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41)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3-13 23:30 已读2808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41)

作者:xrffduanhu1

  杨皇后(杨玉环)的年龄定了几番,最终还是四十不到吧~反正古人十几岁
生孩子也正常。

  第四十一章·让空城败兵分三路,揣圣意皇后劝亲征(安史之乱篇,剧情回
)

  人群中那股子刚刚燃起的血性还在激荡,孙廷萧却沉默了下来。他那双看尽
了生死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有满脸沧桑的老农,有惊魂未定
的妇孺,也有那些衣衫褴褛、却终于挺直了腰杆的残兵。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不容置疑的承诺:「各位乡亲父老
,今日你们暂离家园,是形势所迫。但我孙廷萧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不死,这
河北就不会一直让叛军占着。来日,我孙某定然亲自把你们,挨家挨户,一个不
少地送回家园!」

  这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一直未曾开口的岳飞此时也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大家出了城门
,不必惊慌。我麾下大将毕再遇早已率五千精兵候在城外,会一路护送你们南下
。杨再兴将军更是带着轻骑先行一步,去清扫路上的那些蟊贼。这一路,我们保
大家平安。」

  百姓们相顾无言,许多人默默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激
动的呐喊,只有那一双双重新变得坚定的眼睛。他们默默地拉起独轮车,抱起孩
子,拖家带口地向着城门外走去。那原本被堵塞的通道,此刻畅通无阻。而那些
刚才还在闹事的兵将,此刻一个个低着头,默默地闪到路边,看着这支苦难的队
伍缓缓前行,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愧色。

  孙廷萧从车上跳下来,环视了一圈,问道:「王文德呢?呵,此处不见,是
死了吗?」

  几个士兵唯唯诺诺地回答:「回将军,自从昨晚进城后,王将军就……就不
见踪影了。想是跟着仇公公,此时是不是已经南下去了……」

  孙廷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李从吉那个废物,虽然无能,但好歹是死在冲
锋的路上,也算全了军人的名节。可这王文德,身为一军主将,关键时刻竟当了
缩头乌龟,真是连狗都不如。如今这几千残兵没人管,就像一群没娘的孩子,指
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乱子。

  岳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帮兵现在没人带是个隐患。不如让他们
先回营地,我派虞允文过去。他虽是文官从军,但安抚人心、整顿士气很有一套
心得。另外,还得请孙将军借一些书吏给我,协助允文收拢这支部队,把他们的
精气神重新聚起来。」

  孙廷萧犹豫了一下。现在正是百姓疏散的关键时刻,他手下的书吏本来就捉
襟见肘,等百姓一走,他还得立刻整军备战,时间紧任务重。但他看着岳飞那诚
恳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些茫然无措的残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依岳将
军。这些兵若是能重新站起来,也是咱们的助力。」

  两人拱手作别,各自投入到这千头万绪的忙碌之中。

  南门那场令人窒息的闹剧虽被强行压下,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躁与不安的
尘埃。孙廷萧把后续的烂摊子交给虞允文后,便马不停蹄地折返城内。

  此时的邺城县衙,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书吏与搬运文卷的亲兵。大堂内,鹿
清彤正伏在案上,手中朱笔不停,面前堆积了密密麻麻的户籍名册与粮草清单。
青衫已是沾染了不少墨迹,鬓角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脖颈上,整个
人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别样的坚韧之美。

  「清彤。」

  孙廷萧大步跨进堂内,此时急切,若是叫别的下属自然是大喊大叫,但叫鹿
清彤,却是柔声。

  鹿清彤抬起头来,眼中的血丝与憔悴让孙廷萧的心头微微一紧。但鹿清彤嫣
然一笑,掩去了这份软弱,放下笔,想起身行礼:「将军,南门那边……」

  「压下去了,暂时翻不起浪。」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直接走
到案前,看着那些繁杂的名册,眉头紧锁,「但我刚答应了岳飞,要借给他一批
书吏。仇士良剩下的残兵需要人整顿方能跟随大军行动,他派虞允文去,虽然有
才,但毕竟没人手不行。」

