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39)作者:xrffduanhu1
2026/03/08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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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675 字第三十九章·收败军还保邺城,论卵蛋险斩权阉 战场中央,孙廷萧与史思明之间的较量,已演变成一场凶险至极的骑兵艺术
。 这不再是上午那种乱糟糟的混战,而是如同一场精密的剑舞。每一次冲锋,
每一次迂回,每一次变阵,都精准得令人发指。孙廷萧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
,始终在史思明那狂暴的攻势边缘游走。 只要曳落河铁骑那黑色的浪潮有拍向步兵大阵的苗头,孙廷萧便会立刻带着
五百亲卫如鬼魅般杀出,狠狠地在史思明的软肋上咬上一口,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而一旦史思明红了眼,集结重兵想要围猎他,孙廷萧又会毫不恋战,利用骑兵
的高机动性,迅速缩回那如刺猬般的黄巾步阵后方,借着长矛与硬弩的掩护喘息
。 「该死!」 史思明面色阴沉,他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孙廷萧就像块嚼不烂、吞不
下的铜豌豆,兵力虽少,却像根毒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这种极高水平的拉扯
,虽然避免了大规模的溃败,但每一次接触,都是实打实的钢铁碰撞。双方的骑
兵在每一次交错中都有人落马,鲜血染红了马蹄下的每一寸土地,伤亡数字在直
线上升。 终于,史思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不管了!全军压上!给我把那个步兵阵踏平!把孙廷萧碾碎!」 他举起马槊,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咆哮。曳落河铁骑不再理会侧翼的袭扰,开
始重新集结,排出了那个令人胆寒的楔形冲锋阵。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要用绝对的力量撕碎眼前的一切阻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边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
的马蹄声。 「大将军莫慌!俺老程来也!」 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炸雷般响起。只见尘土飞扬处,秦琼、尉迟恭、
程咬金三员虎将一马当先,身后是那支在西线杀得血染征袍的骁骑军重骑! 不仅如此,在他们身侧,还有一道更为凌厉的银色洪流。 岳云手持双锤,率领八百背嵬军铁骑如猛虎下山般杀到。这支岳家军最精锐
的骑兵,刚刚在西线把田乾真打得没脾气,如今挟大胜之威,裹挟着冲天的杀气
,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插向了战场的中央。 岳飞在西线的优势成了此刻最大的胜负手。正因为压迫得成功,此刻抽身才
如此从容敏捷。这两股当世最强骑兵力量的回归,就像是两块巨大的基石,瞬间
填补了孙廷萧身边那空虚的防线。 原本孤立无援的危局,顷刻间变成了强强联手。孙廷萧看着那奔涌而来的援
军,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这才是他敢于留在这里死磕的底气——他的兄弟
,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战场上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当秦琼、尉迟恭、岳云等一众猛将带着数千精锐铁骑汇入孙廷萧的阵列时,
那股原本摇摇欲坠的气势瞬间凝实如铁。虽然在人数上,这支联军骑兵仍不及史
思明八千曳落河的一半,但论单兵素质、论将领的勇武,这可是整个大汉军界最
顶尖的配置。 两军对垒,气氛肃杀。孙廷萧横枪立马,身旁猛将如云,那一双双充满杀意
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黑色洪流。这一次,他不再游走,不再躲闪,而是摆出了
随时准备正面对冲的架势。 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豪华的阵容,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他是疯子
,但不是傻子。这种硬骨头,若是只有孙廷萧那五百人他还能嚼一嚼,现在加上
秦琼、岳云这帮人,再硬啃下去,那就是拿曳落河的老本去换命,不值当。 「撤!」 史思明果断调转马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曳落河铁骑瞬间放弃了对中路的
