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当晚王青青青一行人先行回去了。次日上午,同行两辆车驶出度假村,沿着89号公路一路向南。太浩湖的蓝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弯道吞没了。 车里很安静。薛意开车,曲悠悠坐副驾。暖气开着,窗外是连绵的雪松。 薛意全程眉心微蹙,目光直直锁在前方,时不时看几眼后视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曲悠悠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没敢说话。 怎么了,这是? 出了山区后,车速加快。仪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在85英里每小时左右,时不时的一不留神就能蹿上90。前面陶予之的特斯拉也开得飞快,两辆车在空旷的荒野公路上一前一后,像在赛车。 曲悠悠问AI ,93英里每小时相当于国内的多少码。AI告诉她,150码。 嘶… 她寻思这后边也没人追啊。默默扯了扯安全带,确认系紧了。尬里尬气开始找话说。 今天天气挺好哈。 “…” 沉默一阵,薛意忽然想起来刚有个人说话了似的:嗯。 路上没什么车。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哦…“ “怎么了? 从上车起就皱着眉头。 薛意眨了眨眼,单手碰碰眉心,好像这才意识到:哦。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曲悠悠耳朵竖起来了。 Transformer架构里attention机制的数学本质,能不能用微分几何的框架重新表达。陶予之昨晚给我看了一篇新的预印本,我觉得他们的证明路径有一个gap。 …… 曲悠悠傻了。 啊? 这啥? 每一个字好像都能明白,但连起来就是听不懂。 类似于,“我个人认为这个意大利面就应该拌42号混凝土。因为这个螺丝钉的长度,它很容易会直接影响到挖掘机的扭距,你往里砸的时候,一瞬间它就会产生大量的高能蛋白,俗称UFO,会严重影响经济的发展…“你懂你悠姐的意思吧? 曲悠悠感到一丝悲凉:“你说的,这是关于…什么的问题啊?“ 薛意又眨了眨眼:“哦,AI相关的数学问题。” 叮。心里有个微波炉热好了饭似的,曲悠悠也眨了眨眼,被动触发尬笑技能:“害,你这么说我就懂了嘛哈哈哈…” 其实也不懂。 所以你是在做数学题。 嗯。 曲悠悠看着薛意严肃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觉着薛意这人挺好玩的。皱着眉头飙到150码,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在脑子里解微分方程。说起话来也好像AI啊,还是不说人话的那种。 有点可爱。 嘿嘿。 中午在一个公路旁小镇停下来吃饭。 下车走进路边一家美式餐馆,薛意和陶予之刚坐下就开始聊。 陶予之从包里掏出平板,翻出一篇论文递给薛意:MIT那组的新预印本你看了吗?把self-attention写成球面上的interacting particle system,证了一个token clustering的收敛定理。证明本身挺漂亮的,Wasserstein梯度流那段构造得很干净。 薛意接过来,眼睛扫了一眼公式。 证明是挺漂亮的,但不能用。她拿过一张餐巾纸,画了个球面示意图:他们的Lipschitz假设在实际的softmax下根本不成立,高维空间里梯度直接blow up。你拿这个收敛率去calibrate真实的attention map,差两个数量级。 陶予之笑了一下。她太熟悉薛意的思路了。纯数学家看一篇论文先看证明结构美不美,薛意看一篇论文先看结论能不能拿来赚钱。 那你打算怎么修? 不修,换个框架。薛意在餐巾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我在想Ricci flow。Clustering本质上就是曲率集中,Perelman处理奇点的那套surgery改一改,应该能给一个更tight的bound。 两人聊得旁若无人… 曲悠悠懵懵地看着两个神仙似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都听不懂的话,还有来有回的,有点幽怨地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 “别管她们了,”徐医生浅笑着,勾了勾她的臂弯,“咱们去点些东西吃。 曲悠悠僵僵地回过神来,“哦…好叻。” 跟着徐医生来到点单柜台,曲悠悠看了眼菜单,又茫然地回头看着不远处窗边座位上两人之间的餐巾纸上越来越密的符号和箭头。 徐医生靠在柜台上,要了两份薯条汉堡经典套餐,又问曲悠悠她和薛意吃什么,表情很淡定。 习惯就好了,她说,她们俩一聊起来就是这样。 经常这样吗? 每一两周就会约一次,每次都去圣马里奥一家上海生煎铺子吃小笼包,边吃边聊。有时候是理论数学,有时候是金融科技方面的应用,一聊起来没完没了的。我偶尔会跟着去一下,坐旁边吃点东西。 “小笼包?“ “嗯,她俩的最爱。“徐医生扁了扁眼,浅叹一口气,好像有些无语,”机器人似的,每次就吃那几样,也不换换口味。“ “最爱…”曲悠悠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悄咪咪生出一点美滋滋的侥幸。 薛意在餐巾纸上写到一半停下来,蹙眉想了几秒,然后又飞快地动起笔来。陶予之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但嘴角弯起一丁点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快解出来了。 她一想数学问题就这个表情,徐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车也想,吃饭也想,有时候吃到一半突然不动了,我还以为她怎么了,结果是在算。 某些人下巴脱臼的时候也在算吗?曲悠悠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薛意平时会不会好一点, 徐医生问,“她做量化,想的问题应该没那么抽象?“ 量化? 金融里的量化交易。“徐医生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餐盘,”她以前的基金规模很大,模型都是自己写的,底层逻辑用的就是这些数学工具。予之是她的学术搭档,两个人从本科就一起做研究了,不过后来薛意更偏向应用。 曲悠悠愣愣地盯着餐盘里的薯条发呆,信息量有点大,好多术语她都不懂。 “哦…” “她…还没跟我说过这些呢。呵呵。” 她没说过的事,还有好多好多。曲悠悠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对薛意知之甚少。也不知道这份无知,撑不撑得起那一腔孤勇的喜欢。 还有一份套餐没上来,徐医生喝了口可乐,语气随意地笑道:放宽心啦,她只是大脑很忙,不是故意忽略你的。“ …怎么会,曲悠悠抿唇,小心笑了一下:“我和薛意室友之间,还谈不上忽不忽略呢…只是最近她好心收留我,让我在她家住了一阵子,嘿嘿。” 哦?徐医生顺着她的视线,目光也跟着落到薛意身上,笑了笑,这样啊。 曲悠悠赶紧收回视线。自己是不是看的太久了,容易让人误会。 两个人端着餐盘到桌边坐下,把食物递到另两人面前。 陶予之接过薛意的餐巾纸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Ricci flow是连续流形上的PDE,你这儿是离散粒子。mean-field limit在非Lipschitz coupling下的收敛你打算怎么过? 所以我昨晚一直在想这个。薛意说。语气很平,像在说昨晚一直在想晚饭吃什么。 曲悠悠给她挤番茄酱的手顿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催的她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看看人家,大晚上都在钻研崇高的人类数学难题,再看看她自己,净想些过不了审的黄色废料…哎,自惭形秽了她。 薛意又翻过餐巾纸,在背面写了一行不等式。 陶予之拿起汉堡,凑过来看那行不等式,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放下汉堡,从包里掏出又一只笔,在薛意的不等式下面补了一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笑了。 看样子是解出来了,两人这才开始慢慢吞吞吃起东西来。 吃完饭沿着公路一路走走停停。在一个加油站买了咖啡,在一个风景点停下来拍了照。薛意解决了数学题后松弛了许多,一会儿听个歌,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曲悠悠聊两句。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曲悠悠这车坐得糊里糊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一阵醒一阵,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近傍晚,车正在一条熟悉的安静街道上减速。 到家了。 薛意的车拐进上坡车道,快要到院门口的时候,等等!曲悠悠忽然坐直了。 院门前的草坪上,站着一头鹿。 一头活的鹿。 长长的鹿角分了好几个叉,灰褐色的皮毛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黑豆似的眼睛望着车头灯。 哇…曲悠悠探直了身子。 薛意按下院门遥控。铁门缓缓滑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鹿受了惊。头一甩,蹄子在草坪上一蹬,转身朝院子里跑了。 它往家里跑了! 嗯,经常来的。薛意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 两人下车,循着鹿跑的方向绕到了房子后面。 曲悠悠这才发现,薛意家有一个很大的后院。 她住了这么些日子,从来没来过后面。后院被一圈常绿树篱围着,种满了果树。橘子树,柠檬树,柿子树,牛油果树,一棵枝条光秃秃的无花果树,还有一颗高大的核桃树。一边是冬天的光秃树枝在天空织网,一边是满树金灿橘红的柑橘类果实。 地上散落着几颗掉下来的橘子。鹿叼了一颗,正站在角落里嚼。 你家后院,竟然有这么多果树!