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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英雄恶堕中心】(160-162) 作者:十块存一天 第160章 露露
卧室里的暖气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六岁的露露睁开眼睛。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橙黄色光线穿过有些透光的旧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歪斜的亮斑。
她平躺在单人床上。
盖在身上的棉被很厚重,压在上半身,带来一点闷热感。
她将被子往下推了推,露出口鼻。
深秋的冷空气随之接触到面部的皮肤。
露露转过头,看向床边的小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毛线织成的小熊布偶。布偶的左边耳朵有些脱线。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她的呼吸很轻。
隔着卧室那扇木门,有声音传来。
那不是电视机的声音,也不是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
那是人说话的声音。
一男一女的声音。
音量被刻意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依然能顺着门缝的底端钻进卧室。
露露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房门。
她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是木质桌面被手掌拍打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摩擦桌面的响动。
男人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低沉的气流声。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露露把手伸出被窝。冷气包裹住手指。她抓住床沿,慢慢坐起身。
双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丫在半空中悬停了两秒,最后落在冰冷的老旧实木地板上。
那是没有铺地毯的区域。木头地板的凉意从脚底板直接传导至小腿肌肉。她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她没有去穿放在床底下的粉色棉拖鞋。她知道那双拖鞋在走路时不仅会发出踢踏声,鞋底和地板摩擦也会有一点声响。
她光着脚,向前迈出一步。
地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露露停住脚步。憋住呼吸。
门外的说话声没有停止。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书桌旁,伸出手,将那个脱线的小熊布偶抓在手里。小熊的布料表面有些粗糙。她将布偶紧紧抱在胸前,手臂收拢。
从书桌到卧室门,一共是七步。
露露走得很慢。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前部。每一步都放轻了力道。
她来到木门前。门是关着的。但木门和门框之间,由于使用年限太长而有些变形,留下了一道缝隙。门的下方,也有一道将近一厘米的空隙。
客厅里的白炽灯开着。光线从这底部的缝隙挤进来,在卧室黑暗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白色的细线。
露露没有去拧金属的球形门把手。她将身体贴近门板。木门带着一点湿冷的温度,贴在她的额头上。
她微微侧过头,将右眼凑近门缝。
视线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客厅里的景象被切割成一个长条形的画面。
客厅顶部的吊灯并没有开。
光源来自餐桌上方的那盏带罩子的旧吊灯。
那盏灯散发着带有暖黄色的白光,将餐桌区域照亮,客厅的其他部分则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餐桌是长方形的。
露露的父亲坐在背对卧室门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后背有一块磨起球的痕迹。
他的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支在桌面上,双手插在那头看起来几天没洗的短发里,十根手指用力地抓着头皮。
指节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在他的手肘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烟头被按压得扭曲变形,黑色的焦痕和灰白色的烟灰散落在桌面上。
一根还有大半截的香烟夹在烟灰缸的凹槽里。烟头处的红光忽明忽暗,一丝笔直的青烟向上飘散,撞到吊灯的光罩后,又向四周弥漫开来。
客厅里的空气并不好。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露露觉得鼻子有些发痒。她用抱着布偶的手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餐桌的另一侧。
露露的母亲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粉色睡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用皮筋扎起来。
在灯光的照射下。
露露看到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痕迹。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极其细密的红血丝。眼袋有些浮肿。她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母亲的双手撑在桌子上。
在她的面前,散落着一堆纸张和小本子。
那是存折、各种费用的账单,以及一些被打印出来的、印着黑色加粗标题的文件。
“没有时间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母亲开口说话了。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喉咙干涩而有些沙哑。
她盯着父亲的头顶。
“今天下午东区的情况。防空警报响了四十分钟。新闻里说是局势被控制了。那些去东区上班的人,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没看到吗?”
父亲没有抬头。插在头发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流吹在桌面上,将细微的烟灰吹散。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从手臂和胸口之间闷闷地传出来,“老赵的右胳膊没了。”
安静。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滴答”声。
十二点钟方向。三点钟方向。六点钟方向。
“既然你看到了。”母亲的呼吸频率加快了。
她的胸膛起伏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还要留在这里等吗?等那些东西打到我们这个街区?等警报响起来的时候,让我们三个人被埋在废墟里,或者变成那种认不出形状的碎肉?”
“小点声。”父亲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差,下巴上长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露露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停止,脚趾用力抓紧了冰冷的地板。但父亲的视线仅仅在门板上停留了半秒,又转了回去。
那半秒钟,那张带着惊恐和无措的脸,倒映在了露露的视网膜上。
“我让你小点声。”父亲重新压低声音,但咬字变得极重,语气里带着焦躁和疲惫的混合物。
“你以为我不想走?”
父亲伸出右手,一把抓起那个放在桌上的红色塑料皮存折。
“走。往哪里走。用什么走。”
他把存折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高铁停运。大巴停运。出城的公路全部被军方和警方的装甲车封锁。只准进那些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军车,不准任何平民车辆出去。”
他越说语速越快,胸口的起伏也跟着变大。
“黑市上的票。昨天一张要五万。今天晚上我去找那个蛇头。你猜他要多少?十五万。”
父亲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十五万。一张。我们家有三个人。”
他用食指重重地戳着那个存折。
“我们全部的家当,加上这套马上就要还完贷款的破房子抵押出去的钱,加在一起,只够买两张票!而且房子现在根本卖不出去。谁会在这个时候买房子!”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就算是借。去和你弟弟借,去和我娘家借。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母亲的身体微微向前倾。
“我借了。”父亲打断她的话。
他伸手去摸烟灰缸上的那根香烟。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
“我下午打了二十个电话。你弟弟的电话打不通。我那几个朋友,有的关机了,有的说是自己家也在凑钱。大家都想跑。都想活命。谁有闲钱借给我们?”
