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嫩大小姐和糙汉的恩怨情仇】(43-55)作者:无名大侠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3-20 18:00 已读3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四十三、神奇化妆术

陈宴的房间果然如他所言,东西很全,出乎许烟烟的预料。
房间宽敞,采光也好,但布局和陈设却透着一种与这个家庭、甚至与这个时代都格格不入的混乱与精致并存的气息。
墙上贴的不是常见的地图或伟人像,而是一些风景画片,甚至还有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外国电影海报。
书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本诗集和小说,旁边却堆满了瓶瓶罐罐。
许烟烟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如果那能被称为梳妆台的话。
其实就是一张普通桌子,但上面琳琅满目,简直像个小型化妆品展台。
有友谊牌、牡丹牌的雪花膏、润肤脂,有色彩单调但确实存在的胭脂和口红,颜色不多,且多是正红、玫红,甚至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包装看起来像是进口货的粉盒和眉笔。
在这个大多数女性顶多有一盒雪花膏、一支口红的年代,陈宴这里的存货堪称豪华,也难怪他敢折腾自己。
“怎么样?还行吧?” 陈宴有点得意,又带着点期待地看着她,像个小孩子展示自己最宝贝的玩具。
“嗯,很齐全。” 许烟烟点点头,心里却想,东西是不少,可惜用法和审美都跑偏了。
她让陈宴在凳子上坐好,就着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仔细打量他的脸。
这一细看,才发现陈宴的底子不是一般的好。
五官极其端正,眉毛天然有型,只是被他修得过于细弱。
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内勾外翘,睫毛纤长,只是因为长期乱用化妆品和作息可能不规律,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
鼻梁高挺,嘴唇薄厚适中,形状优美。
最绝的是脸型,是那种非常标准,线条流畅的瓜子脸,下颌线清晰却不突兀。
这张脸,若是好好打理,稍加修饰,绝对是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
怪不得他对美如此执着,甚至到了不合时宜的地步。
他自己,本就是被上天格外眷顾的艺术品,只是暂时蒙了尘,又被错误的审美带偏了方向。
“你基础很好。” 许烟烟实话实说,开始动手。
她先仔细将他脸上那层粗糙的粉底和艳俗的口红彻底卸掉,在彻底清洁一遍。
陈宴闭着眼,乖乖任她摆布,长长的睫毛在光下微微颤动。
清洗干净后,露出一张干净却有些苍白的青年脸庞,比刚才顺眼了不知多少倍。
许烟烟这才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和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范围,给他重新上妆。
她没有用那些颜色突兀的胭脂口红,而是从他那一堆里好不容易挑出来最接近肤色的细腻粉膏,极其轻薄地打了一层底,均匀肤色,遮盖掉细微的瑕疵和黑眼圈。
然后用极细的眉笔,顺着他原有的眉形,轻轻描画,加深颜色,恢复英气,却不过分浓重。
眼妆几乎没动,只用了点无色透明的润唇膏滋润了一下他的嘴唇,让它们看起来健康红润。
整个过程,她手法轻柔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陈宴一直闭着眼,感受着微凉的指尖和柔软的刷子在自己脸上游走,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好了,你看看。” 许烟烟放下工具,退后一步。
陈宴迫不及待地睁开眼,凑到桌前那面小圆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瞬间愣住了。
皮肤干净匀净,透着自然的光泽,仿佛天生好皮相。
眉毛英挺有神,眼睛清澈明亮,因为休息不足带来的疲态被巧妙掩饰。
嘴唇是健康的淡红色。整张脸依旧俊美非凡,甚至比之前更出众。
但那种俊美是干净的、清爽的、英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而不是之前那种人工堆砌的、怪异阴柔的漂亮。
他左看右看,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脸。
没有厚重的脂粉,没有刺目的颜色,但就是好看得让他心脏怦怦直跳。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种好看,自然,妥帖,高级。
“这,这是我?” 他喃喃道,手指想碰又不敢碰自己的脸。
“当然是你。” 许烟烟微笑道,对自己的作品也相当满意。她看着镜中的陈宴,心里也忍不住赞叹。
康志杰是那种充满原始雄性魅力、痞帅硬朗、带着糙劲和侵略性的顶流。
眼前这张脸,是另一种极致的美,精致、阴柔、俊秀,带着一种易碎感和超越性别的吸引力,堪称阴柔美的至尊。
两种风格,南辕北辙,却同样具有冲击力。
许烟烟忽然觉得,自己穿书这一趟,虽然开局艰难,但好像也不亏?
在现实世界里,哪能这么近距离、且合法合理地欣赏到如此截然不同却又都堪称极品的绝色?
康志杰的糙帅让她体会了最原始的悸动,而陈宴这张脸,则满足了她对美的另一种视觉享受。
“我喜欢这样!” 陈宴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许烟烟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找到了知音的巨大喜悦,“烟烟姐!你太厉害了!以后你都教我弄,好不好?”
许烟烟看着他这毫无心机、全然的欢喜模样,心里那点利用的心思,倒是淡了些。
或许,帮帮这个被困在错误审美和自我认知里的大孩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以啊,不过你得听我的,不能自己乱来了。” 她笑着,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
“听!一定听!” 陈宴点头如捣蒜,哪还有半点刚才在饭桌上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烟烟看着他那张重新焕发光彩的、足以让许多人侧目的脸,心想,这位陈公子,以后不知道要吸引多少眼光了。这底子,稍微一收拾,就是行走的焦点,只是希望他别又用回之前那种吓死人的审美。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陈宴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手,也生得极好。
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并不粗大,皮肤白皙细腻,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形状圆润饱满。
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或者握笔、或者被精心修饰的手。
“我看你的手型和指甲都很美,”许烟烟轻轻托起他一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虚虚划过,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等有时间,我帮你做个指甲护理,再上个颜色,保证” 她顿了顿,用了后世一个夸张却形象的词,“美到爆。”
“美到爆?” 陈宴重复着这个新奇的词,虽然不懂具体含义,但美字是核心,后面那个“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他眼睛立刻又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小灯泡,迫不及待地把两只手都伸到许烟烟面前,五指张开,急切道:“为啥不现在就给我做?现在就爆!”
许烟烟被他这急切又天真的样子逗笑了,收回手,双手一摊,做出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陈公子。做指甲需要专门的工具和材料,比如指甲油、亮油、或许还得有修形的锉刀、去死皮的小工具,你这儿,” 她环视了一下他那堆以面霜、粉底、口红为主的化妆品库存,“显然没有能修饰指甲的家伙什。”
陈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那堆宝贝,确实没找到类似的东西,脸上顿时露出巨大的遗憾,嘴巴都微微撅了起来,像个没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思路异常直接:“那你去买,去百货公司,去最好的地方买。” 他一把抓住许烟烟的手腕,“买最好的材料,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我都给你报销。”
许烟烟看着他这土豪做派,心里又是好笑,又有点感叹。
这位少爷,是真不知人间疾苦。
“好,” 她也没矫情,顺势点头,“那我改天去看看,有合适的就买回来。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陈宴立刻接口,生怕她反悔似的,还孩子气地伸出小拇指,“拉钩!”
许烟烟看着他郑重其事伸出来的小拇指,那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干净,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心里微软,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宴晃了晃手指,嘴里念着儿时的咒语,脸上是达成重大约定后的心满意足。
松开手指,他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左照右照,越看越欢喜,忽然转过头,对许烟烟露出一个灿烂无比、毫无阴霾的笑容:
“烟烟姐,你真好!比我妈找的那些唠唠叨叨的阿姨好一千倍!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许烟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亲”弄得一怔,随即失笑。
这位陈大公子,还真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不过,有这么一个弟弟,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了,也该出去了。” 许烟烟拍拍他的肩,“不然林同志和你爸妈该等急了。”
陈宴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人,有点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又恋恋不舍地照了照镜子,才跟着许烟烟走出房间。
客厅里,茶已经换过一道。
看到两人出来,陈夫人首先望过来,当看到儿子那张干净清爽、俊秀得体的脸时,明显愣住了。
随即眼中涌上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欣慰,甚至微微红了眼眶。
陈首长严肃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虽然没说什么,但周身那种紧绷的气息似乎缓和了些。
林修远则是惊讶地挑了挑眉,看向许烟烟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深意。
他只知道许烟烟聪明有见识,却没想到她还有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而且这么快就和最难搞的陈宴打成了一片。
许烟烟迎着众人的目光,只是微微笑了笑,重新坐回林修远身边的沙发。