  鹿清彤闻言,那双秀气的柳叶眉瞬间蹙在了一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
面前空荡荡的大堂苦笑道:「将军,您看看这儿,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咱们那
几百号正牌书吏,早就撒到全城六七万百姓家里去了。动员、登记、编组、分发
口粮……哪一样不需要人?就连负责给您传令的亲卫,都被我临时抓了壮丁去了
。」

  孙廷萧沉默了。他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现在的邺城,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
两半用。

  「但那些兵没骨干引导,无论是继续打仗还是跟随行军都是拖累,大肆逃兵
,扎营,都是隐患。」孙廷萧沉声道,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必须有
一批去帮忙。」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喧嚣声。

  良久,鹿清彤决然道:「既然正牌的书吏不够用……还有我,将军,我去。

  「胡闹!」孙廷萧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你是我的主簿,是我的脑子!这
种脏活累活哪轮得到你去干?况且那营里都是些兵痞无赖,你去说不通道理。」

  「书吏的体系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我最清楚该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把散沙捏成
团。」鹿清彤毫不退让,直视着孙廷萧的眼睛,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我需要人手……虽说书吏不够,但我们的兵马都
是经过书吏宣教很久的,也懂道理,能凑一凑。」

  她略一思索,语速极快地说道:「让薇姐姐把陈丕成派给我。他虽只是少年
小将,又是流民出身,但做事机灵,又有股狠劲儿,带上一队百来人的黄巾军给
我打下手。还有……老程!让程咬金将军也跟我去!」

  「老程?」

  「正是。」鹿清彤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跟那群兵痞讲道理,那是虞
允文大人的事;我去了,得先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有程将军往那一站,谁敢
造次?」

  孙廷萧沉吟片刻,在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陈丕成那小子是个将才苗子,
让他去历练历练也好;至于程咬金,此时既然没仗可打,留在身边也没正经事干
,他那个混世魔王的性子,干这活儿是没问题的。

  「好。」孙廷萧终于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看着鹿清彤,「陈丕成和三百黄
巾军给你,程咬金也给你。但我有个条件——不管发生什么,你必须站在老程身
后不可乱闯。你少一根头发,我要罚他们两人!」

  鹿清彤展颜一笑,那笑容虽带着疲惫,却如春风拂面:「得令,我的大将军
。」

  孙廷萧长臂一伸,不顾这是在县衙大堂,一把将这个连日来为他操碎了心的
女子搂进怀里。那带着尘土味与汗味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不似往日的霸道掠夺
,却多了一份少有的温存与安抚,直把鹿清彤亲得身子发软、双颊绯红,才恋恋
不舍地放开。

  「等着我。」

  丢下这三个字,这位堂堂骁骑大将军便真的充当起了传令兵,风风火火地赶
往了黄巾军的驻地。

  张宁薇听到孙廷萧要借人,她二话没说,当即把正在操练新军的陈丕成叫了
过来。这少年本就是鹿清彤发掘出来的璞玉,如今能回老上司麾下效力,自是求
之不得。

  陈丕成带着一队步兵去了,孙廷萧心头一热,凑过去便也是一番雨露均沾的
耳鬓厮磨。张宁薇虽有些羞涩,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扭捏,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大
方方地回应了那个带着胡茬的吻,随后目送那个高大的背影翻身上马,向着北门
疾驰而去。

  邺城北门。

  戚继光早已全副披挂,立于城楼之上监督撤防流程。见孙廷萧大步流星地登
上城头,戚继光连忙拱手:「将军,各部都在整备,只等一声令下。但这空城计
唱完,咱们这几万人马离了坚城,便是无根之木。敢问将军,大军开拔之后,剑
指何方?」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若是全军疾行,你运作步兵,能不能跟
得上骁骑军的重骑?」

  戚继光闻言,眉头微皱,实话实说:「难。骁骑军乃是北地良马,即便慢行
,也不是两条腿能轻易追上的。况且黄巾军与郡县兵良莠不齐,若是短途奔袭或
许尚可一试,若是长途急行军……恐怕半路上就要掉队大半。」