他重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手指有些发抖,拿了几次才把烟拿出来。他拿起一个蓝色的塑料打火机。“咔哒。”火苗燃起,凑近烟卷。
用力吸了一口。烟草的尾端骤然变亮。
他将白色的烟雾从口中吐出。
“逃难。”父亲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晃动,“就算那三张票买到了。我们去了别的城市。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我们怎么生活?”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
“露露还要上学。她每天要吃饭。我们要租房子。到了那边,我们就是难民。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难道你想带着她在天桥底下睡觉吗?”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母亲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她喊了出来。
露露的身体一抖,抱紧了怀里的布偶。
“只要人还活着,去洗盘子,去扫大街,去捡破烂都行!只要不在这个随时会被怪物踩烂的地方!”
母亲眼角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两行水迹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桌子上的文件上,把黑色的铅字晕染开。
她没有去擦眼泪。
她双手按着桌沿,看着父亲。
“那些所谓的第一线防线。你真的觉得他们能挡得住吗?那个什么魔王。新闻里根本不敢报它到底长什么样。只有那些被摧毁的建筑照片。”
母亲的身体开始颤抖。
“今天早上在楼下。我看到对面四楼的李太太。她抱着她老公的衣服坐在花坛边上。她老公昨天去第三工厂值夜班。那里已经平了。连骨头都没找到。”
母亲的手离开桌子,捂住自己的脸。
“我不想有一天。我也坐在那里。我更不想,连坐在那里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声音被闷在手心里,变成了呜咽。
父亲坐在那里,看着哭泣的妻子。
他手里的烟静静地燃烧着。烟灰积攒了很长一截,然后承受不住重量,掉落在他灰色的毛衣上。
他没有去拍打烟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声。
露露站在门后。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地方,脚部的肌肉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温度的流失而变得僵硬。
她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她不完全明白“贪婪魔王”、“十五万”、“黑市”这些词的确切含义。但她能感知到那种极度的恐惧。
那种恐惧像是看不见的水,慢慢地注满了这个并不宽敞的客厅,现在正通过门缝,一点一点地溢进她的卧室,淹没她的脚踝。
“那……我不走了。”
母亲放下捂着脸的双手。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反光。
她的眼睛看着桌子上的存折。
“钱不够的话。我去借。我拿我的命去黑市找担保公司抵押。换两张票。”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带着露露走。你带她去南方。你的专业在那边好找工作。”
父亲夹着烟的手滞在半空。
他看着妻子那张布满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
“你胡说什么。”
父亲站了起来。木质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短促声音。
“什么叫你拿命去抵押。我一个男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他把手里还剩大半截的烟用力按进烟灰缸里。火星爆裂了几下,熄灭了。
“我不走。我说过了,我不会走。你也别走。”
他绕过桌子,走到母亲面前。
“现在外面全都乱了。那些去抢黑市票的人,很多都被骗了。拿到假票被赶出避难专列的,还在火车站广场上被踩踏。”
父亲的双手抓住母亲的肩膀。
“而且。就算我们走了。那个东西如果真的挡不住。整个大陆都没有安全的地方。跑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母亲试图挣脱父亲的手。
“上面派了英雄来。”父亲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把她固定在原地。
“不仅是佳林市的战队。听说上面调集了所有的精英。今天早上的广播你没听吗?他们说防空塔的干扰屏障已经建立。而且军方的重火力也部署完毕了。”
“那是骗人的!新闻里的话你还信?”
“不信新闻信什么?信那些黑市骗子?”
父亲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父亲低头看着母亲,母亲仰头看着父亲。
互相盯着对方通红的眼睛。
两个成年人,在这个面临生死存亡的深夜里。展示出了最真实、最无助的恐慌。
他们没有超能力。没有可以在大楼之间穿梭的装甲。他们没有可以发射激光的武器。
他们只有彼此,和一间还没还完贷款的房子,以及一个睡在隔壁房间的六岁女儿。
面对那种足以摧毁城市的力量。
他们能够做的,只有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对着那张薄薄的存折发愁,为了一张生存的门票而相互争吵、哭泣,甚至想要牺牲自己。
“那是我们的女儿。我不能让她留在一个随时会变成战场的城市。”
母亲没有再试图挣脱,她看着父亲。
“她还那么小。”
父亲的脸庞抽搐着。
他松开了抓着母亲肩膀的手。
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背对着母亲。看着墙上那面已经旧了的石英钟。
“我知道。我知道她小。”
他的声音变得极度沙哑,像是从干涸的砂砾堆里摩擦出来的。
“我今天去银行。在那个队伍里排了四个小时。前面的那个人,他把他们家祖传的金条拿出来,求那个银行经理给他兑换现金。他说只要能凑够一张票的钱,他就走。”
父亲用手搓了一下面部。
“那个经理说,现在的现金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有硬通货才管用。或者,你得有军方的熟人。”
父亲转过头,看着桌子。
“我没有金条。我也没有军方的熟人。我去了车站。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售票窗口直接拉下了卷帘门。售票员就在里面看着我们。没有票。一张都没有。”
他走到餐桌前,双手撑着椅子背。
“你知道那些买不到票的人在那里干什么吗?。他们在砸玻璃。他们在地上打滚。他们在咒骂。”
“我挤不出那个队伍。后面的人推着我。我感觉我的肋骨都要被挤断了。我只想回家。回到这里。”
父亲看着那张存折。
“钱。在这个时候,就是废纸。”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制冷期快要结束的冰箱,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母亲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激烈地反驳。她慢慢地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
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那……我们就不走了。”
她看着桌子上的那些文件账单。
“去把门锁好。明天我们去超市。能买多少水和罐头就买多少。多买几卷胶带。如果警报响了,我们就把窗户全部封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把沙发推到卧室门后面。躲在最里面的房间。”
父亲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超市可能要排很长的队。我们早点去。”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在昏黄的吊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客厅的墙壁上。
