗯?……我还真不知道呢…… 行啊,明天吗?……没事没事,可以的……嗯……诶?呃,没事,明天再说吧… …好,好……那,明天见……嗯……」 云红心头一沉,脸上又不好看了些。 「嗯?胡笑笑?」 陈永装作不在意的问。 「啊?嗯对,她……说明天来,有事找我帮忙。」 「帮忙?什么事啊?」 「她说电话里不好说,来了当面说比较好,听起来不像是坏事。」 陈永这时候倒大度起来了,很期待的样子。 「哦,行啊,那家里得收拾下吧?」 「嗯,吃完午饭就收拾。」 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倒像是他上次刚回来的时候。 回过头去想想,好像一切不对劲都是从那之后开始的……那天的不欢而散。 …… 「我听着那小子叫她姐。」 「姐?没听说她有个弟弟啊。」 顾老大照例在台球厅歇着,黄毛在一边跟他说着惠姐的事。 「你见到人了?」 「算是见到了吧,我去找她的时候远远看见那小子从里面出来。」 「不会是招家里接活?」 「接活哪有接高中生的,两人感觉倒也没多亲密,没准真是亲戚。」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个月了吧。」 顾老大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上。 「一个月前的事,现在才说!」 「这不是……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嘛……」 黄毛安抚着后脑勺,龇牙咧嘴的辩解。 「现在有什么了?」 顾老大恶狠狠的问。 「就是这两天,那小子总出现在台球厅周围。」 「嗯?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但我看到那小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透出的衣服,跟小胖子 的校服一个颜色。」 顾老大一听,立马坐直了身体。 「嗯?!你确定?」 「确定,明显是不想让人看到,才脱了的。」 黄毛看着他叔脸上露出颇为玩味的样子。 「操,小屁孩什么人,也来老子地盘上打探情况……」 「要不……我带几个弟兄给他拿下,回来审审?」 「操!」 顾老大又一巴掌拍过去,黄毛这次学精了,躲了过去,可反应还是慢了些, 后脑勺没拍着,拍在了脸上。 「你他妈尽想干些会让帽子盯上的事!」 「叔,咱这猜来猜去,不如逼墙角踩一顿来得痛快啊,帽子还能管这小事? 」 顾老大手指指着黄毛鼻子,咬牙切齿的教训道。 「我再警告你一次,少惹事!这事你别管了,我找机会去试试就行了,没什 么大不了的。」 「那惠姐那……我还盯着?」 顾老大斜眼看了黄毛一眼,飞快又一巴掌再次拍上了他后脑勺,这次挨得结 实,没躲掉。 「盯盯盯!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三天两头找惠姐,她是婊子!你当对象谈呢 ?!」 黄毛有点懵,他叔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事说他了,可他就好惠姐这口,自己 也没个马子,血气方刚的,不找她找谁? 「哎呀,叔~就玩玩,我有数的~有数的~」 「你最好给我有点数,别回头给人家婊子卖了还给她数钱呢!」 「不至于,我又不傻,就爽爽……」 「以后惠姐那你别去了,我已经让人盯着去了,发廊在我手里捏着,谅她也 翻不起什么浪来……滚滚滚……碍眼玩意儿……」 黄毛灰溜溜的逃出去,心里老大一个不满,他叔有权有势的,搞个马子轻轻 松松,他呢,好不容易把个太妹,结果那些技校护校的妞,个顶个的浪荡,他还 没吃着,转眼就被他叔撬走了…… 「他妈的……」黄毛心里憋屈,「出来混还被管着,天天怕这怕那的,胆子 是越来越小……真没劲……搞个家庭妇女还要我整那些弯弯绕,换我直接就…… 」 嘴里虽然嘀咕,可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顾老大新拓展了卖录像带的业务, 他可少不了操劳,只是内心的心思是越来越活泛了。 …… 云红独自靠在床栏上,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拿起搭在床脚的线衫披上,手里翻开一本书,是许久没动过的《望夫崖》 ,而那本《神雕侠侣》,早已被她收进抽屉,许久没翻过了。 陈永照例躺在沙发上看球赛,时不时骂上一两句,或者跟着电视里的球迷欢 呼几声,然后突然泄气,再骂上一两句。这两天他没再出门,说是事情办完了, 火车票也买好了,周一早上的。 云红翻了一页,可上一页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者说压根没看进去。 外边一点陈辰的动静都没有,可能又躲自己屋里了吧,也不知道成天在里头 捣鼓什么,白天她去看过,屋里乱得不成样子,还隐隐透着一股馊味。她把窗户 推开透气,馊味是散了点,又一股沁进东西的异味又飘出来。 云红没敢细究,退了出来。 当爹的确实压得住他,换了自己,就不行。 又翻了一页,自己为看而看,不过是消磨罢了。跟坐牢一样……她目光飘上 放在窗台边的玻璃罐,里面散落着白玉兰干花,枯黄耷拉着堆在里面。 那天早上回来,她打开闻了闻,香气依然浓郁,却没了新鲜时的清透,像是 被强行留住的味道。 尽管如此,她还是舍不得丢掉,哪怕只是强留,留下一丁点也好。 思绪一旦飘散,就难以再收拢回来,而且总会飘向她平时刻意封存的回忆… …少年的面孔在脑海中逐渐凝实,又被她一把挥散,这两天,她把自己当作一个 「好妻子」、一个「好母亲」来扮演,至于那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自己囚禁起来,那些记忆也被锁进了心底的牢笼。 可身体记得,比心更诚实,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 云红调整着呼吸,更用力的把注意力压进书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和 书,各说各的,各熬各的。 「无论心里有多么苦涩,日子总是一天一天的挨过去了。由秋天到冬天,夏 磊整整一季,苦守着自己的誓言,虽然和梦凡朝夕相见,却丝毫不敢越雷池一步 。梦凡渐渐的瘦了,憔悴了,苍白而脆弱。两人交换的眼光里,总是带着深刻的 ,无言的心痛,会痛得人昏昏沉沉,不知东西南北。夏磊真不知道,在这种折磨 中,他到底还能撑持多久。」 刚才的电话十分微妙,胡笑笑说是来找她有事。云红几乎可以断定一定与「 他」有关。 「他」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找自己。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刚驱散的事物卷土重来,「他」认真的样子让她动容,心里还有一丝安慰… …难道,自己是想让「他」来找自己? 云红咬了咬牙,这想法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卑劣,也更加确信自己实在不配做 「他」的母亲。 胡笑笑知道了?知道多少呢? 「他」肯定不会跟她说…… 可能就是说自己不理他了, 或者吵架了, 胡笑笑来劝解的? 不对,如果这样,她一定不会那么着急, 等星期一上班的时候再说就好了, 哎呀,那她就是知道了啊,所以才不敢在单位说,要到家里来私下说…… 也不对,她知道陈永在家…… 「他」一定跟她说了。 早知道就补一句,这事谁都不能说,胡笑笑要是知道了,自己哪儿还有脸去 单位了? 唉……自作孽…… 一口气接着一口气的叹,越想越害怕,甚至对「他」有点抱怨,接着又是否 定自己,做出这样的丑事,倒怨「他」说出去,还是自己活该。 自作孽…… 「康勤惊怔着,整个人都亢奋着。「罪孽深重的人是我,是我啊!」」 云红目光落在这句话上,赞同的点了点头。 …… 胡笑笑的敲门声让云红猝不及防,她本以为会是下午才来,却没想到这么早 ,好在陈永和陈辰都起床了,不然要叫人家看了笑话。 云红开门的时候,陈永也来到门口,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呀~胡姐~」 云红欣喜的招呼着,心里却忐忑。 「我来早了吧?哟,你老公也在家啊~」 胡笑笑依旧那么有活力,云红小心的注意着她的表情,没看出什么线索,正 想着,陈永挤过来主动伸出了手。 「你好你好~」 胡笑笑一阵轻笑,把陈永的手轻推出去。 「哎呀,都熟人!还弄这套~」 接着顺势握上了云红的双手,陈永倒也没在意,连忙说着请进,倒是像个男 主人的样子。 「哎,我把儿子也带来了。小子,快过来!叫人!」 「儿子?」云红面色一僵,刚想去看,却后退了一步,眼神低垂闪躲起来。 一连串脚步声来到门口,云红跟着深呼一口气,心里扑通扑通跳。 「来,叫人。」 「叔叔好,阿姨好~」 胡笑笑乐吟吟的把少年拉到身前,两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云红听到「阿姨」 的一瞬间,心里像停止了跳动般,接着就是刺痛,勉强「诶」了一声。 陈永倒是热情,积极招呼着。 「你好你好,之前见过的嘛,随了妈妈,是个小帅哥啊!」 客套的话真是张口就来,任谁都不会觉得少年与胡笑笑有半点相似。 「我带儿子来串门,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请进吧,进来说。」 陈永笑脸相迎,把两人让进屋。 胡笑笑眼睛瞟向云红,她满身的不自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低着头畏 畏缩缩,躲来躲去,哪里还有之前大大方方的样子……这些反常实在明显,以至 于胡笑笑忙凑过去用胳膊捅了她两下,云红这才自觉,忙收拾了心神。 好在陈永去拎陈辰了,好像并没有察觉。 「陈辰!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见见!」 见陈辰还躲在屋里,脸上立刻挂上不悦,家里来人,躲着不见,像什么样子 ?没好气的朝着里面吼了一嗓子。 陈辰这才慢吞吞的开门出来,眼皮一撩,先是看见一个身子绰约的美妇人,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下戳中了他恼怒的神经。 「童小崇!」 陈辰张牙舞爪的冲过来。 「你不许进我们家门!」 云红吓了一跳,陈永更是满脸狰狞,这丢得可是他的脸面。 「喊什么!」 陈永一步跨上前,一手指顶在他脑门上。 「没礼貌!好好说话!」 「不是,他,就是他!我……」 陈辰差点被顶翻,语无伦次的指着童小崇你啊我啊他的,陈永手指着他鼻子 ,面带威胁的发出了无声的警告。 「给我闭嘴!」 小胖子立刻就懂了,强忍着把话吞下去,胖脸憋得通红。 「不好意思啊,见笑了,我长年不在家,这小子实在欠管教,回头我好好收 拾他,哈哈哈,请坐,请坐~」 陈永一边解释,说到「欠管教」的时候眼神狠厉的看向云红,云红如认错般 低垂着脑袋。 这细微的举动全都被小崇看在眼里,眉心皱起不平。 「哎呀,我家这个也这样,一天都不让我省心的……」胡笑笑假装瞪了小崇 一眼,「他们俩啊是同班同学,孩子嘛,总有个争强好胜的,我听说他们俩在学 校就没少掐,也算是不打不成交~」 陈永一看胡笑笑给了台阶下,立马顺杆爬。 「你看,还是胡姐说话有水平,我这小子,老师天天告状,我这次回来,就 是好好梳梳他这张皮!」 陈辰听了这话一歪嘴,所有人都坐着,就他一个站在陈永边上,还是一副不 服不忿的样子,眼睛死死盯着童小崇,这小子昨天胳膊还挂脖子上呢,好这么快 ? 「诶,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老婆一个人在家也管不住啊,小男孩,最调皮了 。」 胡笑笑这话明显偏袒了云红,陈永刚借坡下驴,又被这话点了点,面子还是 没挂住。 云红刚沏了茶,拎着壶过来给胡笑笑和小崇各倒了一杯。一抬眼,正对上陈 永那埋怨的眼神。她屏住呼吸,蹙了蹙眉,终究没开口,默默坐下,给自己也倒 了半杯。 