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七卷 来迟 第二章 口念心言

送交者: 蛋伤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3-20 4:06 已读988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二章:口念心言

  「齐哥哥?」

  心丧如死的洛芸茵惊喜地欢呼,凤宿云挑了挑眉,面若寒霜,看不出情绪变
化的柳霜绫则一瞬间被抽空了气力,掩面而泣。

  「他福大命大,哪会出什么事。」凤栖烟说得云淡风轻,娇躯却在颤抖,似
是心情激动得难以自已。媚目更是紧盯着命灯不放,生恐容光焕发的灯火再度熄
灭。

  「卦象都重现啦,你再这么盯着,命灯都给你盯怕了。」

  凤宿云挥手在卦象下方一划。卦象中的山峰云雾散去,溪水奔腾流向【逢】
字,吉字更是光芒大放。唯一的隐忧只有【吉】字的光亮里,居然夹杂着异光。

  异光光明正大地闪烁,正而不邪,却显得怪异。

  凤栖烟一眼就注意到异样,沉吟着道:「这又是何解?」

  「这有什么?我要是心情不爽想捉弄人,或是寻人晦气给自己泄愤,不就是
这样咯。」凤宿云不以为然地道:「我是坏人么?不是。我会起坏心思么?会!」

  恍然大悟。凤栖烟摇头道:「小开阳,你这是惹上了什么人哟……」

  凭空而现的府邸,匾额上横书【春在堂】三字。洛湘瑶挥开素面松木门,门
口的府邸里仿佛藏着一片流动的春。

  门开时卷起的风吹动檐角的风铃,声响沉朴,齐开阳抬头看时,铃舌是一枚
晒干的桃核。铃声不似金玉清脆,却更显余味悠长隽永。

  「茵儿第一回吃桃子,还没长牙,吸啊吸的慢慢把桃肉吃个干净,就剩这枚
桃核。」洛湘瑶看着桃核微笑,笑意里全是母性的温柔与甜蜜的回忆。

  「难怪这么香。」

  洛湘瑶瞪了他一眼,女儿这颗嫩白菜就这么被他吃个干净,做母亲的多有不
爽!

  门口就是一处庭院。庭院不设假山,鹅卵石一路延伸至一座榆木拱桥,将一
弯溪水左右切分。桥畔种的不是仙草,而是凡间垂柳,垂落的柳枝正拂过水面漂
浮的花瓣信笺。信笺上写满了小字,被施了永浮不沉的法咒,在溪水中循环流动
不止。水底沉着数十枚温玉卵石,平日吸足阳光,在昏沉沉的地府里便漾起暖黄
光晕,将水流映成融融春溪。

  院中仅主屋一座,厅中摆着只竹节摇椅,铺着蓝印花毯子。白泥火炉上吊着
只粗陶罐,犹能嗅到淡淡的莲子清香。摇椅旁的柳木支架挂着只竹篮,内置五册
书本,看着尚新。齐开阳随手一翻,皆是凡间所制话本。

  一本是仙凡间的男女情怨,一本是仙家情爱纠葛,皆是凡人所想象。再待看
时,被洛湘瑶一把拍落急急收起。齐开阳莞尔一笑,目光向天只做不知。

  随着齐开阳目光看去,洛湘瑶转动一只悬在天井上的机关。屋顶开合之际,
透入的光芒变幻,墙角显出一幅《花信风》图。齐开阳嗅到泥土香与杏蕊甜,再
看窗棱现景。东窗是杏花疏影,西窗是烟雨渔舟。

  杏花摇曳,烟雨蒙蒙,竟是活景,齐开阳啧啧称奇道:「你的法术?」

  「我游历人间封存的春景。」洛湘瑶不经意地随口答,看了齐开阳一眼,朝
闺阁一指道:「你要不要打坐运功?」

  寝居简单的陈设如出一格,一张梨木床,被褥用彩染土布缝制,又是凡间之
物。一只湖绿色绣着春波的枕头传来淡雅的山茶花香。床头的妆台上摆了三只罐
子,并无脂粉之香。

  洛湘瑶自顾自地打开妆台上的一只葫芦罐,拈出一撮茶叶置入白泥火炉上的
粗陶罐里,生火煮茶,道:「我这里用度都是凡间之物,你莫嫌弃。要是打坐运
功,我有冰莲三品,可以助你行功。」