纠缠,转而向东划出一道弧线,试图去撕咬徐世绩部的侧后方。 但这最后的机会也已经稍纵即逝。 徐世绩那只老狐狸,此时早已带着主力像一只收缩的刺猬般靠拢过来。彭越
率领的步卒与孙廷萧麾下的黄巾军迅速前出,两支步兵部队就像是两块严丝合缝
的盾牌,咔嚓一声,死死地扣在了一起,彻底填补了那个曾经致命的结合部空隙
。 至此,经过半日血战,曾经分崩离析的官军三路大军——岳飞的西线、徐世
绩的东线、以及孙廷萧硬撑起来的中路,终于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重新连成了
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叛军那如同潮水般的攻势,在向南硬生生挤压了几里地之后,终于撞上了这
道新筑的堤坝。浪头拍击在坚如磐石的防线上,除了留下更多的尸体和鲜血,再
难寸进分毫。 双方隔着那道用生命堆砌的战线遥遥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这一场惊心动
魄的大战,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下,进入了最后的残局时刻。 未时将尽,西斜的日头给这片惨烈的荒原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整整六个时辰的鏖战,让天地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十几里宽的战线,在双方
不断的收缩、挤压与填补下,如今只剩下了这最核心的六七里。这里,是绞肉机
的中心,也是风暴过后的最后一片死寂之地。 双方的步卒大阵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哪怕是弓弩手,拉弦的手臂都在不受
控制地颤抖。两军虽然还在对峙,但中间那原本厮杀最惨烈的地带,此刻却诡异
地空了出来,拉开了一段几百步的安全距离。只有零星的箭矢还在空中无力地划
过,像是这场大戏落幕前最后的点缀。 孙廷萧依旧骑在那匹浑身汗湿的马上,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屹立在阵列的
最前方。 在他身后,岳飞与徐世绩的大军正迈着沉重却有序的步伐,缓缓向南退去。
那一面面残破的战旗,那一个个互相搀扶的身影,都在这最后的殿后掩护下,终
于脱离了这片修罗场。 孙廷萧没有动。他不退,对面的史思明就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最后一次对视。孙廷萧忽然摘下马背上的强弓,搭
箭、拉弦、放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崩——!」 利箭破空而去,直指史思明面门。史思明手中马槊随意一拨,「叮」的一声
脆响,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箭矢磕飞。 「哈哈哈哈!」 孙廷萧也不恼,反而仰天大笑,那笑声豪迈苍凉,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这
笑,是笑今日死里逃生,是笑这乱世荒唐,也是笑对面那个虽然赢了场面却没赢
下里子的对手。 史思明面色阴沉,握着马槊的手紧了又松。他身后,曳落河铁骑依然保持着
随时冲锋的姿态,那股子杀气并未消散。他在等,等身后那个人的命令。 终于,叛军本阵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那是收兵的讯号。 安禄山那肥硕的身躯陷在座椅里,看着远处那缓缓退去的官军,最终还是挥
了挥手。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已经没有意义。这一仗,他虽然打崩了中路
,占了便宜,但终究没能一口吞下这十七万大军。 况且,此时他身子不适,已经有些难以再关注战局了。 随着那声号角,史思明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狂笑的男人,冷哼一声,终
于调转马头。 这场决定河北命运的大战,就在这残阳如血的黄昏中,画上了一个充满血腥
与遗憾的休止符。 虽然避免了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但「败了」这两个字,依然像一块巨大的
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不是什么「虽败犹荣」的遮羞布能掩盖的事实。中路军那七万人马,除了
当场收拢回来的万把个失魂落魄的残兵,剩下的要么成了荒原上的尸体,要么成
了不知所踪的逃兵,亦或是成了叛军阵营里新添的降卒。这种成建制的崩塌,对
于官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岳飞和徐世绩两部的伤亡虽然还在可控范围内,但也都是实打实的血肉损耗
。这一仗打下来,除了证明了安禄山的强大和天汉官军指挥的混乱,几乎没有任
何战略上的收益。 孙廷萧清点着手中的残兵,心中的滋味更是五味杂陈。 他带来的五百亲卫重骑,加上后来赶到的各部骑兵,一场厮杀下来,能骑在
马上的不到两千人。黄巾军那两万步卒,虽然打出了超水平的韧性,但也付出了
