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胎仙缘】(1-4)作者:junyubifang

送交者: 神隐之月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3-09 10:00 已读6460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魔胎仙缘】
作者:junyubifang
标签:母子、无绿、仙侠、古风

引子
  大明玄武,嘉靖年间。
  表面看,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盛世王朝:科举兴盛,市井喧嚣,江南烟雨里茶肆说书人正讲着「永乐大帝下西洋」的旧事。朱氏皇朝二百余年,文治武功看似鼎盛,实则暗流汹涌。
  此界武道昌隆,有宗师可裂石分金,踏雪无痕;仙道更盛,剑仙御剑千里,挥手间呼风唤雨。凡人修武可至学徒、宗师、天人、止境,直至绝世巅峰;修仙则分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五境。朝廷设仙武院,网罗天下奇才;江湖绿林、边荒魔宗、隐世仙门,彼此争锋不断。北有蒙古俺答率铁骑不时叩边,南有倭寇侵扰海疆。
  而一场远超此界想象的风暴,已悄无声息地降临。
  域外虚空,「玄冥天魔」——陆玄,与死敌生死搏杀后身受重创,撕裂寰宇逃至此界。为求续命,他不惜施展禁忌秘法《九幽魔胎转生诀》,将一缕本源魔种强行投入一名凡俗女子腹中,欲借母体温养,重聚魔胎,徐图恢复。
  几乎同时,来自仙域的无上剑仙凌紫霄,奉法旨携「紫霄追魂印」跨界而来,誓要诛灭此獠。她本欲直接降临将那女子连同魔种一同灭杀,却知此方天地乃某位不可言之存在亲手所塑,规则森严,若她仙体直接降临,恐有崩毁乾坤之危,给自身招致灭顶之灾。
  于是,她选择了更为凶险的一步——魂穿。
  她将自身无上仙魂,强行打入那枚魔种所寄的同一具肉身之中,意欲守株待兔,待魔胎成型之日,再行近身斩灭。
  谁料,此界天道之强横,远超预计。仙魂入体刹那,便遭浩瀚伟力镇压,几乎溃散,只余一丝微弱到极点的神识,沉入意识海最深处,陷入无边沉寂,静待苏醒之机。
  那具身躯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
  她叫桃花,是江南医药世家孙氏里一名十七岁的丫鬟。出身贫寒,自幼被卖入府中。老爷张玄清仁心仁术,夫人温婉和善,家中济世堂悬壶乡里,诊金低廉,在地方上颇有清名。老爷晚年方得一女,爱若珍宝,连带着对这位自幼陪伴小姐、年长一岁的桃花也多有怜惜,许她识字,教她辨药,常伴小姐左右。
  孙府下人间偶有闲言:小姐年已及笄,多少媒人踏破了门槛,老爷却总不点头。桃花都十七了,依旧陪着小姐读书弄草,日子静得像后院那池吹不起褶的春水。
  直到那一日。
  桃花忽觉心口烦恶,掩唇侧身,一阵阵酸水往上涌,面色透出虚弱的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只得软软倚着廊柱,气息微促。
  无人知晓,一粒来自九幽深渊的魔种,已在她腹中悄然扎下根须。
  更无人察觉,一缕来自紫霄仙域的剑魂,正与那魔种同处一具躯壳,沉眠于识海幽渊。
  一位要借体重生,再临魔威。
  一位要守株待兔,斩灭宿敌。
  而这一切风暴的核心,此刻只是一个身份卑微、性情温顺,对未来全然懵懂的少女。
  大明玄武,暗潮已生。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劫,系于桃花一身。

第一章:山道遇匪
  嘉靖二十七年春。
  孙府小姐孙婉儿年方十六,生得杏眼桃腮,肤光胜雪,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这日恰逢孙夫人寿辰将近,婉儿念及母亲素来怜爱桃花,便禀了父母,携贴身丫鬟乘车往城外的桃花庵去,欲折几枝开得正好的桃花供佛前,为母亲祈福添寿。
  马车辘辘,路上春光旖旎,婉儿不时掀帘赏景,桃花坐在对面,低头替小姐理衣,轻声提醒:「小姐年已十六,须注意礼数。」婉儿娇嗔:「知道啦!倒是桃儿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多看看外头美景。」
  桃花闻言,依言掀起一角帘子。
  须臾,两张俏脸并排探出,一张古灵精怪,一张两靥(yan,读一声)之愁,写满少女的懵懂与好奇。
  前方赵教头早留意到两位美人,于是策马至斜后方,低声提醒:「小姐,此处山路蜿蜒,石多道窄。小人已命前车缓行,若有不适,随时吩咐。」
  婉儿闻言,忙放下帘子,正襟危坐:「知道了。有劳教头费心。传话车把式,不必求快,稳妥为上。」。
  「是!谨遵小姐吩咐。」。
  言必,赵教头抱拳领命,随即策马向前,用浑厚的声音将命令传递下去:「小姐有命,缓辔(pei,读四声)徐行,务必求稳。」。