露露站在门后。
她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脚底板失去了知觉。抱在胸前的布偶,里面填充的棉花被她捏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她的眼睛酸痛,连续长时间的通过狭窄缝隙的观察,让她的视力出现了一阵阵的模糊和重影。
她听到父母不再争吵。听到了那些关于“水”、“罐头”、“封死窗户”的词语。
她不明白为什么钱变成了废纸,也不明白为什么火车站会砸玻璃。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走了。他们要留在这里。而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会让父母害怕到哭泣、害怕到甚至不想活下去的“大怪物”。
而那个“大怪物”,随时可能会来破坏这间有着老旧木地板和小熊布偶的房子。
一种对于外界的极度排斥感,在她幼小的心智里生根。
她不想看到那些怪物。不想看到父母哭泣。不想看到这个家被毁掉。
如果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罩子,把他们一家三口和这间房子全部罩在里面,外面的人和怪物都进不来,那该多好。
在这一瞬间,她对于“安全”和“防御”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啪嗒。”
由于长时间的站立和腿部的麻木,露露的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倾倒。她的肩膀撞在了实木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撞击声。
“什么动静?”
客厅里,父亲的声音瞬间警觉起来。
露露立刻稳住身体。她向后退了两步。
大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嘎吱。”
卧室的木门被拉开。
明亮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将露露娇小的身体完全笼罩。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手背挡在眼前。
“露露?”
父亲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还夹着一个从桌上顺手抄起的水果刀。
看到是穿着睡衣散乱着头发的女儿站在门后,他的身体放松下来,把手背到身后,将刀子藏了起来。
母亲也从后面急步走了过来。
看到露露,母亲脸上的疲惫和绝望全部被强行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略显僵硬的温和表情。
“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刚才……吵醒你了?”母亲走到门前,蹲下身。
地面的光线打在母亲的脸上,那些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眶清晰可见。
露露睁开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母亲,和站在后面的父亲。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那个脱线的小熊布偶。
“是不是口渴了?还是想上厕所?”父亲也放缓了声音,他把手在毛衣上蹭了两下,走过来。
“是不是地板太凉了?”母亲的手握住露露光着的脚踝,“怎么不穿鞋。会感冒的。”
母亲的手掌很温暖。那温度从脚踝传递上来。
“我做了个梦。”
露露看着父母。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刚睡醒的稚嫩。
其实她并没有做梦。
“做恶梦了吗?”母亲伸出双臂,将露露从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来。“不怕不怕,爸爸妈妈在这里。”
母亲的怀抱很紧。睡衣上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烟味和眼泪的味道。
父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露露的头顶。
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她的发丝上。“没事的。只是做梦。天亮就好了。”
“我们在家里。”露露的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客厅的方向。
桌子上的那些纸张和存折还在那里。
“嗯,在家里。”母亲抱着她往床边走去。“我们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
露露被重新放回单人床上。
厚重的棉被再次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
母亲坐在床沿,手轻轻拍打着被子。“快睡吧。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天亮呢。”
父亲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他的身影在背光处显得很高大。
“睡吧,露露。”父亲的声音传过来。
露露看着床边的母亲,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父亲。
她侧过身子。将被子捂紧。
“咔哒。”
门被关上了。但是并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让客厅的光线能够透一点进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天早点起。”父亲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
“知道。多带几个编织袋。”母亲的声音回应。
卧室里恢复了安静。
那条白色的光线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墙外的冷风依旧在吹打着窗户。
露露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她的手臂紧紧地抱着那个小熊布偶,肌肉由于用力而酸痛。
她没有哭。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亮斑。
十二年后的那个夜晚。
当她面对那些无面怪人的包围,面对卡西娅和队友的安危时,她张开双臂,释放出了那个淡绿色的、绝对不可打破的六边形结界。
在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又回想起了这个十二年前的初冬夜晚。
想起了在这个寒冷的、充满烟味和泪水的客厅里,那两个为了保护这个小小的家而陷入绝望、却又在最后决定留下来死守的普通人。
这才是她力量的源泉。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只是为了不想再看到,那扇被紧紧锁死的门,被外面的怪物撞开。
她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直到窗外路灯的橙黄色光线,在一夜的漫长过后,逐渐变成了清晨的灰白色。 第161章 日常
清晨的气温很低,风从街道的两排老式梧桐树中间穿过去,将枯黄干脆的树叶卷起来,推向马路边缘的下水道铁箅子。
那里的缝隙已经被各种灰尘和枯叶填满。
露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实棉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书包。
书包的肩带被调节到了最短的位置,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
她低着头,下巴收在棉服高高的领口里面,顺着人行道向学校的方向走。
脚上的粉色运动鞋踩在人行道的灰色地砖上,发出平稳的“踏、踏”声。
马路上的车辆不多。
