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L #黄毛
作者:梦梦酱哒
第十二章:孤身问心,远行无伴 霜华归来后的第五十九日。 深秋已近尾声,山中夜里开始结薄冰。洞府外的青石阶被冻得发白,每一块石缝里都凝着一层极薄的冰棱,月光打上去,像撒了一把碎银。风从谷底往上刮,带着极尖锐的寒意,刮过松针时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无数根小针在同时刺进皮肤。 这一夜,凌尘本打算陪云裳和素瑾在寝居里守着炭盆闲话。 炭盆里燃的是千年沉香木,火苗极稳,只散出淡淡的暖意和沉静的木香,把整个屋子熏得温软又安宁。云裳倚在他左肩,素瑾蜷在他右臂弯,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极乖的小兽,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可刚过子时。 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极闷的撞击声。 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石阶上。 凌尘耳尖一动。 几乎是瞬间起身。 云裳和素瑾同时睁眼。 “尘哥哥?” “哥哥?” 凌尘没回答。 他推开寝居门,赤足踏出门槛。 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 霜华倒在离洞府大门不过十步远的青石阶上。 一身月白长裙被夜露浸透,又被鲜血洇开大片猩红。 她侧身蜷着,银发散乱地铺在石阶上,像一摊被打碎的月光。右臂从肩头到手腕全是极深的剑痕,血顺着臂弯往下淌,在青石上积成一小滩,映着月光泛出暗红的光。 她没昏过去。 只是极轻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细的颤音,像随时会断掉。 凌尘身形一闪,已到她身旁。 他蹲下来,声音发紧: “华儿!怎么回事!?” 霜华听见他的声音,极慢地睁开眼。 眼底一片血丝,睫毛上挂着冰霜和泪珠。 她看见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极淡,却带着一点极惨的满足。 “哥哥……华儿……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凌尘瞳孔骤缩。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 触手冰凉。 她浑身都在抖。 血从她臂上往下滴,滴在他月白长袍上,瞬间洇开一朵极艳的花。 凌尘抱着她冲回洞府。 直接进了侧室。 侧室里本是备用的静室,只有一张极宽的白玉榻和几盏长明灯。 他把霜华轻轻放到榻上。 霜华却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声音极弱,却极清晰: “哥哥……别告诉云姐姐和瑾儿……” “华儿不想她们……更讨厌华儿……” 凌尘喉结滚动。 他低声说:“先止血。” 他转身去取药箱。 霜华却极轻地摇头。 “哥哥……华儿自己来就好……” “华儿不想脏了你的手……” 她说着,颤颤巍巍地抬起右臂。 想自己去撕开伤口旁的衣袖。 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疼得发抖,整个人往前一栽。 凌尘猛地抱住她。 声音温柔:“别动。” “我来。” “听话。” 他极轻地撕开她右袖。 整条手臂从肩到腕全是剑伤。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像被极狠的剑意反复撕扯过。 凌尘眼底瞬间掠过极深的痛色。 他取出金创药,一点点往伤口上撒。 霜华疼得浑身发抖。 却咬着唇,不肯叫出声。 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砸在凌尘手背上。 烫得惊人。 凌尘低声问:“……谁伤的你?” 霜华极轻地摇头。 “一个路过的散修……说华儿是……是妖女……” “华儿没还手……” “华儿怕……怕伤了别人……哥哥会生气……” 凌尘手一颤。 药粉撒偏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极沉:“下次……别忍。” 霜华却笑了。 笑得极惨。 “哥哥……华儿只要不惹你生气……” “挨打也无所谓……” 凌尘心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 他俯身。 极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别说了。” “好好养伤。” 霜华把脸贴在他掌心。 极轻地蹭。 “哥哥……可以陪华儿一夜吗?” “华儿怕……怕疼得睡不着……” 凌尘沉默了两秒,极轻地点头。 “好。” 他让霜华靠在自己怀里。 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极轻地抚过她未受伤的左臂。 霜华把脸埋进他胸口。 极用力地呼吸。 像要把他的味道全部吸进骨头里。 “哥哥……华儿好冷……” 凌尘把她抱得更紧。 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霜华极轻地哼了一声。 声音又软又弱: “哥哥……华儿的手臂好疼……” “可以……亲亲它吗?” 凌尘低头。 极轻地吻上她肩头的伤口。 唇瓣贴着血肉模糊的地方。 极温柔。 极小心。 霜华浑身一颤。 眼泪又掉下来。 “哥哥……华儿是不是很没用……” “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凌尘抬头,声音干涩: “不许这么说。” “你很好。” 