四十四、男人敲定

走出那个绿树掩映、哨兵肃立的大院,外头市井的喧嚣和烟火气瞬间扑面而来。
仿佛从一个静谧有序的异度空间,重新踏回了现实的人间。
林修远脚步轻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依旧沉静的许烟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重大喜悦的亲昵:“烟烟,我看出来了,陈叔叔和秦阿姨,他们挺喜欢你的。”
许烟烟心中了然。
从陈夫人温和细致的询问,陈首长虽不多言却给予的肯定眼神,以及最后陈宴那番闹腾后,他们眼中对她流露出的、不仅仅是客气的欣赏,她早就读懂了那份接纳。
尤其是她能降服陈宴,让那混世魔王乖乖听话,还收拾得人模人样,这加分项恐怕比什么学历、谈吐都来得实在。
所以此刻,她心里并非狂喜,更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计划通了一步。
但看着林修远那副“与有荣焉”、急于表功的模样,她还是适时地扬起脸,眼中迸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光芒,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真的吗?修远哥,我都紧张死了,就怕说错话。首长和夫人真的嫌弃我?”
“怎么会嫌弃!”林修远见她这反应,心中更觉舒畅,仿佛这成功有他一大半功劳,“你表现得很好,大方得体,还能跟小宴说到一块去。”
他略过陈宴那茬的尴尬,着重强调,“你工作的事情,我看啊,八九不离十了!陈叔叔既然开了口说会考虑,那就一定会安排,而且准保是个清闲又体面的好岗位!”
许烟烟配合地露出憧憬和感激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修远哥。”
两人并肩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林修远沉浸在事态顺利发展的愉悦中,脚步都透着轻快。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向许烟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了一种更深沉、更郑重的神色。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烟烟的双手。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薄茧,握得有些紧。
“烟烟,”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有些话,我想跟你好好说说,也让你更明白些。”
许烟烟任由他握着,抬起眼,做出倾听的姿态。
“不瞒你说,”林修远语气诚恳,“我跟陈首长一家的关系,非常亲近,远超你看到的。”
“我父母早就不在了,这些年,陈叔叔和秦阿姨,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在厂里能顺当,遇到事情有倚仗,都是他们在背后帮衬。我心里,也早就拿他们当自己的父母来敬重、来孝顺了。他们也把我当成半个儿子看待。”
这一点,许烟烟在陈家的氛围里早已猜到。
那种熟稔,那种毫不避讳的关怀,甚至陈宴对他的随意态度,都绝非普通世交或上下级关系能达到的。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有庇护性质的羁绊。
林修远顿了顿,观察着许烟烟的反应,见她目光清澈,神色平静,似乎理解并接受了他的话,。
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刚才就在你和小宴去房间的时候,秦阿姨私下还问我,”
他微微吸了口气,看着许烟烟的眼睛,“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许烟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修远握着她手的力道似乎又紧了紧:“我当时没好意思打包票。我说,烟烟是个有主见的好姑娘,我还在努力,不知道她能不能答应我呢。”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在借着长辈关心的名义,向她索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一个关系的确认。
潜台词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也有能力帮你安排好一切,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人。
工作?那是我未来媳妇儿才值得动用资源去安排的好事。
许烟烟心里瞬间明了,也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快。
这是一种温和的、包裹在深情和现实利益下的胁迫。
她当然知道这年头一个好工作意味着什么,那是无数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稀缺资源。
林修远这是在亮筹码,也是在画底线。
她略略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被胁迫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理智告诉她,这几乎是必然的一步。
她早就想好了,现阶段,林修远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合适、也最有力的“大腿”。
抱住这条大腿,获得工作和相对安稳的生活,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至于感情可以培养,至少林修远外在条件不错,对她也有几分真心。
如果他一定要用婚姻来绑定这份帮助,那么,结婚也不是不能接受的选择。
毕竟,对她而言,生存和发展,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情来得实际。
心念电转间,她已然有了决断。
再抬眼时,她脸上已然浮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羞得不知所措。
她微微用力,想抽回手,却没成功,只好任由他握着,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少女的羞涩和顺从:
“修远哥,你别拿我开玩笑。我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态度,又把主动权交还给了林修远,显得既温顺又矜持。
林修远闻言,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紧紧握了握许烟烟的手,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激动:“烟烟!你答应了?太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工作的事,我马上就跟陈叔叔说,一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咱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许烟烟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也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而信赖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街道两旁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林修远意气风发,许烟烟温婉含笑,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对情投意合、前途光明的年轻爱侣。
只有许烟烟自己知道,此刻她心里盘算的,远不止是工作和婚姻。
这条路,她踏出去了第一步,但往后怎么走,走到哪里,还需要更多的谋划和小心。
至少眼下,林修远这条“大腿”,她算是初步抱稳了。

四十五、他的错

从陈家回来那天,许烟烟只觉得身心俱疲,像是打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神的高强度战役。
奉承威严的首长夫妇,讨好心思单纯的陈宴,还要应付林修远那份带着算计的深情。
每一分笑容,每一句应答,都得在脑子里过上几遍。
回到家,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自己从井里打了盆凉水,草草擦了把脸和身子,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连梦都没力气做一个。
日子像长了翅膀,倏忽间就飞过去好几天。
许烟烟忙着适应新身份,林修远口头上的未婚妻。
也借着这层关系,开始跟着林修远出门,见些他圈子里的人,为将来可能的工作铺路。
林家那边似乎也在积极运作,林修远时不时透露点进展,气氛一片大好。
直到这天早上,许烟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看见李美红已经在灶间忙活,利落地熬着小米粥,蒸着窝头,还顺手把康妈换下来的衣服泡进了盆里。
李美红见她起来,还笑着打招呼,态度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许烟烟笑着应了,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好些天没跟康志杰正儿八经打过照面了。
李美红倒是天天来,像上班一样准时,收拾屋子,做饭,陪康妈说话,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康志杰呢?印象里,他似乎总是和她错开。
早上她还在被窝里迷糊着,隔壁就已经传来他洗漱、出门的轻微响动。
晚上她等得眼皮打架,甚至故意熬着夜,却总也听不到他回来的脚步声,不知不觉睡过去,第二天才知道他夜里是回来过的。
一次两次是巧合,这连着好些天,就好像,他在故意避开她。
这个念头让许烟烟心里莫名一空,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委屈。
她红着脸,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被翻红浪的夜晚,想起他滚烫的体温,粗重的喘息,还有那双盛满欲望和短暂迷醉的黑眸。
那些激情的记忆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因为这几日的“冷遇”而愈发清晰,在她心里撩起一阵隐秘的悸动和渴望。
不行,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冷落。
这晚,许烟烟发了狠,吃了晚饭就回屋,却坚决不睡。
她靠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灯光,拿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硬撑着等待。
夜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只有堂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和她自己逐渐沉重的心跳。
眼皮像灌了铅,不停地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歪倒睡着,又被她强撑着清醒过来。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意识即将被睡意彻底吞噬时,院门终于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吱呀”,接着是刻意放轻的、熟悉的脚步声。
许烟烟一个激灵,所有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跳骤然加速,轻手轻脚地跳下床,连外衣都顾不上披,只穿着单薄的睡觉衫裤,趿拉着拖鞋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
夏夜的院子,月光清辉洒了一地。
果然,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井台边,就着月光,用木桶打起井水,哗啦啦地从头顶浇下。
水珠顺着他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在月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他沉默地冲洗着,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感。
许烟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屋角的阴影里等着。
等他冲洗干净,用搭在绳上的旧毛巾胡乱擦干了头发和身子,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湿了大半的长裤,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枣树下。
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划亮火柴。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融入清凉的夜气中。
就是现在。
许烟烟不再犹豫,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轻盈得像只猫,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脸颊贴在他还带着水汽和凉意的宽阔背脊上,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瞬间的紧绷。
“你咋回来这么晚。”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刻意的娇嗔,热气呵在他背上。
康志杰身体僵直得像块石头,过了好几秒,才从鼻腔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再没别的话。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许烟烟心里那点旖旎和期待,像被泼了盆冷水。
几天没见,按她预想的剧本,不该是天雷勾动地火,干柴遇上烈焰吗?
这完全不像他,不像那个在床上热情似火、甚至有些笨拙地索求的男人。
尽管如此,许烟烟骨子里那点不服输和隐隐的征服欲被挑了起来。
她不但没松手,反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然后灵活地一转身,绕到了他面前,仰起脸,正面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康志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薄唇抿着,瞳孔深黑如墨,静静地、沉沉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惊喜,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幽深和疲惫?
许烟烟心里打了个突,但箭在弦上,她不想就这么退缩。
她踮起脚尖,双手仍环着他的腰,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钩子般的诱惑:
“你想我了没?”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用气声说,带着点神秘和邀功的意味,“我又想到一个更好的‘方式’,你想试试吗?”
说完,她松开一只手,轻轻捉住康志杰垂在身侧的大手。
他的手很凉,带着井水的寒意。
她拉着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然后,在他微微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将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自己柔软温热的唇瓣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月光落进她眼里,像是盛满了碎钻的星辰。
虽然她什么露骨的话都没再说,可那双眼睛,那触碰在他指尖的柔软,还有那未尽的话语里暗示着无限可能。
她在赌,赌他抗拒不了。
赌那些夜晚的记忆,赌这具身体对他的吸引力,赌她刚刚抛出的、充满诱惑的新方式。
夜风轻柔,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两人在月光下无声对峙,一个仰着脸,目光灼灼,满是期待和引诱。
一个低着头,面无表情,眼底却似有暗流汹涌。
那支夹在他另一只手里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终于不堪重负,悄然断裂,无声地坠落在地上。
许烟烟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簇不安分的火苗,带着明晃晃的志在必得。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井水凉意、烟草苦涩和自己亲手触碰过的、独属于他的雄性气息。
她在等他失控,等他像从前那些夜晚一样,用滚烫的吻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席卷。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终于,他开了口:“烟烟,到此为止吧。”
许烟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冰霜冻住。
康志杰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抽回被她按在唇上的手指:“咱们别再犯错了。”
“犯错?” 许烟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猛地撤回手,退后半步,脸上浮现出被当面羞辱般的尴尬红晕,方才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不解。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质问,眼神灼灼地逼视着他,“要给我做地下情人?现在觉得我烦了?玩腻了?怎么,说话不算话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他伏在她耳边,喘着粗气,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当时气氛混沌,但那承诺,她当真了。
如今他却要用一句“犯错”来打发她?
康志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痛苦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是,” 他承认,声音干涩,“不算数了。是我的错。”
他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以后,好好的。”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质问或反驳的机会,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许烟烟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枣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她身上。
夜风吹过,她单薄的睡衣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寒意。
指尖还残留着他手指冰凉的触感,唇上似乎还印着他粗糙的指腹纹理。
许烟烟苦笑了一声,原来她就是他犯的一个错。