  打发完赵教头后,车厢内,婉儿立时扮鬼脸,学舌道:「缓——辔——徐——行~桃儿姐,你说赵教头何时变得这般文绉绉了?哈哈!」
  桃花被逗得掩面轻笑。旁人瞧来,倒像桃花是主家小姐,婉儿反成了淘气的丫鬟。
  「呔!」,正笑闹间,前方忽起马嘶人喊,一个獐头鼠目的喽啰从道旁跃出,挥舞柴刀,扯嗓大喝:「前面的肥羊听好了!此山是爷开???(省略几个字,各位看官自行脑补),要打此处过,金银娘们儿全给爷留下来!牙崩半个不字儿,嘿嘿~,管杀不管埋!」
  车队骤停。赵教头眼神一凝,听这喽啰的叫喊,只是些吓唬行商的俗套话,但看其同伙的站位和静默,却隐隐有合围之势。他勒紧缰绳,只提一口气,用战场上锤炼出的、沉雄如钟的嗓音,对着山林深处喝道:
  「林子里『并肩子』听真!(林子的兄弟听真了!)在下姓赵,走的是『上线』!今日护送孙家『玲珑子』(大小姐)过道,拜的是『祖师爷』的码头!(我姓赵,走镖的!今天护送大小姐路过,按江湖规矩拜山!)请『舵把子』(老大)出来『盘海底』(盘问根底,讲规矩)!是『线上』的『里码』(道上的朋友),还是『空子』(不懂规矩的外行)?莫让『灰叶子』(刀子)说话,伤了和气!」(请当家的出来报个名号!是道上的朋友,还是不懂规矩的?别动刀兵!)
  那喽啰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道的江湖「春点」(黑话)给镇住了,一时间哑口无言。片刻,林子深处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原来是有『万儿』的赵师父。(原来是有名号的赵师父。)」,「赵师父的『春点』(黑话)倒是利落……既提到『祖师爷的码头』,那你可曾听过——『快活林里无快活,只见刀来不见人』?」
  赵教头闻声,手指节骤然发白。深吸一口气,声音仍稳,却掩不住凝重:「原来是……『快活刀』当面(本尊)。」
  快活刀自林中缓步走出,身形精悍,腰间两柄无鞘的快刀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目光扫过车队,在小姐的马车上一顿,最终落在赵教头脸上,抱了抱拳:「赵兄,别来无恙。今日是周某唐突,不知是『济世堂』孙家的车驾。」他语气一顿,声量微提,既是对赵教头,也是说给手下喽啰及车内人听:「孙老先生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各位落草前,或多或少也曾蒙老先生赠药施诊,分文未取。这条命,算是欠苏家的。」
  此话一出,林间隐隐的杀机为之一缓。赵教头手略松,却仍挡在车前沉声道:「周兄既知是恩公家眷,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按道上规矩,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快活刀打断,话锋却是一转,「但恩情更要还。此去州府,尚有三十里,要过『黑风涧』。涧里新聚了一伙『吃生米』的(不讲规矩的新匪),凶悍得很,不孙家的善名。」他目光如刀,扫过自己手下,最后看向马车:「周某愿以这『快活刀』的名头,为小姐『插标』开道,护送到州府城外三里亭。一来,全了道上『不过空山』的规矩;二来,也还了苏家赠药之恩。不过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赵兄,你看如何?」
  「插标」,是绿林中最重的护身承诺。意为插上他的名号标记,沿途同道见标如见人,不得侵扰。这既是极大的面子,也是极重的责任。赵教头沉吟。他听闻过快活刀「重诺」之名。这提议,于情于理于势,都难以拒绝。他退后一步,对马车内低声道:「小姐,您看……」
  车帘不动,只传出清亮女声:「有劳周壮士。只是,壮士既言另有要事,不妨明言。」
  快活刀上前两步,在马车三丈外站定,再次抱拳,声音压低,只容车前几人听见:「周某确有一不情之请。此事复杂,需与小姐单独一叙。我可卸兵刃,由赵兄在场外监看。若小姐听后觉得周某胡言,或有所冒犯,周某与手下兄弟即刻退去,绝不纠缠,护送之诺依旧兑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赵教头与桃花几乎同时要阻。快活刀却续道,语气带一丝复杂诚恳:「周某落草,非为劫掠。实因边军时撞破上官贪墨军饷、以次充好,反被构陷,背杀良冒功之罪,家破人亡,只得与弟兄亡命山林。此番所谈,非私事。」
  赵教头出身行伍,深知军中黑暗,也知快活刀一伙从不滥杀,以往截道只为钱财,不生事端。车内孙婉儿沉默片刻,最终声音果断:「赵师傅,烦请与周壮士于十步外等候。既非私事,我听一听无妨。取我的银针包来。」
  三人行至一旁,赵教头本欲监视,却被两人齐齐投来疑问目光,只得背过身去。但转念一想,快活刀虽为人不错,但万一他从背后偷袭,自己就算长两个脖子,也不够快活刀拧,当然,除非自己长了三个脖子,(快活刀可是有两只手啊),于是又转回,张开双臂,两手捂耳,示意「我不偷听,只看着」。快活刀与婉儿对视一眼,皆露出一副「看傻子」的神情——耳朵捂住,眼睛难道不会读唇语?