  「将军的意思是,我军让出邺城后,要急行军进攻某处。」孙廷萧点点头,
手指向东北方虚指,戚继光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午后天色发阴,北风卷着沙土拍在邺城城墙上,像有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磨。
城外尘头渐起,叛军先头数千骑步沿着官道逼来,既不急攻,也不退去,只把阵
脚摆在城外数里,远远窥伺。

  邺城两翼的原野上,徐世绩的山东军已经动了。东翼彭越既出,剩下近三万
步卒分作两片钳形,或伏于沟渠林带,或列于土冈浅坡,旗帜不多,号令却极严
。叛军试探着一阵小冲,山东军便以弓弩先压,再以长枪拒之,阵前鼓角一响,
几个悍将带着百余精锐斜刺里杀出,打得叛军前锋一阵后退。

  徐世绩亲自领军,眼神冷得像铁。他要的不是胜,是时间。叛军要的也不是
立刻破城,是看官军到底要唱哪一出。于是他干脆把戏唱得更真些:军中有人刻
意把「彭越已绕道北上」的消息放了出去,顺着阵前官军的「大嘴巴」传到叛军
耳里。安禄山那边果然迟疑了几分——后路一旦被啃,就算拿下邺城也未必落得
安稳。叛军因此不肯轻易亮出那八千曳落河的绝招,只以常骑常步轮番试探,却
始终缺那一下能砸穿骨头的重锤。

  城内,岳飞的主力一万二千人仍分散在街巷坊市,帮着疏散。岳家军素来严
整,到了这等乱局中,更显出一股「铁线穿珠」的劲道:前队开路,后队护送,
遇到哭闹的老人孩子便放缓脚步,遇到趁乱抢掠的宵小便当街按倒。岳飞自己不
在城头叫阵,只在坊间巡行,偶尔一句「勿乱」,便叫一片人潮压住了声息。众
人都知道,待城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这位岳帅就要亲自引兵自西边北上,去寻那
一线能「打活」的战机。

  而南门城外,一座临时扎下的营地里,却在做另一场更难的「整军」。

  仇士良那残兵败将被赶到此处,衣甲不整,面色灰败。早上那番闹事虽被孙
廷萧一声断喝压下,心里那股「怕死」的冷气却还没散。营中三三两两抱团低语
,见到穿着岳家军制式的队伍走入,许多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虞允文立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卷军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后此营
,一体按岳家军军法行事。赏有定数,罚有明条。敢扰民者斩,敢逃阵者斩,敢
私斗者杖。能守阵者有赏,能救人者有赏,能先登者有赏。」

  几句话落下,营中先是一静,随即才有些窸窣声。有人听见「斩」字,脸色
发白;有人听见「赏」字,眼神又亮了一下。军心本就像烂麻,最怕无规矩;有
规矩了,才有一线可拧成绳的可能。

  鹿清彤站在虞允文身侧,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面色虽疲,目光却清。她
听着岳家军这套赏罚分明的章程,微微颔首,低声道:「虞将军此法甚好。军中
不怕苦,就怕无所依凭。」

  她随即转身吩咐陈丕成:「带人把光饼和咸菜分下去。先让他们肚里有东西
,才好谈规矩。」

  陈丕成抱拳应了一声,带着那队黄巾兵士穿行营中。光饼是骁骑军自制的干
粮,压得瓷实,咬下去满口麦香;咸菜虽粗,却能下饭。兵痞们起初还端着架子
,见黄巾兵把饼塞到手里,又看见鹿清彤亲自站在风里,竟没人敢再伸手抢夺,
只默默排着队领食。有人低头吃了两口,喉头一滚,竟像是许久未尝过「有人管
你」的滋味。

  忽有个老兵捧着半块饼,迟疑着问:「状元娘子,粮道被袭,孙将军那儿的
粮饷……也不多了吧?」

  鹿清彤没有避讳,目光扫过一张张饥饿又惶惑的脸,平静答道:「没多少了
。有余的我都带了来。让大家有粮吃,是最重要的。」

  天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彻底吞没了邺城最后一抹昏黄。城内的火把却亮
了起来,一条条火龙在街巷间游走,那是还在进行疏散的百姓和士卒。叛军那边
偃旗息鼓,徐世绩两翼的压力骤减,这让城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口气,
但夜间的转移反而更加凶险——一旦乱起来,踩踏、走失、火灾,哪一样都能要
了几千人的命。