  横波媚目朝自己看来,齐开阳摇头道:「不用,肉身已无碍,真元和神念还
壮实了许多。你刚才给我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神奇。」

  横波媚目立刻转开,美妇嘟哝着小声道:「说了你又不懂。」

  「你的丹药秘法我是不懂,但我懂自己啊。」齐开阳迫切道:「我自幼修行,
从无灵材丹药之助。不是没有,是无效。八九玄功,什么外力进入都被自行排斥,
连……我实话实说,连双修都一无所得。」

  「那不是很好?自食其力,得来的修为最是可靠,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我要是呆在山里安心修行,比谁都踏实。」齐开阳苦着脸,道:「我说心
里话,我现在真有些急了。三家天池的人都恨不得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刚出
山的时候,我想着死就死了,技不如人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我越发不想死,不
敢死。你说的话,我深以为然,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许多恩情未还,中天池未
立,我不能出事。我还有茵儿,霜绫,凝儿……」

  洛湘瑶烹茶的手指一颤,翻手取出三只莲台,一张玉椅,道:「坐吧,你坐
那边,运功试试看。」

  登上莲台,只觉一股沁凉的锐意浮起,森寒逼人毛孔直竖。齐开阳静下心来,
不过片刻就神归紫府,凝心静气地默运元功。

  洛湘瑶看得轻轻点头,三品莲台是她修行之宝,内含执剑湖数万年温养的剑
气。换个寻常的道生修者,光是靠近都承受不住。齐开阳能迅速静神,光这一份
心性都非常人可比。他运功之时,莲台泛起银光,莲台剑气顺吐纳入体。洛湘瑶
定睛观看,三炷香之后,剑气又原封不动地自吐纳而出。

  齐开阳运功一周天,精神更显健旺,可外物不能存留,无奈地摊手道:「是
吧?凤圣尊赐过万年醪,茵儿跟霜绫大有裨益,我就聊胜于无,所以我才惊奇你
刚才给我吃的东西。这东西不凡,先前惠赐了些已是大恩,我不是想问你再要。
只想知道是什么,他日若有机缘遇上,我不会错过。」

  「找不到的,别费心思了。」洛湘瑶立刻偏头避开灼灼目光,默了一默,低
声道:「我……罢了,别再说了。」

  齐开阳看美妇鼻翼翕合,虽竭力掩饰,仍掩不去惊慌与羞意,只得挠挠头不
好再问。跳下莲台,齐开阳舒展筋骨,真元一运,金光迸发。

  这一趟运功虽未能取冰莲之益,先前那股茁壮丹田,滋养识海的甘甜浆汁随
周天运转,被吸纳得干干净净,大有所得。

  「又有进境?」洛湘瑶诧异道:「还有,你的神念远超道生境界。」

  「还行。」齐开阳咧嘴一笑,道:「自幼每一回受罚,都受大道怒火之苦。
从前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这么狠心,现下才明白啦。不是这些根基,
方才我哪里撑得住。你们都觉得我修行快,可惜远远不够。」