  快活刀未多言,从内衬撕下一块粗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就树干匆匆写下几行小字。写毕,仔细折好,恭敬递上。赵教头与婉儿皆是一怔:这落草匪首,竟识文断字,且行事如此郑重。快活刀见状苦笑,转身高唱:「欲揭豺狼贪,反污忠良血。官字两张口,黑白由谁说?恩公悬壶手,或可辨妖邪?快活冈上不快活,只见明月照大江!哈哈……明月照大江!」
  他抬起手,对早已有些躁动的手下喝道:「都歇聋了?护着苏家车队,送到三里亭!沿途招子放亮点!」
  回程路上,气氛微妙。
  快活刀果真守信,远远辍在车队侧后,既可随时策应,又不惊扰。途径「黑风涧」时,果然有另一伙不开眼的匪徒探头,快活刀甚至没让车队停步,只带两人上前,片刻后,那伙匪徒果然退到二里开外。车队连面都没照上,便已平安通过。进城之前,快活刀一伙已经拜别。
  抵达桃花庵后,孙家办事,盘桓了三日。
  返程时,竟发现快活刀带着三五亲信,已在城外等候。他不多言,只遥遥抱拳:「前路不清,再送一程。」此后一路,他探路、警戒、驱兽,比专业镖师还周全。直至车队返回本县官道,人烟渐稠,方勒马停在道旁,郑重抱拳一礼,随即调转马头,率众如来时般悄然没入山林,自始至终,不求分文酬谢。
  人去山空,可有人心里却再难平静。
  归途车厢平稳,孙婉儿指尖无意识绕着绢帕。那人临去时沉默的背影,与初见时孟浪的「酒楼之约」,在她脑中反复交错。他究竟是何许人也?若真是登徒子、轻浮匪类,为何一路目光端正,举止有度,护卫周全,不索分文?那份笨拙的守护,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诚挚。可若真是被冤义士、正人君子,又怎会提出那般不合礼法、近乎羞辱的请求?
  「他当时……似乎是想解释的。」婉儿忆起他苦笑的神情,心头那点恼恨之下,一丝极淡的疑虑与困惑悄然滋生。她看不透他。那人像他腰间快刀,一面是江湖传闻中莫测的锋刃,一面却在此次旅程中,对她展露出沉静如山的刀背。
  快活冈上不快活。快活刀,也并不快活。

第二章:酒楼赴约
  自桃花庵归来,孙婉儿的心便像被那方血书缠住了,再难平静。
  「官字两张口,黑白由谁说?」字字如刀,刻在她脑海。那绝非寻常莽夫能写出的句子,更非贪花好色之徒会关切的事。可他偏偏选了最易惹非议的酒楼……这人,到底意欲何为?
  转眼母亲寿辰。孙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婉儿身着簇新锦缎裙袄,随父母迎客敬酒,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唯有桃花瞧出,小姐的目光时常失焦,落在虚空,手帕被无意识绞紧、松开,又绞紧。
  「婉儿,可是身子不适?」母亲趁着空隙,低声关切地问。
  婉儿蓦地回神,垂下眼睫:「许是近几日舟车劳顿,没睡好,又遇到山匪,有些乏了,无大碍。」
  宴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却觉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纱,朦胧遥远。眼前晃动的,是那日茶摊上,快活刀仰头饮「苦酒」时嶙峋的脖颈,和眼中深不见底的苍凉。耳畔仿佛又响起他粗粝的打油诗:「……只得落草快活冈。」
  「……桃花……」她无意识喃喃,声音极低,连身侧的桃花都未听清。
  又念一遍,这次清晰了些,却更像一声叹息。桃花开时春意盎然,可她心里这团乱麻,这丝说不清的悸动与烦忧,又算什么?是那不该萌生的……情愫?莫非他……只是贪恋她这张脸?
  念头一起,她像被烫到,脸上飞起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忧郁笼罩。若他只是贪色,反倒简单——厌恶、惧怕、远离便是。可那血书、那诗中沉冤、那双疲惫的眼……又如何解?