  孙廷萧没有下令休息,反而更加严厉地督促:「今晚必须送完!一个都不能
留!骁骑军全部给我去推车、去扛人!」

  这位大将军再次把自己当成了最苦最累的民夫头子,亲自站在南门,看着最
后一批百姓在骁骑军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没入夜色。毕再遇这位岳家军的猛将
,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满身尘土,却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城门外,直到最后一
个背着铺盖卷的老汉走出城门,他才大手一挥,带着五千精兵跟在队尾,像一道
铁闸,隔开了这六万百姓与身后的战火。

  而在更南边的荒野上,杨再兴率领的游奕军正疲于奔命。那支绕后的叛军轻
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狡猾,他们不再硬碰硬,而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专
挑落单的运粮小队和后勤辎重下手。一击即走,绝不纠缠。杨再兴几次想把他们
引出来决战,对方却滑不留手,让他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枪有力无处使。

  「这帮直娘贼,学精了。」杨再兴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
敌军火光,狠狠啐了一口。

  城内,一场特殊的交接正在进行。

  县衙的粮仓前,火光通明。徐世绩和岳飞派来的军需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
前的一幕:骁骑军的士兵们正在一袋袋地往外搬粮食,那是邺城最后的存粮。

  「孙将军,这……」徐世绩部的军需官是个中年汉子,此时说话都有些结巴
,「您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全给我们了,那您自己的部队吃什么?」

  孙廷萧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木瓢喝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你们
两部是客军,远道而来帮河北平乱,根基不在这儿。如今粮道不稳,若是让你们
饿着肚子打仗,我孙廷萧便是行事不密。这邺城守不住了,这点粮食,还能给兄
弟们垫个底。」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装车的粮食:「这些,给徐岳两军分了。到了北边,
有的是叛军的粮食等着我们去抢!」

  岳飞部的军需官眼圈都红了,深深一躬:「将军高义!我等必定转告岳帅,
同袍之情,咱们岳家军必不敢忘!」

  衙署偏厅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临别前的寥落与决然。分兵前的最后一次军
议正在进行。

  仇士良早已没了当初不可一世的跋扈,缩在椅子里像只惊弓之鸟。那一万多
残兵他是没脸再去掌握,他这个光杆司令若还留在这里,除了丢人现眼,恐怕连
命都未必保得住。

  「既然孙将军已有安排,咱家……咱家这便去汴州向康王殿下复命。」仇士
良声音虚得发飘,眼神闪烁,「这河北局势……咱家定会如实禀报。」

  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如实」二字到了他嘴里,不知要变成怎样的颠倒黑白
。但此刻谁也没心思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尊瘟神走了,对大家都好。

  孙廷萧派了一队轻骑,趁着夜色将他送出南门,那不见人一天的王文德,也
跟着去了。

  倒是童贯,平日里看着滑头,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义气来。他把手中的拂尘一
甩,叹了口气:「咱家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这会儿走了不仗义。孙将军,咱
家就跟着你这部,是死是活,也算跟各位将军共过患难。」

  一旁的鱼朝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显然是不乐意。但他毕竟是正牌监军,仇
士良那是败军之将没脸待,他若也跑了,回到长安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只能捏
着鼻子认了,只是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孙廷萧看着这两位活宝,嘴角玩味地勾起一抹笑,转头喊道:「赫连明婕!