霜华把脸贴在他颈窝。 极轻地蹭。 “哥哥……如果华儿哪天真的……死了……” “你会难过吗?” 凌尘呼吸骤停。 他抱紧她。 声音发抖: “不许说这种话。” 霜华极轻地笑。 “哥哥……华儿只是随便说说……” “华儿舍不得死……” “华儿还要……留在哥哥身边……” 她说着,极慢地抬起头。 唇贴上他的唇。 这个吻极轻极浅。 像怕碰碎什么。 舌尖只极轻地舔过他的下唇。 然后就退开。 她把脸埋回去。 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对不起……” “华儿又忍不住了……” “华儿是不是……真的很坏……” 凌尘心如刀绞。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 “不坏。” “一点都不坏。” 霜华极轻地点头。 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 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极短。 极冷。 极狠。 …… 天快亮时。 霜华终于在凌尘怀里睡着了。 呼吸极浅。 像随时会停。 凌尘却一夜未合眼。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臂上层层缠好的白纱。 看着纱布上又渗出的血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疼得发麻。 门外。 云裳和素瑾站在廊下。 两人一夜未睡。 云裳手里握着一盏灭了的琉璃灯。 素瑾抱着暖玉炉。 炉火早已熄了。 两人没进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侧室的门。 云裳声音极轻:“她又哭了。” 素瑾眼眶红了。 “哥哥……一整夜都没出来。” 云裳沉默。 她极轻地说: “她这次……玩得更大。” “连命都敢赌。” 素瑾抬头。 声音带着哭腔: “云姐姐……我们怎么办?” 云裳抬手抚过她的发丝。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极冷的杀意: “等。” “等她露出破绽。” “等哥哥自己看清。” “她越演……破绽就越多。” “她越狠……哥哥就越疼。” “等哥哥疼到极点,就会想起真正不舍得让他疼的……” “从来都是我们。” 素瑾极轻地点头。 她把脸贴在云裳肩上。 声音又软又倔: “我们等。” “等哥哥回来……” 晨光从谷底升起。 极淡。 极冷。 霜华“受伤”后的第七日。 山中已彻底入冬。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爬过山脊,洞府外的松林便被厚霜裹得银装素裹,每一根松针都挂着细碎的冰晶,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像无数极轻的铃铛在同时敲打心口。空气冷得刺鼻,吸进去时肺叶都像被冰刃刮过,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凌尘一夜未眠。 他坐在侧室的白玉榻边,霜华靠在他怀里睡得极沉,呼吸浅而绵长,缠着白纱的右臂搁在他膝上,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昨夜她又疼醒了一次。 疼得浑身发抖,额头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只把脸埋进他胸口,极轻地抽噎:“哥哥……华儿好疼……可华儿不敢吵你……” 凌尘只能一遍遍抚她的背,一遍遍吻她的发顶,一遍遍低声哄:“不疼了……我在……我在……” 哄到最后,他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霜华终于又睡过去。 可凌尘却再也睡不着。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虽已结痂,却仍隐隐渗着血丝,像在无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没护好她。 因为他让她们四个女人,同时为他撕心裂肺。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这些日子,云裳和素瑾的温柔像极软的网,把他裹得越来越紧,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低语、每一次极深的缠绵,都让他更舍不得放手;霜华的示弱却像一把极细的刀,一刀一刀往他心上剜,每一次哭、每一次疼、每一次“哥哥……华儿怕……”都让他愧疚到发抖。 而他自己呢? 他像个懦夫。 一边享受着她们的爱,一边在愧疚里越陷越深。 他已经和素瑾、和霜华有了最亲密的夫妻之实。 云裳是他的结发道侣,是他此生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可现在,他连看云裳的眼睛都觉得刺痛。 因为他知道,她们三个,谁都不想失去谁。 可她们之间,已经势同水火。 尤其是云裳和霜华——那是一种看一眼就想拔剑的敌意。 他夹在中间。 进退两难。 凌尘极轻地挪开霜华的手臂。 她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哥哥……”,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凌尘心口一疼。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极轻。 极慢。 然后起身。 披上外袍,推开侧室门。 外间,云裳和素瑾竟都没睡。 两人坐在炭盆旁。 