陈永已经注意到她的异常,从开门到现在,她一整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就 他一个人在那儿招呼客人。 说起来,这不是她的朋友么? 心里这么嘀咕,嘴上却换了套说辞。 「说得是啊,我这在外面忙,也是苦了云红了。哎?小辰,听见没?以后在 学校跟小崇同学多学习、多交流,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冤家少堵墙,懂吗?」 「呃……嗯……懂……」 陈辰这几个字着实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心里在这话后面接了个「个屁」 ,眼神喷火的看着童小崇,一副等着瞧的鬼样子。 「哎呀,不说这个了,我这次冒昧前来啊,倒是有个忙想麻烦二位帮一下了 ~」 「这话说的,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尽管说,是吧,云红?」 陈永一听胡笑笑有求于自己,顿时有些上杆子似的殷勤,还不忘提醒云红附 和自己。 「啊?哦,对……是的……」 云红不自在的样子,已经隐约猜到胡笑笑要说什么,心里虚透了。 胡笑笑见陈永这话倒是干脆,满脸笑容的拉着云红的手。 「有你老公这话,我可就放心大胆的说了?」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就说吧。」一边说,云红的眼神第一次飘向小崇, 小崇没有看他,而是面带喜色的看着胡笑笑,心头又是一空。 「是这么回事,我老公又要出差去了,我呢……这商场开始要清库存,还有 个盘点的事,云红你也知道的,这事忙起来就没数了,我家这小子啊,一个人在 家实在是不放心,平时住校还好,就怕这到了周六日,还有马上要到的十一,那 么长的假期,他一个人在家还不放了鸭子,这不,就想到你们夫妻俩了,帮我… …照看个把月的,不用操心什么,有他一口吃的就行~」 陈永话听了一半就知道什么事了,看了看云红,她脸上忽晴忽阴的,看着十 分为难的样子。等胡笑笑说完,云红还是没有表态,陈永思忖着,这也不是什么 大事。 「咳,小事小事,放心吧,孩子放我们家保准一点事没有,交给我们了!」 陈永这胸脯拍得响亮,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胡笑笑侧眼看着犹犹豫豫的云红,不由分说直接了陈永的话。 「哎呀,云红常说你是爽快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那就谢谢啦,我们欠 你一份人情,以后需要帮忙的,也尽管开口,别客气!」 「哎,太客气了。云红?你多费费心?」 「嗯……行。」 云红这一表态,最先不干的是陈辰。 「不行!他!不能……这也没地方了啊!」 陈辰慌忙找了个借口,可胡笑笑像是早有准备似的。 「没事没事,我这小子不挑!不管在哪儿倒头就睡,睡哪儿都行!」 然后立刻就跟小崇交代起来,「你在这要听叔叔阿姨的话,一定不能给他们 添麻烦,听到没?」 「嗯!妈妈放心,我不会的!」 云红来不及阻止,也没理由阻止,只是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陈永见了又有点不高兴,觉得自己答应下来的事,老婆还不附和,让他挺没 面子的,就又提了一嘴。 「云红啊,你安排安排,可别怠慢了客人。」 「嗯……好。」 云红点点头。陈永看着她那样就难受,生着闷气。 「那哪天过来?」 「哟,不好意思了,今天就得麻烦你们了。」 「行,好说,我明天就走了,今晚就委屈一下?之后就云红安排吧,她心细 ,肯定妥当。」 「没问题啊,听你们安排~」 陈永等着云红安排,可那样没有半点要说话的意思……于是悻悻的,自己安 排吧…… 「那就……我看这样吧,今天就凑合和小辰挤挤,明天让小辰跟他妈睡去, 小崇就睡小辰那屋吧。」 「不行!我不同意!」 陈辰立刻反对,陈永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自己这儿子真是没眼力见。 「叔叔,不用的,我就睡沙发就可以的,不用那么麻烦~」 「你看,他自己都说了!」 陈辰一听小崇这话,立刻赞同,浑然忘了刚才还不让他进门呢。 「真没事~我这小子皮实,就让他睡沙发,就这么定了!」 胡笑笑也这么说了,陈永只能答应下来,很不满意的看着云红,全程就他一 个人张罗,一个跟死人一样一句话不说,一个在旁边拆台,心里老大一个不爽。 「那……就这样?行么?云红?」 云红这才「嗯」了一声,她确实全程不在状态,这样的安排原本当然是最好 的,可让陈辰跟她睡一屋,她现在觉得很不安全。 这时候陈辰又「啊」了一声,陈永立刻站起指着他,陈辰吓得忙闭了嘴。 「行~我让他千万别给你们添乱。」 「哪里话,我们怎么也不能亏待客人的,行了,那就听我的,就这么办吧。 」 陈永急着一锤定音,说完看向云红,云红也点了头。 「行,全听你的。」 陈永这才算有点满意,总算说了句让他长脸的话。而胡笑笑反而有些疑惑的 看了眼云红,然后对着陈永说道。 「行,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拜托你们了,我儿子留下,我先走了~」 「这就要走?都这时间了,吃个午饭吧。哎云红,随便做点,就在家一起吃 吧。」 「哎别别别,不瞒你们说,我还有个局呢,我还得去赴约,就不打扰了。」 两边一阵客套,左推右让的来回拉扯几番,胡笑笑终于挪到了门口。 「行,我走了。小崇,你要听话,听见没?」 「嗯!妈妈放心!」 小崇对着胡笑笑喊「妈妈」的样子,又狠狠戳在云红心口上,可她强压着, 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陈永把胡笑笑送出门,回来时脸上还挂着些意犹未尽的神色。 这时陈辰看准他爸正要招呼小崇的空当,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告状: 「爸!就是他,暑假的时候,他跟……」 「你!怎么回事?!」 云红一听就知道,陈辰要告状的就是小崇和她一起回来、跟婆婆对峙那件事 。 她几乎是本能的护在小崇身前,厉声喝断了陈辰的话。 「你是不是在学校又欺负他了?」 「啊?我……我……」 陈辰被这么一喝,顿时结巴起来。陈永一听「打架」二字,眉头立刻拧紧, 这种事发生在陈辰身上,先信个七八分准没错。 「怎么回事?!」 陈永严肃的样子还是让陈辰感到害怕,父母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 下被镇住了。 「不是……就是上次,他,踹我!把我踹翻了!然后……然后……」 「说什么呢,牛头不对马嘴的?」 陈永不耐烦的打断他。 云红见状便没再开口,仍然把小崇护在身后。小崇望着她挡在自己前面的背 影,心里终于回暖一些。 「不是我打他,是,是他打我!」 陈辰这话说出来,连陈永就觉得可笑。 「你……说谎都不打个草稿,一个屁十个谎的,他能踹得动你?」 「我,我……你不听我说!」 陈辰急赤白脸的,陈永看了更加闹心,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没 出息的玩意儿。 「我告诉你,明天我就走了,后面别给我惹麻烦!这些天你上蹿下跳的惹出 来的事不少了,以后再跟你算账,给我回屋待着去!」 陈永这多少有点借题发挥的意思,在胡笑笑儿子面前树一树自己的威严。 转头跟云红说话,声音就压下去许多,但明显透着一股抱怨的感觉。 「这小子还是要严管,在客人面前没个样子……」 云红听出来这话是在说陈辰,顺带也数落了自己,便轻轻点了点头。 老婆顺从成这样,陈永反倒有些心慌,他心里不住的泛寒,反而不踏实了。 「小崇,不好意思啦,你之前肯定受了不少委屈,你安心住下,有我给你撑 腰,那小子不敢乱来!」 小崇非常礼貌的谢过,他能感受到陈永为什么对他这么客气,与陈辰如出一 辙的笑容让他并不觉得舒服。 小崇几句捧话一说,陈永开心起来,对着云红夸赞这孩子懂事又讲礼貌,说 着胡笑笑是教子有方,相比之下陈辰就差远了,然后眼神又狠狠的看了陈辰屋子 一眼。 午饭已经来不及好好准备,算是简单了事。 下午云红抓紧时间出门去了趟菜场,回来后便一头扎进厨房,忙活得格外用 心。陈永看着她这么上心,倒是挺满意,毕竟有客人在,总不能寒酸吧。 云红在里面做饭,他倒拉着小崇摆起长辈架子扯闲天。可这话里话外,暗戳 戳都是在打探什么: 你爸爸做什么生意的? 出差都去哪儿啊? 多久回来一趟? 这次待几天走? 你妈妈平时在家会不会抱怨? 你要多陪陪她。 她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小崇心里好笑,知道打听这些,却不管自家老婆一个人孤不孤单? 小崇自然是一句实话没有,想泡他胡阿姨,门也没有啊。 索性一通胡说八道,什么爸爸经常回来、对妈妈不放心、每次回来带好多好 吃好玩的、妈妈喜欢打拳击、爸爸喜欢练武术,乱七八糟瞎答一通。 这些话一说,给了陈永这家人是不是多少有点大病的感觉,两边一阵乱侃看 似热闹,一边是毫无收获,一边是滴水不漏。 云红在厨房听见他们聊胡笑笑的家事,心里一紧,怕小崇看不出陈永那点脏 心思。 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悄悄凑到门口听了听,结果听到小崇嘴里全是胡编乱造 ,没一句实话。 她暗地里忍不住「噗」得一声笑出来。 「还得是这孩子,鬼精鬼精的……」 云红想着,心里踏实下来,她转身回了灶台,继续用心做他爱吃的菜。 晚饭的气氛远不如桌上的菜来得热闹。 陈永尴尬的招呼着,这小崇和陈辰看着过节就不小,这倒没什么,让他不满 意的还是云红。 那副冷漠的样子,既不招呼客人,连句欢迎的场面话都没有……他不知道的 是,云红虽然默不作声,眼神却时不时往小崇那边飘,悄悄注意着他夹菜时的神 情,看他吃得合不合胃口。 等吃完饭,云红把碗筷收进厨房,陈辰就一直找机会往陈永跟前凑。 小崇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拖住他,这些举动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还假模假 样的跟他道歉,姿态放得极低。 陈永总算被磨烦了,把儿子支开,拉着云红进了卧室,关上门就问: 「你给我老实说,这俩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跟仇人见面一样。」 云红连着叹了两声,这才告诉他上次来给陈辰补习的搭子就是小崇,结果陈 辰觉得自己对他过于照顾,就大发雷霆的打了小崇,闹得很不愉快。 她说的倒是句句是实话。 陈永一听,立刻就跟孩子奶奶和陈辰电话里说过的什么「同学」「野种」之 类对上了号。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看这小崇那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明显 不是敢生事的人,加上自己妈一贯是小题大做的性格…… 这么一脑补,陈永觉得自己破了桩大案。 「哦,这么回事啊……虽然如此,人家毕竟是客人,能好好照顾还是好好照 顾。」 这话说出口,大多是因为面子,也存着对胡笑笑的贪图,万一以后有机会呢 ,留个来往的由头罢了。 「小崇啊,今晚就委屈你在这挤一晚上了,你下次来就去睡小辰的那,我们 都安排好了。」 当晚临睡前,陈永来到沙发前安抚了小崇几句。 「谢谢叔叔关心,我没事的。」 「好,我让陈辰他妈给你多垫点。」说着,云红已经抱着被子和褥子过来了 。 「哎~云红,你帮孩子铺一下。」 陈永吩咐完,转身进了卧室。 云红拿来的是一床薄被和一床薄褥子,现在已经中秋,肯定不能像夏天那样 容易对付了。小崇一眼就认出,那是上次来用过的枕头和枕巾。 云红脸上依旧淡淡的,可这些准备却处处透着温暖。她把东西细心的铺在在 沙发上,想看眼小崇,却又不敢,眼神躲闪着。 「天气凉了,给你多盖点,别着凉了。」 小崇许久没有听到云红跟自己好好说话了,可他回应得同样冷淡。