  「来咯!」

  赫连明婕应声跳了出来,腰间挂着弯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笑嘻嘻地跑
到童贯身边,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反而像见了个老熟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童公公,放心,这一路有本公主护着,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尝尝草原弯
刀的厉害!」

  童贯被她这没大没小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也是一暖。毕竟在骊山时
,他就跟这咋咋呼呼的小公主有些交情,知道她是个没心机的主儿。

  鱼朝恩在旁边看得直哼哼,显然对这种「厚此薄彼」的待遇很不满,狠狠地
白了孙廷萧一眼。

  送走两位监军,各部大将也陆续回营休息,为明日的分兵做最后的准备。

  角落里,孙廷萧把鹿清彤拉到一边。明日一早,那一万多残兵就要并入岳飞
部行动,由虞允文统领,鹿清彤作为主簿协助,这是把她送到了相对「安全」的
西线,却也是让她离开了自己的羽翼。

  「念晚也跟你走。」孙廷萧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箱的苏念晚,「你那点皮外
伤虽然不重,但也经不起折腾。念晚医术高明,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

  鹿清彤本想拒绝,她知道孙廷萧此去必然又要弄险出奇,战斗肯定少不了,
也需要最好的医生。但看到苏念晚那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
去。

  「放心吧,领头的!」

  程咬金那破锣嗓子忽然在旁边炸响。这混世魔王此刻也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
脸,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嫂子们交给我老程,少了一根头发,你拿我是问!只
要俺老程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碰她们一下!」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微末之时就跟着自己的老兄弟,心中千言万语,
最终化作一个狠狠的拥抱。

  他用力勒着程咬金那厚实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哑:「兄弟,此去配合岳家军
作战,不比咱们自己单干。岳将军治军严,你别犯浑就是。定要安然再会!」

  「他娘的!」程咬金眼圈一红,却为了掩饰尴尬,大力拍打着孙廷萧的后背
,笑骂道,「这些年也没见你这么扭捏过!跟个娘们儿似的!放心吧,俺老程命
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拂晓时分,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邺城周边的原野上便响起了沉闷而杂乱
的脚步声。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马蹄裹着布踏在土上的闷响和无数双鞋蹭
着地面行动的沙沙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大撤退,也是一场精密的棋局分割。

  岳飞部如一条青色的长龙,卷着那一万多还没完全回魂的残兵,悄无声息地
向西折去,一头扎进了巍峨太行山的阴影里。徐世绩的山东军则如潮水退去,三
万步卒井然有序地撤过漳河,将那条通往邺城的大道,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

  而孙廷萧带着他那支成分最杂、却也最野的混合军团——两千五骁骑、一万
五黄巾、万余郡县兵与民壮,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东边的晨雾中。

  日上三竿,叛军的哨骑才如秃鹫般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邺城脚下。当他们发现
城门大开,城头空无一人,只余几面破损的旌旗在风中无力招展时,消息像长了
翅膀一样飞回了叛军大营。

  安禄山闻讯大喜过望,满脸的横肉都随着笑声乱颤:「竖子孙廷萧,终究还
是被吓破了胆!这邺城,到底是杂胡的了!」

  他当即下令,本部兵马大张旗鼓地开进邺城。铁蹄踏过空旷的长街,回声在
死寂的坊市间激荡,却没激起半点人间烟火气。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城池,安禄山
身后的谋士严庄捻着胡须,眉头却并未舒展。

  「节帅,这城虽得,却是座死城。」严庄低声提醒,「民已空,粮已绝。徐
世绩退而不乱,昨日那般有章法的阻击,显然是蓄谋已久。况且还有那个彭越,
不知像耗子一样钻到了咱们背后哪儿去了。这空城计唱得……有点意思。」

  安禄山也老谋深算,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心里的算盘也噼啪作响。他一
屁股坐在原本属于孙廷萧的那张太师椅上,眯着眼扫视着堂下众将。

  「邺城毕竟是坚城。」安禄山拍了拍扶手,冷哼道,「便是空城,我们从后
方调运粮草来就是。接下来怎么走?都说说。」

  「节帅!」心腹大将李归仁上前一步,抱拳洪声道,「依末将看,全军即行
南下!趁着官军丧胆,一鼓作气攻取汴州,再向西直入河洛,这才是取天下的王
道!管他什么彭越还是徐世绩,在咱们曳落河铁蹄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堂下众将纷纷附和,这几日的连胜让幽州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傲气,恨不得明
天就杀进长安,把那个昏庸的玩意从龙椅上拽下来。