偶尔有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驶过,轮胎碾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车厢后部盖着厚厚的帆布,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街边的店铺大多拉着卷帘门。
几家开门的早餐店门口排着长队。
买早餐的大人们都穿着颜色暗沉的外套,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或者盯着前面人的后背。
队伍移动的速度很慢。
露露没有停下脚步。她的手里攥着一张五块钱的纸币。那是母亲早上放在餐桌上的。
距离学校还有两个街区。
路灯杆上贴着许多白色的通知单和彩色的寻人启事。有些纸张被雨水泡过,边缘破损卷曲。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三十分。
红色的铁栅栏门开着一半。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他们的腰间挂着黑色的警棍,手里拿着小型的金属探测仪。
学生们排成两队进入校园。
轮到露露的时候,保安拿探测仪在她身体两侧上下来回扫了一遍。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
保安收回仪器,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露露走进教学楼。
一楼大厅的墙壁上贴着巨大的疏散路线图。红色的箭头指向不同的安全出口。
她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一年级三班教室。
推开木门。教室里的温度比外面稍微高一些。暖气片在窗台下方发出微弱的热气。
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学生。书包的拉链声、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动的声音、还有几个男生拍打桌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露露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语文课本、一个蓝色的塑料铅笔盒,以及一本练习册。将这些东西整齐地摆放在课桌的左上角。
把空了一半的书包塞进课桌的抽屉里。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她将双手平放在大腿上。黑色的长卷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也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
同桌的座位是空的。
七点四十五分。上课铃声从走廊顶端的白色喇叭里传出来。长长的电铃声持续了十秒钟。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
“起立。”班长喊道。
全班学生推开椅子站起来。
“老师好。”
“同学们好。坐下。”老师将教案放在讲台上。
椅子碰撞地面的声音再次连成一片。
老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第一节课开始了。
露露看着黑板上的白色字迹。她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页码。
老师让大家翻开书本开始朗读课文。全班学生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整齐地在教室里回荡。
露露也张开了嘴巴。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非常微弱的气流从喉咙里通过。
她跟着大家的节奏,目光在课本的字号上移动。
四十五分钟的课程在讲课声和翻书声中结束。
下课的电铃再次响起。老师收拾好教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安静状态瞬间被打破。
前排的几个男生立刻凑到一起,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彩色的卡牌。
他们将卡牌拍在桌面上,声音很大,互相争论着上面的数值。
后排的女生们聚成两三个小圈子。有的人在交换彩色的贴纸,有的人在用红色的头绳互相编辫子。
露露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双手放在塑料铅笔盒上面。手指在盒盖的边缘轻轻划过。
前桌的两个女生转过身来。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发卡。
她对着露露左边过道位置的另一个女生说话。
“这个是我妈妈昨天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听说是最后几个了。”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仔细看。
她们两个人的身体越过了露露课桌的前沿。视线直接越过了露露的头顶,在露露上方进行交汇。
露露低下头。
她看着铅笔盒盖子上的纹路。那是一条条平行的塑料凹槽。她的指甲在凹槽里慢慢地向前推进,推到尽头,再换下一条。
周围的声音分贝很高。同学们的笑声、讨论声,还有走廊里跑过的脚步声,全部涌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去看任何人。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她没有离开过那把木质的椅子。
这期间,有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追逐。其中一个人跑得太快,身体撞到了露露课桌的一角。
课桌向旁边平移了两公分。放在左上角的语文课本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但他的同伴在前面喊了他的名字。他立刻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去。
露露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边角有些折损的语文课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在课桌上。
她把课桌向回拉了两公分,对齐地上的水磨石接缝线。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但在现在的学校里,体育课很少在室外进行剧烈运动。大部分时间都被用来进行疏散演练和体能测试。
体育老师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口哨。
“全体都有,操场集合。”老师在走廊里喊道。
学生们排成两队,顺着楼梯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的大门,一股夹杂着沙尘的冷风迎面吹过来。
操场周围被高高的铁丝网围着。几百米外,可以看到一座灰色的防空塔。防空塔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雷达不停地旋转着。
“按照个子高矮,分成四排。双手抱头,蹲下。”
老师吹响了口哨。
学生们迅速散开,找到自己的位置。
露露走到第三排的中间位置。她刚刚蹲下,旁边的两个男生就往旁边挪了一步,空出了大概半米的空间。
他们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互相用肩膀碰了碰。
在这个特殊时期,哪怕是刚上小学的孩子,神经也变得异常敏感。
大人们在家里讨论外面那些随时可能摧毁建筑的怪物,讨论那些可怕的传闻。
这些传闻被带进校园,在孩子们中间传播。
他们知道有些人会突然变得不一样。变得危险。
在这个班级里,表现得最不一样的人,就是露露。
她不开口说话。她不参与任何一次游戏。她总是把整张脸藏在头发后面。
孩子们无法理解这种沉默。在他们的逻辑里,无法被理解的,就是需要避开的。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没有嘲笑,没有推搡。只有这种物理上和视线上的全部隔离。
“警报演练开始。倒数五个数,全部向二号防空洞入口移动。必须手拉手,不准落下任何人。”
老师拿着秒表,站在队伍前方。
“五。四。三。二。一。跑!”