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吧。」 说着,他伸手想接过被子。 云红又是一阵揪心的痛。 「我来吧,你是……客人,不用客气。」 「那就,麻烦阿姨了。」 两人互相的客气都带着刺,你扎我一下,我扎你一下。 陈辰可看不到这些,他就一边看着妈妈和小崇没有任何温度的互动,心里踏 实了不少。 不过,他还是逮着机会威胁了小崇几句,小崇心中冷笑,在没搞清楚那个顾 老大势力如何的情况下,面上还是得示弱。 随着云红卧室灯的熄灭,整个家沉入黑暗。这一晚,除了陈永,恐怕没一个 人能睡得着。 陈辰因为他爸在,自然不会担心什么,可那根眼中钉又躺回了这个家,让他 之前信誓旦旦说不让他再踏进家门一步的豪言壮语成了屁。 而云红虽然静静躺着,心却怎么也沉不下来。她呆呆望着窗外,窗帘依旧只 拉上一半,陈永对此发了不少牢骚,可全部拉上,总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 自从入秋,雨水渐少,空气也跟着干燥起来,喉咙总是发干,可今晚睡不着 的原因并不在此,而在门外躺在沙发上的少年。 他暑假第一次来,也是睡在那张沙发上。说来也怪,自己与他的缘分,似乎 都跟沙发有关……还记得他给自己揉肩、《神雕侠侣》那本书……还有…… 思绪止不住的奔涌。她不论怎么勒住缰绳,都无法阻止那段深刻回忆的浮现 。 那晚……自己半醉半醒间一阵阵的迷糊,可那种许久没有满足的充实感切实 的填满了她空虚的内心,像是饿了很久,终于吃上了一顿火锅,除了顶饱,还很 美味。 虽然不太记得当时的细节了,可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是留有印象,就 觉得他有力,还很呵护,还有些鲁莽,还有些……爱? 浓浓的,腻腻的,美美的。 云红突然再次惊觉,从沉浸中拔出自己,又骂了自己几句,想得越多越美, 对自己的贬责就越严厉,心里往下沉,她把这个家彻底当成了囚室,家人就是她 的狱卒和看守…… 口干舌燥,想喝水……也想好好看看他。 云红掩饰的干咳两声,从床上坐起身来,看了看旁边的丈夫,毫无反应。 她下了床,故作坦然地推开门,走向茶几。 可一出房门,目光就黏在小崇身上,再也挪不开。 他被子没盖好,脚露在外面,两条胳膊也是一里一外地搭着。 云红心头一软,想上去替他掖好……她倒了杯水,慢吞吞的喝了半杯,回头 望了望房门深处,又朝陈辰那屋瞟了一眼,这才轻轻绕到沙发边……拎起被角, 把脚和胳膊罩好。 借着月光,她怔怔的看着小崇的睡脸,望了片刻,才终于转身离去。 屋门轻轻关上。 一切看似归于平静。可睡在沙发上的那颗心,已然雀跃的跳动起来。 …… 恐怕这是陈永回来这些天起得最早的一次。 现在夜长昼短,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前脚起床,云红后脚也跟着起来 了。 到客厅一看,果然小崇已经在阳台锻炼了,跟以前一样。 看得陈永都不禁夸了两句。 「这小子,真不赖。小辰要有这态度……」 云红却冷不丁维护了一句,「还不是被小辰欺负怕了。」 「哦,这么回事啊……」 「我给你烫个粥,吃两个鸡蛋再走。」 「不用了,」陈永一边扣上衬衫,一边看了看表,「车8点的,我上火车再 吃好了。」 说着,小崇已经回来,跟他们打了招呼。 「叔叔早,阿姨早。」 「嗯,早,我走了,你回头安心在这住,见到你妈……爸,帮我带个好。」 「嗯,谢谢叔叔。」 陈永点了点头,接过云红递上的西装外套和行李箱往门口走。 「不跟小辰说一下?」云红问。 「不说了,让他睡吧,走了。」 陈永轻描淡写两句说完,毫无犹豫的开门出去,身影中带着匆忙。 「阿姨,你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少年冷冷的提醒。云红看向小崇,他立刻别过脸去。 她心里一凉。 陈永说的那些都是玩玩,那女的是舞厅的三陪什么的,这些话云红一直半信 半疑的,想着日子能这样过下去也就信了。 小崇的话提醒了她,让她忍不住想要去探究。 心里总得有个答案……总不能一直受这不明不白的「牢」罪吧。 「呃……那我去拿牛奶。」 她讪讪的应了一声,从门口拎起装牛奶的篮子,也跟了出去。 下到一楼时,陈永那肥胖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小区大门。云红加快脚步,小心 翼翼地跟在后头,尽量不让他发现自己。 陈永浑然不觉,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云红也跟着放慢步子。 这时,一辆出租车从她身边驶过,在陈永身旁停了下来。 陈永朝车里一看,顿时喜笑颜开。他好像冲车里说了两句什么,便绕到车尾 ,掀开了后备箱。 云红一下有些惊慌,这大马路上无处躲藏。 好在这是星期一的早晨,路上上班的人并不算少,她灵机一动,借着前面一 个行人的遮挡,亦步亦趋的往前走。 好在她的衣着本就普通,一条长裤搭了件针织衫,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经过出租车时,丈夫正往后备箱里塞行李。云红斜眼瞥向车后座,一个女人 的身影一扫而过。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女人就是那天在家撒野的姓裴的…… 身后车门关上,那辆出租车再次从她身边驶过,消失在转角。 她停下脚步。 她并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罪人。 云红站在原地,忽然就如释重负的哭了出来。 这恐怕是她拿牛奶花时间最久的一次。 等她回到家时,小崇已经不见了踪影。沙发上的被单褥子叠得整整齐齐,除 此之外,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你刚起来?小崇呢?」 陈辰从房间出来,迎面碰上云红的问话。 「不知道,去学校了吧……」 陈辰撅着嘴,又是问小崇。 云红鼻子不满的喷了口气。 「赶紧洗漱下吃饭,时候也不算早了。」 她心情低落中藏着轻松,转身进了厨房,低头忙碌起来。 「真是的……早饭也不吃,就走了……」 第五十节:欠东风 陈辰出了家门,却没往学校的方向走,而是直奔台球厅而去。这一大早的, 卷帘门锁得死死的,陈辰抬手就哐哐砸了起来,巨大的声响把原本安静的街道震 得格外刺耳。 「操你妈谁啊!」 里头传出一声怒骂,陈辰一听就知道是黄毛。 「我!严哥,我陈辰,急事,快开门。」 「操!什么破逼事能急成这样?」 黄毛在里面不满的哼呼着。 「从后门进来!妈的……」 陈辰赶忙往后门跑,门已经开了个缝,一进门就看到严小帅的黄毛吱吱呀呀 乱的跟鸡窝似的。 「快说!什么急事!」 黄毛搓揉着脸,眼睛都睁不开。 「顾老大呢!他不在?」 「啧!跟我说不好使是吧,他盯货去了,这几天都不在!」 「那怎么办啊!童小崇回来了,上次那个在我家搅局的,还记得不?」 「谁啊!不认识!」 「给我妈揉脚那个!」 「哦……他啊,回来回来呗,怎么了?」 「顾老大的事啊,他回来了,不好办了啊!」 「你他妈卖你妈卖得还真积极啊!什么东西……」 黄毛没好气的怼他,这事现在他算是看明白了,成了自己也没肉吃……早就 没先前那么积极了。 而陈辰,对这种话也已经毫不在意了,就是一个劲的问怎么办。 「一个小屁孩有什么的,找人打一顿,让他滚蛋,不就完了。」 「打一顿?怎么打?」 陈辰一下来了兴致,他憋这鼓劲可太久了。 「他哪天回来?」 「应该是星期五晚上。」 「星期五?这还好多天呢,急个屁啊!」 「那时候顾老大应该回来了吧?」 「啧……」黄毛一听又不乐意了,「别一点小事就找他,咱自己能解决的事 ……」 「严哥你行?」 「我操,我这次不给你把那个小屁孩踹滚蛋,倒让你看扁了,行了,星期五 的时候,你过来,我们再说怎么整他!」 陈辰顿时喜笑颜开,满脸堆肉的感谢。 「行,严哥,有你不愁事不成,谢谢啦!」 「这才像句人话。」 严小帅得意着,刚才脸上那些怒容已然消散,被他叔叔压久了,这些话他可 太受用了。 卷帘门外,童小崇尽可能贴近,试图听得更清晰些。 他们在更深的里屋,小崇没敢靠太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嘴唇紧紧抿成 一条线。 早晨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出门时便多了个心眼,藏在隔壁单元 的门洞里。等陈辰屁颠屁颠跑出来,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没想到,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 胡笑笑笑吟吟的走过来,看着云红满脸的愁容,笑得更开心了。 「哟,我小男子汉喂你嘴里了,怎么?还不开心啊?」 云红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什么眼神~还不说?」 「说什么呀……」 「怎么回事啊?」 「哎呀,没怎么回事……」 胡笑笑现在看着云红不老实的样子都有点来气,嘴巴也撅起来哼了一声。 「小崇大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态度冷淡不理他的……我说没准又像上次游 泳那天,哄哄就好了,他说你连妈都不让叫了。」 「唉……」 云红听了,忍不住的叹着。 胡笑笑抱着胳膊坐下来,拍着云红大腿催促着继续说。 「别叹气啊,说说。」 「是我的问题……我……是我不好,怕带坏他了。」 「嗤!这话说的鬼才信。」 「哎呀……别问了……」 胡笑笑摇摇头。 「那孩子找我帮忙,要去你那陪你,结果你就那态度,寒心咯……」 「啊?真的……唉。」 「又叹气……真不要这好儿子了?」 「不是不要……是我……我……」 云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让胡笑笑着实有些急了。 「真是的,我我我的……你不要,我真要了啊,等他对你死了心,我可就趁 虚而入了,我老公都问过户籍警了,他这种情况都可以入户的了。」 「死了心」和「入户」两个词,猛地往云红心口扎了两刀。 「你来真的啊?」 一阵沉默。 胡笑笑低下了头,一本正经起来,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潇洒。 「我去医院查了,我的身子……怀不上了,我和老公本身也不能有孩子…… 所以小崇,最合适了,我们俩都喜欢,你如果真能割爱……」 「这……」 云红想断然拒绝,可她说不出口,理性的想想,确实小崇跟着胡笑笑他们是 最好的选择。 可她……也真的…… 「你……让我想想……」 胡笑笑握住云红的手,边抚边说。 「妹子,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小崇也不肯说,但我也能猜到个两 三分,都是过来人,别给自己那么大心理压力,好的就要留住,就像我们夫妻俩 也想留住小崇一样。」 「唉……我现在很乱……让我……再想想吧。」 胡笑笑起身离去,少有的,她也叹了口气。 …… 可以说,陈辰就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早上黄毛给他吹的那通牛逼 可把他美坏了,感觉这日子一下子有了盼头。 丝毫没察觉到上周还跟他「聚义」的哥几个今天一个都没理他,甚至还躲得 远远的。 上午课间,陈辰突发奇想,趁着童小崇捧着一摞书去老师办公室的时候使了 个绊子,小崇跟他推搡了两下,他拳头砸过去被那小子挡住,然后一屁股坐在地 上。 陈辰一看自己雄风不减当年,脸上露出张狂的笑容……这哪儿还需要黄毛, 这不自己也行嘛! 放了点狠话,暂且也就过去了。 中午刚吃完饭,陈辰逮住了大个子,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对童小崇依旧「手 拿把掐」。 大个子本来避之不及,听到陈辰这番言论,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无奈的 点点头。 