曲悠悠四处张望。 而她,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薛意淡淡地笑着,走到橘子树下抬手摘了一颗,指尖掐进果皮,仔细地剥开,递给曲悠悠一半。 尝尝。 曲悠悠咬了一口。好甜!阳光和泥土酿出来的甜,汁水沿着指缝淌下去。 啊啊啊!好好吃嗷!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橘子啦!曲悠悠觉得好吃的有点夸张,又吃一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忘了。“薛意抬头看了看树冠,“这棵树有几十年了。” “你这房子挺新的,看不出来啊。” “这里原本是百年老宅,只不过房屋结构老化,买下来之后重建了。” 曲悠悠边嚼边打量后院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块用厚实的木板和金属支架拼成的平整结构,盖在地面上,像一个巨大的盖子。 那是什么? 泳池。很久不用了,还没请人来清理。“ 曲悠悠又有点子发呆,豪宅到底是豪宅。 “等天气暖和了,可以在家游泳。 等天气暖和了。 曲悠悠嚼着橘子,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听。好像,这也是她的家。好像,等天气暖和了的时候,她还会在。 可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 薛意好像也想到了什么。捏着手里的半个橘子,停了一下:之前尾随我们的那两个人,应该不会再去你那儿找麻烦了。 曲悠悠的心不知怎么沉了一下。 不过,薛意把一瓣橙子放进嘴里,你住的那片街区治安还是不好,要是… 一阵微信电话的铃声和震动打断了人语声。 曲悠悠的手机忽然响了。
35、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曲悠悠看了眼来电显示,有那么一点儿手忙脚乱地冲薛意摆了摆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你先进去。 薛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曲悠悠站在橘子树下,接起来。 麻麻。 悠悠呀,忙不忙? 不忙,刚到家。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 她妈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先聊了几句吃了没有、冷不冷、圣诞过得怎么样。曲悠悠说挺好的,去太浩湖滑雪了。她妈说哟,你还学会滑雪了。闲话家常了两分钟,她妈的语气慢慢变了。 你爸上周去复查了,空腹血糖又高了,糖化血红蛋白也不好看。医生说要做个肾功能的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往糖尿病肾病发展的迹象。还跟我们讲,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需要透析。” 曲悠悠的手指收紧。 他药按时吃了吗? 说是吃了。谁晓得他呢,我又不能天天盯着。在外面老是饭局,也不晓得这个人是不是又胡吃海喝了。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糖尿病肾病如果不及时控制,下一步就是肾功能衰竭。尿毒症。 你让他这次一定要认真查,配合治疗控制饮食啊.. 我一直都跟他讲的呀,他还嫌我唠叨。她妈打断了她。 对了,还有件事。曲悠悠停顿了一下:我上次问你的那个事,食品安全那个。 两三个月前,她在网上刷到一篇食品安全调查报道,里面提到了一家企业的名字。不是她家的公司,但是在同一条供应链上,多少有些业务往来。她当时刚搬到新家,给她妈打电话时问了一嘴,她妈说没事,不关她们自家的事,别操心。可现在… 哦,怎么了啦? 昨天又有媒体报了,这次直接点名了几家上游供应商。我们家的原料供应商好像也在名单上。然后网上那些人,又扒下游生产厂家,避雷到我们家了都。 曲妈妈那边不讲话了。 妈,我跟你说过的,这种事不能等媒体来查。你们自己有没有做过原料的溯源检测?微生物指标、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这些都有定期第三方送检吗? 有的有的,这些我们质量管理部的赵总一直在管的呀。 赵总是质量总监? 嗯,赵国强,管质量管理和食品安全的那个胖叔叔,你记不记得啦。 那你让赵总把最近半年所有批次的原料检测报告整理出来,特别是被点名那家供应商的。如果有任何一批指标异常,哪怕是在国标范围内但偏高的,都要单独标出来。然后,现在就要有供应商替换的备选方案。不要等监管来查的时候才动。 哦哟,好了好了,你一个小孩子么好好读书就好了。公司里面的事情嘛还轮不到你这么操心的呀,那我跟你爸爸肯定晓得的呀。 妈,食品安全问题一旦上了新闻,就不是合不合规的问题了,是消费者信任的问题。主动自查、公示、换供应商,跟被动等着被查,性质完全不一样的。我现在学食品安全,你也要听听我的专业建议好弗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晓得了,我让老赵去办。 还有,如果检测报告里真有问题,你们要第一时间启动召回程序,不要犹豫。我可以帮你看数据,你把报告发我。 好好好。 挂了电话,曲悠悠站在橘子树下,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橘子的果皮。汁水从裂口里挤出来,指缝间沾了一点。 暮色更深了。后院里只剩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鹿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橘子皮,擦了擦手,推门进了屋。 客厅里,薛意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正对着白天在餐巾纸上写的那些公式,把推导过程一行行敲进电脑里。长发被松松散散的扎起,稍稍有些凌乱,目光却很明亮。 曲悠悠走进来,薛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嗯,没事。曲悠悠扯出一个笑。 她换了拖鞋,在薛意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坐很远,也没贴很近。刚好能看见薛意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公式。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黎双倾在群里给她发科普读物:《手把手教你如何going女人》。 这个死女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你拉上她,你俩一起看。都直女,手拉手看个片儿怎么了?王青青青的声音也来了:你试探试探啊!肢体接触什么的! 曲悠悠清了清嗓子。 薛意。 嗯。薛意眼睛还在屏幕上。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薛意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就…你说那边治安不好,然后想接着说什么? 薛意想了想。 忘了。 说完又低头打字了。 又忘了。 曲悠悠盯着她的侧脸,往沙发里缩了缩,抱着靠垫,百无聊赖地看薛意打字。啪嗒啪嗒的键盘声很有节奏,偶尔停顿,偶尔飞快,似是一种很私密的白噪音。 你这个打出来是要发表论文吗? 不一定。先记下来。 这些东西,能看懂的人多吗? 不多。 你会不会觉得…大部分人…都挺笨的啊?曲悠悠话说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像那种引战杠精。但其实她是想知道薛意会不会觉得自己笨… 薛意的手指停了一秒。 怎么会。 曲悠悠没再说话。又把脚缩到沙发上,蜷成一团,下巴搁在靠垫上。手机在兜里,王青青青的话像个小恶魔似的在耳边转。 她装似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胳膊往薛意的方向蹭了蹭。 薛意没动。 她又假装看屏幕,往那边凑了凑。肩膀快挨上了。 薛意还是没动。但打字的速度慢了一点。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几下。 结果薛意一点反应也没有。 呃…曲悠悠怎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西游记里那盘丝洞的妖精,人唐僧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她一人搁那作妖。 几秒后键盘声顿了顿,薛意抬头问她:“饿了吗?“ “没呢。”曲悠悠眨眨眼:“哦,你饿了是不是?我去做点吃的?” 说着就要起身,谁想那摔了好几次的膝盖这时候忽然争气了,唉哟一软,整个人又落回沙发上,落到薛意身上。 薛意本能地接住她。双手扶在她的腰间,轻轻稳住身体,接着单手向下摸到她的膝盖,小心点了点:“怎么了?这儿疼?” 曲悠悠点点头,“嗯”了声。发觉自己的声调很娇,怎么茶里茶气的… 这时候薛意的手隐约探到她臀部下方去了。诶? “你干什么?“ 怎么还不讲武德了呢?虽然是她自己不讲武德在先吧,但是也不能一上来就就就耍流氓啊! 曲悠悠弹簧似的弹了一下,顶着腰把自己往外送。 好容易弹到了边上的沙发上,一回头。 薛意神色平静:“你坐我的电脑上了。“ 接着,好整以暇地把腿上的笔记本拿起,放到一边, ”都坐扁了,我刚才想把它抽出来。“ “…” 薛意说完起身,走了。 … 曲悠悠在沙发上歪倒,捂着脸没眼看自己。 过了一小会儿,薛意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瓶凝胶,“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曲悠悠“唔”了声。坐起来老老实实的卷裤腿,这会子老实得像个要下地的农民伯伯。 膝盖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薛意打开凝胶盖子涂了起来。指腹蘸着凉飕飕的凝胶,带着薄荷脑的清凉,由内到外,一圈一圈,涂满了整个膝盖。力道不重不轻,像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情。 曲悠悠双手撑着沙发犯了个懒,顺着弧度倒下去,倚在沙发扶手上葛优瘫。 “好些了么?” “嗯,好舒服…”凉沁沁的。 薛意盖好盖子,把凝胶放到茶几上,又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手。曲悠悠歪着头看她擦手指的动作。修长的,干净的,指节分明的手。刚才这只手还在餐巾纸上写不等式,现在在给她涂药,按摩膝盖… 她想,或许真正的going,是不需要手把手来教的吧? 只需要有这样的一双手,不经意地展示,就可以了。 曲悠悠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打量客厅。视线扫过天花板、书架、落地灯,最后落在沙发后一台白色的方盒子上。 那是什么?投影仪? 嗯。 能看电影吗?曲悠悠来劲了,大屏的! 能。不过设备有点老,很多年前买的,没有内置系统,得接电脑。 那接你电脑呗。 薛意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LaTeX正在编译,满屏的数学符号还在跑。 电脑在用。 哦…那用我的? 手机也可以投屏。AirPlay。 哦,那行。 薛意起身把投影仪打开了,调好焦距。白光打在对面那面墙上,干干净净的一片。 曲悠悠掏出手机,在设置里找到了AirPlay,连上了投影仪。手机屏幕出现在墙上。 连上了。 嗯,你搜个片吧。薛意又回到沙发上,重新把电脑捧到腿上,继续敲她的公式。 曲悠悠打开视频网站。 登录页面弹出来。她的账号是在iPad上登的,手机上很久没用了,要重新输密码。 输了一半邮箱地址。 微信弹了条消息,压在屏幕最上方。 王青青青:怎么样了???悠姐Going女人有进展了吗??? 我去!曲悠悠心一惊。投影仪上显示着呢,可不能让薛意看到!得赶紧划掉通知! 手指下意识飞快往上一划。 划太快,划过了。 划过了通知栏,划到了App切换界面。惯性带着页面从左往右飘过去。后台App一个一个排在那里。微信,相册,Safari—— 停在Safari,浏览器。 然后浏览器里的预览画面在墙上刷地一下投放出来。 预览画面里,是那个她昨晚睡前看完忘了关的标签页。 画面凝固了。 凝固了五秒,五分钟,还是五个小时,曲悠悠不知道。 只知道在相当长的一段延续时间里,两米四宽的投影墙上,充满了肉色。高清的预览缩略图虽然不大,但内容一目了然。两个女人,纠缠在一起,姿势相当奔放。 曲悠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心脏、大脑和灵魂同时停摆了大约五秒。 然后以人类极限反应速度——啪——点回了视频登录页。 投影墙上又变成了干干净净的某站蓝色界面。 安静了。 曲悠悠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后背开始冒汗。 看到了吗?她看到了吗?刚才那一下很快的,应该没看到吧?她在打字没看这边吧?求求了。 她僵硬地、慢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转头看向薛意。 薛意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 没有在打字。 手指搭着,但没在动。 而她盯着的那个屏幕里,光标停在一行公式的中间,一闪一闪的,显然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了? 她看到了吗? 曲悠悠想死的心从未如此强烈。两米四乘四米三,高清投影,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的,当着面,无处可逃。 薛意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继续敲键盘。啪嗒,啪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喝点什么吗?她问。 哦…曲悠悠声音发虚地低头输密码,手指抖得差点把邮箱后缀打成.cum。 薛意起身去酒柜。 登录成功了。视频网站首页出现在墙上。 想看什么?曲悠悠拼命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你选吧。 曲悠悠开始翻片单。随便点了一部评分高的。法国文艺片,讲一个女作家的故事。画面很美,节奏很慢。 薛意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瓶Rose气泡酒和两个高脚杯,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曲悠悠,一杯留给自己。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抿了一口。 电影对白是法语,曲悠悠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退出来,又点开一部韩国惊悚片,看了两分钟,有人被分尸了,她哇地捂住眼睛,赶紧退了。又换了一部美国喜剧,笑点全在屎尿屁,尬得两个人都沉默了。又换了一部英国历史剧,旁白念了三分钟还在讲1763年的税法。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秒。薛意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她觉得无所谓还是因为她在忍笑还是因为她在默默评判还是… 曲悠悠。 啊!她弹了一下。 你到底想看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曲悠悠放下手机,想是不是该放弃选片这件事。没什么好看的… 嗯。 安静了几秒。 薛意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投影墙上,语气闲闲,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刚才你浏览器里的那个,怎么不接着看?
36、
曲悠悠酒杯差点脱手:什,什么啊? 刚才划过去的那个。薛意偏过头看她,表情波澜不惊,看起来比英国税法有意思。 曲悠悠的大脑白屏了。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那个…那个是黎双倾发我的… 嗯。 我就随便看了一眼就忘关了… 嗯。 我平时真不看这种! 哦。那上次看的是哪种? 曲悠悠噎住了。 不是。怎么怎么怎么就是跟这人说不清呢!第三次了都。第一次在木屋里被听见,第二次在泡池里被确诊深柜,第三次在两米四的投影墙上公开放片儿。 一次比一次大型。下次是不是要上时代广场大屏了。 所以,薛意又抿了一口酒,看吗? 曲悠悠盯着她。 薛意的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调戏她或是开玩笑。只是随意地,用妈妈跟小孩说话的语气说,动画片不好看咱们就换一个。 你…你认真的? 你不是选不到片吗。 这是什么逻辑? 酒液烧过喉咙,曲悠悠:那…那我找找。 低头打开历史记录,边找边把脸埋进靠垫里。过了一小会儿,从靠垫里冒出来,脸上蒸蒸腾腾。 找到了,点开了。投墙上了,画面亮起来了。 两个女人,白色的房间,午后的光。画质有那么一点粗制滥造,但正是这点粗制滥造,让人觉得真,让人觉得野。光线柔和,一开始的动作缓慢,像一支慵懒的,勾人的,野地里的舞。 曲悠悠僵在沙发上,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和薛意并排坐着,面对着那一整面墙的肉色。 挺震撼的,老实说。 片儿看过,跟喜欢的人坐在一起贴脸开大投了一整面墙的片儿,曲悠悠真没看过。 一开始也看不进去什么,耳朵里全是心跳与呻/吟。虽然这玩意儿也没什么需要看进去的。但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现薛意是真的在看。平静的、像看一部纪录片的看。偶尔歪歪头,偶尔抿口酒。 这份平静让曲悠悠渐渐松弛,又渐渐发怵。 怎么样?薛意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画面里两人的手指与肢体交缠在一起,慢慢深入探索彼此。很亲密,偶尔霸道,但不粗暴。像在对话。 跟你之前看的比。 呃…这个好看一点… 哪里更好看? … 曲悠悠沉默良久。 薛意这是与她品鉴小黄片的制作水准吗?用评价红酒产区的语气? 你自己一个人…经常会看吗?她反过来问她。 不多。 什么情况下会看? 好奇的时候。 好奇什么? 薛意转头看她。目光安静,明月直入。 好奇‘你为什么会看这个’。 曲悠悠正喝了一口Rosé,气泡呛到鼻腔里。不敢看墙,也不敢看薛意。盯着杯子里的气泡发呆。 墙上的画面继续。气息交缠,肉/体碰撞,水液搅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清晰地听到血脉悄轻颤,颤得心弦荡漾,漾得意乱情迷。 曲悠悠抱着靠枕,悄无声息地向薛意的方向挪了挪,在嗯嗯啊啊喘息低吟的背景音里,悄悄话似的耳语:那你看了,什么感觉? 我觉得,薛意盯着墙,眼里倒影着胴体绞缠的画面,没有想象的那么奇怪。 “你会觉得,两个女人做,很奇怪吗?” 投影墙上的动作片换了个姿势继续。薛意稍稍起身添酒,坐回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又被什么吃掉了一点点。肩挨着肩。 “不会…”薛意看得很专注。 画面切到一个特写,两张脸很近很近,唇齿相依,耳鬓厮磨。空气逐渐放慢流速,一呼一吸间摩挲得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呢?”她问她。 我什么.. 曲悠悠从靠枕里抬起一只眼。 “有感觉吗?” 薛意的目光很近,此时自上而下地看着她。投影的光映在脸上,明暗交替,唇间幽幽散出魅人的酒气。 曲悠悠觉得,自己快疯了。 疯了就可以说.. “有。”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画面还在播。酒杯空了,没人起身续。她触碰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无间相贴。暖到灼热。 薛意今天不知怎么了,不依不饶地追问她:“什么感觉?“ “就..会想。“ “想什么?“ 想要。 想要你。 想被你要。 她们对视。光影在彼此姣好的面容上明灭。酒精在血液里走,稠得像蜜的呼吸在空气里交错地流。 曲悠悠觉得自己只要再往前倾一寸。 只一寸就好。 “咕噜噜—— 她的肚子叫了。 很响。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画面还在播。