四十六、主动切断

许烟烟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两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委屈!
她气得胸口发堵,恨不得把康志杰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凭什么啊?
凭什么就她一个人在这儿抓心挠肝,像个二傻子似的半夜不睡眼巴巴等着,豁出去脸皮不要主动往上贴,结果呢?就换来他一句轻飘飘、冷冰冰的“到此为止”?
那狗男人倒好,撩也撩了,摸也摸了,便宜占够了,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去娶他那“贤惠勤快”的李美红,当他的模范新郎官?
不公平!简直欺人太甚!
她脑子里跟浆糊似的,一会儿是他压下来时那身滚烫的硬肉和粗重的喘气,烫得她骨头缝都发酥。
一会儿又是他刚才那副死人样,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好像之前那些火热纠缠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春/梦。
什么两情相悦?呸!现在想想,怕不是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在这唱独角戏?
不对,她也没那么痴情,她就是……就是觉得跟他那样,得劲儿,刺激,这男人够野,够带劲!
对,就是成年男女那点事儿,各取所需罢了。
什么情啊爱啊,都是糊弄傻子的玩意儿!
可就算是各取所需,也得讲点江湖规矩吧?
哪有他这样,吃干抹净,嘴一抹就说散伙的?招呼都不打一个?
许烟烟恨得牙根痒痒,真想现在就一脚踹开那破门,把里面那个装深沉的王八蛋揪出来,照着他肩膀肉厚的地方狠狠咬上几口,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疼!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她恶狠狠地想,一定要继续挑拨离间。
不是快结婚了吗?她偏不让他顺心。
李美红不是贤惠吗?她倒要看看,如果康志杰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这婚还能不能结得安稳。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冷冷响起,带着嘲讽:许烟烟,你自己不也打算嫁给林修远了吗?
不也看中了林修远能给你的工作和前途吗?你自己都选好了下家,凭什么还不舍得放开康志杰?
你这不是双标是什么?
这质问让她瞬间噎住,脸上的愤怒出现了一丝裂痕,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是啊,她明明都决定抱紧林修远这条更稳妥、更有前途的大腿了,为什么还要对康志杰这个又糙又穷、还准备娶别人的工人念念不忘?
甚至因为他一句“到此为止”就气成这样?
难道就因为他身上那种原始的、野性的吸引力太难抗拒?
还是因为他那份隐藏在粗粝下的、偶尔流露的笨拙温柔,让她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错觉和贪恋?
许烟烟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混乱的思绪甩出去。她拒绝深想。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反正她现在就是不爽,就是生气。
康志杰让她不好过,她也绝不能让他顺心!
什么道德,什么廉耻,什么先来后到,去他的吧。
她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夜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行,康志杰,你想撇清关系?想回归正轨去当你的好丈夫、好女婿?
没那么容易。
咱们俩这笔糊涂账,还没算完呢。
在旁人眼里,或许他们俩,一个明明有未婚妻还跟个来历不明的表妹不清不楚,一个攀着高枝还想霸着旧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脱脱一对渣男贱女,锁死在一起互相祸害算了。
许烟烟想到这里,竟然诡异地觉得有点好笑。
===========
康志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屋外月光被隔绝,只有屋内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一下下砸得又重又沉,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门外,许烟烟的呼吸声似乎还残留着,他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瞪圆了眼,气得脸颊通红,说不定还咬着嘴唇,一副又委屈又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她好。
林修远能给她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光明的前途,甚至能让她重回她本该属于的那个圈子。
他对自己没有半点信心。
许烟烟就像一团火,一靠近,他就忍不住想燃烧,想沉溺。
总这么腻歪下去,耳鬓厮磨,夜夜相对,他不敢保证下一次,下下一次,自己还能像前几次那样,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刹住车。
万一真的越了界,让她怀了孩子,或者被人发现,那才是真的毁了她。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从前,他不懂。
不懂男女之间,除了搭伙过日子、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还能有啥别的。
经人介绍认识李美红,他觉得挺合适。
李美红勤快,本分,会持家,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
娶了她,家里肯定井井有条。
他对李美红,从来没有过那种抓心挠肝的想念,没有过一看见她就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只想靠近再靠近的冲动。
更没有过那种,明知道是错,是火坑,也控制不住想往下跳的疯狂念头。
现在,他懂了。
真喜欢一个人,是啥滋味。
是哪怕在车间里听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一个走神,眼前晃过的全是她的脸。
她笑的样子,她使坏的样子,她眼波流转的样子。
是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被子上、空气里,还缠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勾人的香气。
是心里明明知道不该,可眼睛总是不听使唤地跟着她转,耳朵总是不自觉地竖起来,捕捉她的每一丝声响。
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就算现在跟许烟烟断了这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也再没办法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心安理得、心无杂念地去娶李美红了。
他的心已经脏了,脏透了。
再娶美红,那是坑人家好姑娘。
他得跟李美红说清楚。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沉甸甸地压了好多天,此刻,因为和许烟烟的彻底了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决。