「真棒!以后你要是吃了亏,可别拉上我们。」 这是大个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可是真怕童小崇看见自己跟陈辰在一起,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陈辰「切」了一声。 「瞧你那没种的样。」 他对着大个子消失的方向嘲讽道。 「胜利」的喜悦,早已把他曾被一脚踹翻的事冲刷得一干二净。 回到宿舍,陈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赶紧翻找起照片来。他想,照 片八成是落在枕头底下,或者忘在柜子里了。可翻腾来翻腾去,到处找了个遍, 依然没有。 「谁给拿走了?」 他努力回想,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放枕头底下,给人看到摸走了……会是谁 呢……他总不能在宿舍里就这么问我这照片没有了,谁拿去了吧。 小胖子坐在床铺上,又气又急,肉拳头一下下捶在自己的肉大腿上。 …… 童小崇把后门的几提啤酒和一箱椰奶拎进仓库,拿起扫帚清扫门口。 右胳膊隐隐传来一阵麻痛,他皱了皱眉,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了?伤着了?」 王老板关心的问着,上来捏了捏小伙子的胳膊。 「没事,被撞了一下,胳膊去撑,有点疼。」 「打架了吧?」 「嘿嘿,没~」 「没?你告诉我,怎么撑能撑到桡骨?」 王老板当兵的经历让他一眼看透了。 「打架谈不上,就是……被打。」 「被打?」王老板摇了摇头,「你身上其他地方没事啊。」 「就挡了这么一下,哈哈,明天就好了。」 「干嘛不还手?」 「一个胖子,还手……挺麻烦的,一下搞不定。这些天总爱找我麻烦……」 「啧,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嗯……要不要我教你个狠的,保管你药到 病除。」 「多狠?」 「卸胳膊,怎么样?」 「这是不是太狠啊?!」 「用好了,是奇招,没外伤,看不出来~」 「危险么?」 「嘿嘿,冲你这话,就知道你不会乱用,简单,我连怎么接回去也教给你, 威慑一下足够了。」 「行,那我学!」 小崇开心极了,有这手绝活,回头他们找自己麻烦就多了几分底气。 「哎?我还得再问一句,」王老板想了想,好像还是有点不放心,「那胖子 ,为什么事跟你过不去?不老实我可听得出来。」 「其实也没啥,以前一直欺负我来着,我就想着锻炼好了有个自保能力,结 果这不还是搞不过么……」 「没了?就这?」 「还有……跟我没什么直接关系了,对别人……」 「你还知道啥?」 「也欺负其他同学,劫钱啥的。」 小崇想了想,还是没说云红的事,会有些刻意,也不想扬她的丑。 王老板一听,「行,我教了。」 爷俩在后门那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要领讲清楚,王老板往旁边一坐。 「我就不拿你做例子了,你找那胖子正好练练手,肉多不好拿捏啊,用他练 成,谁来你都不怕了。」 「行,我记住了~」 「还是提醒一句,要有数啊,用巧劲,接不上就赶紧带人去医院,听到没? 」 「行~」 「嗯,哎~当兵那会,偷溜出去喝酒,班长带着哥几个被人找麻烦,给人一 通阴招,回来连长训排长,排长训班长,最后问了句:赢了不?哈哈哈,要是没 赢被揍了,以后就算是王八操的没好日子过了,唉呀……」 王老板听了不禁回忆起来,抬头看着楼缝间的天空,满脸的沧桑和憧憬。 …… 云红拖着步子回到家。今天里里外外跑了一天。 国营商场现在也开始显露出颓势,各方面都在收紧,报销、福利逐年减少, 管理上也愈发严苛。 底下谁都看得出来,这把伞已经遮不住雨了。 可云红心里担心的,倒不是工作上的出路,而是自己的。 眼前她就要跟着陈永去大城市,商场这边肯定得辞职。而到了那边……自己 一个小地方来的女人,能做什么过活呢? 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不再吵闹,可心里的那个,却翻腾得厉害。 屋里还残留着陈永呛人的烟味,他走了,这味道反倒忍不了了,把窗户都打 开,云红推开窗户,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寒意。 桌上的烟灰缸还没清理,茶喝了一半,杯底的茶叶厚厚地堆着,她没急着收 拾,目光落在房间里的电话机上。 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那台沉默的电话,犹犹豫豫的走了过去。 「滴铃铃铃铃!!」 铃声就在这时候响了,吓得她心头一跳,伸手接起。 「喂?你好。」 云红问,电话那头的声音完全陌生,是个女人。 「你好你好,是陈辰家长吗?」 「对,我是,你是?」 云红一听,便知道多半是老师又告状了。 「你好陈辰家长,我是新来的刘老师,负责辅助班主任的工作,跟学生家长 沟通的事现在就是我负责了。」 「哦哦,刘老师你好,呃,请问是陈辰又惹事了吗?」 「哦,那倒没有,我刚到任嘛,按照学校要求,对班上排名相对靠后的同学 呢,要进行一个家访,打电话就是想提前约个时间,好好聊聊陈辰的问题,看看 后面怎么办,你看?」 云红手指攥紧了听筒。 「哦,这样啊,不巧,孩子他爸去出差了,今天刚走……这……」 「哦~没关系,单独跟你聊聊也是可以的,主要还是了解一下家长那边的分 工。」 「哦,这样啊……那,行,明天这个时间,我已经到家了。」 「行,明天6点半,可以的,那到时候我在哪儿……」 「哦,我给你说下地址吧……」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靠在墙上。 又是麻烦,又是老师,又是那种会让人抬不起头的谈话。 她甚至能想象明天刘老师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一句一句把陈辰那些破事 摊开来说,而她只能低着头,一遍遍说「对不起」「我一定好好管教」。 她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震响。 云红随便做了点东西吃,天色漆黑,屋里的灯光压着眉目,收拾完茶几,她 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很久没这样一个人待着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 想起什么,起身换了件薄外套,拿上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晚风有点凉,带着秋末逐渐脱水的燥气。 云红沿着小区外的小路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隔壁小区,远远看见那个许 久没来的电话亭,按键上都落了灰,亭子旁边有张磨损的石椅。 她走过去,坐下来。 风吹过耳边,带来家家户户的油烟味。她盯着电话亭里那个银色的座机发呆 ,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想,只是反复叹气,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心里的淤堵全都叹 出去。 忽然,胃里翻江倒海。 起初只是隐隐的不舒服,像有只手在里面搅动。她皱眉按了按,没太在意。 可下一秒,剧痛像刀子一样捅进来,毫无预兆,来势汹涌,疼得她猛的弓起背, 整个人从长椅上弹起来,又跌坐回去。 「……唔!」 她双手死死捂住胃,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来,一颗颗顺着鬓角滑落。痛感一 波接一波,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她咬紧牙关,试图深呼吸,可每吸 一口气都像在刀尖上划过。 「怎么……这么疼……」 她蜷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拼命按压胃部,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 绞痛压回去。汗水把额发黏在脸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过了好一会儿,这阵疼痛才像退潮一样缓缓褪去。 云红喘着粗气,慢慢直起腰,手还在发抖。她撑着长椅站起来,腿软得几乎 站不住,扶着路灯缓了好几分钟,才勉强能走。 她一步一步往回挪,刚进自家单元楼的楼梯口,第二波剧痛毫无征兆的再次 杀到。 「啊呀——!」 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楼梯上,手腕磕在水泥台阶上,火辣辣的疼。她想 爬起来,可胃里像被铁钩子反复拉扯拧动,疼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只能暂且趴 伏在楼梯上喘着粗气,地面的尘土被喷扬起来,又让她呛了一大口。 「唔——咳咳……」 这阵绞痛再次缓和褪去,云红赶忙挣扎着起身,快步上楼,脑子里满是止痛 药盒子的模样,咬着牙,一瘸一拐挪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手几乎使不上拧 动的劲。门开了,她跌跌撞撞扑进屋,从抽屉里拿出阿司匹林,拿起茶几上的水 壶,喝水服下,身子一歪,倒在小崇叠好的被子上。 枕巾上还留有小崇的味道,她最怀念的,少年的气息。 云红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胃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轻了许多。她蜷着身子,抱着枕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一切都归于平静,身上的汗沾湿了衣服,也蹭在了枕巾上,少年 的味道没有了…… 「……真得去医院看看了。」 云红心里想着。 还得处理下膝盖和胳膊肘的伤口,感觉跌得应该不严重。 …… 图书室的夜晚照例黑漆漆的,小崇和云红再没通过电话,他还是会这么坐在 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晚上的气温也越来越凉了,那些独属于夏天的躁动也都 平息,整层楼真就只剩他一人。 突然电话铃想起,小崇先是一惊,然后料想必不是云红,那估计就是胡笑笑 了,拿起电话「喂」了一声,果然是胡笑笑欢快的声音传来。 「胡阿姨,怎么?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这话说的,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啊。」 「嘿嘿,别这么说,我倒是希望你有事呢。」 「行,算你小子猜得准,我今天可找你妈聊了,你们俩有事瞒我,肯定是发 生了什么才这样的,对不对?」 「胡阿姨,真没想瞒你,就是不能说。」 「行行行,我也不逼你交代,而且啊,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算了,给你们俩 留个面子,就不给你点破了……是这样,你胡叔叔有话要跟你说。」 「哦?好啊~」 「喂,小崇,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男声。 「胡叔叔好。」 「嗯,我和你胡阿姨对你那的情况其实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我们不会觉得 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我想跟你说的就是,现在吧,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该大胆 冲上去了。」 