  安禄山眯着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了北方那片
未知的原野。南下固然诱人,可身后那几只不知躲在哪里的跳蚤,总让他觉得后
背有些发痒。

  他的后背,也确实痛痒得越发明显了。

  宣和四年四月二十四,漳河南岸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徐世绩的三万山东军在南岸一字排开,依河为阵,鹿角、拒马扎得像刺猬一
样,根本不像是败军该有的样子。叛军前锋李归仁带着万余精骑杀到河边,一看
这架势,也只能勒马兴叹。隔着滔滔河水,两军对峙,偶尔几支冷箭射过来,也
就是听个响,谁也没真打算在这会儿拼命。

  邺城数十路斥候像撒出去的网,向着四面八方铺开。安禄山在等,他在等官
军露出破绽,也在等自己把前日战场上的降卒俘虏消化干净。那些从战场上抓回
来的、自己跑来投降的官军,如今被像牲口一样关在城外的临时大营里,等着被
编成敢死队,下次攻城时好填护城河。

  这几日,河北大地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官军三路分兵,像是隐入草丛的蛇,不见首尾;叛军主力盘踞邺城,像一头
吃饱了却还在警惕四周的猛虎。双方都在动,却都动得小心翼翼,谁也不肯先露
出獠牙,生怕一脚踩进对方布好的陷阱里。

  而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窒息。

  长安,宫城。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闷。圣人赵佶瘫坐在那张象徵着至高权力的
龙椅上,面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这短短几日,前线的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每
一封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仇士良那个蠢货带着大军趾高气昂地去了,赵佶还做着一战定乾坤的美梦;
紧接着便是邺城兵败、损兵折将的噩耗;再然后,康王赵构急报叛军切断去邺城
的粮道。

  「折损了这么多人……朕如何再凑这等大军?」赵佶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抓
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不通,明明孙廷萧一个人都能把安禄
山挡住,怎么加上了徐世绩、岳飞,还有带去了大军的仇士良,反而败得如此难
看?

  大殿之下,群臣噤若寒蝉。唯有御史中丞秦桧,此刻正跳着脚,唾沫横飞地
叫嚣:「圣人!此事必有蹊跷!孙廷萧、徐世绩、岳飞,皆是当世名将,联起手
来以多击寡反而惨败?定是有人拥兵自重,甚至是私通叛军,意图待价而沽!必
须严查啊圣人!」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大殿内回荡,却没几个人敢附和。大家都不傻,这时
候去查前线大将,那是逼着人家造反。

  赵佶听得头疼,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够了……都退下吧。朕…
…朕要静一静。」

  这朝会散得没头没尾,就像这乱世的局势一样,让人看不清方向。

  唯一的亮色,或许就是那封来自太行山以西的奏报——郭子仪终于要出井陉
了。但这远水,能解得了邺城的近渴吗?

  赵佶一路沉着脸回到后宫,满脑子都是前线那烂摊子和安禄山那张狞笑着的
肥脸。刚跨进皇后殿阁的门槛,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杨皇后玉环一身盛装,云鬓高耸,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自潜邸跟随
赵佶,成为皇后二十年,杨娘娘年岁未过四十,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依旧美艳
动人,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风韵。见圣人回来,她连忙莲步轻移,
盈盈下拜,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圣人今日辛苦了,臣妾已备好了解乏的
汤羹……」

  若是往日,赵佶早就把皇后揽入怀中好生温存一番了。可今日,看着眼前这
张脸,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安禄山那个三百斤的胖子,穿着大号的肚兜,
跪在杨皇后脚边喊「干娘」的恶心模样。

  那时候,这「干儿」多乖巧啊,逗得这满宫上下笑声一片。赵佶自己也被那
憨傻的样子迷了眼,要兵给兵,要权给权。结果呢?那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不知
感恩的猪狗!