  寿宴散罢。回到闺房,婉儿屏退旁人,只留桃花。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中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终于将酒楼之约和盘托出,连同恐惧与猜疑。
  「……你说,他到底意欲何为?」孙婉儿指尖冰凉,「父母定然不许,我作为女子亦不能独自赴这等约。可……我总觉得,若不去,到对不起那人所表现的的那般重情义了……」
  桃花静静听完,斟了杯热茶,思忖片刻才慢条斯理开口:「小姐,您先别急。依奴婢看,这事……或许没您想得那般凶险。」
  「嗯?」
  「小姐您想,」桃花掰着手指,一件件分析,「他选的『一品轩』,是城中最大酒楼,正因它大,才最热闹。又地处南市街心,白日人来人往,街对面不远便是衙门,捕快定时巡街。他若真有歹意,何必挑这光天化日、官府眼皮底下的地方?岂不是自投罗网?」
  孙婉儿一怔,这个细节,她心乱如麻之下,竟从未细想。
  桃花续道:「再者,他行事古怪。一会儿满口黑话像莽匪,一会儿用血写字,虽说有点吓人,一会儿又唱出那般直白惨烈的诗。细想下来,他选这酒楼,倒像是仔细考量过,特意挑了最安全、最能让您放心的地方。这人……心思细得很呢。」
  孙婉儿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就是啊,他,他这人说话行事颠三倒四,叫人捉摸不透,可这事上,似乎又……」话说到一半,她忽觉桃花正睁着一双明澈大眼,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嘴角噙一丝了然的淡笑。
  婉儿「腾」地红透了脸,连耳根都烧起来。方才……她竟在不自觉为那匪首分说、找理由?
  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那点隐秘念头,仿佛被桃花的目光照得通透。她宁愿快活刀只是贪财好色的寻常土匪——那样只需厌恶、远离便可。可他偏不是……偏偏这般复杂,这般惹人探究。
  这认知让她心慌意乱,又生出一丝酸涩悸动。
  半晌,孙婉儿幽幽的吐出一句:「为哈偏偏选中我,桃儿,你和快活刀咋都这么聪明捏?见个面都这么多心机~桃儿,你可要帮帮我~~」
  三日后,晨光熹微。
  「小姐,您可千万小心,日落前务必回来。」桃花将自己平日里出门的腰牌塞进孙婉儿手里,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孙婉儿握了握桃花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就去听听他说什么。听完便回。」
  她本与桃花身量相仿,便换上桃花半旧粉布衣裙,头发简单绾成双鬟,脸上故意抹了点桃花惯用的淡淡宫粉。镜中人,额,不似桃花般忧郁,却是清秀伶俐的小丫鬟模样——管他呢,只要不让人细看脸,便是了。
  清晨侧门,已有几个仆妇丫鬟挎着篮子凭对牌出入。婉儿低头混入其中,心跳如鼓。她学桃花模样,将腰牌递给门房老苍头。老苍头眯眼看了看牌子,又瞥她挎的旧竹篮——里面几枚铜钱、一张虚开的采买单子,与桃花平日无异——便挥手:「早些回来,莫误时辰。」
  婉儿低声应是,快步融入门外渐喧的街市。空气中早点摊的油香、菜叶泥土气、鱼市腥鲜扑面而来——这是她久居深闺中从未真切触碰的、鲜活的人间烟火。
  初时紧张,旋即被热闹吸引。她在熙攘集市流连,看杂耍、尝糖葫芦、听货郎吆喝,暂时抛开烦忧。直到日头升高,才猛然惊觉时辰不早。匆匆赶到「一品轩」时,约定辰时。
  她站在街对面,望着那气派酒楼,心跳再度加速。他会等吗?还是已离去?咬唇,鼓起勇气,低头快步穿过街道,走向那注定改变命运的约定之地。
  孙婉儿推开「一品轩」二楼雅间的门时,已是午后未时。
  雅间内光线柔和,窗外南市街的喧嚣被厚实的木窗隔得遥远。快活刀周姓男子独自坐在靠窗的桌边,一身换了干净利落的蓝色劲装,腰间双刀已卸,只余一柄短匕贴身藏好。头发重新束起,胡茬刮得干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山道上那日多了几分英气,少了三分匪气。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显然已等了许久,且以为人不会来了,便先动筷。
