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心石头做的
官署那日意外,双奴养了两日伤未出门。 黄总铺明日回京,她备了些酒菜,打算送去。夏安跟着,身后还跟了个小衙役,说是大人吩咐的,护她周全。 行至街市,前头摆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是那白衫书生。 “什么鸡狗?”一个矮冬瓜似的男人正站在摊前。 书生温声纠正:“是关关雎鸠……” “少掉书袋,听不惯。”男人打断他,“我说什么你写什么。” 听罢,书生迟疑道:“恐伤文雅……” “叫你写就写!” 书生叹口气,重新铺纸。男人瞧字迹还算满意,摸出十文钱撂下。 书生道:“润笔五文,信纸五文,一共十五文。” 男人眉毛一横,把纸揉团摔在摊上,抓起铜钱,转身便走。书生追出两步,又停住,喃喃道:“润笔不要也罢……纸是我自己买的。” “这人也太呆了些……”夏安摇头。 双奴数出二十文递给夏安,朝书生的方向指了指。夏安会意,跑过去往摊上一拍:“先生,代写几个字。” 耽搁了片刻,两人才往黄总铺住处去。 门房引他们入了正院。至门前,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京路上,双奴二人劳总铺多加照看。日后定当重谢。” 双奴的手僵在门扇上。 唇边那点笑意慢慢褪去,心脏似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把食盒递给夏安,勉强弯了弯嘴角:你送去吧。我……不进去了。 呼吸一瞬,又道:别说我来过。 她垂下眼,转身往院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背影单薄,带着极力掩饰的仓皇。 夏安望着那道背影,狠狠跺了跺脚,一把推开门。他死死盯着曾越,目光能剜出两个洞来。 随后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墩,硬邦邦道:“黄总铺,阿姐让我送来的。” 黄总铺瞧出不对劲,笑道:“怎么,谁惹着你了?” 偏那曾越仍是一派淡然,连眼风都欠奉。夏安越看越气,忍不住阴阳怪气道:“自然是某个冷心冷肺、忘恩负义之人!” 听出来话头,黄总铺正想让他别胡说。曾越已搁下茶盏,抬眼睨过来:“你想说什么?”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像点了炮仗。 夏安哪还顾得上双奴的叮嘱,梗着脖子道:“当初是阿姐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背着你走了十几里路,磕得一身是伤,还把阿婆留下的银镯当了,才救你一命!你不感念也就罢了,还要赶她回京?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曾越眸光沉敛,直直逼视过来:“你如何知道?” 夏安冷哼一声,不肯搭腔。阿姐来扬州第一日他便察觉,她手上那镯子没了。后来追问才晓得,是当了银子租马车。可这些,眼前这人怕是丁点也不知道。 两人对峙半晌。曾越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夏安还想追上去理论,被黄总铺一把拽住。 “你急什么?”黄总铺叹道,“前日你也亲眼见了,那帮闹事的有多凶。曾大人身为学台,公务缠身,哪能时时看顾。万一出个好歹,如何是好?让双奴回京,是为她好。” 夏安梗了梗,仍是嘴硬:“那也是他的错!伤了阿姐的心。阿姐敢千里迢迢跟来,就不会怕这些。他一个大男人,还没阿姐有胆气。” 黄总铺看他一副护犊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个混小子,曾大人是朝廷命官,能由着你这般编排?” 夏安不想再听他替曾越说好话,挣开手便去追双奴。 回到行署,双奴正怔怔坐在房中。旁边的包袱已经打好。 夏安见不得她这般模样,一把拉起她:“走,我带你散心去。才不为那等没心肝的人伤心。” 扬州城里,除了淡粉楼,南风馆亦颇有名气。 老鸨打量着眼前这十一二岁的少年,又看看他身后那位姑娘,笑问:“小公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少废话,”夏安白眼一翻,“挑个好看的小倌来。” 老鸨见了银子,笑逐颜开,将人引到小隔间。 夏安心中总算舒了口气。这银子是曾越前日给的,让他给阿姐跑腿买东西。如今拿来寻小倌,正好膈应那厮。 双奴却慌了神,忙拉他:我们快走,这地方不能来…… 她实在抗拒和害怕,夏安只得推了那小倌出去,安慰道:“阿姐,要不...等我长大了,我来照顾你,行不行?” 他自知比不上曾越那张脸,但他定不会伤阿姐的心。 双奴怔了怔,郁结的心绪忽然松了一角。她挂着浅淡的笑,摇头:你是我弟弟。 夏安也不气馁。当弟弟便当弟弟,总能护着阿姐。 “既然来了,这钱总不能白花。”