  再想想刚才朝堂上,杨皇后的亲哥哥杨钊,还在跟严嵩那老狗为了点鸡毛蒜
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前线已经火烧眉毛。赵佶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
下就窜了起来,可看着杨皇后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这火到了嘴边,又
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朕乏了,不想喝汤。」赵佶摆了摆手,语气虽然尽量温和,却透着股拒人
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皇后也早些歇息吧,朕今夜不在你这儿。」

  说完,也不等杨皇后回应,便拂袖而去,往他设在御花园池畔的画室。

  杨皇后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圣人对她的疏
离,心里顿时慌成了一团乱麻。安禄山造反,她这个「干娘」本就尴尬,如今哥
哥在前朝又不争气,若是失了圣宠,这后宫的日子可怎么过?

  正当她心神不宁时,太子却问安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赵桓恭恭敬敬地行礼,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
几分小心翼翼。

  杨皇后看着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心里五味杂陈。这太子也二十来岁了,平日
里虽然孝顺,却总显得有些唯唯诺诺,没几分人君的气度。可如今这局势,也只
能指望这根独苗了。

  「皇儿来了。」杨皇后强打起精神,在凤椅上坐下,挥退了左右,这才压低
声音问道,「前朝……怎么样了?你父皇今日为何不悦啊?」

  赵桓把殿门轻轻掩上,声音也压得更低。他将汴州急报、邺城败讯、粮道被
断一事一条条说清,又把朝堂上秦桧等人如何借题发挥、把「私通」「各怀鬼胎
」四字挂在嘴边的情形略略带过。杨皇后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指甲几
乎要掐进掌心。

  「母后,」赵桓顿了顿,终于说到最刺人的那处,「仇士良募兵去前线,是
舅父当初力主的。舅父本想着诸军齐至,便可一鼓压死安禄山,谁料……谁料仇
士良竟是这般不中用。」

  杨皇后脸色一白。她当然明白:哥哥杨钊与安禄山素来不睦,以前安禄山没
反时虽然在她这儿恭顺万分,在他哥哥那儿却看不对眼。杨钊一直忌惮外臣将领
权势过大入朝分权,总是说安禄山要反,结果他倒真反了。这一仗若赢,国舅党
便可名正言顺压住严嵩;可一旦输了,圣人心里那杆秤便会悄悄偏斜——不是偏
向叛贼,而是偏向「谁能担责、谁能救火」。这宫里宫外,最怕的就是「失手」
二字。

  赵桓又把前些时日那场争论拎了出来:「叛军前段受阻,又有密信称其后方
将起变数。严党那边曾言可怀柔,趁机安抚;舅父坚持战到底,儿臣当时也以为
舅父说得有理。如今败了,父皇心中……怕是暗暗埋怨。」

  杨皇后沉默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父皇最恨的不是败,是让他丢脸。」话
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寒意上涌。安禄山当初装憨卖乖,把圣人哄得颠三倒四,今
日反旗一举,等于把赵佶的脸当众打得啪啪作响。如今前线又败,更是雪上加霜

  赵桓见母后神色不定,索性把话说透:「康王近前线,掌元帅衔,支撑后勤
,又与严党相善,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父皇若无新举措,群臣多半会把」救局
「的盼头压到康王身上。」

  杨皇后眼皮一跳。赵构那孩子平日里恭顺,口头上从不争,但越是这种「无
为而红」的势头,越叫人睡不安稳。太子之位固然还在,可一旦「军功」「勤王
」「救驾」这些名目堆到康王身上,天下人心难免就要动。

  赵桓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上:「儿臣与徐世绩相熟,
他战前密奏一封。言此战军心不齐,必然不利;又言若要稳局,宜请父皇亲征—
—父皇到河洛主持,康王的地位便淡了;父皇出征,儿臣留长安监国,名分更定
。」

  杨皇后接过信,只看了几行,便觉喉头发紧。这话狠,却也确实是「釜底抽
薪」。皇帝亲征,虽危险,却能一举解决两个结:一是夺回「主导」,二是把太
子推到台前「监国」,反倒坐实了储位。

  她抬眼望着赵桓,声音里带了几分严厉:「你怎可与外将暗中往来?这等事
若传出去,便是」结党「!」

  赵桓忙低头:「儿臣知罪。只是……事到如今,儿臣不敢不想。」这小子面
上软弱,倒是也有几分自己的心思。

  杨皇后训斥归训斥,心里却像被那封信拽住了。她明白,若要让赵佶听进去
,光靠「后宫软语」不够;赵佶这几日连她都疏远,显然心火正盛。可也正因心
火盛,最容易被「翻盘」「雪耻」二字牵着走——亲征二字,正合他那自负天下
一人的心思。

  只是,怎么开这个口?