四五千人的伤亡代价。那些年轻的面孔,很多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甚至连尸
骨都无法收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相比于仇士良部的彻底烂掉,孙、岳、徐这三家的兵,
那是真的硬。哪怕打到这个份上,溃散逃跑的几乎没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
是未来翻盘的最后一点本钱。 下午时分,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官军心中的阴霾。 大军开始沉默而有序地向邺城方向撤退。那面曾经高高飘扬的「孙」字大旗
,依然屹立在那个作为后方支点的土包之上。孙廷萧带着张宁薇、赫连明婕和玉
澍郡主,以及那三千一直在此死守的黄巾军,在全军的最后方列阵警戒。 他们看着那片曾经厮杀过的战场逐渐远去,看着那片被放弃的土地重新归于
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战旗的猎猎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声。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无论你多么英勇,无论你付出了多少,只要输了
,就只能默默地吞下苦果,把战场、荣耀甚至是同袍的尸体,统统留给胜利者。
这是一场属于失败者的撤退,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土岗之上,风沙猎猎。 岳飞策马而来,那身被鲜血染成暗紫色的战袍在风中翻卷,他想要接替这最
后的断后任务,给孙廷萧和那几位女将一点喘息之机。但孙廷萧只是摇了摇头,
目光坚定地拒绝了。 「岳兄,带你的背嵬军先走。这地界我熟,等下自能脱身。」 孙廷萧和那三千黄巾军,就像是一尊门神,死死地钉在这个撤退通道的最后
一道关卡上。直到最后一支友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以南,直到确认北方那片尘
土中再无追兵的身影,他才缓缓调转马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马蹄声碎,孙廷萧的心里却在打着那个血淋淋的算盘。 这一仗,太惨了。 他自己这边的家底算是保住了大半,骁骑军和黄巾军加起来还能有两万人撤
回邺城,这主要得益于他入场时机晚,避开了绞肉机最疯狂的时刻。但岳飞那边
可是实打实地啃了硬骨头,两万七千精锐,能带回来两万那是老天保佑。徐世绩
那只老狐狸虽然滑,但面对叛军左翼的死磕,一万多的折损也是跑不了的。 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个大窟窿。 十七万大军啊,浩浩荡荡而来,如今满打满算,若是仇士良那帮残兵败将能
收回来一万,总兵力也就剩个九万出头。 九万对十一万?不,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九万里头,有多少是带着伤的?有多少是被吓破了胆的?又有多少是辎重
尽失、连饭都吃不上的?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泄了,那就是天壤之
别。反观安禄山那边,虽然伤亡肯定也不小,但人家是胜者,那股子心气儿还在
,再加上新到的援军和缴获的辎重,若是从败军中又抓俘虏守降军,此消彼长之
下,这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孙廷萧在马背上默默复盘,他对叛军伤亡的估算,与事实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就是正面硬碰硬的代价。安禄山虽然赢了,但这胜利也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 叛军右翼那是真的惨,被岳飞的背嵬军像凿石头一样凿了大半天,三万人马
折了一半还多,若不是蔡希德那股生力军顶上去,早就被打穿了。左翼那边虽然
被徐世绩压着打,但好歹是守势,借着有利地形和死战不退的狠劲,也就是跟官
军拼了个半斤八两。 真正的差距在中路。 安守忠那四万人,对着一群乌合之众砍瓜切菜,伤亡小得可怜,三万六七千
的主力还在。蔡希德的一万预备队虽然到处救火,但主力未损。最要命的是那八
千曳落河,这把最锋利的尖刀,除了在跟孙廷萧缠斗时磕碰掉一点皮毛,几乎是
全须全尾地保存了下来。 十一万人打下来,安禄山手里还有九万多能战之兵,而且是最核心的那部分
精锐都在。 乍一看,双方似乎都剩九万左右,兵力相当。但孙廷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
九万跟那九万,完全是两个概念。 叛军的九万,那是打胜了仗、士气高昂、精锐犹在的虎狼之师;官军的九万
,却是败退下来、军心动摇、各部之间裂痕更深的惊弓之鸟。更何况,安禄山还
有邯郸故城那新到的一万援军做补充。 「安禄山这老贼,停得对啊。」 孙廷萧不得不承认,安禄山最后的收手是极为老辣的。继续绞杀下去,那帮
杀红了眼的官军精锐为了活命肯定会拼死反扑,到时候就算能全歼官军,他自己