他斟了一杯推过去,“听说这酒不错,阿姐尝尝?” 双奴接过,抿了一小口。烈,辣,呛得她咳嗽。 可咽下去,心头那股酸涩却散了些。 不觉间,一杯又一杯。 那头,小衙役见夏安领着双奴进了南风馆,撒腿便跑回报信。曾越一路沉着脸,小衙役在后头小跑跟着,大气不敢出。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头夏安的声音,已是醉意朦胧。 “阿姐,老男人有什么好?我给你找个更好的……” 门被一脚踢开。 曾越抢步入内,一眼便看见席上双奴,两颊酡红,眼神迷离,连来人是谁都认不出了。 他几步上前将人搂住,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微醺的夏安身上。周身气势陡然冷下来。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带她来这种地方?” 夏安一个激灵,醉意去了大半。方才怒火上头,什么也不怕。此刻被他冷眼一扫,心里直发毛,嘴闭得紧紧的,半个字也不敢应。 曾越将斗篷解下,把双奴裹了个严严实实,打横抱起。走到门口,他余光斜睨着噤声的夏安,声音冷然: “晚些再同你算账。” 马车已候在外头。曾越抱着人放在软垫上。 双奴被斗篷闷得难受,又加上马车微微晃动,胃里一阵翻涌。她蹙着眉,不安分地扭了扭。曾越怕她摔着,只得将人箍在怀里。 这一箍,她便忍不住了。 “呕……” 秽物兜头浇下,曾越胸前一片狼藉。 他僵住。 垂眸,怀里人儿已然闭了眼,咂咂嘴,安心地睡了过去。 PS: 黄总铺: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的祸? 夏安:刺头本头! 衙役:大人不老不老,话说芳龄几何?
22、当真长大了
回到行署,曾越唤人给双奴梳洗,自己转身去了盥室。 府里没丫鬟,是厨娘去照看的。双奴醉了酒,倒不闹腾,乖乖由着人收拾。 曾越来时,双奴安静躺在床铺里。 屋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她身上只着一层稠白里衣。饮过解酒汤,醉意散了些,此刻睁着眼,目光追着他缓缓移动。 “还难受么?”他在床边坐下。 她眨了眨眼睫,像是在辨认什么。她掀开被子一角,探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眼底微动。他指腹在她腕间摩挲,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下微微的脉搏。片刻,将她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 “好好歇息。” 床上的人却坐起身,攀住他手臂,不肯让他走。眼眶渐渐泛红,雾气蒙蒙地望着他。 曾越伸手抚过她眼尾,指腹沾了湿润,语气轻柔:“别哭。” 泪珠却滚落下来。 她只觉胸腔里闷闷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仍醉着,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这样难过。双奴环抱住他,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他掌起她的脸。 泪眼婆娑,鼻尖微红,那模样软得像一捧春水。他凝视着她,仿若深海,静默中藏着什么,引人沉进去。 那丝温柔气息让她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双奴缓缓凑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 唇贴上他的。 柔软,温热。几瞬后,退开。 后脑被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他眼眸漆黑,近在咫尺。呼吸浅浅,带着缠人的温热。 片刻,曾越松开手,将她按回枕上,掖好被角。 “睡吧。”他声音低低的,“我不走。” 待人睡熟,曾越出去,掩上门扉。 唤来小厮嘱咐几句,便往书房去了。 案上堆着历年学子的考情和各府州县教官的呈文。岁考巡政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而生员教官“不事濡染,虚縻公廪”之弊,也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 曾越阖眼,默默梳理着接下来的章程。 不多时,小厮领着夏安进来。 “可有不适?”曾越撩眼觑他。 语气寻常得不像有事。夏安狐疑地打量他两眼。 小厮端来一碗醒酒汤给他。顶着曾越的目光,夏安犹豫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他险些吐出来。 “吐一口,便多喝一碗。”不咸不淡的声音适时响起。 