  杨皇后端起茶盏,盏中水面微微颤着,映出她眼底的惶然。她沉吟良久,终
于缓缓道:「此事不能从」太子「开口,也不能从」国舅「开口。得让你父皇觉
得——这是他自己想到的。」

  她抬手按住信纸:「你先回去,装作不知。明日我去见你父皇……但我只说
」河洛危急、圣威须振「,不说」亲征「二字。让他自己说出来。」

  赵佶在画室里憋了半晌,紫毫笔悬在半空,墨都干了几回,也只在宣纸上落
下几点不成章法的墨渍。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想画只鹰,落笔却成了没
毛的鸡;想画这锦绣江山,脑子里却全是烽火连天的惨状。

  正烦躁间,听得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苏太医不在
,太医局那边不敢擅专,特来请旨。

  赵佶听了,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了几分。杨皇后这毛病他是知道的,平
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非得苏念晚伺候才行。如今苏念晚被自己派去了前线,皇后
这身子不爽利,说到底也是为了这国事操心。

  「罢了。」赵佶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溅起几点墨汁,「摆驾。」

  又到了皇后那里,殿内烛火调得极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杨
玉环卸了珠翠,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随意披散着,斜倚在榻上。那张在
灯影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少了白日的雍容,多了几分病西施的柔弱。

  赵佶走近了,看她眉头微蹙,手按着胸口,心里那股火气莫名就散了大半。
这毕竟是跟他从潜邸一路走来的结发妻,当年宫变夺位那晚,她也是守着自己,
不离不弃,如今若是因为前朝事务迁怒与她,在赵佶这多情的性格而言,倒是说
不过去。

  「皇后如何了?」赵佶坐在榻边,伸手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太医局那帮
庸医,连个方子都不敢开?」

  杨皇后缓缓睁开眼,眼底似有水光潋滟,见是赵佶,挣扎着便要起身:「官
家……臣妾无能,惊扰了圣驾……」

  「躺着吧。」赵佶按住她,声音柔和了许多,「苏念晚不在,你也别太耽误
了身子。朕让平时给朕诊脉的太医来瞧瞧。」

  杨皇后摇了摇头,反手握住赵佶的手,那温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这病,不是身子上的,是心里的。这些日子,
听着前线的战报,臣妾这心里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这大好河山被那
安禄山搅得乌烟瘴气,臣妾……臣妾替圣人委屈啊!」

  说着,两行清泪便顺着她那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赵佶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的。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赵佶的心坎里。他最受不得的,就是自己的「盛世」
被人戳破。

  「朕知道你心疼朕。」赵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可如今
前线局势糜烂,朕又能如何?那些大将,一个个不是败就是退,朕这心里,苦啊
。」

  杨皇后顺势倚进他怀里,声音柔媚中带着一丝决绝:「官家乃是真龙天子,
这天下的主心骨。那些将领再厉害,终究是臣子,离了官家这根主心骨,难免心
生怯意,甚至……各怀心思。如今河洛危急,百姓惶恐,都在盼着天威降临呢。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赵佶:「臣妾虽是妇道人家
,不懂兵法,但也知道,龙若在渊,群兽自然安分;龙若飞天,那便是雷霆万钧
,任是什么鬼祟也要化成灰烬。官家,您才是这天汉的定海神针啊。」

  赵佶身子微微一震。

  「龙若飞天……雷霆万钧……」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想起早先孙廷萧挫
了安禄山锋锐时,便有臣下建议他亲征,彼时他让康王坐镇,现在倒是真觉得亲
征,是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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