队伍开始移动。
按照规定,每排的学生必须拉住旁边人的手。
露露站起身,向着二号入口的方向跑去。她抬起右臂。
右边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男生跑得很快。他的手在身侧摆动。露露的手指伸过去,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个男生猛地将手缩了回去。他转过头,看了露露一眼。那是一双充满了警惕和退缩的眼睛。
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跑。拉住了前面一个同学的衣服下摆。
露露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弯曲着。
左边的一个女生从她身边跑过。那个女生抓着自己的双手,低着头,看着地面,紧紧跟在队伍后面。
露露收回手。
她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肺部因为奔跑而有些刺痛。
跑到防空洞入口。厚重的铁门开着。里面散发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泥土味道。
老师站在入口处,清点人数。
“好。演练结束。原地解散自由活动。不要靠近围墙。”
老师在本子上划了一笔,转身走向体育器材室。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在沙坑旁边堆沙子,有的在跑道上捡树叶。
露露没有去沙坑。
她走到操场边缘的一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面。
树干上有一些裂开的树皮。她伸出手指,抠下一小块卷起的树皮。将树皮拿在手里,轻轻捏碎。碎屑从指缝间落下去。
她靠在树干上。
几米外,几个女生在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空中上下翻飞。羽毛摩擦空气发出“嗖嗖”的声音。
她们的笑声清脆。
露露看着那个在空中飞舞的毽子。毽子落在了地上,滚到了距离露露的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两个女生跑过来。在距离露露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们互相推搡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扎着双辫的女生走上前,快速蹲下身,抓起地上的毽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她没有看露露,拿完毽子立刻转身跑回了同伴的身边。
露露靠在树干上。她把手插进棉服的口袋里。口袋底部的布料有一点点起球的粗糙感。
她抬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远处的防空塔。
塔顶的那根金属天线在灰色的天空中显得很细。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里开始供应午餐。
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在一楼的圆形大厅里排队。空气中充满了饭菜的热气和成百上千个孩子说话的嗡嗡声。
大厅的四个角落里各有一台悬挂式的电视机。
上面没有播放动画片,而是静音播放着本地的新闻画面。
画面里是一排排的军用帐篷和戴着口罩走动的人员。
露露拿着一个银色的不锈钢饭盒,站在三号窗口的队伍里。
队伍向前移动。
打饭的手推车上放着几个巨大的金属圆桶。
打饭的阿姨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她拿起一个长柄汤勺。
“要什么?”
前面的男生指了指左边的桶。阿姨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倒进男生的格子餐盘里。
轮到露露了。
阿姨看着她。“要哪个?”
露露没有说话。她将手里的饭盒向前推了推。然后伸出身处右手,食指指向中间那个装着白菜粉条的桶。
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舀了一勺白菜粉条倒进饭盒里,又在上面加了一勺米饭。
“拿好。下一个。”
露露端着有些烫手的饭盒,走向食堂右侧的就餐区。
大部分的长条形餐桌都已经坐满了人。
露露走到最靠墙的一张桌子。这张桌子的一端坐着三个五年级的男生,他们正在大声讨论着前天晚上出现在新闻里的那种红色的战甲。
桌子的另一端还有几个空位。
露露在最边缘的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她把饭盒放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勺子。
低着头,开始吃饭。
勺子刮过不锈钢饭盒的底部,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她把一块白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左边那三个高年级男生的谈论声传过来。
“肯定是真的。我爸说那就是超兽战士。能放出火来,一拳就把那个金币怪人打飞了。”
“要是他们能把所有的怪人都打死就好了。我妈昨天都在家里收拾行李了,说要是防线破了,就逃去南方。”
“逃不掉的。南方也有怪人。”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强装出来的勇敢,也隐藏着对成年人世界那种恐慌的复述。
露露没有抬头。
她一勺一勺地把米饭和那些炖得有些软烂的白菜送进嘴里。
周围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
在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长长的头发遮住半边脸时,他们加快了脚步,走向了更中间那一排拥挤的座位。
露露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她站起身,拿起饭盒。走向位于大厅另一侧的残渣回收桶。
下午的课是美术。
老师让大家准备了彩色的卡纸和剪刀。
“这节课,我们要用卡纸剪出一个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可以是房子,也可以是任何形状。”
教室里响起剪刀“咔嚓咔嚓”剪动纸张的声音。
露露从书包里拿出几张蓝色的卡纸。她拿起那把带着塑料保护壳的圆头剪刀。
她没有画草图。
剪刀直接在卡纸上进行裁剪。
她剪得很慢。每剪开一段距离,就转动一下纸张。
十分钟后。
桌面上多了一个由六条笔直的边组成的图形。
一个标准的六边形。
她把这个蓝色的六边形放在课桌中央。用手指压平边缘那些因为剪裁而翘起的毛边。
左边的位置,今天换成了另外一个短发女生。她正在用粉色的卡纸剪一个带有三角形屋顶的房子。
她需要一把带锯齿的修边剪刀。
她左右看了看,前面的同桌正在用。她转过头,看到了露露铅笔盒旁边放着的那把锯齿剪刀。
她张开嘴。
“那个……”
她看着露露。
露露也转过头,看着她。
黑色的卷发下,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波澜。
短发女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她咽了一口唾沫。
“没……没什么。”
她迅速地转回去。低着头,继续用自己那把普通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剪。
露露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钟。