「可……我感觉不对,肯定还有别的事牵着她。」 小崇这话说的很没底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怕这怕那的,怕她后悔,怕做错了以后没法收场… …但你现在最该干的事,其实就一件,冲上去,只有冲上去,才知道胜利距离你 还有多远,懂吗?」 「……可她最近状态很不对,在躲我,特别冷,但有时候又……好像很在意 我似的。」 「那你更得往前顶上去啊。」 胡晓东的口气明显轻松了许多,话语里带着笑意。 「你不冲,她就一直缩着,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最后就只能这么僵 着,缘分就这么耗没了。」 小崇喉咙发紧,干涩的厉害,脑海里飞快的预演各种可能的结果。 「我怕……我冲上去……她反而更抗拒。」 「有可能,」胡晓东很干脆的承认,「但是做事,不能万无一失的时候才上 ,有些险,值得冒,也应该冒。」 「……」 小崇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他想听从,却有一股巨大的阻力在告诉他,你这样 做会失去一切。 果然。 胡晓东察觉到这件事不是简单一两句加油的话可以劝解开的。 「唉……小崇啊,你等下,我跟你胡阿姨说两句。」 电话那头,胡晓东捂住话筒,神色有些暗淡的苦笑,看着胡笑笑。 胡笑笑也报以苦笑,话语中还带着一丝怨宠。 「这孩子,可没你当年勇。」 「他啊,家庭给他弄得太敏感、太谨慎了……怕失去。」 「你想以身说法?」 「你同意吗?」 「唉……也不知道咱俩这是缺德还是积德……」 胡晓东没有应这句话,胡笑笑抱着胳膊低着头晃着身子思考了片刻。 「为了云红那妹子……行吧……」 胡晓东点点头,刚要揭开话筒,胡笑笑拦住,又补问了一句。 「我们没看错人吧?」 「云红还是小崇?」 「小崇。」 「有我们,错不了。」 胡笑笑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喂,小崇。」 「胡叔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胡晓东的声音低沉却温和。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我有个故事想跟你讲讲……关于我和你胡阿姨的 事,跟你们的处境很像,也许能给你一点启发。你想听吗?」 「你们的事?」 小崇很意外,他一直觉得这对夫妻十分模范,恩爱扶持,但……胡晓东的话 显然有更深的隐秘。 少年顿了顿: 「我想听。」 胡晓东在那头点了点头,把电话拎起来,坐在沙发上,把电话机放在大腿上 ,胡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低低说了句什么,随后回到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胡晓东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嗯……从哪儿说起呢。」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慢慢开口,小崇静静的听着。 「我跟你说过,我们俩很像。你就是当年的我,云红……就是当年的胡阿姨 。她也比我大很多,虽然比你们之间的年龄差要小些,但我们那时候面临的阻力 ,可能远比你们现在要更大。」 小崇下意识握紧了听筒。 「更大?」 「嗯。」胡晓东声音低了些,却很清晰,「因为她是我小姑。」 「小姑?」小崇几乎失声。 他脑子里轰然一声,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两人同姓,也明白他们面对的是怎样 的阻力。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胡晓东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叙述一件早已尘封却无比苦涩的往事。 「很难。我喜欢她,从很小的时候,她……那时候刚结婚,过得很不好,我 心疼她,常去陪她,后来她那里闹得凶了,还是离了婚,我就开始追求她,她嘛 ……觉得我小屁孩一个,没搭理我,我死缠烂打的,还是拒绝我……」 「胡叔叔,你胆子可真大。」 小崇感叹道,跟自己对比起来。 「可不是嘛,」胡晓东笑起来,像是看到曾经愣头愣脑的自己,「她在我心 目中就是最好的,好到我觉得配不上她……」 「……我也是……」 「对吧?对我来说,她不是我小姑,就是一个女人,我一个大小伙子,能怕 追个女人?结果可太惨烈了,一边揍我一边骂我,但我也知道了,她心里也有我 。」 「对,有这种感觉。」 「你要相信你的感觉没错,我那时候就冲上去了,结果一马平川,这才发现 ,跟等着我们的未来相比,这竟然是最简单的事了。」 小崇心里咯噔一下,试想之下也能预料到,过去那个世道下,未来会如何艰 难。 「那你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胡晓东重重的叹了口气,拿着听筒的样子仿佛老了几岁。 「没多久……家里人就知道了,我爸把我锁在家里大半年,逼我断了这段关 系。你胡阿姨那边更糟,我爸和我大伯,也就是她哥哥,断绝了跟她的关系,甚 至找人把她送回了老家,关了起来,我们成了家族里最大的耻辱……」 小崇能从胡晓东的话里感受到当年事态的严重。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逃了出去,到了乡下,把她救了出来,私奔了。」 胡晓东轻轻笑了一声,说着轻描淡写,可笑里没有一点轻松。 「不是浪漫小说那种私奔,是真的在逃跑,随便扒上一辆绿皮车,坐了十几 个小时,去了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也就是这儿。她做帮佣,我给人修电 器,房租一个月二十块,经常吃不上肉。」 他停顿片刻,当年的激烈震荡,在话语里变得柔和轻盈。 「最难的不是穷,是怕。怕她后悔,怕她觉得是我拖累了她,怕……哪天早 上醒来她就不见了……可她没有。有一次我加班一夜没回来,她守在家哭到天亮 ,以为我跑了……等我回来,她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别想甩开我「…… 我这才知道,她跟我一样。」 小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叔叔……你们现在后悔吗?」 「不后悔。」 胡晓东回答得毫不犹豫。 「值不值得,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些年受的苦,现在回想起来,都是甜的 。」 他声音越来越轻,更小心的斟酌着语句。 「小崇,我们试了,成功了,你们也许也会和我们一样,一样吃很多的苦… …也一样幸福。」 小崇握着听筒的手紧紧攥着,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谢谢您,胡叔叔。」 「嗯。」 胡晓东应了一声,露出欣慰的笑容。 「想清楚了再决定。无论怎样,别亏待自己,也别亏待她。」 挂断前,他又补了一句: 「这个故事,别和云红说,懂吗?」 「嗯,我不会说的……不过,我能问为什么吗?」 「嗯,我希望你像个男人一样征服她,而不是靠故事来感动她。」 小崇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的声音嘟嘟响着,小崇握着听筒呆了半晌,才慢慢放回去。图书室 里如无人般寂静。 他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头。 胡晓东也长长呼了一声,胡笑笑从卧室出来,脸上被泪水浸得满是水光。 「过去了,都过去了……」 胡晓东喃喃的,胡笑笑过去坐在他身边,搂住男人的脖子。 「这辈子,你甩不开我了~」 胡晓东咧嘴一笑,还像当年那个少年。 …… 云红特意请了上午半天假,去了距离商场最近的医大附属医院,工作日挂号 并不困难,就算人少,挂号口外面也排列着一个个黄牛贩子的小马扎。 膝盖和胳膊肘的外伤并不严重,一处瘀伤一处擦伤,贴了两个创口贴。 她攥着挂号单上了三楼,膝盖还是有些疼,但也不碍事了。 「377,377在不在?」 护士的叫号声很是声音,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云红听见立刻就往诊室走。 「377,叫沈云红的!在不在!」 「在!在!」 云红快到门口,才好意思大声答应,护士看到她紧皱着眉头。 「叫你答应啊,下个是你,在门口等吧。」 「诶,好。」 云红毕恭毕敬的,一点都不敢得罪。很快,里面的病人出来,云红跟着走了 进去。 「来,坐吧,哪里不舒服?」 相比外面的护士,这位年过半百的医生显得很祥和,老花镜滑在鼻头上,从 眼镜框的上沿看着云红的面色。 「大夫,我胃不舒服,这些天疼的厉害。」 云红一边坐下,一边把病例递过去,医生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写。 「哦……怎么疼?」 「呃,拧着、绞着。昨晚疼得最厉害,今天早上好点了,但还是隐隐的。」 「有饿的感觉吗?」 「好像还好。」 医生点点头,继续写着。 「规律吗?」 「什么?」 云红没听明白。 「嗯,就是疼的话固定在一天的同一个时候,比如都是上午疼,这种。」 「哦,那没有的,就是……情绪不好的时候,会疼得比较厉害。」 医生听了手里的笔一顿,又从眼镜框上沿看了看云红。 「平时嗳气?主要疼在上腹部?隐痛、烧心、吃不下东西,容易撑?」 「对对对,这些我都有!」 云红连连点头,庆幸医生立刻找到了病因。 「嗯,慢性胃炎啊,还挺典型的,还好啊,不是胃溃疡,不然要做胃镜,那 就受罪咯。」 医生又不紧不慢的写了起来。 「是嘛?那太好了~」 「好什么呀,这发展下去,未必好哦。我给你开点药,但这是辅助,主要是 心情要搞搞好,尽量不要生气,更不要赌气,明白吗?」 云红垂下眼,没吭声。 医生把处方单拿过来刷刷写着,抬头看她一眼。 「还是家里的烦心事吧?」 云红手指绞在一起,闷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有点。」 医生撕下处方单递给云红,看了她一眼,语重轻柔。 「三分药,七分养,人嘛,没有过不去的坎,自己的问题就自己想明白,别 人的问题呢,要积极沟通。」 「嗯,谢谢大夫。」 「没事没事,对了,这些药都是医保能报的,给你开了三周的量,三周以后 不管好没好,都要来复查,平时多喝热水,不能碰冷饮,酒、辣的、油炸的、带 气的一样都别沾,哦,生的也不能吃啊,吃饭慢点,细嚼慢咽,忌动气,不能熬 夜。」 医生一口气嘱咐了一大堆,云红一一点头,记在心里。 「行了,回去好好养着。来下一个吧。」 云红出了诊室,站在走廊上,仔细看了看处方单上的药名。 吗丁啉、胃苏、达喜、健胃消食片。 确实都是常见的药,云红赶忙去缴费,除了达喜稍微贵点,其他都很便宜, 心里对那个和蔼的医生由衷的感谢起来,真是遇到好人了。 好人? 她忽然想起昨晚沙发上枕巾的味道,想起小崇安静的侧脸…… 回到商场,云红不露声色的把药放进提包里,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生病, 她总是这样,哪怕并没有人在关注她。 刚才留了要吃的药,叹了口气,拆开一包胃苏颗粒,倒进杯里,用热水冲开 。 褐色粉末在水里慢慢化开,她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烫。 可她没放下,就那么一口一口,硬是喝完了,那两片药也跟着吞服下去。 喝完,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靠在柜台上,闭上眼睛。 胃里暖了些。 可心里,还没热。 