的九万家底也得被打残。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见好就收,保留这支完整的精
锐力量,去收割更大的果实。 夜色如墨,将这座古老的邺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城头的火把随风摇曳,映照出西门豹那张紧绷且凝重的脸。官军大败的消息
早在黄昏时分便传遍了全城,百姓们紧闭门户,原本热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
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西门豹不敢开门。 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虽说是官军,但败军之势往往伴随着混乱与不可控。
若是混进了叛军奸细,或者这群溃兵进城后哗变炸营,那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
硬着头皮,将那些失魂落魄的中路残兵挡在城外,任由他们在城墙根下哀嚎、咒
骂。 岳飞和徐世绩是知兵之人,他们并未为难守军,而是默默地带着自家部队回
到了之前在城外扎下的营寨。即便是败了,这两支精锐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军纪,
营盘扎得严严实实,甚至还顺手收拢了不少没头苍蝇般的中路溃兵,将他们安置
在南城外的空地上。 直到远处传来那一阵沉闷而有序的马蹄声。 「是将军!是孙大将军回来了!」 城头眼尖的守军看到那面虽然染血却依然高耸的「孙」字大旗,激动得大喊
起来。 孙廷萧带着骁骑军和黄巾步卒,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缓缓抵达北门。他没
有那种战败后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开城门!」 西门豹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孙廷萧一马当先
,身后是张宁薇、赫连明婕等一众女眷,以及那支虽然疲惫但眼神依然坚毅的军
队。 而在队伍的边缘,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试图往里挤。那是仇士
良和王文德。这两人在路上被溃兵裹挟,好不容易遇到后撤的大部队才捡回一条
命。此刻见城门开了,那股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什么脸面,像是两条丧家之
犬一样,贴着骁骑军的马屁股,舔着脸混进了城。 孙廷萧瞥了那两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阻拦。现在的当务之急
是安顿好这几万疲兵,至于这两个废物,自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随着最后一队士兵入城,巨大的城门再次轰然关闭,将那漫天的夜色与未知
的恐惧,暂时隔绝在了城墙之外。 邺城衙署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孙廷萧、岳飞、徐世绩三大主将分坐
两侧,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脸色皆是阴沉如水。 上首坐着的,是两位并未随军出战的监军——童贯与鱼朝恩。 童贯还是那个老好人的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试图缓和这僵硬
的气氛。他先是拱手说了些「诸位将军劳苦功高」的场面话,又极力粉饰太平,
把这场实打实的惨败硬生生说成了「不胜不败」,甚至还自欺欺人地说叛军没追
是因为「被打怕了」。这话听得众将心中一阵冷笑,却也并未拆穿。 然而,鱼朝恩却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主儿,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屑于看这帮武
夫的脸色。 这位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宦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那尖细的嗓音就
像是指甲划过琉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家倒是觉得,这仗打得蹊跷。」鱼朝恩斜睨着众人,阴阳怪气地说道,
「中路七万大军,怎么就说没就没了?那可是朝廷的脸面啊!圣人若是知晓,必
是雷霆震怒。到时候这板子打下来,自然有人要掉脑袋。可这中路崩了,两翼的
援军呢?咱家记得,这战前军议可是说好了互相策应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
支援就不利了呢?这其中的干系,怕是也得好好说道说道吧。」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可怕。 童贯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这货的嘴。这时候提这茬