两个女人正在做最激烈的事,呻最动情的吟。而她的肚子,又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毫无浪漫的咆哮。 空气碎了。 曲悠悠闭上眼。 命运。 她这不争气的小肚皮啊啊啊! 薛意低头笑了。 出去吃点东西吧。 夜里十点多,街上还开着的餐厅不多。两人沿着街走了几分钟,在一家亮着灯的菲律宾餐厅停下来。门面不大,手写招牌,是个很现代化设计的酒吧餐厅,光线微暗,墙上贴满花绿色的高饱和度海报,角落里一台老收音机放着慵懒的他加禄语情歌。空气里是椰浆和柠檬草混合的香。 生意很好,只剩吧台座了。 两人坐到吧台前窄窄的高脚凳上,被两边的客人挤在中间。 曲悠悠拉着薛意吃。吃完Sisig铁板猪脸肉吃Kare-Kare花生酱炖牛尾,喝了Sinigang酸汤又吃Kinilaw生鱼片。薛意拉着曲悠悠喝,喝完Rose喝朗姆,喝完威士忌又喝鸡尾酒。 都说食色两性,如果其中一性有所匮乏,就自然会从另一性代偿。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 曲悠悠还在,仍在,依旧在消化刚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脑子晕乎乎,分不清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她忽然有些低落。 薛意.. 嗯? 薛意也醉了吗? 垂着眼看酒,总该波澜不兴的目光小小跳跃一下,跳到曲悠悠的唇上,又很快跳开。勾住她的目光,手拉手过去,也在她的唇上跳上一下。 曲悠悠咬了咬唇,无措地克制。 她其实不太会说自己想要什么。从小就这样,习惯了把话往回收一点,再收一点。心思细腻一点的人问起时,她还会笑一笑,说“不用麻烦”。好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在意,打个哈哈就没心没肺地过去了。只要不张口,就不会被拒绝。 其实不是没有想要的,她只是怕。怕自己的那一点点期待,一旦出口,就像泡沫“吧嗒”一声碎了。 你说,两个女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呢? 薛意微微仰头饮杯底的酒,声线有些疲惫:大概,就像任何两个人在一起那样吧…“ 相爱,平淡,相厌,离散。 放下酒杯,又低头看她:“这一点,你不应该比我更懂么? 我不懂..曲悠悠垂下醉眼。 我不懂爱,也不懂你。 “我怎么会懂,”她说:“我又没谈过恋爱。” 酒保很会察言观色,递上酒单:“Ladies,下一杯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特色鸡尾酒?这款 ‘热带梦’以菲律宾Lambanog椰子酒为基底,融合各种热带草药与果香,配上气泡苏打与牙买加苦的层次感,你们一定会爱上的。“ 又是叽里咕噜一长串的酒名…曲悠悠抬眼,点了点头。薛意浅笑一下,伸出一根食指示意酒保,一杯。 曲悠悠单手托着脸,侧面看薛意:“你呢?你说得好像很有经验。” 我说得好像一个成年人。 “那你…有过吗? 恋爱? …嗯。 薛意沉默了两秒。垂眸不语。 … 黄昏在后院扔下的橘子皮,这个时候落到心里,被沉默轻轻一拧,酸涩的汁水沁出来,苦得人愁眉。曲悠悠转过头不看她,脸埋进手心。 有过。 呵..曲悠悠阖上眼,气息不稳,无声地轻叹出来。 怎么就那么委屈。 酒用椰子杯装着端上来,插了一片青柠,一枝薄荷。曲悠悠用指尖拨过吸管,喝了一口。 才入口时酸甜清冽,气泡推着微微的苦涩与异域陌生的花果香泛上来。 滑入口腔的下一秒从舌面回荡冲上鼻腔,幻化成奇木异草的药香,墨绿葱郁。 而等到淌落舌根时,竟然变得辛辣,疼痛,让人猝不及防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不好喝?”薛意把酒杯挪开。 曲悠悠没说话,咬唇取回来。 薛意望着她,思索着:“怎么了?“ 曲悠悠阖上眼睑,入梦一秒,又睁开眼直直望入她的眼底,眼尾浸得绯红。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允许别人爱你。 男人,女人,随便什么人,凭什么可以碰你。她现在就是要唐突,就是要质问。如果有人可以,那么她曲悠悠,为什么不可以? 薛意有些愣怔。 这是一句微妙的冒犯。 路过的风途经平静如镜的湖面时,扔下一粒石子,层层迭迭的涟漪向四野荡开,却总也找不到罪魁祸首了。 曲悠悠望着她,一瞬不瞬。 薛意眨了眨眼,别过头去,半晌不语。 曲悠悠用指腹揉了揉眼角,低头抿唇喝酒。 “太凶的话,就别喝了。”薛意目光低垂着回转,唇边的色彩淡淡,字吐出来却依然柔软。 “你尝尝。”曲悠悠红着眼,隔了层薄薄的水幕望着她,却轻浅地笑了。 “是好喝,还是难喝?” “不知道…”曲悠悠抱起酒杯又喝一口。再合上眼感受复杂。 知不知道这味道有多难猜?好难猜。和你一样。 指尖感到一抹微凉的触感。另一个人的手从指尖接近,若有若无地滑过手背,手中的杯正缓缓地被抽离。 不想让她抽身,她就只好把手握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不是说,让我尝尝吗?” 那个人的指尖在她的指尖轻点一点。给泛白的骨节注入血色。 曲悠悠睁开眼。 好近。 近到能感到薛意脖颈微弯,长发垂落,垂到自己的肩上,招惹锁骨。 近到能闻到她肌肤上浮动的香水,她失重的呼吸,和弥散的酒意。 近到一抬眼就能撞上她的鼻尖。 近到…只要稍微仰视,就足以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曲悠悠合上眼,仰头吻上去。 怎样都好,哪怕就此分离,遍体鳞伤。 就吻她。 她的唇,尝起来原来这样软,这样甜。带着醉人的酒意与透明的凉意。 像一场近月咫尺,一晌贪欢的梦,曲悠悠只触碰一瞬便即刻踏空,骤然下坠。 直到一双手穿过垂发,用指尖勾了勾耳畔。将坠落的她轻轻托起。 酒液顺着舌尖渡到唇边,薛意回吻她。
37、
吻是一场接一场的来与往,攻与防。 曲悠悠被薛意的吻湮没,沉沦,又在交换吐息的温柔中浮起。像濒死之人才露出海面,不顾一切咬住另一个人的下唇。 薛意愣了一刻,轻抬眼帘,又阖上,松松含住,舌尖轻挑。 简直吸人魂魄,曲悠悠觉得自己要死了,自上而下地酥下去,四肢百骸都失了防。 转念一拧,又想跟她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要吻她。还要吻。她留住她的舌尖,要与她纠缠。 薛意的指尖从耳廓游移到了下颌,再到颈间,抚了扶后颈,将她松开。 曲悠悠要追,圈住她的脖子,再吻上去。留恋一刻,复又松开。半阖着眼睑颤了颤,隔着水雾与她交接,迷离地轻喘。 薛意抿了抿唇,微微偏头,又想吻她,可灯灭了几盏,服务员走到近旁提醒他们要打烊了。 于是两人放开彼此,走到门外。曲悠悠躲进才披上的大衣里,在冷冽的夜风里缩了缩,退到薛意怀里。 薛意轻轻吐息,白霜凝聚又散开,垂眸看着手机叫车。 车到了。 上车后又吻。 司机问了地址,又问薛意:“你的女孩醉了?“ 曲悠悠攀着她的脖子,在昏暗的后座悄悄亲吻她的耳朵。 她搂着曲悠悠,用鼻音轻笑一声:“嗯。“ 转头迎着曲悠悠再吻,惩罚性地以牙还牙,咬她耳垂。 家一会儿就到了。 曲悠悠下车,走得虚虚浮浮,手勾到薛意的手里。薛意顺着手腕将她揽过去,护在怀里,侧着身带她进门。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上楼。 把彼此摔进床里,还要吻。 酒精蒸腾成了迷雾,雾里迷茫求索的人只有靠紧彼此,相互取暖。 曲悠悠残存的一点神智告诉她,什么叫欲仙欲死。 可面对着面的人虽然恍了神,骨子里却好像还是那么清白。那么近,又那么远。像隔着玻璃。 她有些懊恼起来。 她不要这样,她要把玻璃打碎。 她要她们水乳交融,亲密无间。她要她吃了她,从唇角,到颈间,再到锁骨。她要她肆意揉弄,拥有自己的身体。 薛意停下来。克制地呼吸。 曲悠悠用贪得无厌的眼神向她索取。 她低头,沉默着止息了几秒,在曲悠悠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像一次礼貌的退场告别。 曲悠悠蹙了蹙眉,不许她走。 领着她的手一颗一颗解开衣扣。 薛意垂眸看着身下逐渐显山露水的胴体,稍稍有些惘然。失神地低头,用舌尖碰了碰身下人的乳尖,微凉触碰温暖,又抬头仔仔细细地扫过她的唇齿,眉眼,说:“你醉了。” 偏偏在这个时刻,还要清醒,还要克制。 曲悠悠受不了。她支起上半身,捧住她的脸,迫不及待地要她侵犯:“醉了才好。” 醉了才可以。 薛意欺身将她压到下方,双手撑在两侧,又吻她,边吻边咬,心神颠覆。 她怎么可以这么会吻。这么可以这么令人欲罢不能。 吻到喘不过气,才暂且松开,只安静地望着她。屏息良久,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鼻尖。 曲悠悠仰头再吻她,她却眨了眨眼,别开头。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 “睡吧。” 曲悠悠偏头望她仰卧的侧面,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心里有些酸楚。困意席卷,一点一点令呼吸起落放缓,平复。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沉醉,缱绻无梦。 第二天两人同时被电话吵醒。 两部手机同时响起铃声。《最炫民族风》与钢琴曲交迭,像尼古拉斯赵四风二重奏一般此起彼伏。 曲悠悠迷迷糊糊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塔吉特。HR。 酒醒了一半。 身边的薛意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两人几乎同时接起来。 Hello?嗓音哑了。 Hi, 是悠悠吗? 这里是塔吉特的HR,Blessy。你今天还来上班吗?你的排班是九点到五点… 曲悠悠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三十三分。 她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I'm so sorry, 我,我,我睡过了…我很快就到。 旁边传来薛意的声音,也在接电话,语气冷静得多:Hi Lesley. Yes, I know. Sorry about that. 三十分钟后就到。 曲悠悠的HR那头忽然沉默了一秒。 悠悠, 那是…那个谁和你在一起吗? 曲悠悠僵了。 薛意的声音太近了。或许近到,电话那头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薛意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HR好像跟身边人交换了什么信息,再回来时语气变得有些微妙:Oh, okay. I see. Well, 那你们就...尽快来吧。好吧? 曲悠悠挂了电话,背对着薛意,脊背僵直。 薛意也挂了。 两个人背对背,各自坐在床的一边。被子皱成一团堆在中间。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和暧昧的余温。 曲悠悠慢慢转过头。 薛意也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 我…今天九点上班,迟到了。薛意说。 入职以来,这是第一次。 …嗯。曲悠悠低头捂脸。 “我也是。” ………嗯。 薛意看了她三秒,然后起身下床,走向衣柜。 二十分钟之后出门。你先洗。