四十七、艰难的选择

第二天正赶上礼拜天,李美红下午早早就关了裁缝铺子的门,直奔康家。
一进门就挽起袖子,打水、扫地、擦桌子,又把攒了几天的脏衣服搜罗出来,蹲在院里吭哧吭哧搓洗起来,忙得脚不沾地。
康志扬从外头晃悠回来,看见未来嫂子一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
他哥康志杰倒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里,眼睛直勾勾望着房梁发呆,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康志扬看得直替他哥着急,这么勤快能干的媳妇儿哪儿找去?
还不赶紧帮着干点活儿表现表现。
他摇摇头,自己颠颠儿跑去灶房,倒了碗晾凉的白开水,殷勤地端到李美红跟前:“嫂子,歇会儿,喝口水!瞧你忙这一头汗。”
李美红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笑着接过来:“志扬真懂事,谢谢你啊。”
她是真渴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水喝干了。
康志扬哪知道,堂屋里那位“大爷”,此刻心里正跟架在火上烤似的。
康志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跟李美红开这个口。
话在喉咙里滚了八百遍,怎么想都像把钝刀子,割下去肯定疼。
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椅扶手上开裂的竹篾。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清幽幽甜丝丝的香气,像条滑溜溜的小蛇,悄没声儿地钻进了他的鼻孔。
康志杰脊背一僵,猛地抬起头。
许烟烟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堂屋,正斜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着明晃晃的、不怀好意的促狭光芒,嘴角还噙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康志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立刻绷着脸站起来,抬脚就往屋外走。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谁知道许烟烟动作比他还快,脚步一挪,就结结实实堵在了他面前,仰着脸,声音故意捏得又软又娇:“表哥,你要去哪里呀?”
康志杰闭了闭眼,不接茬,侧身想从她旁边绕过去。
许烟烟也跟着挪一步,再次挡住,还歪了歪头,一脸“我就不让”的顽劣。
康志杰往左,她就挡左,康志杰往右,她就拦右。
堂屋本来就不大,两人这么一来一回,倒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一个铁了心要逃,一个偏不让路。
康志杰被她这明目张胆的胡搅蛮缠气得心头火起,血气直往头顶冲。
他咬着牙低声道:“美红就在院子里,你是想找骂是吧?”
许烟烟才不怕:“怎么,你媳妇来了我都不能跟表哥说说话了吗?”
你特么是只想说说话吗?
康志杰知道她肯定没安好心。
他昨晚说了那样的话,许烟烟肯定气着,少不得要找他的茬儿。
懒得跟她计较,他沉声说:“让开!”
“就不让。”她梗着脖子跟他闹。
眼看这没完没了,他脑子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就抓住了许烟烟的胳膊,想把她整个儿提溜起来,放到一边去,这总行了吧?
他刚抓住她胳膊,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又惊又怒的尖叫:
“你们在干啥?!”
康志杰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中了似的,猛地抬起头。
只见门口,李美红手里还拿着扫帚,一张脸气得煞白,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旁边站着目瞪口呆的康志扬,嘴巴张得老大,活像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从李美红那个角度看去,康志杰正紧紧抓着许烟烟的双臂。
两人挨得极近,他微微俯身,那姿势怎么看都像是要把人往怀里搂!
康志杰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松开许烟烟的胳膊,还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带翻旁边的条凳。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干巴巴地挤不出一个字来。
这场景,这架势,让他怎么解释?
说他们在玩老鹰捉小鸡?谁信!
许烟烟也识趣地垂下眼,抿着嘴不吭声。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让李美红亲眼看看,让她康志杰百口莫辩。
她倒要瞧瞧,这男人怎么下这个台阶。
李美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和伤心,变得尖利又破碎:
“康志杰!你到底啥意思?!啊?一边跟我拍胸脯,说你烦她,说她就是个赖着不走的麻烦,等她找到下家立马就让她走人!一边呢?啊?!我人还没走,还在这儿给你家当牛做马呢!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光天化日,在堂屋里就跟她,就跟她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她说到最后,声音猛地哽住,眼圈瞬间就红了,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那委屈,那失望,简直要溢出来。
康志杰急得额头青筋都蹦起来了,连连摆手:“美红!美红你听我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想跟她,我跟她啥也没干!我就是……我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就是”不出个所以然。
难道真说因为躲她,结果闹得像调情?
李美红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胸膛起伏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里那股激烈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些,但剩下的,是更冷的失望和决绝。
她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异常清晰和平静:
“康志杰,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话。”
她目光扫过旁边垂头不语的许烟烟,又死死钉回康志杰脸上。
“要我,还是要她。”
“你,选一个。”
许烟烟在一旁挑了挑眉梢,有点意外。
哟,这李美红,看着温温吞吞,关键时刻倒是利索,不吵不闹,直接将军。
不纠缠细节,只要结果。
这性子,倒让她高看了一眼。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剩下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三个人,李美红站在靠近门口的一边,许烟烟站在靠近里屋的一边,康志杰被夹在中间,像被放在火上烤的蚂蚁。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阳光透过门框,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浮动。
康志杰低着头,额角的汗顺着紧绷的侧脸滑下来。
许烟烟竟也紧张起来,好奇他会怎么选。
李美红则绷紧了身体,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期待和不容错辨的决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康志杰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向了门口那个穿着朴素、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挺直了背的李美红。
他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美红,我——”
许烟烟只觉得脑中“轰”得一声巨响!
像是有谁在她耳朵边猛地敲响了一面破锣,震得她脑仁嗡嗡作响,眼前都晃了一下。
康志杰那句话后面跟着什么,她根本没听清,她根本不需要听清了。
他看向了李美红的那一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选李美红。
他选了李美红。
每一次都是选李美红,她原来只是他逗闷子的小玩意儿。
刚才那点看热闹、挑事端的心思全没了。
只有难堪和愤怒。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李美红脸上是何种表情,是惊喜?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
她也完全没心思去管康志杰后面还要说什么狗屁解释。
再多待一秒钟,她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丢脸、更无法收场的事情来。
于是,在康志杰那句“我”字余音还未完全落下时,许烟烟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乌黑的发梢在空中划过一个仓促的弧度。
她一句话也没说,脚步凌乱却异常迅速地冲出了堂屋的门槛,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院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外刺目的阳光里。