云裳手里握着一卷空白的玉简,像在想什么心事。 素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红红的。 看见凌尘出来,两人同时抬头。 “尘哥哥……” “哥哥……” 凌尘走到她们面前。 蹲下来。 声音很低,很哑: “裳儿,瑾儿……我有件事,想和你们说。” 云裳心头一紧。 她极轻地问: “哥哥……是要说霜华的事吗?” 凌尘摇头。 又点头。 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想……出去一趟。” “一个人。” “我需要……找个人,问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云裳瞳孔微缩。 素瑾眼眶瞬间红了。 “哥哥……你要去哪里?” 凌尘低声说: “去青霄宗,找碧落。” 碧落——青霄宗太上长老,她是凌尘三百多年前结识的挚友。 当年他心魔最重时,是碧落一剑劈开他的心障,逼他直面最深的恐惧。 那之后,她便隐居青霄后山,不问世事。 可凌尘知道,只要他去,她一定会见他。 也一定会……骂醒他。 或者……给他一个答案。 云裳沉默了很久。 最后极轻地问: “哥哥……你带霜华去吗?” 凌尘摇头。 “一个人。” “我不想再逃了。” “我不想再靠你们的温柔麻木自己。” “我得……自己面对。” 素瑾忽然哭出声。 她扑进凌尘怀里。 极用力地抱住他。 “哥哥……不要走……” “我们害怕……害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凌尘抱紧她。 吻她的发顶。 声音极柔: “不会。” “我答应你们。” “去去就回。” 云裳抬手。 极轻地抚过他的脸。 指尖冰凉。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极淡的颤: “你一定要回来。” “不管你问出什么答案。” “都要回来。” “我们……等你。” 凌尘点头。 眼眶发红。 “好。” “我一定回来。” …… 辰时刚过。 凌尘收拾好行囊。 只带了一柄佩剑、一件换洗衣袍,和一枚云裳亲手绣的平安符。 他走出洞府。 霜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披着一件极薄的霜色纱衣,赤足站在廊下。 右臂还缠着白纱。 脸色苍白得吓人。 看见凌尘要走,她忽然往前一步。 声音焦急: “哥哥……华儿也要去。” 凌尘脚步顿住。 他回头。 “华儿……你的伤还没好。” 霜华眼眶红了。 她极用力地摇头。 “华儿不怕疼。” “华儿只怕……哥哥一个人走。” “华儿想陪着你……就算是远远跟着也好……”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哥哥……求你……带华儿去……” 凌尘心口像被人生生撕开。 他上前。 把她抱进怀里。 极用力。 极紧。 “华儿……听话。” “好好养伤。” “等我回来。” 霜华哭得浑身发抖。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哥哥……华儿害怕……” “害怕你见了碧落前辈……会……” 凌尘吻她的眼角。 声音发抖: “不会。” 霜华却哭得更凶。 她忽然踮起脚。 极用力地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 带着绝望。 带着极深的占有欲。 凌尘回应了她。 却在最后极轻地推开她。 “华儿……乖。” 霜华身子一晃。 几乎站不稳。 云裳和素瑾这时走了出来。 云裳看见霜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走到凌尘身前。 极轻地说: “哥哥……如果你带霜华去。” “那我们也要去。” 素瑾立刻点头。 眼睛红红的。 “哥哥……我们也要陪你。” 凌尘看着她们三个。 一个哭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两个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说不出话。 最后,他极轻地摇头。 “不带任何人。” “我必须……一个人走。” 云裳身子明显僵住。 素瑾眼泪终于掉下来。 霜华则直接瘫坐在廊下。 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凌尘看着她们。 心如刀绞。 他忽然单膝跪下。 对着三个女人。 声音颤抖: “对不起。” “我知道我混账。” “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得去找碧落。” “她或许……能骂醒我。” “或许……能告诉我答案。” “等我回来。” “不管是什么答案。” “我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 他起身。 极慢地转身。 一步一步往外走。 霜华哭喊着扑过来。 却被云裳一把拉住。 云裳声音极冷: “让他去。” 霜华挣扎。 却挣不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尘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霜雾里。 洞府外。 风雪更大了。 凌尘御剑而起。 剑光如一道极淡的白痕。 刺破漫天飞雪。 直奔青霄宗的方向。 身后。 三个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 极痛。 极碎。 极长。 像要把整个山谷都淹没。 而凌尘在剑上。 闭上眼。 任由风雪打在脸上。 生疼。 却又清醒得可怕。 他低声对自己说: “凌尘……” “这一次。” “你不能再逃了。” 剑光没入风雪深处。 再无踪影。 