38、
二十分钟后,曲悠悠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发呆。 王青青青在小群戳她:“悠姐,人呢???” 曲悠悠点开群聊,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木然发了个发呆小幺鸡的表情包。 三秒后手机震动一下。 王青青青回了个表情:一只耳朵。 两秒后手机又震动一下。 黎双倾,又一只耳朵。 曲悠悠:“昨晚,我和薛意接吻了。” 手机安静了一秒,开始疯狂震动。 啊 啊? 啊!!! 又亲了?! 接吻?她还亲回来了? “好家伙。” 曲悠悠你给我详细说!!! 快说,我要听全部细节!要够淫荡的那种! 曲悠悠不想打字,余光瞟了一眼薛意。薛意目视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路无话。 车停了。到了。 她锁了屏,深吸一口气,跟着薛意下车。两人一前一后从员工通道刷卡进去。 休息室里,HR Blessy女士正靠在桌边喝咖啡。看见她们俩一起走进来,目光从曲悠悠的脸扫到薛意的脸,又从薛意的低马尾扫到曲悠悠的高领毛衣。 一月初。加州。室外十五度。穿高领。 Morning, ladies。Blessy笑了笑,语气特别温暖,温暖得过了头。 Hi Blessy,不好意思啊,今天迟到了…曲悠悠赶紧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Blessy摆了摆手,非常不经意地说,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啊? 顺路。薛意说。 哦,顺路,Blessy点点头,因为住一起? …… 室友嘛。Blessy补充,表情管理无可挑剔。 这时候另一位HR Lesley,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也端着咖啡。见到她二位后,极其迅速地跟Blessy交换了一个信息密度极高的的眼神。 对了,Lesley清了清嗓子,今天排班有个小调整。因为新年假期回来有不少情人节的新品要上架,悠悠呢才做完新人培训,很多操作都没上过手。经理说让Yi全程带悠悠做on-job training。 整天?薛意问。 整天。Lesley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弯度,You two work well together, right? 嗯。薛意面无表情。 “哦。”曲悠悠面无表情。 两个HR面带微笑。 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曲悠悠赶紧走向自己的储物柜locker,打开柜门,把脸埋进去。 薛意走到身后,打开自己的locker。取出小刀别到腰间。 两人细细簌簌收拾了一分钟,薛意说:“走吧。” 曲悠悠说:“你柜门没关好。“ 薛意回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谁柜门没关好啊,曲悠悠?“ 是谁说,跟你们这些直女说不清。说不清还硬要说,还要拉着人一边看片儿一边说。看完了还要让她说,说两个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这会儿子想起来,薛意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被冒犯,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点懊恼。 到底年纪小,情智未开。仿佛披着好奇心的幌子,就可以开轻佻的玩笑,做轻佻的事。 算了。薛意转过身,一边戴手套一边向外走。她跟个小孩认真什么。 “啊?” 曲悠悠不明所以,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locker的柜门。关好了呀。又走到另一侧的柜子,把薛意的57号柜门关好,这才追了出去。 “哎,你等等我呀。” 今日第一项工作内容:冷库搬牛奶。 塔吉特的牛奶冷库在卖场冰柜区的后方,与冰柜货架直通,因此他们只要从冰柜里面把牛奶上架,客户就能从外面直接把牛奶拎走。 仓储区的通道里停着一个大托盘,上面码着几十框牛奶,刚从冷藏车上卸下来。薛意推开厚重的隔热门,里面是零上两度的白色世界。金属货架一排排竖着,堆满了各种乳制品、奶酪鲜食。日光灯管发出白光,制冷机发出嗡嗡声,呼出的气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薛意走在前面,曲悠悠跟在后面。 “流程很简单。” 薛意停在乳制品区域:“从托盘上把牛奶框搬下来,搬进冷库,按品牌分区域放到对应的货架上。H牌的有机奶放左边第二排,F牌放第三排,自有品牌放最底层。如果不知道该放哪儿就用机器扫码看位置。” “好。” 薛意搬起一筐就走,干脆利落。曲悠悠跟在后面抱了一箱,踉跄了一下,一筐牛奶比她想的沉太多。 抱稳。薛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曲悠悠咬着牙,把大桶牛奶码到货架上。 牛奶装在方形的塑料桶里,一桶就是一加仑3.78升,相当于八斤。一筐四瓶,就是三十二斤。来来回回搬了几趟,曲悠悠就已经气喘吁吁。 两人在成吨的牛奶间穿行,奶堆与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曲悠悠抱着奶筐往里走,薛意刚好从里面出来。薛意侧身让她,曲悠悠侧身挤过去。可奶筐又重又宽,稍有不慎就要脱手,薛意赶紧伸手扶到底部,帮她托住。 曲悠悠抬头,刚好撞上薛意低头看她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秒。 薛意退了一步,曲悠悠赶紧挤过去。低头把筐子放下,耳朵又开始泛红。这破耳朵,跟天气预报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先红为敬。 明明这里这么冷,耳朵却像烧起来似的。 曲悠悠打了个哆嗦,蹲身摆货架,双手隔着手套依然被牛奶冰得指尖发僵。 薛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又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件深蓝色带反光条的冷库专用保暖外套,递给她。 “穿上。” “我还行..” “嘴唇都白了。” 曲悠悠接过来。工作服很大,套上之后像穿了一件蓝色的睡袋。她伸胳膊,胳膊在袖子里游泳。 薛意看着她裹在巨大工作服里的样子,眉梢微动,唇角一掖。 胳膊终于游出袖口,曲悠悠低头去拉拉链。拉链头很涩,金属齿咬在一起,怎么拽都拉不上去。她拽了两下,拽不动。又拽了两下,拉链头有些歪。 薛意走过来。 我试试。 她低下头,两只手捏住拉链的两边,先把歪掉的拉链头对齐,然后从最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拉。 离得好近。 近到薛意额前的碎发扫到曲悠悠鼻尖,看见她睫毛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薛意抿着唇很专注,一鼓作气向上,到了胸口的位置又停了一下。拉链又卡住了。她低头看着卡住的地方,轻轻拽了两下,拉链纹丝不动。 这个拉链…薛意蹙了蹙眉。 她又试了一下。指腹抵在曲悠悠的胸骨上方,隔着衣服,轻轻用力。 曲悠悠没在看拉链。 她只看她。 薛意总算把拉链拉上来了。咔嗒一声,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金属齿终于咬合,手指停在曲悠悠的锁骨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 又是四目相对。 又是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曲悠悠没有想。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前倾了那么一点。 把唇贴上去。 薛意的嘴唇很凉。冷库太冷了,唇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霜。可只一触碰,就暖了。 她僵了一瞬,没有躲。 手还停在拉链顶端,指尖搭在曲悠悠的领口。一动不动地,接住了这个吻。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手指从拉链上松开,滑到曲悠悠的下颌,轻轻托住。微微侧头,将这个吻接得更深了一点。 唇是凉的,但舌尖是热的。 零上两度的冷库里,制冷机组嗡嗡响,像一颗巨大的、寒冷的心在跳。呼出的白气在两人唇齿之间纠缠,凝成一小团暖雾,又散开。 手从牛奶上松开,落到曲悠悠的腰侧,轻轻扣住。 曲悠悠的心在冬日里放了一整车烟花。 冷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先是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再是脚步声。 曲悠悠猛地推开她,后脑勺差点撞上货架。 两人同时站起来,各退一步,一个看扫描枪,一个核对标签。 脚步声近了。 曲悠悠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冷库门外。停了两秒。又走远了。 推车的咕噜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虚惊一场。 曲悠悠长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偷偷看了薛意一眼。 薛意低着头,扫了一箱牛奶。然后又扫了一箱。动作利落而冷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无其事地。什么人啊。 曲悠悠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色胆包天,贼心不死,像是可以征服全世界。 薛意。 嗯? 曲悠悠拉过她的手腕,强迫她停下手里的工作。欺身上前,将她抵在货架上。 冷库的白光打在她脸上,清冷的,干净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曲悠悠偏头,又吻她。 她感到薛意失神地轻叹了口气,由着她放肆。于是就在交换吐息的间隙里,贴在她的唇角轻轻呢喃:“你也在enjoy,对吗?” 薛意没有回答。喘息着冰冷的空气,轻轻勾了勾被她钳制在货架上的手腕,指尖划过她的手背。 曲悠悠又要疯了。疯了似地再次吻上去,绵密的春雨里掺杂了些许风浪,她怎么也尝不够。 薛意真的在纵容她,纵容她把自己逼到绝境,退无可退。 直到货架不稳抵着墙面狠狠刮擦了几声,曲悠悠才稍稍松开她。 她问:“够了吗?” “不够…”曲悠悠埋在她的颈窝里,“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和女人接吻,是这种感觉。“可以这么舒服… 薛意垂下手,与曲悠悠隔开一小段距离,别开脸,轻声道:嗯。 曲悠悠的心荡了一小下秋千。这个嗯听着,好像不讨厌?甚至,有那么一点享受的意味? “所以,跟我这样亲来亲去,总算满足你的好奇心了,是吗?“薛意侧身走出去,单手拉开隔热门。