四十八、许烟烟离家出走

康志杰看着许烟烟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面前脸色苍白、眼神执拗的李美红。
嘴里那句“我对不住你,咱们算了吧”就跟卡在嗓子眼的鱼刺似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知道,完了。
现在就算他把嘴皮子磨破,跟李美红赌咒发誓“我跟许烟烟真没事,我今天本来就是要跟你散伙的”,李美红能信才有鬼!
她心里那疙瘩,算是结死了,解不开了。
再说了,他自己心里有鬼,确实对许烟烟动了歪心思,不干净。
李美红不信他,那是应该的。
可原本他计划得挺好,今天就找李美红把话挑明,分手。
错全揽自己身上,是他康志杰王八蛋,跟许烟烟没半点关系,不能连累人家姑娘名声。
他连咋说都想了好几遍,务必把自己说成个纯粹的混球。
这下全完犊子了。
李美红前脚刚亲眼看见他跟许烟烟在屋里拉拉扯扯,他后脚就跟人说“美红咱俩算了吧,是我对不起你”?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就是为了许烟烟才跟你掰的吗?
李美红能信他鬼话?
怕不是当场就跟他翻脸,再去找许烟烟算账。
这闲话要是传出去,他康志杰脸皮厚,大不了被人说两句“花花肠子”、“不老实”。
可许烟烟咋办?
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勾搭有对象的表哥,弄得人家两口子闹分手。
这脏名声要是扣她头上,她往后还咋做人?
他们当地有句俗话:“男人丢了丑,脱了帽子街上走,女人丢了丑,跳进黄河一世臭”。
许烟烟可能再也抬不起头,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了。
除非许烟烟愿意跟他结婚。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拍死了。
人家不是已经跟那个林修远确定关系了吗?
康志杰越想心里越乱,跟一团乱麻似的,扯不断理还乱。
这烂摊子,咋就越闹越大了?
真是摁下葫芦浮起瓢,哪头都顾不上了。
他烦躁地搓了把脸,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个头两个大。
李美红等了半天,没有下文,看他那副烦躁的样子,很明显不是因为她李美红。
忍不住愤然扔下扫帚,转身就跑。
许烟烟一口气跑出了那条窄胡同,拐到了稍微宽敞些的街上。
午后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路两边是灰墙灰瓦的平房,墙根的阴影下,坐着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心里的火气被这市井的慵懒冲淡了些,脑子也慢慢转了过来。
她在副食店门口的阴凉处站住,自己都觉得刚才那通脾气发得有点没道理。
气什么呀?李美红是康志杰家里认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未婚妻,人家是正经要过日子的。
康志杰不向着她,难道向着自己这个借住的“远房亲戚”?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刚才那股邪火,窜得真是莫名其妙,自找没趣。
道理是想明白了,可这股劲儿过去,人也没处去了。
去找林修远?
这个念头自然冒出来。
她知道,只要她往林修远家里,那位清俊斯文的林同志肯定会温言细语地陪着她,听她抱怨,由着她使小性子。
林修远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总有欣赏和一种稳妥的包容。
和他在一起,轻松,体面,连呼吸的空气都好像更清新似的,前途是看得见的光明大道。
可偏偏,她此刻一点挪动脚步往那边去的心思都没有。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着,又像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劲儿。
非得对着康志杰那张又凶又冷、时常没什么好脸色的面孔。
非得去撩拨他,招惹他,看他被她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因为她而起波澜。
好像只有这样,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烦躁才能稍微平息一点。
明明有阳关道,偏要挤这独木桥,明明有解语花,偏去惹爆竹筒。
许烟烟仰起头,对着灰蓝色的天空,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犟个什么劲呢。
只是刚才李美红那话,撂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康志杰既然选了李美红,那这康家的小院,往后恐怕就没她许烟烟落脚的地儿了。
李美红很可能已经把她铺盖卷扔到外面了。
这下可好,彻底没地方去了。
工作还没着落,身上的钱也不多。
许烟烟站在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城市街头。
耳边是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和拖着长音的“磨剪子戗菜刀”吆喝,鼻子里是煤烟、灰尘和路边炸油条混合的复杂气味。
阳光晒得路面发软。
她抬头望望灰蓝色的天空。
一股无力感和荒诞感涌了上来。
穿来这么个地方,想靠点“先知”混口饭吃吧,处处是限制。
想找个男人安稳过日子吧,偏偏康志杰已经有了李美红。
好不容易有个看似不错的备选林修远,自己心里却又别别扭扭。
真是“造孽啊——”。
果然,在这个纯真年代,她这种不规矩的做派,简直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落到这步田地,能怪谁?
都是她咎由自取。
唉,早知道就不去招惹康志杰那个糙汉了。
虽然他身材是真好,肩宽腰窄,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干活的时候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那线条啧。
脸也长得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不说话的时候有种凶巴巴的硬气,但偶尔笑起来,又有点傻乎乎的。
对她其实也不算坏,嘴上嫌她麻烦,可该为她做的都做了。
但是他再好,那也是别人锅里炖着的肉,名草有主了。
圣经里,七宗罪里有一条,叫作贪婪。
她就是太贪心了。
既想要林修远给的安稳体面和光明前途,又舍不下康志杰身上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男性魅力。
活该啊,许烟烟。
她摇摇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像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最终只能滚进阴沟里,悄无声息。

四十九、康志杰来找她

天说变就变。
乌云压下来,狂风卷着废纸片乱飞,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眨眼间就连成瓢泼大雨。
康志杰站在门槛内,盯着院里积起的水洼,手指捏紧门框。
饭菜在堂屋桌上,热气都快散没了。
那人还没回来。
他想起许烟烟下午跑出去时,就穿了件薄薄的连衣裙,两手空空,连伞都没拿。
这雨又急又猛,她能躲哪儿去?
“你俩先吃,我还不饿。”他把康妈和弟弟叫过来。
康妈瞥了几眼门口,叹了口气,没吱声。
康志扬倒是心大,呼噜呼噜喝粥:“哥,别看了,表姐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说不定躲哪儿避雨呢。”
康志杰没理他,眼睛死盯着院门。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天色越来越暗。
等康妈和康志扬吃完回屋,许烟烟还是没影。
康志杰心里那点不安,像火烧一样越窜越高。
他“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从门后摘下旧黑伞,翻出件半旧雨衣。
卷起裤腿,撑开伞,冲进瓢泼大雨。
雨水瞬间打湿裤脚和肩头,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眯着眼,先朝胡同口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把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给找回来!
刚冲出胡同口,拐上大街,没跑几步,他就看见了。
许烟烟站在街边一棵树下。
那树枝叶稀疏,根本挡不住雨,瓢泼大雨几乎全浇在她身上。
浅色连衣裙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布料颜色变深,几乎成了半透明。
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下巴不断往下滴。
她环抱着手臂,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像个被遗弃的娃娃。
康志杰心脏猛地一缩。
这傻丫头!
夏天雷雨天站树底下?!
她是魂丢了还是不想活了,等着雷劈吗?!
一股火气混着后怕直冲脑门,让他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旧黑伞“唰”地罩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又急又重地抓住她冰凉湿滑的手臂,把她从树底下拽出来,拉到屋檐下。
“许烟烟!”他连名带姓吼她,声音又粗又哑,“你他妈跑哪儿野去了?!下这么大雨不知道回家?啊?!还站树底下!你这是在找死吗?!”
他吼得很大声,胸膛剧烈起伏,握伞柄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雨水顺着他头发、眉骨流下来,滑过紧绷的下颌线,让他此刻表情格外凶。
可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里,除了怒气,更多的是尚未消退的惊悸。
许烟烟被他吼得一哆嗦,抬眼看他。
她冻得嘴唇发青,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轻响,整个人抖个不停。
她看着他凶巴巴的脸,心里委屈和倔强一股脑涌上来,声音带着颤,又细又弱:
“我……我哪敢回去?”她吸了吸鼻子,雨水混着眼泪从眼角滑落,“李美红不是说了吗?有她没我,你都选她了,我还回去干嘛?讨人嫌吗?”
“你他妈——”康志杰被她气得脑仁疼,额角青筋直跳,“选选选,选个屁!我是皇帝老子还三宫六院呢?少在这儿胡搅蛮缠!赶紧跟我回去,这雨这么大,再站下去你真想得肺炎?到时候咳死你!”
“我不去!”许烟烟拧上了,偏过头,湿发黏在侧脸上,“那又不是我家,名不正言不顺的,我才不去!”
“由得了你?!”
康志杰火气彻底被点着了。
她嘴唇青紫,抖得越来越厉害,再磨蹭下去真要出事。
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拿好!”
然后三两下脱掉自己身上半旧雨衣,手臂一展,不由分说用宽大雨衣将许烟烟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像包粽子。
“你干嘛?康志杰!”许烟烟惊叫,挣扎起来。
康志杰理都不理,双臂一用力,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
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两人体温隔着薄薄湿布料传递,她轻飘飘的重量落在臂弯,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他抱得很稳,迈开大步,几乎是跑着朝胡同里冲,溅起一路水花。
许烟烟被他裹在雨衣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别的。
雨衣阻隔了冰冷雨水,他怀抱的温度和剧烈奔跑时胸膛震动,透过湿冷衣物传来。
她把脸埋进他被雨淋湿、却依然散发热气的颈窝,鼻尖蹭到带着雨水和皂角味的皮肤,听着他粗重喘息和剧烈心跳在耳边轰鸣。
刚才那点委屈、别扭和莫名坚持,忽然就像被这疾风骤雨和滚烫怀抱冲散了大半。
只剩下一点酸酸涩涩、又让人眼眶发热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混蛋……”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哑哑骂了一句。
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不争气。
康志杰脚下更快了,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怀里这个冰凉又烫人、麻烦又勾人的小祖宗,就会消失在无边雨幕里。
他一口气冲回小院,用肩膀撞开屋门,把人抱进堂屋隔壁那间属于许烟烟的屋子。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瞬间光亮,映出床上凌乱被褥。
他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
怀里的人抖得像筛糠,嘴唇青紫,再耽误下去真要出事。
他把许烟烟放床边,自己半跪在地上,动作因为急切显得有些粗鲁。
湿透的连衣裙黏在她身上,他赶紧帮她脱下来。
又将她湿漉漉的内衣、内裤统统剥离,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声响。
冰冷空气接触到骤然裸露的肌肤,许烟烟猛地瑟缩了一下,发出模糊低吟。
康志杰心头一紧,动作却不敢停。
他抓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干毛巾,开始用力擦拭她湿透的身体。
从滴水的长发,到冰凉的肩膀、手臂,再到纤细腰肢、笔直双腿……
毛巾摩擦过细腻皮肤,带走雨水,也留下一片片被搓揉出的淡粉。
他的手很稳,也很用力,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却差点被毁掉的瓷器。
昏暗中,指尖偶尔触碰到温软滑腻的肌肤,两人都是一颤。
但谁也没说话。
只有粗重呼吸和毛巾摩擦的声音。
擦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扯过床上干燥被子,将浑身仍在细微颤抖的许烟烟严严实实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和湿漉漉头发。
然后他将这团“被子卷”往床铺里面一推,让她躺好。
“待着别动!”他哑声命令。
转身冲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他手忙脚乱重新引火,翻出生姜,胡乱洗了洗就切片扔进锅里,又找红糖,舀了一瓢水。
火光映着他紧绷的脸,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在树下湿透的可怜样,一会儿是脱衣服时指尖触碰到的滑腻,一会儿又是她刚才那句带着委屈的“我哪敢回去”。
锅里水还没开,他就等不及了,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好不容易姜汤熬出点颜色,他急急倒了一碗,也顾不上烫,端着就往屋里跑。
刚跨进房门,借着窗外微弱天光,他就看见床上那团被子在微微起伏。
走近了,心头猛地一沉。
许烟烟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涩,眉头难受地蹙着,呼吸声又重又急,喷洒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热度。
果然,还是发烧了!
康志杰心里又急又悔,暗骂自己动作不够快。
他把滚烫姜汤碗放在床边小凳上,伸手去探她额头——
烫得吓人!
她该不会烧出问题吧?
“烟烟?烟烟?”他低声叫她,声音焦急。
许烟烟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迷离没有焦距,只是下意识地往热源,他手掌的方向蹭了蹭。
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略带薄茧的掌心,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五十、是不是真的