凌尘的剑光在风雪中坠下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青霄宗后山,碧落隐居的断崖小院,终年积雪不化。崖边一株老松被风雪压得低垂,松针上凝着冰凌,像无数倒悬的琉璃针,偶尔被风撞响,发出极清脆的碎裂声。院门前铺着青石小径,石面被踩出两条极浅的凹槽,那是碧落这些年独来独往时踩出来的痕迹。 凌尘收剑落地。 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 院门半开。 碧落就站在门内。 一袭玄青广袖袍,袍角绣着极淡的云纹,腰间束一条素银腰带,衬得她身姿修长而沉稳。发髻高挽,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颧骨上,肤色冷白,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淡漠与锋利。她双手笼在袖中,静静看着他…… 凌尘喉咙发紧。 他拱手,声音被风雪磨得有些沙哑: “碧落……好久不见。” 碧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很快被压下。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声音低而平稳: “进来吧。外面冷。” 凌尘踏进院子。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院内极静。 只有炭盆里一小簇火苗在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檐下挂着两串风铃,风一吹便碰撞出极清冷的叮当,像冰块在瓷碗里轻轻相撞。 碧落引他进正屋。 屋内陈设极简。 一张黑檀矮案,一方蒲团,一只青瓷茶盏,盏沿还残着半口凉茶,茶叶沉在杯底,像被遗忘的旧事。 她示意凌尘坐下,自己在他对面盘膝。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白玉棋盒,盒盖半开,露出几枚黑白棋子,黑子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白子却干净得刺眼,仿佛从未被人碰过。 碧落抬手。 指尖轻点,案上多出一壶热酒和两只青瓷杯。 她执壶斟酒。 酒液落入杯中时发出极轻的“叮——”声,像一滴水砸进寂静的深潭。 “喝吧。”她把一杯推到他面前,“路上冻坏了吧。” 凌尘接过。 杯壁滚烫,热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却暖不到胸口。 他低头抿了一口。 酒极烈,入口像一条火线直烧进胃里,又化成一股辛辣的热流四散。 他放下杯子。 沉默了好久。 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对空气说话: “碧落……我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碧落抬眼。 目光平静得近乎无波。 “说。” 凌尘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讲。 从霜华第一次上门,到玄冰心髓草的代价;从那一夜的背叛,到霜华一次次示弱、一次次被他伤害;从云裳的温柔如网,到素瑾的眼泪如珠;从他和霜华、和素瑾先后有了夫妻之实,到如今三女之间剑拔弩张的暗战;从他每一次拥抱都像在犯罪,到每一次离开都像在逃亡……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细节都像从心底硬生生挖出来,带着血和肉。 说到最后,他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我不想再靠她们任何一个人的温柔麻木自己。” “可我又舍不得放开任何一个。” “云裳是我的结发道侣,是她用命救了我。” “素瑾……她像个孩子,把全部的依赖都给了我。” “霜华……她用自己的血和泪,一刀一刀往我心上剜,可我偏偏……最受不得她疼。” “我夹在中间。” “谁都伤不得。” “谁都舍不得。” “碧落……你当年劈开我心魔时,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不是死,是不得不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我现在……就是那个不得不负责的人。” “我找不到答案。” “我怕回去之后,只会让她们更疼。” “我想听听你怎么骂我。” “或者……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炸响一声,像谁在极远处咳嗽。 碧落垂眸。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看着杯中那半口酒。 酒面映出她的脸。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被铁锤砸在胸腔里。 每砸一下,就疼得更深。 她想起三百多年前那个雪夜。 凌尘心魔失控,剑气几乎把整座山劈成两半。 是她一剑斩断他的剑,又一掌拍在他胸口,把他打得吐血倒地。 然后她俯身,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她说:“凌尘,你要是再敢用剑对自己,我便亲手杀了你。” 他当时看着她,眼底一片血丝,却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碧落……有你这句话,我便死不了了。” 那一刻,她的心脏像被谁狠狠攥住。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任何人靠近过那颗心。 她藏得太深。 