  听见门响,他手一顿,酒杯「啪」地搁在桌上,霍然起身。见进来的是一位粉布裙裳、双鬟小丫鬟打扮的少女,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绽开一个明朗的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孙小姐,您来了。」
  他快步上前两步,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拱手一礼:「周某还以为……您不会来了。方才已胡乱用了些,小二——」
  他扬声唤来伙计:「把这些撤下去,热的重新上,凉的打包!」
  婉儿忙摆手:「不必麻烦,我……在街上吃了些东西。」
  周快活刀点头,笑意更深:「理解。既如此,小二!热的撤了,凉的包起来!」
  伙计应声而去。雅间重归安静。
  婉儿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坚定:「周壮士,有话便直说吧。」
  快活刀也不再绕圈,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直视她:「好。那周某便开门见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弟兄们落草为寇,虽平日行事谨慎,不轻易见血,但免不了磕碰、刀伤。冈上百十号人,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周某虽在军中时学过些粗浅包扎止血,可一人难敌众手——既要管大小事务,又要教他们拳脚功夫,实在分身乏术。」
  他抬起眼看了看孙婉儿,试探般的说道:「所以想与孙小姐做一桩交易。」
  婉儿心头微震,却未打断。
  快活刀见孙小姐并未递话,边接着说道。
  「三倍药钱!」快活刀伸出三根手指,「此外,每月我会差弟兄们入山采药,凡珍稀草药,一律送至济世堂,算作额外酬谢。孙小姐只需将一些常用的成药——不求金疮药这种,止血散,跌打药之类寻常成药便可以——寄存在镇上最大的『恒丰商行』,周某自会派最可靠的亲信去取。此事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他目光诚恳:「若有一日事发,孙小姐尽可推说——那日去桃花庵途中,我们偷听了孙家车队的对话,假扮孙府下人去商行取药。孙家对此一无所知。所有罪责,周某一力承担。」
  婉儿听得心跳加速。三倍?济世堂虽患者众多,却因诊金低廉,府中进项本就捉襟见肘。三倍药钱加上珍稀药材,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可若被官府或对头查出……她一个闺阁女子,牵连家族,后果不堪设想。可眼前这人,连最坏的后路都替她想好了。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考虑。」
  快活刀爽快点头:「自然。小姐慢慢想,周某不催。五日、十日、十五日都可。恒丰商行那边,周某暂且不动。」
  他起身,拱手:「今日多谢小姐肯来一见。时候不早,周某送小姐一段?」
  婉儿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出得酒楼,已是午后斜阳。快活刀走在她左侧半步之后,不远不近,不碰她一丝衣角,却总能恰好挡住人群最拥挤的一侧。
  路过糕点铺,他忽然停步,与那摊主仅为几块梨花糕争得面红耳赤:「你这老黑,刚才那几位优怜就卖三文,到我这里怎就涨到了四文?莫不是见我带了姑娘,就狮子大开口?」
  摊主乐呵呵:「师傅,您这身板,带姑娘逛街不就得显摆显摆?四文怎么了,桂花是上好的!再说了,您别和优怜一般见识啊。」
  快活刀笑骂一句:「少来,三文五!绕我一小角枣泥的,给这丫头尝个鲜,再多一个子儿,我扭头就走!」
  最后三文六成交。快活刀接过油纸包,转手递给婉儿前。
  婉儿接过,指尖微烫。
  一路上,他讲起冈上弟兄们的糗事,语气轻松,像在说寻常笑话。
  「有回二愣子去劫道,拦住一辆驴车,喝问『此山是我开』——结果驴子受惊,一尥蹶子把他踢沟里去了。他爬上来还死鸭子嘴硬,说『驴哥儿,你这是不讲江湖道义!』弟兄们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