  「欲速不达。」

  「我知道,放心。」齐开阳咂了咂嘴,甘甜犹有余香,实在是不尽遗憾。晃
晃头驱除杂念,道:「羡慕来羡慕去,最终还得靠自己扎实修行。得之我幸,不
得无妨。」

  「羡慕?」洛湘瑶掩口轻笑,道:「你有世间最好的恩师授业,还用羡慕?」

  「羡慕啊,我除了一对拳头,什么术法都不会,什么法宝都没有。别说你这
样的高人,就是灵启的小修士,我看了都羡慕得很。」

  「你自己就是先天至宝,还用什么法宝?慕圣尊目光长远,早就计算在内。
现下你还不明白?」

  「明白,都明白。」齐开阳喃喃道:「我就是羡慕你们一个个法术五花八门,
法宝跟珠串似的一件又一件。就算于我无用,还是会羡慕。」

  洛湘瑶颇有触动,眼前的男子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年喜欢花巧,喜欢威
风,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齐开阳比少年人成熟得多,无论他再怎么老到仍是个
少年,他天生就背负了太多,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还在感慨时,齐开阳已扫去阴霾,好奇地打量四周道:「你喜欢凡人的物件?」

  「凡人没有神通,但是奇思妙想更甚我们修士,有些东西很有意思。凡人一
生不过短短百年,更珍惜时光……很多东西,我们修士没有。」美妇说着时露出
神往之色道。

  「譬如,情感?」那两本凡人所写的情情爱爱,庸俗老套,异想天开,却得
洛湘瑶青睐,齐开阳试探着问道。

  「别瞎猜了。」洛湘瑶白了齐开阳一眼,终究幽幽叹息一声,道:「是人情
味儿。他们生命太短,总想趁着百年时光多多抓住很多东西。亲情?学识?成家?
立业?林林种种。他们常言只争朝夕,很多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轮回之后前
世皆忘,错过了就是永恒。不像我们,寿命绵长,什么都不在意,只顾着自己的
修为和寿元。」

  「只争朝夕,当然还有喜欢的人?」齐开阳被朴实而真挚的话语触动,片刻
恍惚,旋即明悟,道。

  「从前你们中天池执牛耳的时候,仙人之间还有许多人情,那时候的仙界,
比现在要温暖得多。」洛湘瑶避而不答,说起旧事来。候了片刻,齐开阳全无反
应,她奇道:「你不想知道从前的模样?」

  「不用知道,我长大的地方就是你说的模样。霜绫第一回去,就说很喜欢,
很温暖,除了大姐刚开始对她凶一点。」

  「怕你被坏女人骗了去是吧?」洛湘瑶揶揄微笑。

  「嘿嘿。」齐开阳跳上摇椅,蓝印花毯子上仍有幽香余味习习,甜中带腻,
略有几分熟悉之感。想是这一路与洛湘瑶同行,她身上的幽香随风散溢,已嗅得
惯了。齐开阳道:「我在大宋国的时候,偶有见到些痴男怨女,有情人难成眷属,
永别之时哭得撕心裂肺,连殉情的都有。当时不曾在意,被你一说,是这么回事。
咱们修士之间难道不是这样?」

  「偶有,大多不是。」洛湘瑶目光一黯,黯然道。

  「想起个事情,那个用绿火,被你拦下来的是什么人?我看他对你礼数周全
得很,长得模样虽讨厌,有点彬彬有礼的样子。」

  「锁魂宗主钱田实,修为在我之上,我不是他的对手。」洛湘瑶怔怔望着齐
开阳,欲言又止,面容一肃道:「我提醒你一件正事。往后再遇见锁魂宗人,你
一定,一定,一定要一万个小心。世间惧你,恨你,仇你的不在少数,但论谁会
毫不犹豫地下杀手,绝不会有人超过锁魂宗!」

  「多谢提醒。这么说来,没有你那招【剑断神霄】立威,我已经身消道陨来
着?」随手比划了几下洛湘瑶当时仙姿舞动的剑光,齐开阳暗思内中或有什么宿
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又想锁魂宗这种宗门的功法,自家最是不惧,遂不再多想。
坐直了身,正色道:「我也跟你说个正事。如若我们重见天日,你要何去何从?」

  「当然是回剑湖宗。」

  「你回得去吗?我真心诚意,你敷衍我就没意思了。」见洛湘瑶沉默不语,
齐开阳索性挑明道:「你公然违抗他的旨意,还得罪了钟神秀。不要说他,就是
凡间人皇都绝无轻饶的道理,否则威信何在?」