深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今天。 凌尘坐在她对面,一字一句剖开自己的血肉,把那些温柔、那些眼泪、那些纠缠、那些罪与罚,全都摆在她面前。 她听见“霜华”“素瑾”“云裳”三个名字,像三把极细的刀,同时往她心口扎。 可她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还能抬起手,极稳地拿起酒杯。 又极稳地喝了一口。 酒烧进喉咙。 却烧不掉胸口那块冰。 很久。 很久。 她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给不了你任何答案。” 凌尘抬眼。 眼底一片血丝。 碧落垂下视线。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什么极易碎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心魔。” “也不是你的道侣。”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旁观者,看得再清楚,也无权替你做决定。” 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 “你说你舍不得她们任何一个。” “那就别舍。” “可你若真想给她们一个交代,就别再用逃避来敷衍。” “回去。” “面对。” “哪怕血肉模糊。” “哪怕粉身碎骨。” “也比现在这样强。” 凌尘沉默。 眼泪无声砸进酒杯。 溅起极小的涟漪。 碧落看着那圈涟漪。 心口像被谁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疼得发抖。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 甚至还能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 极苦。 “凌尘。”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雪面。 “你累了。” “就在这里歇几天吧。” “后山有间空着的偏院。” “没人打扰。” “你想静心,就去那里。” “我不会问你想什么。” “也不会逼你做决定。” 凌尘抬眼。 眼眶通红。 “碧落……谢谢你。” 碧落摇头。 她起身。 极慢地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窗。 寒风灌进来。 带着雪粒打在她脸上。 生疼。 她却没关。 只是背对着他,低声说: “去吧。” “偏院在崖西第三株雪松后面。” “那里……安静。” 凌尘站起来。 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雪地上极轻。 极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 碧落才慢慢转过身。 屋子里空了。 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矮案前。 拿起凌尘喝过的那只杯子。 杯沿还残着他唇上的温度。 她把杯子贴在自己唇上。 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在吻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幻影。 然后她仰头。 把杯中残酒全部喝干。 酒极烈。 烧得她眼眶发烫。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极慢地坐下。 把空杯子放回原处。 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抚摸一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窗外。 风雪更大了。 把整个青霄后山都裹进一片苍茫。 而她站在风口。 一动不动。 像一座被雪埋了三百多年的石像。 心却在无声地、一下一下地碎。 碎成极细的粉末。 随风而去。 再也找不回来。 凌尘离开后的第二日清晨。 洞府外的风雪小了些,却依旧阴冷刺骨。松林深处传来极细的冰棱断裂声,像谁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叹气。院子里积雪被踩得凌乱,昨夜霜华哭得太久,脚印深浅不一,旁边还散落着几根被她攥断的银发,冻得发硬,像碎裂的月光。 霜华站在廊下。 一身极素的霜白长裙,外披一件玄冰宫的银狐大氅,领口竖得极高,几乎遮住半张脸。右臂的白纱已经拆了,伤口结痂成一条狰狞的暗红疤痕,她却没再包扎,就那么裸露着,像故意要让它疼。 她没哭。 只是极安静地站着。 目光落在凌尘离开时御剑消失的方向。 很久。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哥哥……华儿等不了你回来再做决定了。” “如果你的答案是……不要华儿了……” “华儿怕自己控制不住。” “怕把这里,把你们,把所有人都毁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 指甲缝里还残着昨夜掐进掌心的血痕。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所以……华儿先走。” “回玄冰宫去等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要么……带我走。” “要么……杀了我。” 说完。 她转身。 没御剑。 就那么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山下走。 