第五十一节:突如其来 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起。 猛然两声清脆的叩门声传来,云红正在厨房忙自己的晚饭,忙擦了手,摘了围裙出来。 开门时,她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大几的女人,利落的挂耳短发,戴着眼镜,提着包。白衬衣外搭棕色翻领西装,下身是条直筒灰长裤,黑色平跟皮鞋。这一身打扮,一看就是个教师。 “你好,请问是陈辰家吗?” “是的是的,你就是……刘老师?” “对,没错,你就是陈辰家长吧,我是新来的老师,来家访的,我叫刘静。” 女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职业性的刻意,客气的伸出了手,云红一边握上去,一边把老师往屋里让。 “你好你好,快请进~” 她侧身把人让进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怎么有点眼熟? 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可就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在哪儿匆匆瞥过。她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笑着引刘老师往客厅走。 “刘老师喝茶吗?” “白开水就好,谢谢。” 云红忙去厨房倒水,刘老师则在客厅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尘不染的茶几,沙发上甚至没有一道褶皱…… “刘老师,请坐吧~” 云红倒了水出来,见刘老师还站在,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着。 “没事,不要紧的。” 云红有些不自在,这位刘老师的目光密密地扫过来,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她暗暗提了口气,准备迎接老师的批评。 “陈辰妈,我是新接手的这个班,赵老师还是班主任,你也见过的,年纪大了,一些学务上的事我就帮他弄一弄。” “哦,这样啊,赵老师对我们家陈辰还是很用心的,唉……就怪这孩子,不知道好歹……” “孩子嘛,总有调皮的时候,”刘老师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单子,递给云红,“陈辰的情况我也都了解了,确实不太乐观。” 云红接过单子一看,满满的红色数字,没一个分数是及格的,翻了两页,红字竟然少了一半,突然面露奇怪之色。 “这后面怎么……” “对,陈辰暑假前后的分数还可以,及格线上徘徊,可能是补习有了效果吧,你看这几张,是最近的,成绩突然就又下滑回去了……” “最近才?” 云红很是意外,她当然把之前及格的成绩归功于小崇的帮助,现在两人闹僵了,自然就…… “陈辰妈妈啊,是这样,我知道陈辰之前在学校的表现有点……张扬,但是最近的成绩下滑,反而是另有原因。” 刘老师突然严肃起来,老师露出这模样倒有些新奇,不像是闯祸的样子。 “老师你但说无妨。” “陈辰开学以后表现还是有进步的,这点老师们都有目共睹,最近,我听说他被另一个更……怎么说呢,更霸道的学生,有了过节,被打压的很厉害。” “被打压?陈辰?” 云红愣了,还有这种事,果真是新鲜了。 “对,具体是谁,我们还没查出来,可能是本校的,也可能是外校的,所以我们也想向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些眉目。” “这我……还真不知道……”云红回忆着,不知怎么,脑海里自动联想到小崇把陈辰踹翻的回忆……应该不是吧。 刘老师注意着云红的思索,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的,陈辰妈妈,主要陈辰反应出来的情况就是他还是有潜力的,真静下心来好好鼓励,成绩还是有可能更进一步的,我来呢,也是希望家长配合我们的工作,一同把孩子领到大路上去。” “老师你说得对,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还是多鼓励为主吧,他缺乏自信,以前逞强也是希望获得别人认可,如果他在学习上能获得更多认可,自然那些事就没了,多给一些温暖。” 云红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升起点点疑惑,但还是答应下来: “行,我尽可能做到,也请老师们多费费心了。” “没事,问题慢慢解决,先这样看看成效,好吧,就这些~” 刘老师说完,把东西放回包里,做出准备起身离开的样子,云红却拦住了她。 “诶?老师再等一下,哪个……除了陈辰,还有个孩子,也想请您多关照关照。” “啊?” 刘老师显得很意外,“哦,哦!好啊,没问题,哪位同学啊?” “童小崇,跟陈辰同班的。” “谁?” 刘老师面色一凝,面露意想不到的神色,云红见了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 “怎么?” “噢!他啊,嗯,他不是挺好的吗?” 刘老师迅速调整好状态,手指在鬓角捋个不停,在云红眼里,这动作带着一缕风情。 “对,他……是挺好的,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他之前就是在我这和陈辰一道补习的,对他印象……很好。” “噢!陈辰的补习搭子就是他啊,哎呀,我记起来了,你看,我这当老师的,功课也没做足。” 刘老师面含羞愧的道着歉,神色已经恢复刚才的样子。 “哎呀,不会不会,主要之前陈辰欺负过他……后来小崇非但没记恨,还主动帮陈辰补课,住我这那些天也特别乖……我就想着……能不能请老师多照应他一点?” 刘老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干涩。 “童小崇啊……他学习是很好的,生活上倒确实需要人多关心。你放心,我会留意的。” 云红听了大松一口气,连声道谢: “那就太谢谢老师了……小崇这孩子很有潜力的~” 刘老师点着头站起身。 她看着云红那副模样,比自己亲儿子更上心,也更骄傲,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僵硬的笑意。 “不客气,都是我分内的事。” 她拎起包,不自然的理了理衣襟。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一位同学家要去。以后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轻轻放在茶几上。云红赶忙拿起来,收好,陪着送她到门口,一路低声说着“慢走、谢谢、路上小心”这类话。 …… 门关上的那一瞬,刘老师快步走到楼梯口,拐过去背靠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破事……” 原来……自己要拉下水的、要毁掉的这个女人……就是那小子送花的那个“阿姨”。 “送给一个阿姨的,她喜欢。” 沈云红……白玉兰……纯洁的爱。 卉洁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嫉妒。 少年的样子明明白白的出现在心里,他灿烂的笑容并不对着自己,而是对着这个“阿姨”。 胸口发堵,酸得发胀,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得又涩又苦。 “小崇啊……你要是知道我在把你的阿姨往火坑推……会不会恨死我?” 这戏要演下去,可太累了。 卉洁自嘲得扯起嘴角,她相信这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可自己那发廊。 她独自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出她心头的酸楚……她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还怎么回头? “真是人无前后眼……” …… 云红坐在餐桌前,一口没动。陈辰如风卷残云般扒了个精光,丝毫不在意他妈妈满脸的愁色。 她时不时扭过头,看一眼墙上挂着的钟。 已经七点半了,小崇还没回来……她知道这孩子肯定是去打工了,可这也太晚了……饭也不知道吃了没有。 这牵肠挂肚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云红象征性的吃了两口饭,眼看着给他留的那条鱼已经被陈辰剔去了肚子,连忙伸出筷子,掐下一片好肉,搁在自己碗里,就那么搁着,一动也没动。 今天是星期五,说好的,周六日要来住两天的,都让胡笑笑配合他进了家门,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 云红脑子里反复琢磨,最终还是怪自己,自己这张冷脸叫谁看了,都不会再热乎乎的对待她,小崇一定也是……这样也好,自己别脏了他。 正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云红急忙从椅子上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妈妈已经靸着拖鞋,急急的走到门口。 “你怎么才回来?去哪儿了?” 云红拉开门,果然是小崇回来了,脸上的关切立刻染上一层愠色。 “今天人多……久了点。” 小崇的声音寡淡,目光越过她,没叫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云红的神色软了软,伸手拉他进来:“快进来。你又不是没钥匙,吃了没?” “吃过了。”他顿了顿,“那……管饭的。” 云红听了,嘴角微微一沉。上次当着陈永的面,特意把家门钥匙留给他一把,可他就是不用。 “也不说一声……” 云红听了很不高兴,带着怨气丢下一句,人也不再门口继续守着,回到餐桌坐下,背对着。陈辰已经回了屋,哼了一声把门“嘭”得一关。 小崇放下书包,没有理会云红生着闷气的背影,径直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才慢悠悠来到餐桌前。 桌上剩着残羹冷炙,空气里还飘着鱼的鲜香,如今已经只是露骨的残鱼,他扫了一眼,云红面前那碗饭只浅浅动了两口,上面搁着一片完整的鱼肚肉,静静的耷拉着。 少年压了压心里的喜悦,说起来这都是对客人的礼数,可他还是能从中看出里面的用心。 这番好意他现在不能回应,以后吧,以后总有办法补上。 “阿姨,”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以后晚饭不用等我了,我都要去打工,那边管饭。” 云红眉头拧成“川”字,她重重得呼吸了一下,那气息里全是失望,又像在赌气。 “知道了。”她别过脸去。 可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一边怨他不领情,一边又怨自己不该盼。心里一遍遍“活该、活该”的骂自己。 “阿姨,你怎么没吃?”小崇故意作不知状,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个不相干的人。 云红没抬头,盯着自己碗里那片凉透的鱼肉,声音硬邦邦的。 “没胃口。你既然吃过了,就……去忙你的吧。” 小崇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情绪,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拾起桌上的筷子、碟子,云红一看他那动作,下意识的站起身,要抢过他手里的碗筷。 “别动,这些我来。”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命令的味道。 “你是客人,不是来干活的。” 话音落时,她的手指刚好碰上他的手背,就那一瞬,手指不由自主的一颤。 那触感太熟悉了,让她不由闪过先前的过往。 她赶紧缩回手,像触电似的。 小崇愣了下,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绷紧的脸,眼睛左右躲闪,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嘴角抿得死紧,像是咬着什么不能说的话。 这样子也很好看。 小崇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尽量不表现出来,只是垂下眼,声音放低了些。 “阿姨,这都是顺手的事,以前我不是也做这些的么。” “说了不用你管!” 云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心里乱成一锅粥。 她明明想说“你累了一天,歇会儿吧”,可话到嘴边,心里的那条鞭子狠狠抽过来。 距离,拉开距离……不能再让他靠近了。 可云红还杵在那儿,眼神游移不定。 她心里像揣着两团火,一团是自责的烈焰,烧得她想赶紧把小崇推得远远的,免得再纠缠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另一团却是绵软的温暖,总忍不住想靠近他、关爱他。 之前那些事……疏远他,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你去看书吧,或者……随便什么,别在这儿添乱。” 云红嘴里说出的是平时对陈辰才会说出的语气。 可小崇眼神却亮了亮,他不是傻子,那语气里藏着的、被硬生生压下去的东西,他感觉得到,云红内心掩藏的热烈。 “那好吧,阿姨,那我不打扰了。” 云红嗯了一声,没再看他,转身把碗筷一股脑端走塞进水槽里。动作有些急,瓷器磕在水池上,发出几声脆响。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低着头,机械的刷着碗,心里却在骂自己: “云红,你这是干嘛?孩子打工回来,你就这么对他?” 她攥紧手里的抹布,“不行……”,咬着牙想。 “不能心软。” ……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云红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遥控器,瞎按了个频道。电视里放着老掉牙的电视剧,她也没心思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关切的心情像爪子似的挠着她。 小崇一口一个“阿姨”,比自己还冷淡,这样挺好……可是……他越是这样,自己就越想去问问。 问什么呢……她想知道……想知道…… 云红又在自嘲,自己一个快四十的女人,心里被一个少年牵扯的心乱如麻…… 正纠结着,陈辰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陈辰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滴溜溜转着,像在“检查”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那张脸果然冷冷的,然后是小崇,坐在餐桌前像是在写作业……陈辰刚才在屋里把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趴门上听了许久,直到电视声响起,才缩回去。 这会儿他憋不住了。 “你们吵什么呢?” 陈辰假惺惺的问,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云红立刻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作业做了没?” 陈辰耸耸肩,嘿嘿一笑:“正在做、正在做,哈哈。” 他藏着的那股得意劲谁都看得出来,觉得这日子又舒服起来了。 儿子那副鬼样子云红心里清楚,没搭理他。 陈辰觉得没趣,又缩回屋里。门关上的时候,他还特意往童小崇那边瞥了一眼,那家伙现在滖得一塌糊涂。 门一关上,他脸上的笑就再也止不住了。 “哼,童小崇,你也有今天!”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越想越美。瞧这样子,都不用严哥出马了……嗯,不对。他又停下来,眯起眼睛。之前那么多不爽的事,想起来还堵得慌。 就这么算了?那可不行,还是得打一顿出出气! 陈辰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找黄毛敲定这个事。 …… 云红为小崇铺好了被褥,又检查了门窗是否关严,拉上窗帘。小崇坐在沙发上,目光跟随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 他这位“阿姨”,嘴上全是冷话,做的都是热事。现在两人就像是拧巴的较劲,一个在心里天人交战,一个却是乐在其中。 “晚安。” 说完,云红就进了卧室,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她的动作慢下来,从门缝里悄悄望出去……小崇背对着她躺下,蜷在那张窄窄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坚硬且沉默的石像。 这孩子……那沙发又窄又硬,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怎么这么犟……” 云红合上门,自己不也是么…… 夜深了。 云红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崇那张冷冰冰的脸。 “阿姨”喊得像一根根冰锥直戳她的心窝。 从前,那孩子把“妈妈”喊得软软的,带着依赖和温暖,可现在…… 真想再听一回。 她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别讨厌我……” 终于,她忍不住了。 披上薄薄的针织衫,轻手轻脚的推开卧室门,客厅漆黑中透着微光,还有钟表的滴答声。 小崇蜷缩着身子,呼吸均匀,云红在门口远远看着,她想走过去,走近一些,看看他,哪怕只是看看。 可她不敢,胆小得如二十年前青涩的自己,心跳得厉害,却什么也不敢做。 “小崇……不要恨我啊。” 她像是在问那个熟睡的少年,又像是在问自己。泪水终于滑下来,凉凉的,沿着脸颊一直淌到下巴。 为什么他不看自己一眼?为什么眼神那么空洞?是恨她夺走了他的纯真,还是恨她事后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云红靠在门框上,双手捂住胸口,那里闷得喘不过气来。 “要是你恨我,就恨吧……妈妈该受着你的恨。可为什么……这么疼啊?” 客厅的沙发上,小崇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没有任何反应,他听见云红的脚步声,听见门轻轻打开的声音,也感受着那道目光像火炬般落在自己背上。 她的冷淡,她的推拒,她的自责。 所以他要用更冷的回应,逼她去面对心底那个真实的自己。他在等,等她把所有犹豫都烧光,等那层薄薄的壳碎掉。 快了,再忍忍,就快了。 …… “妈!我出去一下!” 陈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窜出了家门。 云红正在阳台晾衣服,手里拎着刚抖开的湿衬衫,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见小崇也在换鞋。 “你也出去?” 她问了一句。 “嗯,有事。” 小崇低着头系鞋带,没看她。 云红把手里的衣服往晾衣杆上一搭,来不及挂好,就从阳台走出来,等她到了门口,小崇已经推开门。 “回来吃午饭吗?” 她的声音追出去。 小崇回过脸来,点了点头。 “一会就回来。” “好,”云红站在门里,手还扶着门框,“你……去吧。” 外面的阳光很好,能感觉到清冷的暖意。 这个周末过去,只剩三天就是十一假期了,陈辰为此兴奋不已,没有什么比放假更让他期待的事了。 而且顾老大答应过他,这个假期,会把事情往前推进一大步。 台球厅里闹闹哄哄的,烟雾缭绕,烟味和啤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痒。 休息日人不少,每张球台都有人占着,球的撞击声、吆喝声、笑骂声此起彼伏。 陈辰挤过人群,急着往里走,目光四处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严小帅坐在柜台后面,两只耳朵塞着耳机,满头黄毛随着脑袋一晃一晃的,一脸陶醉的听着随身听。 陈辰叫了两声,他理都不理。小胖子一着急,上前猛拍了两下柜台。 “严哥!严哥!” 黄毛被吓得一激灵,扯掉耳机,看清是陈辰那张胖脸,顿时满脸的不自在。 “你怎么又来了?” “马上周末了,顾老大那怎么说啊?” “我操,就知道你张口就是这话,”黄毛翻了个白眼,“回不来了,十一以后再说了!” “啊?!为什么啊!” 陈辰急得胖脸抖了两抖。黄毛依旧一副关我屌事的样子。 “他说是货有问题被查了,我听他那儿几个女的笑得可开心了,估计啊,哼!在那耍开了吧,那不得吃着喝着玩着。” “那我妈的事怎么办?” “你妈又不会跑,怕什么。” “会跑啊!”陈辰急了,“我上次说的,没多久就要搬家了!” “来得及,我叔都交代好了,放心吧。” “那……那个童小崇,怎么办?” “童……哦!他啊,上次不是说了么,哥几个给他揍一顿赶走呗。” “那什么时候开搞?” “啧,”黄毛斜他一眼,“你可真没用,就问、问!” “哎呀,我那哥几个现在聚不齐,不然我在学校就搞他了。” “那就明天呗。”黄毛往椅背上一靠,“他不是来了吗,下午吧,想办法给他弄出来,搞一顿让他直接滚蛋。” “好好!”陈辰眼睛亮了,“我把他带出来,一起搞他!” “几点?” “大概3点半?” “行,我带两个人,3点一刻,四平路口那不是有个小巷子么,回头拽那里面塞一顿。” “行!行!太好了!” “哎,说清楚啊,我就等半个小时,你人给我带到,带不到我们不候啊。” “好好,一定到,一定到。” 陈辰胖脸上上下下点着,喜色藏都藏不住。黄毛看着他那傻样,顿了顿,忽然头一歪,皱起眉。 “哎不是,你让弟兄们帮你,你就没什么表示?” “啊?表示?”陈辰一脸茫然。 黄毛的手指聚在一起搓了搓,陈辰这才明白。 “哦!表示!”他嘿嘿笑了,“严哥要什么表示?我现在手头也不充裕的。” “一人一包一品梅。”黄毛说,“那小子身上带多少,都是我的,懂么?” “啊?这……三包,要10多块钱呢!” “操!你让我给你白干啊,那没门啊。” “哎哎哎,行,三包就三包,豁出去了!” “屁大点事,鸡毛点钱,还豁出去了,行了,滚滚滚。” “严哥,别忘了啊!” “忘你妈忘,把老子当什么人了。”黄毛嗤了一声,重新塞上耳机。 童小崇这回一句没落,听得清清楚楚。 多亏了乱哄哄的环境。他摘了眼镜,揉乱了头发,混迹在陈辰身后,站在球台边假装看球,那黄毛坐在柜台里,角度正好看不见他。 他从台球厅里出来,心还在扑腾腾的跳。这回真是来对了。心里也有些后怕,这要是被发现,不脱层皮恐怕别想从里面出来。 好在,他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他一遍遮掩着自己,一边不紧不慢的往出走,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又细细琢磨了两遍,觉得可行。 正好来个将计就计。 …… 陈辰在台球厅一直耗到中午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小崇早已回来许久了。 陈辰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毫无保留的落进了被设计之人的耳里,还洋洋自得地端着架子,走路都带着股轻飘飘的劲。 