然后转回视线。
她伸出手指,沿着桌面上的那个蓝色六边形的边缘,慢慢地画着圈。
一次。两次。三次。
不管外面有多少声音。不管周围有多少人。
只要待在这个六边形的中间。就是安全的。
下午四点半。学校的大门准时敞开。
放学的时间到了。
校门外的街道上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电动电单车、还有步行的大人。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紧张。只要接到自己的孩子,就立刻拉着手快步离开,没有几个人在校门口停留寒暄。
露露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校门。
她独自一人走向回家的那条街。
街上的风比早上更冷了。夕阳的余光在楼房之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街边的那家报刊亭,老板正在用铁链把挂在外面的铁皮报架锁起来。大喇叭里正在播报着晚间的军事新闻简讯。
露露沿着人行道的内侧走。
她的左手攥着挂在脖子上的一根红绳。红绳的底端绑着一把黄铜色的十字钥匙。金属钥匙贴在胸口的毛衣上,随着步子的走动,微微有些发凉。
路过一个街角公园。
公园里的滑梯和秋千上空无一人。几个月前,这里每天下午都会有十几个孩子在上面爬上爬下。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露露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
她走到一栋灰色的老式公寓楼前。楼房外墙的水泥有很多脱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砖块。
走进楼道。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只有楼梯拐角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暗淡的光。
她走到三楼。
停在左边的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
把脖子上的钥匙拿下来。插进锁孔。
用右手用力转动了两圈半。
“咔哒。”锁舌弹开。
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
空气里有一点点昨晚留下的剩菜味道,还有长久不通风的霉味。
露露走进屋。回手把门关上,将暗锁扣死。然后挂上那条铁链门栓。
她走到鞋柜前,换上一双粉色的棉拖鞋。
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客厅。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碗,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
她走到卧室门前,推开门。
走到床边的小书桌旁。
书桌上,那个左边耳朵有些脱线的毛线小熊静静地坐着。
露露将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脱下那件厚重的深蓝色棉服。
然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伸出双手。从桌面上将那个小熊布偶抱了起来。
小熊的里面填充的棉花有些发硬。
她把布偶抱在胸前。双臂收紧。
她将头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话。
她侧过头,看向那扇旧窗户。
窗外的天空中,那座防空塔的巨大轮廓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变得更加清晰。顶部的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她没有起身。没有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
她就这么坐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
抱着那个脱线的小熊布偶。
在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162章 六边形
放学的时间比平时提早了二十分钟。
教学楼一楼的广播喇叭里播放着通知。
语速很快,要求全体学生立刻离校,直接回家。
走廊里挤满了穿厚外套的小学生。
没有人在追逐打闹,老师站在楼梯口,一遍遍重复着“快走,别乱跑”这几个字。
露露排在队伍的三分之二处。
前面男生的书包带子在走动时不断地打在她的手背上。
书包带上的塑料调节扣有些凉。
她没有把手缩回口袋,只是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紧紧捏在一起,攥着口袋边缘的布料。
走出校门。
外面的风很大。
行道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被风刮下来,贴着柏油马路在地上翻滚,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原本停在路边等待接孩子的电动车和自行车比平时少了一半。
大多数人接到孩子后,立刻跨上车,拧动油门加速离开。
没有人在校门口停留闲聊。
露露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深蓝色的口罩边缘勒在耳朵上,有点紧。她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沿着人行道往回家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很多都提前关门了。
一家卖文具的商店正在往下拉金属卷帘门,卷帘门卡在滑道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店老板用力往下拽了两下,锁上挂锁,转身跑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距离家还有三个街区。
天空中那层灰白色的云变得更厚了。光线很暗,路灯还没有到亮起的时间。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
交通信号灯闪烁着黄灯。
没有交警在路中间指挥。
几辆私家车在路口按着喇叭互不相让,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听起来很大。
露露踩着斑马线的白线走过路口。
还要穿过前面那个带有一个小广场的街心公园,就能看到她家所在的灰色老旧公寓楼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频率极高的声音划破了干冷的空气。
“呜——呜——呜——”
防空警报毫无征兆地拉响了。
声音从远处防空塔顶端的大喇叭扩散开来,穿透了整个街区。
这声音在建筑物之间反弹,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盖过了街道上所有的发动机声和风声。
路口那几辆按着喇叭的车突然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直接倒车,撞上了后面那辆车的保险杠。
碎裂的塑料碎片掉在地上。
前面的车没有停下查看,猛打方向盘,压过马路牙子,冲进了旁边的小巷。
街上的行人开始奔跑。
一个提着塑料袋的女人手里掉出了几个苹果,苹果在地上滚落,她没有去捡,抓着旁边男人的手拼命往前跑。
“快跑!怪人来了!”有人在喊。
声音变得非常嘈杂。奔跑的脚步声、商店卷帘门被撞击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全部混杂在警报的长鸣声里。