,不是摆明了要把这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往死里得罪吗?这是嫌命长啊
! 但鱼朝恩有恃无恐。他心里清楚,监军就是皇帝的一条狗,也是一把刀。他
的任务从来不是跟这帮丘八搞好关系,而是要替圣人盯着他们,替圣人找替罪羊
。越是不招人待见,越说明他这双「耳目」当得称职,圣人也就越信任他。 况且,之前那个荒唐的「中路主攻」计划,虽然主要是仇士良那个蠢货提的
,但最终拍板定案的时候,在座的各位为了种种原因,也都是点了头的。这一层
窗户纸若是捅破了,谁身上也摘不干净。 这口锅,终究是要有人背的。但怎么背,谁来背,却成了今夜这衙署内比战
事更凶险的博弈。 衙署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场无声的对峙添柴加油。 鱼朝恩那番阴阳怪气的话甫一落地,岳飞的眉峰便微微一动,却终究忍住未
发;孙廷萧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等一个人
把话挑明。真正开口的,反倒是一直沉默的徐世绩。 这位总领兖州青州军务的大都督人到中年,眼角纹路已经渐深,神色却稳得
很。他不急不躁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鱼朝恩,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
都往骨头里敲。 「鱼监军方才说,要有人担责。徐某不反对。」他顿了顿,目光一扫童贯与
鱼朝恩,「但担责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鱼朝恩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徐大将军请讲。」 徐世绩淡淡道:「战前鱼监军也说过,军国大事,需听元帅康王节制。可仇
大人兵马一到,鱼监军便急着推动出战,口口声声‘机不可失’,催着军议定策
。今日打成这般模样,诸位也都看见了——中路军一战崩坏,咱们两翼没被带得
一齐溃散,已算侥幸。」 这话说得极直,堂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童贯手心都出了汗,暗道这老狐狸
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张嘴就把鱼朝恩的「督战催战」给扣回去。 徐世绩却像没看见众人反应,继续道:「再者,叛军今日也不好受。岳帅西
线打得甚猛,我东线也与崔乾佑、尹子奇缠斗良久,彼此折损都不轻。官军精锐
虽伤,却未至筋骨尽断。真正一碰就碎的,是仇大人那一路——这话不用我说,
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 他不点名,却句句点名。把「仇士良部乌合之众」的事实端上桌,也把「中
路崩盘并非两翼不战」的道理摆得明明白白。 鱼朝恩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徐大将军的意思,是咱家也
该担责?」 徐世绩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纸:「鱼监军既是圣人耳目,自当明察秋毫。
可如今战事未定,城池尚在,诸军尚可整饬固守。鱼监军此刻先急着分谁的责任
,徐某听着,倒像是急着把自己先择出去。」 这一句落下,堂内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分。 童贯脸上笑意僵住,忙打圆场:「徐大将军言重了,鱼监军也只是忧心圣人
震怒,欲先理清头绪……」 岳飞终于抬起眼,声音低沉:「理清头绪可以。只是莫要把将士血战的事,
说成推诿的口舌。」 孙廷萧这才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鱼朝恩身上,语气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清楚
楚:「邺城在手,叛军今日未必敢强攻。该议的是守城与粮草,而不是先议谁去
顶雷。」 鱼朝恩望着三人,眼神阴冷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他知道,今晚这口锅想
立刻扣到某一个将军头上,难了。可他同样清楚,这锅迟早要扣下去,只是换个
时辰、换个写法而已。 徐世绩并不急着收势,反倒顺着鱼朝恩方才那句「担责」的话,把刀锋往更
要紧的地方一递。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替众人把憋了一整日的闷气吐出来:「今日之败,归
根结底,是无主帅。战前无人统筹诸军,计划不一;战后无人能一言而决,责任
也就说不清。此乃常理。」 他抬眼,目光越过鱼朝恩,似不经意地扫向上首那张空出来的主位:「康王
殿下人在汴州,远水救不得近火。要么请殿下来前线坐镇,要么——」他话锋一
转,声音稳得像钉子,「咱们之中,总得有人负总责。仇大人那一路如今也不剩
多少兵,自然不可能再像战前那般,仗着人多就说打便打,诸军还要跟着他转。