  「他暂时不会杀我。」

  齐开阳心尖一颤,似被刺痛了一般,声沉如擂鼓道:「他会留你的命,仅此
而已对吧。」

  洛湘瑶默然无言。

  「我猜对了?你深知他的为人,却要把命运交在他的手上?」齐开阳痛心道:
「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然后下一个就是茵儿!茵儿还是剑湖宗的弟子!凤圣
尊曾言要收茵儿做弟子,早几日的话,可以顺理成章。出了这档子事,褚宗主还
能做得了主么?你居然还要回剑湖宗?」

  「你明知道我的过往。」

  「所以你就屈服了?任他予取予求?一道神魂印记,把你的脊梁骨都打断了
么?」

  「我没有,我从没屈服,否则不会公然抗旨。」

  「要反抗,就反抗到底,抗一会,屈服一会,这算什么事情?」齐开阳越说
越是大声,激动道:「往日你还要顾忌茵儿,他用茵儿为饵,迫你不得不就范。
今时不同往日,我齐开阳没本事,但我师尊会护着茵儿。假以时日,茵儿神功大
成不在任何人之下,你却还要重走老路?」

  「我无其他路可走,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忍辱偷生,也要活下去。」

  淡淡而浑不在意的语调,却让齐开阳心痛不已。情感的萌发无从探究,但他
深知自己现下的心意,咬牙切齿道:「你要忍辱,我受不了。」

  「你将来要做多少大事,一点小小的情感就把你绊住了?让旁人知道,又多
一条对付你的办法。」洛湘瑶面上发烧,扭头闪躲着嗡声道:「你刻苦修行难道
就为了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呵,今日他用茵儿迫你,改日就能用你迫茵儿,你心知肚明,何必装傻?
我能受得了?」齐开阳冷冷道:「我修行为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人,护不住是一
回事,想不想护是另一回事。连你们都不管不理,不心疼,将来拿什么重振中天
池?待中天池同宗同道也搞这一套随时舍弃?笑话。什么狗屁做大事不惜一切,
那是盗匪的道理。做大事更要拘小节!」

  洛湘瑶沉默不语,齐开阳得理不饶人,道:「出去以后,我不但还要牵你的
手……」

  「你当自己是什么?都要喜欢你?」洛湘瑶恼羞成怒,娇叱道:「我不喜欢
你。」

  「怎么可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点。」齐开阳转怒为喜,哈哈大笑道:
「你我是同一类人,你那么喜欢中天池昔日的做派,那么喜欢中天池的文明,怎
么可能一点都不喜欢我。」

  看美妇气得胸脯起起伏伏,诱人无比,齐开阳凑近了道:「你该不会像凡人
一样,忌惮什么年龄之差,还是什么禁忌伦理?据我所知,咱们修士可从没这套
说法。」

  洛湘瑶一缩身站起,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竟又退了两步。正待驳斥,忽听
空中一声闷雷。

  「我自去应付,你等我回来。」大道怒火又至。此刻齐开阳神完气足,识海
更加壮实,胸有成竹,反身跃出春在堂。

  洛湘瑶看他身形消失在门口,怅然若失,担忧不已。发自心底的情感让她无
法自欺,终究熬不过担忧。再想什么等他回来,哪肯如此乖巧?恨恨地跺了跺脚,
飘身尾随而去。

  美妇人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升在半空,昂首挺胸,直视着大道的怒火正在凝结
成型。奈何桥头破碎的六道轮回远远地闪过各色光芒,照在齐开阳身上,与他的
金光汇聚如暗夜里的萤火之光。

  洛湘瑶隐觉心抽了一下。趋吉避凶,生灵本能,已有太久没有人关心过自己。
这个朝不保夕的少年,说出的话虽让她浑身都不舒服。那些不舒服的话,是戳破
了泡泡般的一层幻想与逃避。直面的事实,让她无比地恶心与难过。不舒服的不
是他,而是已记不清的岁月里所经历的事实。