许烟烟被灌下去两大碗又辣又烫的姜汤,又被喂了退烧药片,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一夜。
身上忽冷忽热,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前世高楼大厦的碎片,一会儿是今生康家小院的屋檐。
最后总定格在漫天大雨和康志杰那双又急又怒、黑沉沉的眼睛里。
期间她意识模糊,只觉得有人时不时用温毛巾给她擦脸擦手,给她掖被角。
偶尔还能听到压低了嗓门的争吵。
有一回她渴得厉害,迷迷糊糊哼唧,很快就有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半扶着她,把温热的水小心地喂到她嘴边。
她知道是康志杰吧,所以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等她终于从那种虚脱般的沉重里挣脱出来,烧退了,脑子也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明了不少。
只是身上还懒懒的,没什么力气。
她躺在枕头上,望着屋顶,慢慢回想这两天的事。
越想越觉得,亏大发了。
她本来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康志杰,看他为难,看他出糗。
哪知道玩脱了,小命都去了半条。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蚀了半条命。
以后还是老实点吧。
离他远点。
好好想想怎么在这个年代活下去,怎么抱住林修远那条看起来更稳当的大腿。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和逗弄,都收起来吧。
老老实实做人,安安分分过日子。
至少,先把小命保住要紧。
她正咬着被角胡思乱想,房门“吱呀”一声,被极轻地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康志杰。
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胡茬。
身上的工装衣服皱巴巴的,像是随便套上的。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大概是想来看看她醒了没有。
一抬眼,对上许烟烟那双因为刚退烧而显得水润润、此刻正愣愣望着他的眸子,康志杰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光,像是松了口气。
“醒了?”他声音有点沙哑,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把手里的缸子放在旁边凳子上,“感觉咋样?头还晕不?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许烟烟没说话,只是咬着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着他明显没休息好的样子,想起自己昏沉中感受到的那些照料,再联想到自己干的那些蠢事。
淋雨、发烧、他给她换掉了湿透的衣裳……
她双颊发烧,“啊”地低叫一声,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装死扮鸵鸟。
康志杰:???
他完全没跟上她的思路。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缩进去了?
他站着愣了两秒,伸手过去,拽了拽被角。
“许烟烟?”他叫她。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含糊的声音:“别管我。”
康志杰皱了皱眉,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总算把被子从她脸上拉开一点。
露出来的那张小脸,红得简直能跟煮熟了的虾子媲美,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心头一跳,以为是又烧起来了,下意识就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皮肤温度虽然还有点温热,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烫手了。
“没烧啊,”他嘀咕了一句,收回手,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脸怎么这么红?还有哪儿不舒服?”
许烟烟紧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胡乱摇头。
“要不要喝水?”他端起旁边的搪瓷缸,里面是温开水。
她还是摇头,把半张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
“饿不饿?想吃点啥不?”康志杰难得这么有耐心,低声问。
许烟烟继续当摇头娃娃,就是不吭声。
康志杰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只想当缩头乌龟的样子,无奈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把搪瓷缸放回凳子上,“那你再躺会儿。我先去上班了,要迟到了。”
他顿了顿,又交代,“早饭在灶房的锅里温着,小米粥和馒头。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去吃,别硬撑。”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康志杰又看了那鼓起的被子包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许烟烟才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喘着气,脸上的热度半晌都没褪下去。
又在床上躺了会儿,她确实觉得饿了。
这才起来穿衣服,洗漱。
镜子里的人清减了不少,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大病初愈。
好吧,就当是减肥了。
吃了饭,洗了碗,她坐在院子里康志杰平日里常常坐的那个旧藤椅上。
院里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坐在这儿,她开始盘算下一步。
李美红这两天没露面,估计跟康志杰还别扭着。
一想到这儿,许烟烟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说到底,是她对不住康志杰。
人家收留她,管她吃住,没亏待过她。
可她倒好,不仅没感恩,还起了歪心思,惹是生非,搅和得人家小两口鸡飞狗跳。
既然决定不瞎掺和了,那就得有点实际行动。
老赖在人家家里算怎么回事?
当电灯泡也得有个限度。
不如,搬出去住吧。
自己手里还有点钱,虽然不多,但找个便宜的,凑合一阵子应该还行。
等找到工作,就能站稳脚跟了。
只是,一想到要搬出这个小院,离开有康志杰在的地方。
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皱着眉不耐烦却又不得不照顾她的样子,再也听不到他粗声粗气吼她的声音,心里头就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又酸又涩。
以后,这个院子会有女主人,会是李美红。
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孩子。
而她自己,就会像个真正的过客,悄无声息地退出他的生活,变成陌路人,连偶尔在路上碰见,可能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
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她靠在藤椅里,望着院里那棵老枣树,呆呆地出神。
正想得入神,院门那边传来“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许烟烟下意识转头望去,这一看,愣住了。
走进来的,居然是林修远。
他还是那副清爽干净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优等生,跟这略显杂乱的小院格格不入。
只是,他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温和的笑意,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也很冷,像结了一层薄冰,直直地朝她看过来。
许烟烟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扶着藤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有些迟疑地开口:“你,你怎么来了?”
林修远没立刻回答。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皂味,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好半晌,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许烟烟几乎要喘不过气。
然后,他才用很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许烟烟,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你和那个康志杰,你们其实是有婚约的,对吗?你们很亲密,是不是?”
来了,来了,到底还是把事情闹大了。
许烟烟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头。