露露站在人行道的盲道上。
她被一个跑过的高个子男人撞了一下肩膀。
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趔趄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街边一个绿色的铁皮邮筒上。
邮筒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书包的背带传来的力量拉扯着她的双肩。她抬起头。
前方五十米处,街心公园入口处的地面发生了剧烈的震动。
铺着透水砖的地面向下凹陷,随后大量的水泥块和地砖被一股自下而上的力量掀飞。灰色的灰尘和泥土向四周喷溅,覆盖了周边的绿色灌木丛。
一个体型庞大的物体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没有人类的形状。
它是由废旧的老式保险柜、生锈的钢管、废弃的自动提款机外壳强行拼接在一起的机械结合体。
在它的正前方,那台作为胸腔的提款机屏幕闪烁着红色的乱码,屏幕下方吐钞口的位置,传出金属摩擦合成的电子音。
“钱……贵重物品……全部交出来……”
怪人挥动着完全由生锈钢筋拧成的手臂,砸在公园旁边的一座大理石雕像上。
几米高的雕像从腰部断裂,上半截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白色的石粉在空气中弥漫。
露露的呼吸停滞了。她的双手死死地扣在身后的铁皮邮筒边缘。手指骨节发白。
她站在那里,距离那个怪物不到六十米。
逃跑的人群从她身边绕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在邮筒上的小女孩。
怪物转动着那颗用保险箱充当的头颅。保险箱上没有眼睛,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密码转盘。转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它迈开由废旧汽车底盘改装的腿。一步踏出,地面微微震颤。
“把值钱的东西……留下。”电子音再次响起。
它向着露露所在的这条街道走了过来。
十米。二十米。
怪人踩扁了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轮胎报废发出漏气的声音。
露露的腿在发抖。大腿肌肉完全僵硬。她无法迈开脚步逃跑。
她将身体从邮筒边挪开,半蹲下来,躲在邮筒和后面的一排冬青灌木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冬青叶子干涩的味道和刚扬起的尘土味。
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轰、轰、轰”。
每一次脚步落下,地面的震动就会顺着鞋底传到她的膝盖。
她伸出右手,将手伸进棉服右侧的口袋里。
口袋的底部,有一张折叠在一起的卡纸。
露露的手指抓住纸的边缘,将其掏了出来。
那是在美术课上,她用塑料剪刀一点点剪出来的蓝色六边形。
她把纸片握在双手的手心里。
警报声一直在响。怪人砸碎了街道另一侧一家银行玻璃门的声音传来,哗啦啦的玻璃渣落了一地。有人的哭喊声被怪人的电子音盖住。
露露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的视觉里,只有听觉、触觉和嗅觉在运作。
她的左手食指沿着卡纸的边缘滑动。
一条边。这是笔直的。没有弯曲。
手指划过一个带有毛刺的棱角,转折。第二条边。
怪人的金属腿在水泥地上拖拽,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滴、滴、滴……”提款机屏幕发出的警告声就在几十米外。
她大口地吸气,胸口起伏。
食指继续在卡纸的边缘滑动。
第三条边。第四条边。
在她的脑海里,那六条边正在拼凑成一个封闭的图形。
只要有这六条边。只要将它们完全连接起来。待在里面。不管外面有什么东西,都是进不来的。
它是安全的。它是绝对不会被打破的。
这是她的区域。
第五条边。
“轰!”
一声巨响。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家金店外面的防盗卷帘门被怪人的钢筋手臂直接扯了下来。卷帘门变形扭曲,砸在地砖上。
强烈的风压带着灰尘扑在露露的脸上。细小的沙砾打在额头上发疼。
她浑身一抖。双手紧紧地将卡纸按在胸口,隔着厚厚的棉服外套,按在心脏的位置。
她的大脑里,那六条边已经闭合。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发着微光的六边形。
她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收缩在这个想象出来的图形里。
她没有停止呼吸。她在等。等待那个可怕的声音过去。等待那个可以回家的时间。
“发现……目标。”
金属摩擦的电子音在正前方响起。
转动密码盘的“咔哒”声就在几米之外。
露露睁开眼睛。
怪人的巨大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颗保险箱构成的头颅正在向下倾斜。上面旋转的密码盘对准了她。
它其实是在扫描露露身后那家银行里的金库位置,但巨大的身体就这样停在了露露躲藏的上方。
它抬起那根由多根钢筋扭打在一起的粗大右臂。手掌部分是一个废弃的挖掘机铲斗。
铲斗高高扬起,挡住了灰暗的天空。
然后狠狠地砸向那排冬青灌木。
泥土飞溅。冬青树的枝干被拦腰折断。
露露双手死死捏着那张蓝色卡纸。
她没有喊叫。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盯着那个快速下落的巨大金属铲斗。
就在铲斗距离她的头顶只有不到两米的位置。
地面猛地晃动了一下。这次的震动比之前怪人走路时要剧烈得多。
一道黄色的厚重残影从后方的街道上冲了过来。
在空气中留下一条肉眼可见的气流通道。
“超兽·野蛮冲撞!”
一声极其粗犷、雄厚的怒吼声在街道上炸开。
一个身穿土黄色重型装甲的身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常态的高速,直接撞在了那个体型比他大两倍的怪人侧面。
“当——!!!”
金属与金属之间的超高速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火花向四周呈扇形喷射。
怪人的右臂铲斗还没来得及落下,庞大的身躯就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直接撞得双脚离地。
它向左侧平移了十几米,重重地砸在一家被废弃的商铺外墙上。砖墙承受不住这种重量和速度的冲击,轰然倒塌,将怪人半埋在废墟里。
黄色的身影在露露前面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双脚在水泥路上犁出两道浅坑。
那是初代超兽黄。
他全身覆盖着厚重的土黄色装甲,肩膀两侧有两个向外突出的钝角撞角。装甲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战斗留下的粗糙划痕。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一对被装甲包裹的巨大拳头。背部的排气孔喷出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
废墟中的怪人挣扎着爬起来。
“攻击……反击……”
它身上的提款机屏幕疯狂闪烁,那只完好的钢筋手臂猛地挥过来,带起撕裂空气的风声。
超兽黄没有后退。
他微微压低重心,右腿向后蹬出半步,踩碎了一块地砖。
左手抬起。厚重的手臂装甲护盾直接挡住了那根带着千钧之力的钢筋手臂。
“咔——”
钢筋砸在黄色护盾上,完全停滞。没有造成任何退步。
“就这点力气?”