39、
曲悠悠站在冷库入口,暖空气从外面涌入,却蓦地浑身发冷。 好奇心。 这三个字拧成一根刺,对着心脏,刺了一下。 在薛意的理解里,她亲她,是因为好奇。对未知的事物的探索欲,正巧遇上了一位在身边的,方便的,不会拒绝的对象。所以才亲她。 就像试吃一块从没吃过的饼干。 尝完了,好奇心满足了,就可以放下了。因此她现在也要把自己放下。 她是好奇吗?是。但不只是好奇。好奇是最开始的那一点火星,而随之而来这一场燎原的春火,好奇无法解释。 可薛意不信。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闷头把剩下的牛奶搬完了。最后一筐放到底层,蹲下来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她脱掉冷库工作服挂回墙上,推开隔热门走出去,眯着眼适应外面的暖气和光线。 得找薛意。下一项工作做什么,总得问一声。 薛意对她有感觉吗?深夜的吻,腰间的手,温润的唇,会骗人吗。 她也不知道。 沿着仓储区的通道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看见薛意站在货架通道的尽头,正跟一个金发白男说话。胸口的工牌上写着Jacob,曲悠悠眉宇一松,原来是老熟人了。 曲悠悠走过去,还没靠近,Jacob就看到她了:Oh, here she is. 她来了。 Jacob转向薛意,问了一句:She is dry? 曲悠悠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She is dry。 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把这三个单词逐字翻译了一遍。 She——她。Is——是。Dry——干的。 她很干? 经历了震惊,困惑,曲悠悠的心情以光速切换到愤怒。 这个男的。 在跟薛意聊她干不干? 曲悠悠撸起袖子就冲上去理论,语气暂且还算克制:“你什么意思啊What do you mean?!” 什么叫she is dry?首先,她一点都不干好吗!她湿得很!不对她在想什么。 其次,她干不干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种话怎么能在工作场合说?这是性骚扰吧?她是不是应该去告HR? 而且薛意竟然就这么站在那儿跟人聊她的…湿度? No, she's not. 薛意没理她,回了一句。 曲悠悠,炸了。 不是?什么叫no, she's not?薛意帮她辩护,这倒是很好。可是!她薛意怎么知道她干不干?她凭什么在一个男同事面前讨论她湿还是干?她她她,岂有此理! 曲悠悠脸涨得通红,满腔怒火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可惜她这英文水平要跟人临场发挥撕大逼还差了那么点儿,她得反应反应:“Wait…” 薛意看见她走过来,转过身,很平静地说:But she can do it. She's with me today, I'll guide her. 曲悠悠的脚步卡住了。 什么? She can do it?I will guide her? “Do, do, do 什么?Can do? 干do啊?这怎么do?”曲悠悠懵了。 Jacob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一扇门:行,那一块归你们了。Pull, push, and back stock,流程你都懂的。 薛意:没问题。 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曲悠悠面前。 走吧。 曲悠悠站在原地,从义愤填膺从容赴死到一脸问号。 等一下,她压低声音,刚你们说的…dry是,几个意思啊? Dry grocery。干燥食品区。就是不需要冷藏的那些零食、罐头、调味品、日用品。还有节日特供。 …… 跟cold chain相对的。冷链是dairy和frozen,不冷链的就是dry。 …… “还有什么问题吗?” 曲悠悠被这该死的英语硌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那那那他说,she’s dry, 我我我,我又不是干货。” 薛意蹙眉,有些困惑:“他问的是,你是不是干货区的。” 曲悠悠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脸怎么这么红?薛意看了她一眼。 热的!刚从冷库出来温差大! 薛意没再说什么。转身从通道边上推过来一辆两层手推车。 曲悠悠跟上去,目光落在推车上层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毛绒玩偶。绿色的,圆滚滚的,有两只黑豆眼睛和一个小小的鼻子,咧着嘴笑。 是一根腌黄瓜。 一根有表情的腌黄瓜。 表情还挺忧郁的。 曲悠悠盯着它看了两秒:这是什么? 薛意看了眼腌黄瓜,没回答,推着车往干货仓储区走了。 干货仓储区比冷库大得多,货架更高,品类也更杂。从薯片到番茄酱到洗衣液到宠物粮,什么都有。 薛意让她先进去找Jacob,自己出去拿点水。Jacob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扫描枪对着货架噼里啪啦地扫,见她来了开始说明: Okay so, dry上架的流程就三步。Pull,把系统提示需要补货的东西从仓库拉出来。Push,把拉出来的货推到前面的货架上摆好。Back stock,今天到的新货里,货架上放不下的,贴好标签存回后仓。你有什么疑问吗? 曲悠悠点点头,指了指薛意推车上那根绿色腌黄瓜玩偶,这什么呀? Jacob看了一眼,心领神会:Oh, 那是薛意的情绪支持腌黄瓜emotional support pickle. 她的什么? Emotional support pickle。你看,上面还绣这几个词的。“ “啊?“曲悠悠凑过去看了眼。嚯,还真是哈。 “就像情绪支持动物(emotional support animal)那样,你知道吗?有些人带阿猫阿狗上飞机,Yi就带了根情绪支持腌黄瓜上班。 …她为什么需要一根情绪支持腌黄瓜? Jacob耸耸肩:我没问过。反正我刚来这儿上班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这根腌黄瓜了。有时候放在推车上,有时候放在locker里。好玩儿吧? 曲悠悠看着那根忧郁的绿腌黄瓜,觉得自己对薛意的了解又辟出了一个奇怪的新维度。 咋说。怪可爱的还。 不过,怎么就是有点想笑。 Anyway,Jacob指了指高处的货架,情人节的特卖商品到了,都在那个箱子里。你爬上去把那几箱搬下来,我们待会儿要布置季节特卖区。 曲悠悠拖来一把梯子,吭哧吭哧爬上去。梯子挺高,她站在第四级,身体刚好跟最高层的货架齐平。 Jacob,她一边够箱子一边问,你刚说的pull和push,我还是没搞清楚。pull是拉,从后面拉到前面?那push呢?push不是推吗?又拉又推的,到底怎么个走向? Pull是从后仓拉到暂存区,push是从暂存区推到售卖区,Jacob在下面仰头跟她解释,你就记住,先pull再push,卖不完的回仓back stock。Pull, push, back stock。 Pull, push, back stock…曲悠悠嘴里念叨着,双手抱住一个纸箱往外拖。箱子上印着一排排笑脸图案,她瞟了一眼标签:Emotional Support Pickle Plush, Valentine's Day Special, Qty: 24。 一整箱情绪支持腌黄瓜。 二十四根。 还是情人节特供。 曲悠悠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起来:“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想的…推了拉了,推推拉拉,推了拉拉…” 正要把箱子搬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薛意的声音,从梯子下方传上来: 曲悠悠,你站那么高—— 曲悠悠吓了一跳。 手一抖。 箱子脱手了。 二十四根情绪支持腌黄瓜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从两米五的高度,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纸箱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盖子弹开,绿色的腌黄瓜玩偶像下饺子一样倾泻而出,噼里啪啦砸在薛意的头上、肩膀上、脚边。 一根腌黄瓜弹到她脸上,忧郁的小黑豆眼睛正对着薛意的眼睛。 整个仓储区安静了两秒。 Jacob张着嘴,手里的扫描枪差点掉了。 曲悠悠趴在梯子顶上,双手捂嘴,眼睛瞪得溜圆。妈耶,又又又又闯祸了这是? 薛意站在一地的绿色腌黄瓜中间,头发上挂着一根,肩膀上搭着一根,脚边滚着二十二根。 表情是曲悠悠从未见过的,一种空白的,超越了世俗愤怒和无奈的,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的平静。 ……我不是故意的。曲悠悠弱弱地说。 薛意伸手,把头发上那根腌黄瓜摘下来。 看了看它忧郁的小脸。 又看了看梯子上曲悠悠同样忧郁的小脸。 下来。她说。 你先别生气… 下来,别摔了。 曲悠悠老老实实地从梯子上爬下来。蹲在地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捡黄瓜。 薛意抱手站在旁边,看着她捡。 Jacob悄悄退出了这个区域。走的时候嘴角还在抽搐,大概是在用毕生职业素养憋笑。 曲悠悠捡着捡着,抬头看了薛意一眼。 薛意低头看着她。 头发有点乱了,被腌黄瓜砸的。碎发翘了一缕,落在眉毛上面。 曲悠悠忍不住想笑。 你笑什么? 你头发乱了。 说着抱着一捧腌黄瓜站起来,抬手,替她理了理头顶,把那缕碎发拨回耳后。 薛意。 嗯。 我不是好奇。 薛意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亲你,不是因为好奇。 薛意没有看她。拿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腌黄瓜,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推车上层它原来的位置。 曲悠悠还想说什么。但她没有更聪明的措辞了。 薛意看着推车上那根忧郁的绿色腌黄瓜,沉默了几秒。 曲悠悠:“其实,我好像…” 走吧,薛意说,还有三批货要push。