五十一、时代的桎梏

“你和那个康志杰,你们其实是有婚约的,对吗?你们很亲密,是不是?”
林修远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砸在许烟烟耳膜上,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事情果然闹大了,还传到了林修远耳朵里。
这年头,男女关系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演变成滔天巨浪。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该怎么跟他解释这团乱麻。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林修远却已经紧跟着开口了。
他往前又逼近了半步,目光紧紧锁着她苍白惊慌的脸。
“烟烟,你别怕。是不是他逼迫你的?”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要给她注入勇气,“是不是他看你一个年轻姑娘,在这里无依无靠,就趁机欺负你,逼你,逼你做那些事?你告诉我实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甚至闪过一丝与他斯文外表不符的冷硬:
“如果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我有办法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厉害,让他连现在这份工作都保不住!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许烟烟原本还在慌乱地组织语言,听到林修远这番话,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僵直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修远。
他还是那张清俊的脸,还是那身干净的衣着,却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不,不是这样的。
电光石火间,许多画面在她脑中飞闪。
她初来乍到时对一切的轻蔑与游戏心态。
她对康志杰那些带着逗弄和挑衅的接近,她明知他有未婚妻却依旧放纵的暧昧。
她那些自以为高明、实则幼稚可笑的“报复”和“挑拨”。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玩家,是旁观者,可以随时抽身。
她看不起这个时代的迂腐和保守,觉得自己活得清醒又洒脱。
她的小把戏,她的小心思,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调剂。
直到此刻,林修远这番保护她、却要彻底毁灭康志杰的话,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猛地照出了她那些游戏可能带来的、真实而残酷的后果。
那后果不是她预想中的尴尬、难堪或者一点小小的麻烦。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因此丢掉工作,背上污名,甚至陷入更可怕的境地。
而这个人,是康志杰。
是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傲慢和轻慢,肆意拨动了别人的命运琴弦。
却从未想过那杂音可能刺耳伤人,甚至弦断琴毁。
而现在,这错误的苦果,第一个要尝到的,似乎就是康志杰。
而递来这苦果的,竟是她以为的退路和保障。
不,绝不可以。
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含糊,半点退缩。
她迎着林修远等待答案的目光,挺直了脊背。
“不是。”她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林修远,你弄错了。康志杰没有逼迫我,从来没有。”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那也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
话音落下,小院里一片死寂。
林修远骤然变得难以置信和复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但她没有退缩。
她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如果注定要有人承担这场荒唐闹剧的后果,那么,就让她来吧。
林修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不解,慢慢沉淀下去。
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再追问,反而,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凉意。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偏要逞强的孩子。
“烟烟,”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重锤,“以你现在的身份、处境,你把这些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想过后果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看进她眼睛里:
“一个年轻姑娘,主动纠缠有未婚妻的男同志,行为不检,作风有问题,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是在逞英雄?你这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推。这后果,你承担不起,许烟烟。”
许烟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林修远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
她知道后果。可她更知道,如果此刻退缩,把脏水泼到康志杰身上,她或许能暂时保全自己
但康志杰将面临毁灭性的打击。
她只是紧抿着唇,倔强地站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用沉默做出了选择。
林修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宁可自毁也要维护另一个男人的样子,眼底最后那点耐心和温度,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敛去,恢复了冰冷的严肃。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和失望。
他没再看她,转过身,挺直了背脊,迈着依旧平稳却比来时快了不少的步伐,径直走向院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巷子的拐角。

五十二、终于分手了

许烟烟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
方才那番对峙,如同耗尽了她病后初愈的所有精气神,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骨头缝里都透着虚乏,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坐在了那个旧藤椅上。
随着体力流失,一股更深的、冰冷的后怕,才慢半拍地从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当着林修远的面,承认是自己的错。
康志杰这边,估计也彻底恼了她。
李美红那边,更是结下了死仇。
现在,连她以为的最后退路林修远,也因为她这番不识抬举的维护别的男人,拂袖而去。
她这是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全都一口气得罪干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翻过的王小波那本《黄金时代》。
书里怎么写的来着?
对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名声坏了的女人,是要被拉出去,在脖子上挂一双破旧的鞋子游街示众的。
然后被所有人指着鼻子批判。
许烟烟打了个寒颤。
她会不会也要落得那样的下场?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心慌得厉害。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地冒了出来。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非要挂鞋游街不可,那她得提前准备准备,选一双轻一点的鞋子。
这样挂在脖子上时间长了,才不至于勒得太疼,把脖子磨破皮。
啊啊啊,都这个时候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
中午,康志杰趁着午休时间,急匆匆赶回了家。
推开院门,静悄悄的。
他放轻脚步走到许烟烟那屋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看见许烟烟还歪在床上,没睡,就那么睁着眼,呆呆地望着屋顶。
一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瞧着比早上更没精神了。
康志杰心头一紧,推门进去,走到床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哪儿难受?”
许烟烟听见他的声音,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落到他身上。
想起导致自己可能要挂破鞋游街的罪魁祸首,不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吗?
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了墙壁那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段白皙却脆弱的脖颈。
康志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这又是闹哪一出?
他皱着眉,耐着性子,俯身靠近了些:“问你话呢,到底哪儿不舒服?”
许烟烟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就是不吭声。
康志杰的耐心本来就不多,被她这无声的抵抗弄得有些上火。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稍稍用力,就把她的脸又给转了回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说话。”他盯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睛,眉头拧得更紧,“要是真难受得厉害,别犟,我这就送你去医院瞧瞧。”
许烟烟的下巴被他捏着,挣脱不开,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管我舒服不舒服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生病和赌气,有点哑,却带着刺,“康志杰同志,我们不是已经‘到此为止’了吗?你忘了?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也不是你的谁,你管我一个陌生人这么多闲事干什么?”
康志杰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酸又涨。
他是说了“到此为止”,可那不是为了她好吗?
怕她名声受损,怕她将来难做。
现在看她这副病恹恹还不知死活乱跑的样子,他能不管吗?
这小白眼狼!
算了,她病着,脑子可能还不清楚,人不舒服脾气就怪。
康志杰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勉强把那股被她拱起来的邪火压下去,不跟她一般见识。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早上吃饭了吗?灶上的粥喝了没?”
许烟烟把脸侧向另一边,对着墙壁,好半天,才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嗯”。
康志杰眉头松开了一点。能吃下东西,还能有精神跟他在这儿犟嘴顶牛,看来烧是退了,身体底子还在,没大事。
他稍稍放下心来。
既然她没事,他悬着的心落了地,那股被她气出来的恼火就又有点压不住。
但看她那病恹恹的侧影,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出了屋子,去灶间叮叮咣咣忙活起来。
中午时间紧,他动作利索,炒菜蒸饭,又专门给许烟烟单做了一碗炝锅的鸡蛋面条。
汤是清的,飘着一点油花和青绿色的葱花,卧着个圆溜溜的荷包蛋。
饭菜上桌,叫了康妈和弟弟康志扬来吃。
他自己则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又回了许烟烟那屋。
他把碗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吃饭。”
许烟烟还维持着面壁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康志杰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心里那点火苗又蹿起来了。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点威胁:“许烟烟,你别逼我动手给你灌下去。到时候呛着可别怪我。”
许烟烟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皱着眉看他:“你这人真是奇怪。你不去找你的李美红,哄你的未婚妻,老杵在我这儿管东管西干什么?我就是饿死了、病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康志杰同志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康志杰不想跟她吵,干脆直接告诉她:“我和她,分了。”
许烟烟正酝酿着下一句更绝情的话来堵他,闻言猛地一愣,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这次是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康志杰的脸。
那张脸还是惯常的轮廓分明,浓眉挺鼻,下颌线绷着,带着几分硬朗的英俊。
确实比平时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胡茬也没刮干净,但神色却很平静。
没有失恋的颓丧,无忧无喜。
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他没撒谎。他是真的和李美红分手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康志杰也任由她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又把那碗面条往她面前推了推,言简意赅:“吃。”
许烟烟这回没再拧着。
她沉默地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慢慢坐直了,伸手接过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
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康志杰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吃,也没走,也没再说话。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一部分光线,在床前投下一片阴影。
刚才的紧张消失了,气氛有些微妙。