装甲下的声音沉闷,带着一点憨厚的口音,但此刻却展现出压倒性的气魄。
超兽黄的右臂向后拉满,腰部肌肉发力,带动整个上半身扭转。
右拳紧握。
“给俺碎!”
被装甲包裹的拳头,以一条笔直的直线,带着音爆的闷响,狠狠地轰在了怪人的胸口。
正好打中那台提款机的屏幕位置。
“砰!!!”
屏幕瞬间炸裂。火花和电流四处飞溅。
这一拳的力量不仅打碎了屏幕,甚至直接洞穿了怪人的胸腔。超兽黄的半只手臂没入了那堆废旧金属内部。
他发出一声低吼。右臂向上发力。
“刺啦——”
怪人胸口那些复杂的电线和钢筋结构被硬生生地扯断。
他将手臂抽出来。怪人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那颗保险箱头颅失去了支撑,从脖子上断裂,砸在地上。
怪人的身体内部爆发出几道耀眼的电火花,随后那些拼接在一起的废铁和垃圾失去了某种力量的维系,轰然散落一地,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废品。
战斗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结束了。
超兽黄站在满地的废铁中间。他甩了甩右手装甲上沾染的黑色机油。
防空警报声依然在响,但前方的街道已经平静下来。
露露坐在地上。双手依旧保持着按在胸前的姿势。
那张蓝色的六边形卡纸在刚才的冲击中掉在了地上。边缘沾上了一点泥水。
超兽黄转过身。
高大厚重的黄色装甲在这灰暗的街道上显得极为醒目。
他看向挂着破损邮筒和折断灌木的角落,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沉重的装甲随着走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在距离露露一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他似乎知道自己的体型会吓到孩子。
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他在露露面前显得尽量低矮一些。
面罩下的呼吸声有些粗重。他伸出手指,在头盔侧面的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下。
脸部的黄色面甲向上弹开。
露出一张留着青色胡茬、带着汗水和灰尘、显得十分憨厚的青年面孔。他大口地喘着气,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没事了,小丫头。”
他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
“怪人已经被打散架了。你安全了。”
露露看着那张带着汗水的脸。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超兽黄脚边的那张卡纸上。
蓝色的六边形躺在水泥地上,上面有一道水渍。
超兽黄的视线跟着露露看过去。他伸出那只被厚重装甲包裹的大手。
手指很粗大,动作却变得很小心。他捏住卡纸的一角,将它从地上捡起来。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水渍。
“这是你的?”
他把卡纸递到露露面前。
露露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装甲前臂冰冷坚硬的金属材质。
她拿过卡纸。重新捏在手里。
“剪得挺平整的。是个啥?盾牌吗?”超兽黄笑着问了一句,并不是为了寻求答案,只是想缓解气氛。
“露露!!!”
后方的街道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几乎破音的大喊。
露露的母亲在街道尽头出现。她的头发散乱,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没有管周围散落的砖块和玻璃,疯了一样地往这个方向跑。
在她的身后几米,是同样满头大汗、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棍的父亲。
两人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狂奔。
“露露!”
母亲跑到近前,直接扑跪在地上,一把将半蹲在邮筒旁的露露搂进怀里。
力气大得让露露感觉到肋骨被挤压的发疼。
母亲的眼泪瞬间湿透了露露衣服肩膀处的布料。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里不断重复着无意义的几个字。
“你没事……你还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父亲站在两步外。
他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母女,双手按在膝盖上,弯下腰,眼眶通红。
“谢谢……谢谢黄战士大人……”
父亲抬起头,看到了单膝跪在旁边的超兽黄。
他没有犹豫,屈膝就往地上跪。
“谢谢您救了我的女儿。谢谢您……”
“哎哟大叔!别别别!使不得!”
超兽黄一看这架势,立刻慌了神。他赶紧站起来,伸出双手去拉露露的父亲。
他的力气太大,一手就将对方提了起来。
“俺就是个打怪人的。这是俺们该做的。”超兽黄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的装甲缝隙,脸憋得有些红,“真不用这么客气!孩子没事就行!”
母亲松开露露,也转过身,对着超兽黄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哎呀大妹子,快起来快起来!俺最怕这个了!”
超兽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摆动,急得汗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
“铁柱!南区立交桥发现高能反应!速来支援!”夕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收到队长!马上来!”
超兽黄按下通讯器。
他看向露露一家三口。
“那啥,俺还有任务,先走了啊!这里不安全,你们快带孩子去地下防空洞躲躲!”
说完,他将黄色的面甲重新拉下。
“轰!”
脚下的地面被踩出裂纹,空气中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随着推进器的轰鸣,厚重的黄色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城市南边飞去。
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防空警报还在远处回荡。
母亲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拉起露露的手。父亲警惕地看着四周,捡起那根铁棍护在一旁。
“走,我们快去防空洞。”
露露被拉着向前走。
她回过头。
看着超兽黄消失的那片天空。然后转过头,看着手里那张蓝色的六边形卡纸。
卡纸被她攥出了几道很深的折痕。
这就是安全。
不是闭上眼睛就能构建出来的六条边。而是在怪物砸下来的时候,那道能硬生生用装甲和拳头挡在前面的力量。
那才是真正不会被打碎的“形状”。
那张蓝色的纸片被她捏得更紧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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