夏安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盯着上首的人。僵持片刻,终是面色痛苦地咽了下去。又剜了曾越一眼,捏着鼻子,咕嘟咕嘟灌下整碗。 这怕掺了半碗的黄连水。夏安苦得眉头拧成一团。 还没等他缓过劲,曾越已走近,垂眸睨他。 “去扎两个时辰马步,昨日的事就算揭过了。” 夏安登时不干了,梗着脖子道:“我要找阿姐告状,说你虐待我。” “去吧。”曾越淡淡道,“明日便送你与黄总铺一同回京,往后都别想见了。” “你——”夏安龇了龇牙,到底没再顶,悻悻扎马步去了。 接着,便见曾越不紧不慢地在他肩头、头顶各放一只水碗。 “水洒了,从头算起。”那语气,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夏安怒目横眉,盯着若无其事批阅公文的曾越,暗暗咬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晨曦透过窗纱,软软地洒进床帐。 双奴转醒,嗓子干得发紧。她下床趿了鞋,绕过屏风。曾越端坐在外间。 “渴了?”他斟好一盏热茶递过来。 双奴望着他,默默接过,垂眼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 “想留在扬州?” 她惊诧抬眸。他正看她,视线撞在一处。 目光定在他脸上。半倾,轻轻点头。 “那便去送送黄总铺,”他眼里染上零星笑意,“总不好叫他独自回京。” 双奴怔住,旋即上前握住他的手:真的么? 曾越微仰着头看她,须臾倾身站起:“嗯。往后有劳双奴了。” 说着,人已逼近过来。 越来越近。双奴呼吸一滞,下意识向后仰去。重心不稳,眼见要倒,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展颜,笑意微深:“双奴,醉意还没消?” 耳朵烫得能煎蛋。双奴垂眼躲闪,想挣开起身。动作间,里衣虚系的带子悄然松开,衣襟大敞,露出里头粉荷肚兜。 曾越目光顿凝。 许是睡了一夜的缘故,肚兜松垮地滑下些许,娇软的双乳露出浅浅的轮廓,沟壑若隐若现。挺翘的峦峰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粉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晨露中初绽的花苞,颤巍巍地沾着水色。 腰上的手蓦地收紧。 双奴瞥见他凝在自己胸前的视线,慌乱地推开他,转身逃进屏风后。 曾越眸中掠过一抹深色。指腹轻轻碾过方才触碰过的那片细腻。 几月不见,她当真长大了。 双奴在房里磨蹭了许久才去膳厅。刚踏进门,狡然撞见曾越。 方退下去的热意“唰”地又上涌。她低着头,挪到靠门的位置坐下,只余碗筷轻响。偷偷瞥了旁边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她暗暗吸了口气,问他:夏安呢? 恰有小厮来报:“夏小公子说身子不适,不来用早膳了。”说完退出门。 曾越递给她一杯蜂蜜水:“解头疼的。” 她眼睫轻眨,摇头:我没事。夏安他…… “我会让人去看看。”他头稍稍一偏,询问道,“他身子这般弱,让他跟着班头跑腿锻炼?” 被他这样看着,双奴晃了神,愣愣地点头。
23、衬你
岁考六试,书、经、论、策、判、诗。是以考察学子文辞华赡,思辨明敏。 连考数日,终于紧锣密鼓地进行完毕。 府学教授与训导先将考卷分门别类,逐一拟定等第、附上评语,而后整整齐齐归置到学台案上。 曾越伏案半日,将定等名单誊清,交与教授。 教授接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生员分等,向来遵循六等黜陟法:一二等有赏,三等平常,四等挞责,五等降级,六等黜革。而这名单之上,六等竟占了一半还多。 教授心下惴惴,怕又激起学乱,正欲斟酌着劝几句,曾越已先开口:“张贴便是。我自有考量。” 这些时日,曾越每日忙到月过中天才歇。今总算得了闲,回到内宅,双奴与夏安正在厨房里头忙年蒸。 原是到了小年。 案板上摆着捏好的面点,梅花、寿桃、金鱼儿,个个饱满玲珑,憨态可掬。 夏安手拙,捏出的东西四不像,正欲团了重来,双奴却笑着拿过来,放在灶边:这是你做的头一个,留着罢。 夏安嘻嘻一笑,揽住她胳膊:“最喜欢阿姐了!” 一声轻咳,曾越踏进厨房。 双奴眼睛弯成月牙儿,朝他迎了两步,拉他来看那些面点。 “双奴手真巧。”他目光落在那些面点上,身子却往她那边靠了靠,衣袖轻轻擦过她的,“第一个,可能留给我?” 双奴眼波流转,在他掌心写:你先出去等着,好了唤你。 一旁的夏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厮也太会装模作样了,整治他的时候手可一点不软。班头天天给他加活儿,害得他都没时间陪阿姐。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 曾越并不理会,只对双奴笑道:“我帮双奴添柴罢。让夏安歇会儿。” 