」 堂内一静。 这话说得极明白:以后别再让仇士良这等外行拿「人数」压人,更别让监军
躲在「圣意」后头,只出嘴不出力。 徐世绩看向鱼朝恩,似笑非笑:「既然鱼监军最明白圣意,又最关心责任归
属,不如便请鱼监军暂负总责。接下来怎么守、怎么打、何时出城、何时固守,
都由鱼监军拍板。若真有差池,也免得再扯皮。」 这一下,等于把鱼朝恩逼到了墙角。 鱼朝恩脸色终于变了,手中茶盏「嗒」地一声重重放下,尖细的嗓音拔高了
几分:「徐大将军这话,咱家可担不起!咱家是监军,是替圣人看着诸军,不是
来做主帅的。仗怎么打,自然要看圣人和康王的旨意!不设主帅,也不是咱家说
了算。圣人钦点主帅便是康王,谁敢擅议?」 童贯一听这话,心里叫苦不迭,连忙起身圆场:「二位、二位,都少说一句
。徐大将军是为军务着想,鱼监军也是为朝廷体统着想,何必把话说到这般锋利
……」 徐世绩并不惧鱼朝恩的「扣帽子」,反倒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鱼监军,少拿‘体统’压人。圣人派康王为帅,那是不想让诸将各自为政。可如
今康王不至,前线便是一盘散沙。你说康王是帅,好,那这中路之败,是不是也
该算在康王头上?」 此言一出,鱼朝恩脸色铁青,童贯更是吓得脸上的肉直抖,恨不得拿针缝上
徐世绩的嘴。这话若是传出去,徐世绩有太子撑腰或许没事,他们这些监军怕是
要被康王记上一辈子的仇。 眼看徐世绩要把这把火烧遍全场,甚至要引到康王身上,一直缩在角落里装
死的仇士良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若是任由徐世绩这么说下去,中路崩盘的锅
,最后还得落回自己头上,毕竟人是他带的,仗是他要打的。 仇士良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狼狈的紫袍还没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污渍
,尖着嗓子辩解道:「徐大将军此言差矣。咱家虽也赞成出战,但那也是见机行
事。这中路之所以败,非战之罪,实乃……实乃叛军那重骑兵太过凶悍,且两翼
援军迟迟未至,这才……」 「你他妈说什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大堂内嗡嗡作响。 一直沉默如铁的孙廷萧猛地站了起来。他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随着动作发
出哗啦啦的脆响,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压得仇士良到了嘴边的
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孙廷萧大步走到仇士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权阉,眼中满
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火。 「仇士良,你摸摸你裤裆里的卵蛋!」 孙廷萧指着仇士良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玩意儿
没了,不算个男人了,你妈逼的,连责任也不敢担!七万大军,七万条人命!那
是让你拿去送给安禄山当投名状的吗?现在跟我说什么非战之罪?若是你还有半
点廉耻,就该在阵前抹了脖子,而不是舔着脸跑到这儿来放屁!」 仇士良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想要反驳,却在孙廷萧那杀人般的目光
下,被骂「放屁」,其实连个屁都不敢放。 骂完了仇士良,孙廷萧霍然转身,那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了上首的鱼朝恩。 「还有你,鱼朝恩!」 鱼朝恩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见过那个在朝堂上油腔滑调
、装傻充愣的孙廷萧,也见过那个偶尔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孙廷萧,但他从未
见过此刻的孙廷萧——那是一种真正见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之
怒。 「早些时候安禄山围攻邺城不下,只能后退,那是最好的战机!我想快点动
手,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你推三阻四,拿什么‘等待主力’来压我!
好,主力来了,又来了几万连刀都拿不稳的壮丁,你就像是吃了春药一样有了胆
子,急着要上阵抢功!你个阉人,你吃春药有用吗?!我要是说不行,要稳扎稳
打,你还不是要拿尚方宝剑、拿圣人令牌说事?现在打输了,死了这么多人,你
想把责任往谁身上推?往我们身上推?我告诉你,做梦!」 「你……你这粗鄙武夫!竟敢辱没……辱没咱家!」 鱼朝恩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廷萧,那张尖刻的脸涨成了猪
肝色。他堂堂圣人身边的红人,监军天使,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没卵子」?