40、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 曲悠悠站在学生公寓厨房的灶台前,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日式咖喱,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糊糊的。跟这锅咖喱似的。 我亲了她,她也亲了我。我又亲了她,她还是亲了我。她知道我喜欢亲她,她也没拒绝,看着挺享受的呀。结果亲着亲着她又说我只是好奇。我说不是好奇,想继续说,她又不让我说。 曲悠悠用勺子搅了搅咖喱,土豆和胡萝卜翻了个身,鸡肉块沉到底下又浮上来。 所以她到底是想让我亲还是不想让我亲? 王青青青盘腿坐在厨房的桌边,抱着一袋薯片,嚼得很大声:听着挺享受的呀你就继续亲呗。 你这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先把火关了,糊了。黎双倾从冰箱里拿出三罐可乐,踢上冰箱门。 曲悠悠赶紧关火。 三个人把咖喱盛起来,浇到白米饭上,围在厨房的小桌边吃。 王青青青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呦悠姐你别说,这咖喱饭真好吃! 就普通日式咖喱块,超市买的。 不是,你这个刀工好,土豆胡萝卜切得大小一致,鸡肉也入味儿了,黎双倾嚼着鸡肉块说,而且这个摆盘,你看,咖喱在一边饭在一边,上面还放了个煎蛋,拍个照发小红书绝对能火。 真的吗?曲悠悠低头看了看碗里,确实还挺好看的。 你做美食博主吧!王青青青举着勺子说,你本来就是学这个的,拍做饭的视频,讲点食品小知识什么的,又专业又接地气。再露个美丽的小脸,绝绝子。 哪那么简单…曲悠悠嘴上说着,还是掏出手机,对着碗拍了两张。调了调滤镜,还挺满意的。 对了,王青青青又扒了一大口饭,你转租合同签了吧?什么时候搬进来? 签了,下周一。 太好了!以后天天给我们做饭呗!王青青青眉开眼笑,咱也是搭伙一起过日子的人! 你就惦记吃。 那不然惦记什么,惦记你的感情生活吗?我都替你操碎心了。 又聊回薛意。 黎双倾放下碗,擦了擦嘴,正色道:我给你分析一下。她亲你,说明她有感觉。她说你好奇,说明她不信你是认真的。她不让你说,说明她怕你说出来的话不是她想听的。 那她想听什么? 她想听你说,你不是在玩,你是真的喜欢她。但她又不信。所以她先把你推开,看你会不会追回来。如果你追了,说明是真的。如果你不追,说明果然只是好奇。 曲悠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这么多弯弯绕绕好复杂。 亲亲,咱们这边建议您直接打直球,王青青青放下碗,你就冲上去跟她说。你好,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就完了呗,还然后啥。 你能不能给点有质量的建议。 那你想怎样?搞点什么浪漫告白仪式?你俩都亲了好几回了,差的又不是仪式感,差的是一句话。 黎双倾补刀:那倒好像也不是,她俩到现在好像都没正紧约过会呢吧?莫名其妙就这么直接亲上了,确实草率,好像缺得也不只是最后那临门一脚。“ 曲悠悠把脸埋进盘子里。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她抬起头,打开小红书,把刚才拍的咖喱饭照片发了上去。配文写了句:治愈系日式咖喱鸡肉饭最强教程。 发完顺手刷了两下。首页推了一条笔记:谁还不知道加州可以赶海捡海胆!背景是蓝得不像话的太平洋。 你们看这个!曲悠悠举起手机,加州可以赶海诶! 王青青青凑过来看:哇,好多紫海胆! 要不要找个周末去?曲悠悠忽然来了兴致,去海边玩玩! 行啊!去哪儿的海边比较好啊?“ “不然你发个帖子问问。 曲悠悠又顺手发了条小红书:家人们,湾区附近赶海求推荐! 与此同时。 圣马里奥的一家医院里,薛意穿着社工马甲,在物资间整理捐赠药品。 这是她社区服务的一部分。每周安排时间到指定机构做义务劳动,直到服务期满。 整理完一批药品,她坐到物资间的折迭椅上,掏出手机。 小红书的推送跳出来。曲悠悠发了一张咖喱饭的照片。 薛意看了两秒。照片确实拍得好看。 又刷新了一下。曲悠悠第二条,在问湾区附近哪里可以赶海。 薛意退出小红书,打开了另一个App。Tides Near Me(我附近的潮汐)。查了一下这两周的潮汐表,低潮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左右。 看着潮汐曲线图,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门被推开了。一个留着中长发的女生走进来,墨西哥裔,二十出头的样子,手臂上有纹身。跟薛意一样穿着社工马甲,也是社区服务项目的人。 哟,Yi。又准备去冲浪?她坐到旁边。 可能吧,先看看潮位。薛意锁了屏。 嘿,对了,女生压低声音,靠过来一点,我哥上次跟我提了一嘴,说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你们在她家那片区被人跟了的那事,搞定了吧? 薛意看了她一眼。 搞定了。你哥说,跟那片儿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再有麻烦。谢谢你们。 Perfect。你要是还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谢谢你,Rosa。 “我才该谢你。”Rosa站起来,拍了拍薛意的肩膀,走了。 薛意看着物资间里整齐码放的药品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曲悠悠的咖喱饭照片。 手指悬在评论框上方。 没有打字。退出了。 傍晚。 曲悠悠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薛意站在玄关处,脚边放着一个登山包。不大,登机箱的尺寸。她正在穿外套。 你要出门?曲悠悠愣了一下。 嗯。去凤凰城。我姨妈家。 凤凰城?曲悠悠眨了眨眼,去多久? 两周左右。 两周。 曲悠悠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从宿舍带回来的一盒剩咖喱饭。本来想热一热给薛意也尝尝的。 …怎么这么突然? 之前就定了的。薛意拉好外套拉链,忘了跟你说。 又忘了。这个人什么都忘。忘了后院有果树,忘了院子里想说的话,现在又忘了跟她说要出门两周。 到底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 哦…曲悠悠的声音有点蔫。 薛意单肩背起登山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我不在的这两周,可以请你帮我看家吗? 啊?哦…好。 车的话,我把SUV停在车库里。你要是想用,随时开。 我… “车钥匙在玄关的钥匙盒里,上路注意安全。 哦… 薛意拉开门。晚风灌进来,带着一月初的夜特有的冷冽。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薛意点了点头,走到门外。 曲悠悠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坐进跑车。 两周。 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开口约她,努力展现展现诚意,再找个机会开诚布公。结果这个人二话不说就要出门两周。 时间挠的人心痒痒,挠又挠不到。 曲悠悠慢慢关上门,提着那盒咖喱饭,丧里丧气地走进厨房。 把咖喱放进冰箱。 一个人留守在家,突然不知道怎么自处了,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大房子里嘟嘟哒哒走了几圈,又鬼使神差地走到车库。 那辆白色的SUV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曲悠悠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 然后看到了后备箱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亮黄色的贴纸。 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L。 Learner。新手标。 曲悠悠蹲在车尾,盯着那张崭新的新手标贴纸发呆。 一转头,左下角还有一张更可爱的。 粉红色与天蓝色的背景,一只小白猫在方向盘前正襟危坐,冒着冷汗。边上写着一行字:“NEW DRIVER, MY DRIVING SCARES ME TOO(新手上路,我自己都怕)“ 曲悠悠从来没在薛意的车上见过这种东西。 她什么时候贴的? 曲悠悠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的边缘,站起来,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车库的天花板。 觉得自己有点想哭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知觉,酸酸暖暖。像咬了一口后院那棵橘子树上还没熟就被摘下来的果子。 她掏出手机,给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她走了。去凤凰城两周。 三秒后。 王青青青:这么突然? 黎双倾:怎么回事? 曲悠悠又打字:但她给我留了辆车。上面贴了新手标。咱们可以开车出去玩儿了。 发了张新手标的图片。 群里安静了五秒。 黎双倾:…这个女人。 王青青青:姐,我觉得她喜欢你。