哼,想赶他走?夏安才不上当:“厨房小,曾大人还是出去等着吧。” 曾越略一思索,扬了扬唇:“那便让夏安在这儿看着。” 说罢,拉起双奴的手腕,低头附在她耳边:“我有东西给你。” 她慢半拍地点头,脸上浮起少女的羞怯。 在夏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曾越拉着人走了。 双奴稍稍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他扣住自己手指的手上,又飞快移开。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她耳后发热。 到了书房,曾越松开手。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方锦盒,示意她打开。 双奴微微怔愣。 看清里头的东西,是当掉的手镯。双奴错愕地抬头,眸子亮起,缀满了星光。 曾越跟着笑了,抬手抚过她额前的碎发。双奴仰着脸呆住,下一瞬,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白玉兰花簪,斜插入她发间。 “送双奴的谢礼。”他盛着笑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片刻,低声道,“衬你。” 簪子温润,贴着她的发髻。双奴心口漫上一丝丝甜,像化开的蜜。她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认真写下:我很喜欢。谢谢你。 轻颤的指尖划在掌心,似羽毛拂过他心尖,带起轻痒。 曾越没动。掌心那点温度,软的,热的,像她这个人。 过了片刻,他收拢手指,将那只手轻轻握了一握。 年节将至,商铺愈忙。 黄总铺回京前,将双奴托给刘掌柜,让她跟着学些生意经,日后也好有个依仗。 汇通行坐落在最热闹的彩衣街,门面是座两层小楼。楼下货架琳琅,楼上设了茶室,专与客商谈大单生意。 扬州地处运河枢纽,南北交汇。黄总铺选在此处分设生意,做的便是这南来北往的营生。南方的茶叶、瓷器、丝绸、木材、药材运往京城及北地;北方的皮毛、大豆、干果贩来江南。因此,养着一支不小的货运船队。 今年北方运来的最后一批货到了码头。刘掌柜忙着与客商周旋,便派了位老伙计,带双奴去盯着卸货。 货栈离码头不足五里,配着大仓库和装卸工棚。皮货干果最怕受潮,仓库里已提前铺了干草、撒了石灰。双奴细细检查一遍,又折去码头登记货物。 正忙着,忽听工头粗声粗气地赶人:“去去去,赶紧走!” 双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前。老伙计也凑过去问工头缘故。 工头道:“这人昨日也来搬货,手脚慢不说,还老往地上摔。我实在怕他弄坏了东西,结了半日工钱让他走,谁知今日又来了。” 双奴眉轻轻一蹙,走到那人面前:可是遇着难处了?为何不写信了? 白衫书生没想到在此处遇见那日的好心姑娘,苦笑摇头:“实在惭愧……我写的东西,人家看不懂,说我呆。连纸钱都挣不来,确是呆的。” 他深深一揖:“前番多谢姑娘。家母与幼妹还等着吃饭,我去别处寻工了。” 双奴眼前浮起那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她示意他等等,转身让老伙计带他去账房帮忙记账。 书生感激不已,连连拱手作揖:“在下董归真,铭记姑娘大恩!” 老伙计瞧他那副迂阔做派,暗暗摇头。确是呆的。 转眼便是除夕前日。 曾越这两日得了闲,却不见双奴身影。他去门房问,撞上要往外溜的夏安。 夏安如今见了他便怕,正打算脚底抹油,却被一声叫住。 “去哪?” 他眼珠子乱转,想着搪塞两句,又听人慢悠悠道:“想好了再说。” 一双沉静的眼睛盯着他。夏安不情不愿道:“去接阿姐回来。” 曾越问了地方,扫他一眼:“知道了。你且回去。” 彩衣街上人来人往,汇通行的伙计见是学台大人,忙里去通传。 双奴正对账,闻言抬起头,心口忽然跳得快了些。她搁下笔,理了理衣襟,往楼梯口走去。 楼下,曾越背对着门站着,一袭青衫落拓。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相接瞬间,他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像是春日里和煦的风。 双奴涌起一股欢喜,满满的,要从胸口溢出来。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道身影。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下一瞬,腰被一只手臂稳稳揽住。 “急什么?”他低头看她,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双奴脸颊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想站稳,却被他揽着不松开。 “脸这样红...”他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是害羞了?”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过了半晌,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曾越松开手,唇边笑意却没收。 “走,回家吧。”他牵起她的手腕,携步而出。 楼上的茶室里,两人正凭窗而望。 身着绯色锦袍的墩胖男人目光若有所思。 “那位是……”他开口。 “提学曾大人。”刘掌柜道。 墩胖男人又往楼下瞥了一眼。两人已走远了。 “双奴姑娘与这位曾大人,”他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倒是……情义甚笃。” 刘掌柜笑着岔开了话题。
24、挣脱不得
年节休沐,府衙空落下来。 内宅除却曾越三人,便只有小厮、婢女、厨娘五人。曾越写了几副对联,让小厮拿去张贴,他转身去厨房。 他一来,其余两人蹑手蹑脚,双奴无法,只好拉着他袖子让他先出去等着。 曾越由着她推,唇边噙笑,折回书房。 书案上摊有年后要推行的教官考核新制,下头还压着各州县的巡考日程。 前几日岁考等第张贴出去,果引来学子聚众质问:“前三等加起来还不足生员定额,六等黜革又如此之多,是否太过严苛?” 曾越直言:“六等之中,书经不解其意只知死记,论策更迂远而阔于事情。” 有人不服,要来辩驳。他先问那人姓名,而后拈出考卷中的谬误,一桩桩指给他看。 原本气焰甚嚣的众人,顿时矮了一截。 曾越缓了神色,这才道:“今后,位列六等者暂不黜革,只需每年缴纳束脩,可留府学继续修业。待下次岁考升入前三等,便恢复生员资格。若连续三次仍居六等,再行黜革不迟。” 听完这话,众学子心中那点不甘,也散了大半。 学生的事暂且按下,后头的事繁多。 思量间,外头小厮来请吃饭。 团圆饭摆了一桌。八冷八热,满满当当。夏安吃得欢快,也给双奴斟酒。 第三杯时,曾越抬手挡了挡。 “够了。” 夏安撇撇嘴,倒也照做。 守岁是旧俗。年纪小的夏安坐不住,熬不到子时便呵欠连天,揉着眼睛回房睡了。正厅里只剩曾越与双奴二人。 三更梆子敲过,双奴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一点一点。终于,她身子一歪,轻轻倒在他肩上,睡熟了。 曾越侧头看她。 眉眼舒展,呼吸绵长。他微微失笑,横腰将人抱起,往东厢房去。 弯腰放她进床铺时,揽在他颈后的手带了点力。他猝不及防前倾,唇印在她的脸颊。 软得不可思议。 曾越喉结微微滚动,旋即敛神,掰开她的手,放进被中。正要起身,那双温热的手却又握住了他的,贴在自己颊边,轻轻蹭了蹭。 她睡得毫无防备。 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畔,停了一停。 眸色渐渐深了。 翌日。 双奴醒来时,迷迷糊糊察觉自己正靠在一个温热的怀里。手下意识探了探,触到一团炙热。 闷哼在头顶响起。 她倏地惊醒,身子支起。待看清床榻旁的人,脑中嗡的一下,瞬间空白。 曾越呼吸重了一瞬,仰首直直看她。她眼神躲闪,手攥紧被褥,一副惊慌含羞的模样。 他没动,只那样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点兴味。 “双奴……”他欺身而上,将她逼到床帐角落,“昨晚的事,不记得了?” 她睁大眼睛。 他唇角微扬。 “昨晚你拉着我”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让我走。” 如愿看到她如落锅虾子瞬间红透的脸。他又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她的眉梢。 “我实在挣脱不得,”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双奴不会怪我罢?” 她被烫到似的,慌忙移开眼,连连摇头。颊边两团红云更甚。 胸腔里逸出一声轻笑。曾越眉眼间染上几分春色,像是终于满意了。 “那就好。”他稍稍退开些,语气恢复了寻常,“我们……起床罢。” 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双奴呆望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回神。心口似有东西充盈,软软的,暖暖的。 年后,扬州城东的会文书场时下正是热闹。 这书场本是盐商出资所建,三进院落,正中一座戏台,平日里说的多是些才子佳人、神仙鬼怪。但这几日,台下的茶座里议论的却只有一个话题。 学台曾越。 有人把这府学新规细则抄了出来,正在茶客间传看。一个穿直裰的人冷笑一声:“二十两?一户农民一年收成也不过这个数。这是读书,还是买路?”