  「所谓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齐开阳声音朗朗,滚滚传向大道:「我师
尊当年逆天而行,触怒了你不错。可我师尊未曾作恶,当年许诺你的事情,她会
做,她在做。我齐开阳身为弟子,一样会做。你只知发怒,还像大道之理么?你……

  话音未完,天罚降下,齐开阳与洛湘瑶一同皱了皱眉。齐开阳足底一蹬,刺
斜电射而出,天罚如影随形,兜了个折角眨眼间赶上,将他罩在黑柱之中。

  洛湘瑶心一揪。这道天罚不仅冲着齐开阳,还冲着自己,三点一线。齐开阳
身在其中,反应神速地折开。洛湘瑶怕的是,天罚只一道,威力却不知如何。若
是合二为一,齐开阳危矣。她更不敢贸然冲上,先前险些将齐开阳送入绝地还历
历在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罚将齐开阳吞没。

  「咳咳……呸呸呸……你要泄愤,尽管冲我来,与他人何干……」

  金光大放,齐开阳骂骂咧咧地驱散黑柱,洛湘瑶心一松。不及欢喜,她身化
剑光,朝阴曹地府方向飞去。大道怒火无明,此时此刻,唯有离齐开阳远些才是
应对之方。正飞行途中,第二道天罚又至。

  天罚分做两道,一袭齐开阳,一罩洛湘瑶,威力提升近倍。两人见状,却同
时松了口气,各自迎击。

  齐开阳纯取守势,施展八九玄功,将肉身护得风雨不透。

  洛湘瑶则精彩得多,她皓腕处的白莲耀映着剑光。天罚尚未近身,便被剑光
撕成碎片。暂避危机,洛湘瑶回眸看向齐开阳时,金光从黑气中不停地透出,尚
能应对。她足下一点,一柄巨剑凭空而现托住娇躯,剑尖遥指齐开阳的方位。

  第三道,第四道,洛湘瑶额头微微见汗,天罚未能靠近分毫,只感压力一道
大似一道。【道陨窟】不知多久没有生人入内,维持着世间运转规则的大道,不
知是被蒙了心,只管把积蓄的怒火对他们一股脑儿地宣泄。还是像个孩童,认准
了谁是【坏人】,接近了就不管不顾地大吵大闹。

  洛湘瑶心有隐忧,天罚之力逐渐增强,如同此前在孽镜台中所见,一回五道
天罚,无穷无尽。齐开阳不知还能支撑几回?她目见所感,大道非要将齐开阳劈
得魂飞魄散,把先天之炁全数回收才肯罢手。

  第五道天罚降临,洛湘瑶的剑光一沉,天罚毫发未损。她不敢怠慢,肩头升
起一颗小星,剑光如雨,天罚如砂砾般粉碎。洛湘瑶轻轻喘息,皓腕上的白莲纹
黯淡了许多。她面色阴晴不定,眉间忧愁阵阵,见大道怒火暂熄,并未有新的天
罚凝结。再候片刻确认无虞后,这才取出枚丹丸吞下。

  齐开阳仍在与天罚激战。洛湘瑶不敢靠近,只见黑柱之中透出的金光几不可
见,可范围缩至他身形周围。隔得远了,鼻尖里依然冲来血腥气,美妇人忧心之
色更重。

  约莫一炷香时分,虎吼声起,黑柱溃散,少年现出伤痕累累的身形,正四肢
撑地奄奄喘息。

  「撑得住么?」齐开阳成了个血人,身上无数崩裂的伤口正涌出鲜血,洛湘
瑶忙取伤药欲敷。

  「不用,留着。」齐开阳摇头拒绝,咬牙站起。

  只这么缓得一缓,血流停止,伤口有愈合之势。齐开阳吐口浊气,腿一软又
要一跤坐倒,洛湘瑶伸手搀住。每当遭难,两人之间颇有默契,亦不惧礼法。齐
开阳身上剧痛,仍咧嘴大笑。