  婉儿起先还抿嘴笑,后来他又讲了个更浑的:「还有回老六喝多了,非说自己昨晚梦见天仙下凡,结果醒来抱着的是隔壁山头的母猪……」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住,意识到不妥,忙拱手赔罪:「该死!周某在军中、在冈上待久了,嘴上没个把门,冒犯小姐了。小姐莫怪。」
  婉儿脸颊飞红,低下头轻声道:「无妨……只是,以后莫再说这般……粗俗的了。」
  「一定。」他郑重应下,声音却带了笑意。
  他体贴得近乎小心:递东西前必擦干净手;路过泥泞处,先一步跨过去,用脚尖帮她试探是否稳当;人群中有人挤来,他侧身一挡,却绝不碰她分毫。一种奇妙的距离感——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远得连指尖都不曾相触。
  走到孙府所在那条街的巷口,他停下脚步,远远抱拳:「小姐,前面便是府门。周某不便再送,就此别过。」
  婉儿忽然觉得喉头微哽,轻声道:「多谢周壮士今日……相伴。」
  他笑得干净:「小姐保重。若有答复,随时让人去恒丰商行留信,周某自会知晓。」
  说完,他转身,大步没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婉儿低头快步进侧门,一路脚步轻快得自己都觉诧异。
  她本以为此次相谈,快活刀无非是想像别的提亲公子那般或是说一些文邹邹的胡话,或是表演才艺,无外乎是想和自己谄媚,不过此番,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快活刀」这个人——不是江湖传闻里的刀客,不是山匪头子,也不是令人敬而远之的义士,而是一个会吃菜打包,会为几文钱跟摊贩吵架、会笨拙地道歉、会用袖子擦干净糕点纸包再递给她的……男人。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被仰慕、不是被畏惧、不是相敬如宾的客套,而是带着一丝朋友之上、暧昧未明的……快乐。
  她推开闺房门,桃花迎上来,担忧地问:「小姐,可有事?」
  婉儿摇摇头,却忍不住弯起唇角:「没事……挺好的。」
  她坐到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包梨花糕的油纸。
  纸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草木与硝烟混杂的气息。
  她望着被油纸包裹着的雪白的梨花糕,忽然觉得,心里也像被春风吹落了一树梨花,纷纷扬扬的,静不下来。
  「夫人有请——请小姐至正堂叙话。」忽听院门外一声拖着长调的通报,寻常通报到此为止,但今日那声音又顿了顿,刻意添了半句,字字清楚得像在青石板上撒银豆子:「县尊大人携公子过府,正在前厅用茶——」。

第三章:书房秘欢
  未时,县衙后宅,书房之内。
  若有人此间从窗棂隙间窥去,恐会看到一室春光旖旎:只见一面容清秀,却身形瘦削男子——此刻正赤身裸体,坐于书案一侧的绣墩小凳,而一位中年模样雅妇,则是骑乘于其腿间不断起伏。
  那妇人年约四旬,体态丰腴微胖,臀瓣硕大肥圆,宛如熟透蜜桃,层层叠叠的软肉隔着淡紫色百褶裙在起伏间颤颤晃晃,教人目不暇接。
  她身披敞开着的月白色立领对襟短袄,中层汗衫小衣,早与男子那件浅蓝色道袍混作一团,凌乱抛于书桌一隅。
  大红色绸缎所制贴身主腰,上绣着缠枝牡丹,本勉强裹住丰满躯体,此刻却被一对硕大浑圆、又肥又白的玉乳高高撑起,似要从中迸出一般——不禁令人遐想,此妇年轻之时,该是何等乳汁丰沛。哺育稚儿时,那汩汩乳泉怕是源源不绝。
  那妇人面向男子,双手爱恋般得揽着其肩头,百褶裙内隐隐传来「啪啪」「咕滋咕滋」之声,汁水丰沛,似春雨绵绵,润泽了那紧致温热的秘境。她每一次重重落座,肥美臀瓣便挤出层层肉浪,将绣墩压得吱呀作响,男子腰身不由自主地向上挺送,迎合着她的节奏。
  似是情到深处,男子便将女子主腰一侧拂下,低头含住那坠出来的玉乳一端,似婴儿求奶般吮吸舔弄起来。那硕大的黑红色乳头经过男子不断舔犊,虽已挺立,却无汁水渗出,男子便不满似的,开始时不时用牙齿轻轻磨咬,引得妇人娇躯一颤,发出阵阵酥麻轻哼:「嗯……啊……哥儿,轻些……莫咬坏了老身……」
  就这样抽送良久,那妇人面露潮红,眉眼间春意盎然,肥美臀瓣越发用力磨转,百褶裙褶边随之狂乱飘舞,汁水四溅,啪啪声渐趋急促。男子知女子已是春潮将至,亦是情难自抑,双手竟猛地托住那硕大肥圆的臀瓣,将妇人整个人抱起,离了绣墩,站立而起开始猛烈撞击!