每一步都极慢。 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骨头在被碾碎。 云裳和素瑾站在寝居门口。 远远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素瑾眼眶红了。 小声问: “……她真的走了?” 云裳没回答。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淡。 却带着一点极冷的松了一口气。 “她走了……也好。” “至少暂时……不会再在我们眼前演戏。” “哥哥回来之前,她应该不会回来。” 素瑾咬了咬唇。 忽然抱住云裳的腰。 把脸埋进她怀里。 声音闷闷的: “云姐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云裳抬手抚过她的发丝。 指尖冰凉。 “不知道。” “但他一定会回来。” “他答应过我们。” 素瑾抬头。 眼睛湿漉漉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云裳沉默了两息。 然后极轻地说: “出去走走吧。” “去山下的青石镇。” “买些东西。” “等哥哥回来……送给他。” 素瑾眼睛亮了一下。 她用力点头。 “好!” “瑾儿要给哥哥买好多好多灯笼!” “冬天黑得早,哥哥回来的时候……我们挂满整个洞府!” 云裳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嗯。” “买灯笼。” “买他最喜欢的松子糕。” “买他以前总说想吃的糖葫芦。” “还有……买几卷新的琴谱。” “他以前总说,想教我们弹《雪涧钟声》。” 素瑾破涕为笑。 她抱紧云裳。 声音又软又倔: “云姐姐……我们一起挑。” “挑最好看的,最甜的,最温柔的。” “让哥哥一回来……就只看得见我们。” 云裳摸了摸她的头。 声音很轻: “好。” “我们一起。” …… 辰时末。 两人换了素净的出游衣裳。 云裳一袭浅碧长裙,外罩一件雪狐裘,腰间系着凌尘送她的那枚平安玉佩。 素瑾穿了一身鹅黄软罗裙,外面披着兔毛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小狐狸毛帽,帽檐上缀了两颗红宝石珠子,一晃一晃,像两滴没掉下来的泪。 她们没御剑。 手牵手,踩着雪一步一步下山。 山路极滑。 素瑾走得小心翼翼。 不时回头看云裳。 “云姐姐……慢点。” “地上有冰。” 云裳握紧她的手。 掌心温热。 “没事。” “我扶着你。” 两人一路无言。 却又极默契。 青石镇在山脚。 冬日集市比平日热闹许多。 街巷两旁挂满了红灯笼,灯笼皮上画着松鹤、梅花、鸳鸯戏水,烛火点起来时,映得整条街暖红一片。摊贩的吆喝声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糖葫芦的甜腻、烤红薯的绵软,一层层往鼻子里钻,让人心里莫名一软。 云裳和素瑾并肩走在人群里。 素瑾一眼就看见了卖灯笼的摊子。 她拉着云裳跑过去。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伯。 见两个绝色女子过来,忙把最好看的几盏捧出来。 “两位仙子瞧瞧!这可是今年新到的冰绡灯笼,点起来亮得跟月亮似的!” 素瑾一眼相中一只雪白狐狸灯笼。 狐狸眼睛是用红玛瑙镶的,尾巴上还缀着银铃,轻轻一晃就叮当作响。 她捧在手里,转头看云裳。 “云姐姐……这个像不像霜华姐姐?” 云裳看着那盏灯。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最后却极轻地点头。 “像。” “买下来吧。” “哥哥……应该也会喜欢。” 素瑾欢呼一声。 立刻掏出灵石付钱。 又挑了三盏。 一盏梅花灯,给云裳; 一盏松鹤灯,给凌尘; 最后一盏鸳鸯灯,她红着脸说: “这个……是我们三个一起的。” 云裳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买了松子糕。 买了糖葫芦。 买了新磨的桂花糕。 买了一匣子松香墨。 还买了一卷空白的琴谱纸。 素瑾每买一样,都要抱在怀里闻一闻。 闻完了又笑眯眯地对云裳说: “云姐姐……哥哥回来闻到这些味道……会不会一下子就想起我们?” 云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口一暖。 她极轻地说: “会。” “他一定会。” 素瑾把鼻子贴在桂花糕上。 声音又软又小: “云姐姐……我们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把这些都给他。” “告诉他……” “我们没生气。” “我们只想他好好的。” 云裳眼眶微热。 声音很轻,却极坚定: “嗯。” “我们等他。” “一直等。” 街巷尽头。 最后一盏灯笼亮了起来。 红光映在两人脸上。 暖得发烫。 却又凉得刺骨。 远处。 玄冰宫方向。 风雪更大了。 霜华坐在冰雕的宫殿里。 殿顶悬着一面巨大的玄冰镜。 镜中映出青石镇的灯火。 映出云裳和素瑾相携而行的身影。 映出她们怀里抱着的灯笼。 她看着。 一动不动。 指尖掐进掌心。 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落在冰面上。 瞬间冻成一颗颗暗红的珠子。 她极轻地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哥哥……” “你快回来吧。” “华儿……真的等得好疼。” 风雪卷过殿门。 把她的声音吹得极远。 极碎。 像再也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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