  「还笑!伤口崩了好玩吗?」

  「忍不住呀。」齐开阳大是受用洛湘瑶的搀扶,美人柔荑香软,藕臂若无骨,
更有香风阵阵。阴森森的地府,却比天堂还要让他心旷神怡。

  「我只是要带你回南天池,你不用自我感觉太好。没来由的,你喜欢我干什
么?」

  「我喜欢你我错了?」齐开阳怪叫着,受了天大的冤枉般道:「诸圣要杀我,
你有性命之忧不离不弃,是个人都要动心吧?长得又好看,还不准我喜欢,哪有
这样的道理?你让我怎么办?看我干嘛?我还能怎么办?」

  齐开阳一瘸一拐,却像个得胜而归的将军,叫着难以辩驳的道理。洛湘瑶看
他一副得志模样,无力道:「我不好看。」

  「漂亮的女子,总会有很多人追求,我看你没有。」

  「我不好看。」声音沉闷,自己说自己不好看可以,被旁人,尤其是有些心
仪的男子说,那可难受得很了。

  「但是漂亮又有本事,地位高的女子,反而没人追求了。」

  「又不是我。」这一下声音轻细略带几分羞意,美人心中的嗔意不消多说。
洛湘瑶自觉失态,轻声咳了咳。

  回到春在堂,齐开阳坐回躺椅,洛湘瑶犹豫片刻,收起莲台。孽镜台中所见
的天罚,持续了不知多少年。只知慕清梦功行圆满携着玉凰丹回到曲寒山,之后
齐开阳出生,迄今十七岁,而世上已过三千年。他们亲身经历的天罚,又要多久?

  两人心知肚明,洛湘瑶虽身居高位,身家丰厚,所携的诸般珍宝,灵丹妙药
都要精打细算,以备不测。齐开阳倒不在意,一路一瘸一拐,回屋时已行动自如,
心下还有些得意:没有给心上人拖后腿,修为是差了,不丢面子。

  「你要不要再服点丹药?」洛湘瑶声音低低闷闷,像咬着牙从齿缝里一个字
一个字地蹦出来似的。

  「不用,你承受的天罚强得多,保命的灵药你留着自己用。」

  洛湘瑶心中一暖,更觉羞不可抑,不敢再提此事,沉默以对。

  「是不是,很久没人对你说喜欢你了?」

  「我不知道,我不在意,说这个干什么?」

  「我很奇怪一件事情,你像个小姑娘,比小姑娘还小姑娘。你又不是刚出生
就是天机圣人,就是剑湖宗三宗主。霜绫早有婚配依然追求者众,我听说逍遥少
宗主都恬不知耻地想插手,追求茵儿的更是络绎不绝。你就算现在身份修为高了,
年幼时会没人喜欢?会没人真心想对你好?我虽不看轻自己,倒没觉得自己天上
地下独一份。我待你真心诚意不假,可你,比霜绫和茵儿还要像小姑娘。」

  洛湘瑶闷声道:「谁说我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

  「你别怪我说心里话。你会这样只有一个原因,人人都知道你碰不得,有人
早把你视作禁脔。这人权势熏天,足以吓退每一个你的倾慕者。」

  洛湘瑶猛地回头,悲愤之色溢于言表,哑声道:「不关你的事。」

  「可你我都知道,这人压根不喜欢你,压根不近女色。他视你作禁脔,不为
情与色。既然如此,他这么高的身份还要使下作的手段,只为他自己,只会为你
的奇珍丹药了。」齐开阳说得极快,不给洛湘瑶半点打断与插嘴的机会,道:
「我本来想不明白这一点,直到你对我说,别费心思,找不到的,我才明白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奇珍只有你才能发现材料对不对?否则依你的性子,一定会告诉我需
要哪些材料。并且只有你才能炼制对不对?连他都没有办法。他不是要你,是要
你为他炼制奇珍。」

  洛湘瑶的珠泪盈满眼眶,心中的委屈被小心地封存在瓶子里,却被少年鲁莽
地一把打翻。身虽自由,心若囚禁,数千年之久,直到韶华远去,心如死灰。

  白泥小火炉始终燃着火,不及饮用的一壶茶水被烧得焦干。

  珠泪无声息地滚落,洛湘瑶掩面饮泣。数千年的委屈,就算把泪水流尽,又
如何能哭得干净?