这对宦官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是扒皮抽筋般的奇耻大辱。 可孙廷萧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那双喷火的眸子依然死死钉在仇士良身上,
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仇士良!」 孙廷萧上前一步,身上的铁甲铿锵作响,逼得仇士良连连后退,最后竟一屁
股跌坐在地。 「你和王文德带头逃跑,把大纛扔了,把几万将士扔在死地!李从吉那个废
物,除了送人头还会什么?中路没有首脑,那几万弟兄就像没了娘的孩子,想活
的活不了,想打的没人带,不该死的死了,不该降的降了,不该跑散的……全他
妈没了!」 孙廷萧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情绪。他确实看不上
那群乌合之众,嫌他们无能,嫌他们扰民,嫌他们拖后腿。但在战场上,那也是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是看不上他们,但我更恨你们!他们这么白白送命,我替他们难过!他
们谁没有爹娘?谁没有妻儿?谁不想好好活着回家过日子?就因为你们这一帮废
物,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七万条人命,都在这儿了,都在你们这帮没卵子的东
西手里毁了!」 孙廷萧越说越气,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猛地一指门外,吼声震
天: 「你把王文德那个畜生给我叫来!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先杀他,再杀你这
误国的杂种!」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孙廷萧腰间的横刀霍然出鞘,寒光映得整个大堂一亮。那
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瘫在地上的仇士良。 仇士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阵湿热,早先战场上没鸟,此刻竟是当
场吓尿了,嘴里发出「啊啊」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孙将军不可!」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冷眼旁观的岳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
形如电,一把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孙廷萧的腰。 「岳飞!你放开我!」 孙廷萧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岳飞的束缚
。他手中的横刀在空中乱舞,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今日若不杀此獠,我孙廷萧誓不为人!放开!」 岳飞一身神力也是惊人,他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孙廷萧,急声道:「孙将军!
杀不得!此刻大敌当前,若斩杀监军,便是哗变!那是造反的大罪!我等如何在
圣人面前自处?!」 「哐当」一声,衙署大门被重重撞开。 外面那群早就听得心惊肉跳的人,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片。岳云、张宪、杨再
兴、秦琼、程咬金……一大帮武将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后面跟着赫连明婕
、苏念晚、张宁薇、玉澍郡主,还有一脸焦急的鹿清彤。再后面,是西门豹等一
众不知所措的地方官。 这一进门,大伙儿都愣住了。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岳飞和孙廷萧这两个大男人正死死抱成一团,那姿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
为这两位名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跤比个高低,又或者是因为什么私怨打起来了
。地上瘫着个已经尿了裤子的仇士良,柱子后面躲着个气急败坏的鱼朝恩,桌子
底下还缩着个瑟瑟发抖的童贯。 只有徐世绩正一脸淡定地站在那儿,冲着冲进来的人群摆了摆手,那意思分
明是:不必上前,没事儿。 「岳大将军,这是……」 鹿清彤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她那双慧眼一扫,便看出了端
倪——岳飞那是拦人,不是打架。 被这么多人一围观,岳飞和孙廷萧也觉着有些尴尬。两人颇有默契地松开手
,各自退了一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甲。 孙廷萧虽然松了手,但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柄寒光闪闪的横刀,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余怒未消。 「将军……」 鹿清彤柔声唤道,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孙
廷萧心头的怒火。她走上前,伸出那双温软如玉的手,轻轻覆盖在孙廷萧紧握刀
柄的大手上。那触感微凉,却让他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孙廷萧低头看着她,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鹿清彤趁机轻轻一抽,那柄杀气
腾腾的横刀便顺从地到了她手中。她转身,神色恭敬地将刀双手捧给紧随其后、
一脸紧张的玉澍郡主。 「收好。」 玉澍郡主接过刀,「呛啷」一声归鞘,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让整
个大堂紧绷的空气终于松了一口。 「孙廷萧!你造反啊!」 那边的鱼朝恩见危机解除,那股子监军的威风劲儿又回来了。他从柱子后面
跳出来,指着孙廷萧尖叫道,唾沫星子乱飞。 「哎呦呦!我的祖宗欸!您就少说两句吧!」 童贯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把拽住还要往上冲的鱼朝恩,把他往旁边拉。童
贯那张胖脸此刻皱得跟个苦瓜似的,简直快哭出来了:「都这时候了,还嫌不够
乱吗?别没完没了啦!」 他一边拉着鱼朝恩,一边转头对着满堂的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事没事!这……这就是个误会!大家都坐,都坐啊!」 众人面面相觑。坐?这大堂里早就被刚才那一番折腾弄得乱七八糟,连把完
整的椅子都不好找,更别提这乌泱泱一屋子人,哪儿还有下脚的地儿?童贯这是
被吓得脑子都不转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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