小崇看着他,心想这人倒是很容易让自己灿烂起来。 小崇到餐馆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些,一是因为陈辰一直盯着太烦人了,二是云红冰墙高起,让他一直装冷漠着实有些演不下去。 推开店门,就一位客人坐在窗边的桌子,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瓶啤酒。小崇一看还是熟人,是孙大伯的侄子,他看见小崇眼睛一亮,招招手招呼他过来。 “哟,小崇,今天来这么早,坐着跟哥聊会~” 孙哥,大白天就喝上了,今天没事?哎?老板呢?” 小崇笑了笑,顺手从柜台后抄起块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搓,出来往桌上一拍,卷起袖子就开始擦桌子。 “老王头在后面晒太阳呢,我今天休息,享受下午后阳光。”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拌着嘴里的花生米,两香凑一爽,有滋有味的。 小崇斜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可进门的时候他可看见了,孙哥眼里那丝期待,在他推开门的瞬间,是怎么变成失望的。 孙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来来来,坐下跟我聊聊,别忙活了,这点活你一会就干完了。” 小崇麻利的又擦了两张桌子,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看着孙哥这样子,是要酒后吐真言了,于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孙哥这人挺好,干活卖力不说,人是极大方的,一边到处念叨攒钱娶媳妇儿, 一边助人为乐起来也毫不含糊。小崇本就喜欢没弯弯绕的爽快人,孙哥更是让他觉得相处起来没压力,看着亲切。 就这么个直肠子的爽利人,现在倒顾左右而言它起来。 “尝尝~这花生米真香咧~” 小崇噗噗一乐。 “这就是我炸的我能不知道?” “嘿嘿,对,对啊~呃……那个……” “想说什么就说呗。” “嘿嘿,也没什么 ,就是吧……想问你个事~” “快问~” “你对苗渺那丫头,怎么想的?” 小崇又乐了出来,就知道孙哥在这坐着是有目的,他清了清嗓子,细细考虑了下才一本正经的说起来。 “苗渺啊,挺可爱的女孩,人也漂亮,对谁都和颜悦色的,活泼,挺不错的~” 孙哥听了这番夸赞,面色明显有点僵。 “你是真喜欢她?” “喜欢啊!”小崇眨眨眼,“你不是还老开我和她的玩笑么?” “呃,这……” 孙哥扭捏的挤眉弄眼,忽然叹了口气,把拿起的酒杯又放下。 “你们俩是正配,真挺好的……” 话不多,说完他一把抄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真放得下?” “唉……哎?”孙哥答应着,突然觉得不对,“什么放下啥的?真是的……” “你喜欢苗渺,对不对?” 小崇逗弄似的看着他,看那张脸一白一红。 “哎呀……实话说吧,我……挺稀罕那丫头的。” “那你还老撮合我们?” “你俩确实般配啊。”孙哥低下头,“她……谁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 夹着花生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终于掉回盘里。小崇看着孙哥那张黝黑棱角的脸,不再调笑,正经的问。 “孙哥,你认真的?” “认真!当然认真!”孙哥挺起胸膛,回答得极为肯定,但一看到小崇皱起的眉头,又泄了气似的,“哎,你别那表情啊。我可没跟你抢的意思啊!我知道她喜欢你,你这相貌也正派,学习也好,我这种农民工,她看不上的……但是我吧……就是喜欢上了。嘿嘿,每天看她蹦蹦跳跳的,笑起来那俩酒窝,我这心就软了……” 小崇点点头,沉默了会儿,孙哥身上好像照出了自己的影子,也许就是一颦一笑间,心就这么为之动了。 “别这么说,感情这事,说不准的。” 孙哥一听,立刻倾过身子,小心翼翼的。 “这话什么意思?” “我刚那是逗你的,我一直把苗渺当妹妹看的,我知道她……但我确实没那意思。” “真没?” “没,”小崇犹豫了一下,话语顿了顿,“不瞒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小崇头一回在人前承认,没想到说得竟然如此敞亮,他心里早就被她填满了,一点缝隙都没有。 孙哥听了,脸上的笑容如他背后的阳光一样明媚。 “嘿!好哥们!”他拍着桌子,“真是,我都说服自己放弃了,真的!” “哎哎哎,先别高兴,你现在这样,没戏!” 小崇斩钉截铁的话让孙哥一下天上、一下泥里。 “唉……是啊,我怎么忘了……你不喜欢她,她喜欢你啊……我这条件……高攀不上……” “可不~”小崇顺着他话说,“她爸妈都是老师,哪怕她愿意,这关你也过不去。” 孙哥从阳光明媚到阴暗消沉,只在一瞬间。 “我没怎么上过学,本来还想着,努力拼个几年,混出点名堂……你说……我去大城市闯闯,有可能吗?” 小崇一听大城市,眼前闪过他的父母,他们都被大城市勾走了……摇了摇头,诚恳的说:“不好说,也许……混出来也得不到呢……” “唉……” 一声叹息,叹不尽这跨不过去的鸿沟。 “这就泄气了?” “嗯?” “刚才还说认真的,现在有了困难,就丧气了?” 小崇拍着他的肩膀,他现在也能鼓励起别人来了。 胡叔叔比他还难都成功了,自己也比孙哥这困难,都还在努力。 “试试~” 孙哥听了,不知怎么,心里燃起了火。 “试试?” “拼了。”小崇肯定的口吻激励着孙哥,也在激励自己。 “拼了!” “哐当”一声门响,传来甜而清脆的声音。 “拼什么呀?” 孙哥像被扎了屁股似的,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神四处躲闪,话都说不利索了。 “啊,苗渺啊,呃……不是,就是,那个……呃……呃……” 这手上对着小崇就是一阵乱掏,也不知道要掏什么。 苗渺眼睛一亮,“喔!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就这句,孙哥说得格外利索。 小崇笑着接过话来。 “你孙哥啊,有心上人咯!” “喂!小崇!别乱说啊!”孙哥半个魂都没了,一边看着苗渺,一边恶狠狠的盯着小崇,手上捣鼓的更起劲了。 “真的!?”苗渺一下蹦到孙哥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谁啊?我也想听!” 孙哥剩下的半个魂也飞了。 “行了苗渺,别逗他了,他不好意思说,怕人家看不上他。” 小崇慢悠悠的说,他乐得看孙哥窘迫的样子。 “啊?”苗渺眨眨眼,“孙哥人挺好的啊,为什么会看不上?” “唔?” 这没魂的人瞬间活了过来,背杆瞬间挺直。 “他一个农民工,换你你看得上?” 小崇这话一出口,孙哥立马抓住他胳膊,使劲捏了捏,让他别再说了,脸上一副害怕听到坏消息的模样。 “哼!”苗渺得意地摇了摇脑袋,夏天的短发如今也长到脖颈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本姑娘可不是那么好追的~” “听见没?”小崇乐呵呵地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这个粗汉子。 孙哥满含欣喜的点点头。 这没说死的话,就是希望。他眼睛也亮了起来,赶紧拍拍桌子: “小丫头,来来,坐下,孙哥请你喝汽水。” 苗渺咯咯笑着,绕过来坐到小崇身边,凑得近近的。 “小崇哥~今天来这么早,不忙啊?” “忙,忙着陪你孙哥喝酒呢。” “哼!大白天喝酒,王叔叔竟然不骂你!”苗渺落井下石的本事,这些天是混得见长。 孙哥哈哈大笑,心里一痛快,嘴也跟着快,那口不择言的毛病就犯了。 “嘿!你这小嘴儿,我喝口酒怎么了?倒是你们俩,天天出双入对的,啥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苗渺的脸腾得红了,瞪了孙哥一眼: “孙哥!你乱说什么呢!整天胡说八道,讨厌!” 小崇听着孙哥这自己挖坑埋自己的操作,猛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孙哥朝他使了个眼色,呲着牙眨着眼睛,露出个极难看的苦笑。 …… 晚上,小崇推开门时,已经快十点多了,门口毫无意外的站着焦急等待他的云红。 “怎么又这么晚?” 她正面露急色的散发着怨气。 小崇躲开她的眼神,进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书包撂在地上。 “多干一会儿,工资会多一些。” 云红关上门,心也揪得紧紧的,她看着少年那张疲惫的脸,黑眼圈隐约可见,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软下来。 “小崇,你还小,别把自己熬坏了,打工要适度,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小崇终于转过头,眼神冷冰冰的。 “我有数,不用阿姨操心。” “你!” 云红被噎得哑口无言,心里怒气往上拱,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一瞬间,她找到了泄愤的对象。 “胡笑笑,她不帮你吗?!” “阿姨,”小崇面带不满的看着她,“我妈让我听你的话,但打工这事不行。她说,钱得自己挣,不能总靠别人。” “她怎么能这么说?!” 云红气上了头,这胡笑笑,一边说觉得这孩子不错,一边又待他这样严苛,太过分了……可更让她难受的,是小崇那句“我妈” 心里泛起一阵阵苦滋味。 “胡笑笑……她对你真的好吗?” “好啊。” 小崇想都没想,立刻回答。他赌云红对自己真的在意,使劲戳她的软肋。 果然,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汪醋意,还有失落。可这还不够,他得继续。 “爸、妈对我都很用心。总给我做好吃的,打工这事也是在锻炼我。我觉得他们说的对。” “你正在长身体!”云红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大起来,“让你这样打工,身体不顾了?学习也不顾了?” 虽然自己做得也不好,可这样的教育方式,她实在难以认同。 这些话当然是小崇编的。胡笑笑夫妻俩非但没有这样要求他,相反,给他的帮助都弥足珍贵。可他不能这么说。 “阿姨放心吧,爸、妈有他们的方法,不会亏待我的。” 话说到这份上,云红再不好说什么了,只能点点头,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 “你是有主见的孩子,是我管太多了……这是……你家的事,我不该多嘴。” “没事的,谢谢阿姨关心。” 云红心里彻底空落落的,这孩子真的恨上了自己,他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在惩罚她,句句都是对她之前的否定,没有丝毫原谅的意思……云红忽然感觉有些站不稳,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手指绞着袖口。 眼泪不知怎么就滑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抹去,吸了吸鼻子,重新站起身来躲进了厨房。 小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注意到了一切,云红那副装出来的冷漠,内心的挣扎,努力在忍耐的关爱……但他更刻意的用力推开她,将她推得远远的。 他已经明白,推得越远,反作用力就越大。 如今,终于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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