  妇人惊呼一声,双腿开始本能缠紧男子腰身,那对丰满玉乳随即压在他胸前,被挤出深深乳沟。
  随着男子的猛烈顶撞,那大红主腰再也承受不住一对硕大玉乳的起伏晃荡,「啪」的一声彻底崩开,绸缎四散,露出妇人雪白丰满的躯体。一对肥美玉乳开始随着男子每一次抛送而高高弹跳,晃荡出层层乳浪,似两团白玉膏脂在空中颤颤不休,教人血脉贲张。
  男子接着开始双臂发力,将她丰腴躯体上下抛送。每一次狠狠撞击,都发出响亮而急促的「啪!啪!啪!啪!」声,肉体相击的脆响回荡在书房之中,伴着百褶裙层层褶边在空中乱舞,红艳欲滴。
  妇人哪里经得这猛烈顶撞,一时间被弄得娇喘连连,紧紧搂着男子。嘴里求饶般道:「哥儿……哥儿……慢些……慢些啊……万一伤着哥儿的玉茎,就,就就不好了……老身,老身受得住……嗯啊啊~~嗯~啊~嗯~啊……」
  男子闻言,更是兽性大发,喘息着喊道:「奶子……孩儿幼时啜奶子香乳而长,今日该孩儿反哺奶子矣!还望,还望娘亲敞开心房,将孩儿业火收入~~」
  妇人哪堪此等旖旎言语,早已忍耐不住高潮快意,娇躯剧颤,口中呢喃:「我儿……娘亲这就打开心房……还请我儿怜爱……明日娘亲尚有家务在身……莫要……莫要太过……啊……」
  「啪!啪!啪!啪!啪!……」撞击声又如暴雨倾盆,最终,伴着「咕噜咕噜」之液响,男子玉茎微颤,将玉液琼浆尽数射入母体深处,两人此刻齐齐泄了身……
  高潮之后,男子立刻瘫倒于地,两人链接之处为之分开,那妇人也随之紧匍于男子身上,肥圆臀瓣兀自轻颤,汁水顺着腿根淌下,湿了地面一摊。
  过了好一会儿,妇人从男子身上缓缓起来,俯下丰腴身躯欲为男子清理下体秽物。
  谁知方张檀口,细嗦几下,一泡余精灌又灌满嘴腔。腥甜滋味一时令她头晕目眩,余精尽数被滚落喉头。男子见状满眼爱怜,先用指尖温柔拭去妇人嘴角残液,又披上道袍,出门亲自打来一盆热水,开始细心为妇人擦拭下体。
  那浓密黑色森林下两片黑红蝴蝶妆花瓣间,残余白色浊液缓缓流出。妇人见他动作迟缓,便佯装愠怒着拽住男子耳朵,力道不重,却让他歪头求饶,瞪眼示意:「哥儿,快些……莫要耽搁……」
  男子笑着应是,继而开始为妇人系好大红主腰。雪白玉乳上,一圈牙印隐隐血红,触目心疼。他不由得举起右掌,对着乳母做出「三指誓」手势:「待孩儿考取进士后,便学成化皇帝一般,将奶子锁于身边,做儿的爱妃!不,爱妻,日夜侍奉,为孩儿专属……」
  妇人立即将男子三指握下道:「不得这般,公子已及冠之年,前程似锦,大好年华正待绽放。而且,县内张老爷之女孙婉儿,今已年芳十八,正是婚嫁之季,老爷已正派人打点,为公子牵线搭桥呢。听说,听说那女子出落得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老爷言,你二人结合,乃天作之合也……天作之合。」
  言罢,妇人似有酸意上涌,眼眶微红,啜泣起来:「天作之合,难道也会为我儿哺乳么?天作之合,也会为我儿诵诗劝学么?天作之合,也会为我儿煎药么?……天作之合!难道!难道也要……也要怜爱我儿的玉茎么!」许是想到日后甚至是须作为奶妈「听房」,那妇人竟有些急火攻心,胸脯一阵起伏不定,大红主腰下一对肥美玉乳随之颤颤晃晃。
  男子见她这般模样,心生不忍,立即为妇人穿好短袄后又从身后环臂揽住她丰盈腰肢入怀轻声哄劝:「奶子莫怕,孩儿哪个都不娶……就算那老头逼我,待孩儿中了贡生,便将那女子休弃,与奶子共度天伦之乐。大不了!大不了我们私奔隐于山林!」
  「没规矩!」
  妇人娇斥,连忙素手轻遮男子口鼻,长袄衣袖自那羊脂玉藕般的手臂划下,脸颊飞红,却无甚怒意:「老爷乃公子生父,公子这般言他,是要折寿的。况且为公子寻觅称心之妻,也是与夫人弥留之约。倒是老身,如今与公子这般厮混……老身……老身甘愿私下做公子下贱奴婢,公子泄欲之器……公子以后莫要胡混,还是以考取功名为主。老爷也年事已高,公子当体谅他,也别说别的昏话……」
  屋内一时无言,长叹阵阵。但不多时,又传出轻微「啪啪」声响,伴着妇人低低哼咛,似是春潮复起,缠绵不休。

第四章:乱点鸳鸯
  几日后的午后,春日孙府后园凉亭,孙婉儿正和丫鬟桃花制药。
  自那一日酒楼归来,孙婉儿心头便像坠了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那包梨花糕她没舍得吃,只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妆匣最底层,偶尔打开,便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着草木与阳光的气息。
  然而这点隐秘的、尚未厘清的心绪,很快被另一桩事冲得七零八落。
  那日下午前正堂内:气氛端肃中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亲和。申大人一身常服,端坐上首,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正与父亲张玄清寒暄着今年春耕、县学课业等闲话。下手坐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上下,身着月白直裰,头戴方巾,容貌算得上清俊,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疏淡,甚至隐隐有些不耐。这便是申知县那位去年秋闱高中举人的独子,申时行。
  见孙婉儿在丫鬟桃花陪伴下进堂行礼,申知县捻须微笑,连声道「贤侄女不必多礼」,目光温和打量。那申公子却只在她进门时抬了抬眼,随即又垂下视线,盯着自己鞋尖,待父亲催促,才慢吞吞起身,草草一揖,动作敷衍。
  孙婉儿依礼还礼,垂眸退至母亲身侧,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欣赏或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敌意?她疑心自己多虑,可接下来申知县话锋一转,提及自家公子去年高中,如今年已二十未娶时,那申公子忽然以手扶额,面色发白,低声对父亲说了句「偶感不适」,便起身告退,连句场面话都欠奉。
  堂内气氛顿时凝住。申知县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对张玄清拱手致歉:「犬子近日闭门苦读,预备会试,耗神太过,失礼之处,还望世兄海涵。」