41、
凤凰城的冬天不像冬天。只有干燥的暖和沙漠气候特有的温差,万物在白天被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又骤然降温。 薛意坐在姨妈家的后院里,看一只小孩追一只蜥蜴玩儿。 小女孩三岁半,扎两个揪揪,跑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蜥蜴比她灵活得多,嗖一下钻进了仙人掌底下,小姑娘蹲在那儿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拉着薛意的手指跟仙人掌谈判。 它不出来。 它怕你。 我又不咬它。 你追了它三圈了。 小女孩不讲理地往薛意怀里一扑,薛意伸手接住,把她抱到膝盖上。小朋友的头发有一股奶香味,蹭在薛意的下巴上,软乎乎的。 姨妈从厨房端着两杯茶出来,看着薛意抱孩子的样子,笑了。 这小东西,还是跟小叶长得像。一模一样的犟脾气。 嗯。鼻子也像。薛意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 小叶最近真这么忙?连孩子都没空带了,还得让你大老远给带回来。 她最近在忙一个南美的冷链直采项目,走不开。 你俩倒是一直好。小时候就黏在一起,现在还一起搞投资。姨妈坐到旁边的躺椅上,喝了口茶,不过话说回来,小意啊,姨姨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一个长得像你的小孩呢? 薛意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糯米团子,没回答。 手机响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没来得及点开。 “上次听小叶说你去那个什么超市打工之后,好像整个人开心了很多诶。”姨妈挑挑眉,换了个方向:最近有没有在dating啊? 没有。 你跟姨姨有什么不好说的,姨妈把茶杯放到扶手上,语气很轻松,你放心,姨姨不告诉你妈妈。你就悄悄跟姨姨说,这次这个,还是女孩子啊? ..嗯。 哪里人呢? 国内过来的。 多大? 二十三。 比你小不少呢。做什么的? 还在读硕士。 哎哟,姨妈眼睛亮了,你喜欢她什么呀? 薛意想了想。 她做饭很好吃。 姨妈等了两秒,以为还有下文。没有了。 就这点啊? 她…薛意又想了想,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她冒冒失失的,老闯祸。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 但是很有责任心,很会照顾人。给我做饭,每次都切成很小块。因为她知道我…薛意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关节,没说完。 姨妈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姨姨看看呀? 还不到那种程度,薛意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她年纪小,心不定。过来留学,大概总还是要回去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也许会深刻却不明智地思考爱情。抱着一种理想主义,想要头也不回地撞进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里。直到被绊倒了,才学会心灰意冷,愤世嫉俗。等到后来回头,才发现曾经,或者依然被年轻人视为甜美的东西,其实那样苦涩。 我现在没那个心思,薛意说,就想好好生活。 姨妈看着她,有些心疼。从小寡言的孩子,这几年来更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多说。 好好生活就好,姨妈顺着她说,你愿意好好的,姨姨和你妈妈就放心了。 对了,上次在洛杉矶跟你妈见面,怎么样? 提到妈妈,薛意的表情收了一下。 她还那样,总是不满意。 你妈就是担心你。她回国之前来我这里玩了一个星期,姨妈的语气放得很轻,说你好几年没回去了。她嘴上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还是想你回国看看的。 薛意低着头,拨弄小姑娘的揪揪。 没说话。 晚上。 薛意回到客房,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下午那条未读消息。 曲悠悠发的一张照片。一块亚麻桌布,米色底上印着手绘风格的浅绿色橄榄枝。桌布摊在一张实木长桌上。那是薛意家餐厅的桌子。 你觉得这个桌布好看吗?我逛街看到的,让AI生成了一张效果图,颜色很配你家的桌子诶!我买来铺上,好不好? 她,在给她的家挑桌布。 薛意看着照片,回了一条:好。 发完,对话框顶部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小字闪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反反复复,十来分钟。什么也没发过来。 薛意靠在床头,看着那行忽隐忽现的正在输入。 然后它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薛意想了想。按下了语音通话。 “你是我的天边最美的云彩…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接了。 喂?曲悠悠的声音有点闷,夹着些虚弱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被子,大概。 还没睡? 嗯…没。 刚才想说什么?打了半天字。 没…没什么。就看看桌布… 曲悠悠的声音不太对。不像是哭过的不对,而是一种微妙的、气息不稳的不对。呼吸有一点浅,有一点快,像在克制着什么。 你怎么了? 没怎么…曲悠悠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你,你接着说。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就想听你说话。 薛意皱了一下眉。 今天追蜥蜴了,她说,追了三圈没追上。 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到一半像被什么截断了,变成了一个很短促的、含糊的音节。 “好好的,为什么要追人家?” “小意!我要你陪我睡!” 门外忽然传来小姑娘软糯的声音。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小孩子…?曲悠悠的声音变了。呼吸骤然规整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谁在叫你? “好不好嘛!” 声音更近了,小脚丫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沉默了两秒。 薛意对着手机说,等一下。 她把手机放到床上,起身开门。小糯米团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抱着布偶兔子。 薛意把她抱起来,到小朋友的房间里。小姑娘把脸埋进薛意的肩窝,嘟嘟囔囔:小意,你给我讲个故事。 好。 哄了几分钟,小姑娘攥着薛意的手指睡着了。薛意轻轻抽回手,回到客房。 拿起手机。通话还在。 喂? 那头停了一两秒。 她睡了?曲悠悠问。声音与方才有些不同。气息稍稍平稳一点,但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与迟疑。 睡了。 她几岁? 三岁半。 …长什么样? 圆脸。两个揪揪。像她妈妈。 像她妈妈。曲悠悠重复了一遍。 嗯。 不像你? 为什么要像我? 沉默了三秒。 没为什么。随便问问。 又过了几秒。 薛意。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小孩? 没想过。 哦.. 过了会儿,曲悠悠又叫她:“薛意..” “嗯?” “我看网上有些虐文里,会有那种‘破防了,天塌了,我喜欢的人竟已结婚生子,孩子三岁,都会叫妈了’的狗血桥段…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薛意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白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思索了会儿,她突然笑了:“噗。” “那是我表姐的女儿。糕糕。 哦…曲悠悠的声音软下来。松了口气之后才会有的,卸了防的软。 桌布你喜欢就买。薛意说。 嗯。 沉默半晌,曲悠悠轻问:你要睡了吗? 还没。 “那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好,你说话好听..“ 曲悠悠的尾音又一点不太对了。微微发颤,像含着什么东西不肯吐出来。 薛意握着手机,呼吸着,不说话,也没有挂。 那头也不挂。 两个人沉默着,隔着一千公里的夜,听着彼此的呼吸。 曲悠悠的呼吸很浅,偶尔顿一下,偶尔快一点。不像是在哭,却有些潮湿。像是在忍着什么。 薛意听着,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隔着一千公里的、那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地、不讲道理地,拧开了。 她先是一动不动。 后来,克制不住地,也随着那个人呼吸,动了动指尖。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15 16:54:5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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