  粗糙的大手抚在美妇的背脊上,发寒的娇躯从掌心的一小块里感受到暖意。
洛湘瑶再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凄切,哭得发软,娇躯几乎要在玉椅上滑落。

  螓首被无声地一搂,倚靠在坚实的小腹上,泪水濡湿了脸颊前的一切。顺手
抓住腰后的衣襟,抓得指节泛白。只在脑后轻抚的大手稳如磐石,一遍遍抚过流
水般的长发。指尖带起细微的真元涟漪,柔和地梳理她紊乱的气息。

  灼热的泪水浸在小腹上,齐开阳心若刀绞,道:「不要回剑湖宗,你若回去,
必是永别。我去求我师尊,去求凤圣尊,求她们帮你除去神魂印记。你跟茵儿一
起脱离剑湖宗,留取有用之身。湘瑶,好不好?」

  话语一字一句地叩击着心田。溪流边的柳枝忽然无风自动,万千柳丝垂落如
帘,隔着轩窗将相拥的身影隔成朦胧天地。过了不知多久,哭声渐歇。美妇虚脱
般地倚在坚实的小腹上,双目无神,眼尾却卸下沉积千余年的沉重。妆台上的藤
编盒子咯哒一声,晒干沉睡的莲子,悄然刺破坚硬的外壳。

  「我不回去,再不要回去,就算他立刻用神魂印记要我的命,我也不要回去。」

  闷闷的声音在小腹上发出,齐开阳绷紧的面容松开,咧嘴一笑。还没等他乐
完,小腹一轻,洛湘瑶挣脱他的臂膀,嗔道:「谁许你这样叫我的?」

  「湘瑶不是你的名字么?叫不得啊?非得叫洛宗主啊?」齐开阳嬉皮笑脸地
俯身到美妇面前道:「我又没叫你湘湘,没叫你瑶瑶。」

  美妇鼻翼翕合一阵,当真气得不轻,又无从辩驳起。齐开阳眼中带笑,虽有
玩味,更多爱怜,洛湘瑶被看得心尖儿发慌,只得瞪他一眼,将目光移去。

  轻嗔薄怒,齐开阳神魂颠倒,拖来躺椅坐在她身边道:「还有件事我想不明
白。他要你炼制丹药,视你为禁脔可以理解,他不近女色,怎么闹得生出茵儿?
这不没事找事么?」

  「我怎知道。」洛湘瑶羞涩不已,唯恐齐开阳再刨根问底地问下去,道:
「你帮我取那只青瓷罐过来。」

  「有个喜欢你的人,被你使来唤去,是不是很爽?」齐开阳嘻嘻笑着,跳起
躲开洛湘瑶的粉拳,将青瓷罐取过。

  洛湘瑶解开盖子,青瓷罐摇晃时叮当作响,道:「这里是茵儿的乳牙,每一
颗我都收着。茵儿命苦没有父亲,你今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否则,我拼了命也不
会放过你!」

  「什么叫今后一定要,我一直都好好地待她。」齐开阳责怪道。

  「我没和你说笑,我说真心的。」洛湘瑶正色道:「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跑出剑湖宫后还去求他,结果……连面都没有见着。去时还带着一线希望,我命
苦的女儿……」

  「你被责罚了?所以你知道?这件事茵儿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知,更不会
和你说。」齐开阳洞悉人心,柔声道:「我若不是言行俱让你满意,你别说肯拿
命帮我,早翻了天棒打鸳鸯。我答应你,你是不是……」