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么。半个学府都判了六等。要交不起束脩,可不就是变相革除?” “茂贞先生说了,人皆可读书。”那着直裰的人声音高了些,“曾学政这是把圣贤书当成买卖做。” “诸位。” 一衣着讲究的书生走上戏台。 “我乃松风书院学生贾毅,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茶座静下。 “曾学台以六等定黜陟,说是宽宥,许人纳银留读。可诸位想过没有”他扫过台下,“那些被黜革的,多是贫寒子弟。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二十两束脩?这哪是宽宥,分明是钝刀子割肉,逼人自退。” 有人叫好。 贾毅越说越激昂:“茂贞先生讲学,常说‘人人可成圣’,读书一事,岂能以贫富论资格?曾学台这般做法,是要把府学变成富家子弟的私塾么?” “说得对!” “就是这个理!” 台下掌声四起。 忽然听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信步而入。青衫落拓,气度沉静,一双眼睛洞若观火。 正是曾越。 他近日在考校教官,暂未理会书场的议论,不曾想已发酵到这般地步。 贾毅站在台上,定了定神,拱手道:“学台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曾越站定,淡淡一笑:“方才听贾公子高论,说贫寒子弟交不起束脩,便无书可读。不知贾公子可曾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府学之中,一等廪膳生员,月给廪米六斗,岁贡银二两;二等增广生员,亦有膏火之资。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曾越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扬州府学,岁支银两千四百两,米一百八十石。这些钱粮,是朝廷从税赋里拨出来的,是扬州府的百姓一粒米一文钱交上来的。”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百姓纳粮纳税,供养生员读书,是因为这些人将来要做官治民,要做师教徒,要对得起这份供养。若学问一塌糊涂,有何理占着这个名额,吃着这份廪米?” 台下静了一瞬。 贾毅脸色变了变,旋即冷笑道:“那依学台高见,考末等的就该扫地出门?茂贞先生讲——” “茂贞先生讲‘人人可成圣’,说的是天理良心,不是说你坐在那里不动,圣人的位子就会掉下来砸着你。”曾越打断他。 “成圣要读书,要明理,要下苦功。下不了苦功,考了末等,还不许别人说你学问差,还要赖在府学里吃廪米。这算哪门子的圣贤?” 有人低声笑起来。 贾毅脸涨得通红,此时一痩公子拽着白衫书生挤上台。 “大人只讲理法,未免太过冷血。”那瘦公子声音尖锐,“先贤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圣人立教,首重仁恕。大人手握学政大权,笔下一挥,断的是人活路。” 说着,推出身后那衣衫洗得发白的书生。 “我好友董归真,家中寡母卧病,幼妹待哺。这些年全靠廪米津贴贴补,下学之后抄书、写信,才能勉强维持。大人‘六等’一判,断的何止功名前程,更是他一家三口的生路。” 痩公子激动质问:“学台可有半分仁恕之心?” 台下有人悄悄抹泪,隐隐响起窃责。 “大家误会了!”董归真朝台下拱手,连连解释,“年前我在汇通行谋了份记账的差事,并不是没活路。” 瞧见双奴正担忧急切地朝此方向来。他忙让双奴作证:“这差事还是双奴姑娘引荐的。” 众人目光流转在戏台上。 双奴到曾越身边,拉住他袖子,担忧问:你没事罢? 曾越低头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府学新规,并非只讲严苛。家中实在无力缴纳束脩者,可至府学申请贷银,不计利息,待日后有了进项再行归还。” 他将文书递给旁边的人传看。 “读书一事,本官从不以贫富论资格。但既吃了这份廪米,便要对得起这份供养。若真有心向学,府学自会给出一条路。” 台下窃窃议论,风向渐转。 曾越目光扫过贾毅与那瘦公子,唇边笑意淡而含锋。 “二位下次再要评说我行事极端,不妨先说说你们松风书院自己的规矩?束脩几何?” 他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贾毅和痩公子脸色青白。 曾越不再理会,牵起双奴的手,转身离去。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03 15:54:2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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