  张玄清自是连道「无妨」,吩咐下人好生送申公子去厢房歇息。可那股尴尬,到底是在宾主之间弥漫开来。
  好不容易送走知县父子,孙婉儿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不等父母发话,便几步扑进母亲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娘……女儿不嫁……」
  孙夫人搂着女儿,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抬眼望向丈夫,目光里满是恳求与无奈。
  张玄清望着女儿微微颤抖的肩膀,长叹一声,避开夫人视线,疲惫的声音在寂静厅堂里显得格外沉重:
  「痴儿……你也看到了,申大人带着公子下午前来提亲,摆明了要坐下来慢慢磨,甚至留下来吃晚饭,为父无法以『改日再谈』搪塞于他。况且,你已及笄,是该议亲了。为父……不能永远护着你。」
  他踱步到门前,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那申公子,我私下打听过。他生母去得早,而申大人忙于公务,时常下乡察访,在家亦要坐堂理政,对他疏于管教。可这孩子,非但不似其他公子那般变得嚣张跋扈,去年十九岁便中了举人,如今闭门苦读,预备明年春闱。凭他的才学,考取贡士,殿试得中,成为天子门生,指日可待,届时各路高管显贵『榜下捉婿』,可就轮不到我们了。你若嫁过去,将来便是诰命夫人,享不尽荣华尊贵。」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婉儿,我孙家虽薄有资财,在乡里有些善名,可终究是白衣商家,最缺的,便是这『贵』字。申大人乃一县之尊,亲自登门,言辞恳切,言明不需半分彩礼……这般诚意,为父……实在难以回绝。」
  孙婉儿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泪眼模糊:「爹,女儿不想要荣华富贵,女儿只想……只想陪在爹娘身边。」
  「傻话。」张玄清摆摆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已初步议定。你好生准备便是。申公子或许是读书读得木讷了些,日后成了家,自然会好些。」
  说罢,他似是不忍再看女儿泪眼,转身匆匆出了正堂。
  回到现在。
  凉亭石桌上摆着各色药材、小铫、陶钵、油纸。孙婉儿挽着袖子,心不在焉地将熬好的黑色膏体,用竹片仔细摊涂在裁好的棉布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香。
  这是给快活刀那边准备的跌打损伤膏。那日酒楼归来,她思虑再三,终究让桃花悄悄去恒丰商行留了信。交易便这般定了下来。她定期将一部分普通成药「寄存」商行,换回三倍药钱与一些难得的山中药材。此事她瞒着父母,只与桃花知晓。每旬制成些膏药,成了她近日闺阁生活中难得的隐秘插曲。
  一旁帮忙整理药材的桃花瞧了半晌,轻声开口:「小姐,您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孙婉儿手一顿,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是为了……申家那门亲事?」桃花将碾好的药粉轻轻推过去。
  孙婉儿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极了:「桃儿,你看我……有得选吗?」
  桃花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不忍,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那……快活刀周壮士呢?」
  「桃儿!」孙婉儿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脸颊飞起红晕,带着嗔怒,「莫要打趣我!我……我怎会喜欢那、那恶徒!」
  「不喜欢吗?」桃花静静看着她,目光明澈,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孙婉儿被她看得心慌,慌忙低下头,拿起竹片,胡乱地刮着陶钵边缘残余的膏体,声音闷闷的:「不喜欢的。」
  亭中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竹片刮过陶壁的沙沙轻响。
  那沙沙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终于停了。
  一滴水珠,「啪嗒」落在半凝固的黑色药膏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紧接着,又是一滴。
  孙婉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桃儿……」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哀求,「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那个……看我像看物件一样的申公子……我害怕……」
  桃花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轻轻揽住小姐单薄的肩膀,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她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颤抖,能听到那努力压抑却终究溃堤的哭泣。
  凉亭外,春光正好,一树桃花开得灿烂。可亭中少女的春天,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风穿过亭柱,带着花香,也带着深宅高墙内,无可奈何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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