  「现在不说这些事情。」洛湘瑶频频摇头,道:「天罚一次强过一次,我们
看似已过难关,实则危在旦夕,你万莫掉以轻心。」

  美妇人柔情顿起,眼眶又湿,道:「世间乱了太久,法则不立。你们中天池
好不容易留得一根独苗,万千重担在你身上。你可千万不要沉湎于情情爱爱里,
忘了正事。」

  「我会兼顾。大事要做,娘子要疼。」齐开阳说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一会儿像个小姑娘,一会儿又像个苦口婆心的妇人。」

  洛湘瑶又被气到,转念一想,露出个矜持的神情道:「你说的没错,我本来
就是。」

  「哈哈哈……没错,本来就是。」齐开阳起身,门外又传来天罚滚滚之声,
他大踏步走出门口,忽又转身坏笑道:「我猜你想做的事情里,有一项是好好尝
一尝凡人那样因生命短暂而炽热的情爱。」

  「去。」洛湘瑶啐了一口,面红过耳道:「别胡思乱想,快出去!」

  齐开阳身负八九玄功,伤势已然痊愈,真元翻滚,充沛无比。以他道生境的
修为,相应的天罚难不倒他。这一回的天罚间隔甚短,齐开阳踏起金光时,洛湘
瑶从院中升空飞向阴曹地府。远眺她娉婷的身姿,齐开阳心口一片火热。

  已是第三回天罚,光是熬过去有什么意思?这一回,不仅要熬过去,还得抽
丝剥茧,寻找离去之方。空中倒扣的妙严宫历历在望,那里有恩师留下的回家之
途。

  正严阵以待,天罚黑柱落下,齐开阳百忙中向洛湘瑶远望,只见美妇双目流
动着波光,显是正睁开法眼。齐开阳雄心万丈,天地重开之后,从道陨窟里走出
去的,唯师尊一人。循着师尊的足迹,自己必要带着洛湘瑶脱身。

  他胸口火热,迎着天罚的黑柱,拳风虎虎打出一派金丸。洛湘瑶远远觉得金
光照亮了地府,回头望去,亦是心中一热,喃喃道:「朝天阙!」

  百余枚金丸打散天罚,齐开阳微微气喘。另有十余枚金丸如烈阳般朝天继续
升起,照亮了天空。洛湘瑶睁法眼看时,大道短暂被天空照亮,却是混沌之姿,
如彤云密布。

  许是齐开阳的反抗更加触怒了大道,第二,第三道天罚接连落下。齐开阳足
踏金光,迎着黑柱在空中飞奔而上,忽一闪身,身法如电。第二道天罚擦身而过
直冲向奈何桥,第三道黑柱盖顶而至,齐开阳仍是一招朝天阙。

  这一回接连打出二百余枚金丸,才堪堪将黑柱击散。闪过的二道天罚兜转了
个弧线,已至足底。齐开阳不及闪避,足下金光大盛,迎着黑柱踩落!

  如在风暴之中,劈波斩浪前行。金光到处,黑气连连消散。齐开阳声若兽咆,
踩碎了黑柱重重落地,将地面砸出一个小坑。刚喘上两口气,第四与第五道天罚
联袂而下。

  「呸!」齐开阳心血上涌,从未觉得如此悲愤,亦从未觉得如此激昂。与大
道相抗,如战天斗地,他大喝一声:「身为大道不分青红皂白,是非不辨,枉为
大道!你要我的命,我就算死,非咬下你两块肉来。」

  洛湘瑶肩头小星烁如明月,刚刚抵下五道天罚。回眸看时,齐开阳身后生出
法相,法相并不凝实,远逊于普通道生修士。但法相身披金甲,精瘦的身材竟现
出伟岸气度。听他怒喝声中,金焰猛地一涨如燎天之火。

  火光之中,无数金丸一颗颗悬浮着生出。洛湘瑶惊诧于他以眼前的境界,居
然真元浩如烟海,绵绵无尽时,一条金色长鞭矫夭如龙,凌空席卷,将所有金丸
卷起甩了个大圈,呼地如起了阵飓风朝黑柱掷去。

  洛湘瑶看得瞠目结舌,惊呼道:「神念离体?道生就可以神念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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