五十三、陈宴

许烟烟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
康志杰见她吃完,伸手过来,一言不发地收走了空碗和筷子,转身就出了屋子。
屋子里又只剩下许烟烟一个人,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沿。
可她的脑子里,却一点也不空荡,反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轰隆隆响个不停。
震得她晕晕乎乎,半晌回不过神。
他和李美红分手了?
真的分了?不是气话,不是闹别扭?
难道就是因为上次她故意在李美红面前和康志杰拉扯,被当场抓包那件事?
可不对啊。许烟烟皱着眉仔细回想。
那天在堂屋,康志杰明明选了李美红啊。
再说了,她故意刺激李美红也不是头一回了。
以前她也没少在李美红眼皮子底下,故意和康志杰暧昧。
李美红哪次不是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可气归气,闹归闹,用不了多久,李美红不还是该来就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偏偏这回,就动真格的了?直接就分手了?
许烟烟百思不得其解。她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可看他刚才那平静得过分的样子,也不像有多痛苦挣扎啊。
无数的疑问像泡泡一样在她脑海里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掀开被子,趿拉着鞋下床,走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康志杰大概已经回厂里上班去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那把他常坐的旧藤椅,空无一人。
许烟烟看着那把空椅子,又想起康志杰说“分了”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浓了。
她是不是应该负责?都是她的错。
许烟烟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没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她也不再去想什么工作,想什么社会地位。
得罪了林修远,后果肯定很严重。
也许,很快她就要脖子上挂双破鞋去游街了。
这简直就是破罐子中的破罐子,摔都没啥可摔的了。
这么一想,她反倒豁然开朗,心境彻底松弛。
既然已经是最低谷了,那以后每走一步,都是上坡路。
从前她总在琢磨怎么抱大腿,怎么在康家立足,怎么在这个年代活得“好”一点。
心思七拐八绕,活得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去撩拨康志杰,弄得自己心神不宁。
现在好了,大腿看样子是抱不成了,康家待一天算一天吧。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要是没土也没将,那就躺平吧。
就这么混不吝地过了几天,想象中林修远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来抓她这个“坏分子”去游街的可怕场面,并没有发生。
巷子口安静如鸡,连个戴红袖标的都没多瞅这小院一眼。
李美红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康家出现过。
往日里她带来的那些零零碎碎,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康志杰都变得有点奇怪。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皱着眉吼她“别烦”、“老实点”。
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复杂难辨。
偶尔她主动搭话,他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语气居然算得上平和,甚至有点过于小心了?
许烟烟琢磨着,这男人大概是怕了她了。
怕她这个麻烦精再生病,再跑出去淋雨,再给他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乱子来。
所以采取怀柔政策,企图感化她,让她安分点。
行吧,她也乐得清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发发呆,有时候帮康志杰摘摘菜,帮康志扬看看作业。
日子过得像个提前退休的闲散人员。
这天下午,她照旧窝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里,眯着眼睛,看着光影在老枣树的树叶间跳跃。
正神游天外,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许烟烟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过去,这一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溜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堪称骚包的打扮。
浅灰色的确良长裤,裤线熨得笔直能削萝卜,上身是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亮闪闪的腕表。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秀白净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一双桃花眼正四下打量着这小院,最后落到了目瞪口呆的许烟烟身上。
“哟,许烟烟同志,”来人开口,声音清朗,“可算是让我找着你了。”
许烟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陈宴?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上次林修远带她去见大领导,他们家那个爱化妆的宝贝公子陈宴嘛。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许烟烟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问号,还没来得及开口细问,陈宴已经迈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她跟前。
他个子高,微微俯身,凑近了看她,一张清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尖上,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委屈:
“还问我怎么来了?姐姐,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教我化妆,给我做指甲,当时说得跟真的似的,合着都是糊弄我的呗?”
他越说越委屈,俊脸皱成一团,桃花眼里漾着被欺骗的控诉:“我左等右等,连你人影都见不着。问林修远,他支支吾吾的,脸色还不好看。我跟他要了地址,好不容易才摸到这儿来!姐姐,你这可太不够意思了!”
被他一提醒,许烟烟记起来了,她是答应要帮他买做指甲的工具和材料来着,也答应教他化妆。
可这段时间她尽跟康志杰扯吧,又生了一场病,竟然把自己的承诺全都忘在脑后了。
“那个,哈哈,”许烟烟干笑两声,心虚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眼神飘忽,“对不住对不住,陈宴,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嗯,有点忙,但我记着呢,正想着有时间就去帮你买来着。”
她看着陈宴那张写满“我不信,你就是敷衍我”的委屈俊脸,赶紧补救:“这样!我现在,现在就去帮你买,你等我换件衣裳,拿点钱,我这就去!”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屋里冲,陈宴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我能让你出钱?你换件衣裳就好啦。”

五十四、自由的灵魂

陈宴那辆军用吉普车开得又快又稳,穿过灰扑扑的街道,直接停在了一栋气派的米黄色建筑前。
门匾上友谊商店四个大字,带着某种优越感。
许烟烟跟着陈宴走进去,瞬间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明亮的灯光,光洁的地板,柜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货架上琳琅满目,大多是中文标签下印着外文的稀罕物:瑞士巧克力、法国香水、日本半导体收音机、英国羊毛呢……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的化学香气和咖啡豆的味道。
顾客不多,都衣着体面,低声细语。
她原先那点关于物资匮乏,得自己捣鼓颜料的担心,此刻显得十分可笑。
在这里,只要你有外汇券,几乎能买到这个时代大夏市面上能见到的、最接近世界的东西。
陈宴显然熟门熟路,径直走向文化用品柜台。
许烟烟的目光扫过玻璃柜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角落里,躺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衬里的长方形盒子,盒盖微微敞开,露出一排画笔的笔杆。
那不是国产的“工农牌”或“红旗牌”,笔杆是深褐色的,打磨得极其光滑,尾部镶嵌着一圈醒目的金色环箍。
熟悉的品牌。
许烟烟的脚步钉住了。
学画那些年的记忆汹涌而来,在狭小的画室里,对着印刷粗糙的画册,对这支笔的传说心驰神往。
老师曾说,拥有一支这个牌子的画笔,是每个画家隐秘的梦想。
它意味着无可挑剔的聚锋、惊人的储水量和那种笔尖接触纸面时,如臂使指的流畅与弹性。
后来她放下画笔,成为网红,在滤镜和流量里打转,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调色盘上的水光。
和那个背着画板走遍天涯海角的、幼稚却滚烫的梦。
此刻,这支笔就在眼前,在七十年代大夏的友谊商店里。
她看着那金色的环箍,仿佛能想象出握住它的感觉,能在脑海里瞬间勾勒出用它画出的、饱和又通透的色彩。
许烟烟那瞬间凝固的呼吸,和眼中眷恋的光芒,却被陈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那个蓝色盒子上。
他不懂画笔,但他认得那种眼神,不是看到昂贵物品的贪婪,而是一种虔诚的凝视。
他没有犹豫,伸手过去,修长的手指越过玻璃柜台,对售货员示意了一下,然后直接拿起了那个天鹅绒盒子,递到许烟烟面前。
“这个,”他的声音很随意,仿佛在拿一盒火柴,“也拿上吧。看着挺不错的。”
许烟烟猛地回过神,看着递到眼前的蓝色盒子,愣住了。
但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她到底没说。
“对,这个好!”她把盒子抱在胸前,眼睛弯起来,“用这个给你做艺术手绘指甲最好了,线条肯定更流畅,颜色也能调得更高级。保准独一无二,比外文杂志上的还时髦!”
陈宴嘴角弯了弯,竖起拇指,表示支持。
买好了所有需要的材料,陈宴付了一卷外汇券结账,之后,迫不及待地把许烟烟带回家,缠着她做指甲。
清洗,打磨,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许烟烟把陈宴的手放在桌子上,下面垫了几张餐巾纸。
她脑中早已想好了一个适合陈宴的手绘图案。
先用G笔尖蘸取了浓稠如墨玉的颜料,手腕悬停,气息沉静。
笔尖触及陈宴指甲盖的瞬间,像雨点轻吻水面,留下一个极凝练的墨点。
她运笔如丝,从甲根向指尖牵引出一条纤细而富有生命力的弧线——那是蜻蜓的腹部,并非僵直的线条。
而是带着呼吸般的微妙起伏,一节,一节,又一节,在收笔的刹那轻轻一提,仿佛蜻蜓正收缩腹节准备振翅。
“稳住。”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笔尖在指尖处微妙地一顿、一转,向两侧舒展出两片翅膀的基骨,线条飘逸如被风瞬间勾勒出的水痕,轻盈却暗含张力。
接着换上山羊毫圆笔,她调出黎明前天空般的极淡蓝灰。
笔尖含色饱满却滴水不漏,在翅膀区域内以侧锋轻轻皴染,颜色由根部向翅尖自然晕开,在翅脉处留下灵动的留白,如同光线穿透薄翼。
紧接着,她用笔尖蘸取一丝以珍珠粉、云母片与蜂蜡秘制的虹彩膏,在翅基与主脉处蜻蜓点水般轻扫。
刹那间,指甲盖上仿佛有彩虹碎裂。
那光泽并非单纯的闪亮,而是随着角度变换,流转出蓝紫、金绿、淡粉的微妙光谱,像阳光在肥皂泡上跳舞。
陈宴的呼吸屏住了。
“这是?”他声音极轻。
许烟烟的笔尖未停:“是风。风穿过翅膀时,光就有了颜色。”
最后,她换上那支梦中情笔,用其尖锐如锥的完美笔锋,蘸取最浓的漆黑。
在蜻蜓头部,她以笔尖垂直点下,不是画,而是“点染”。
第一个点深邃如古井,第二个点紧挨着,略小,却因一点留白而有了高光。
两点并列,竟在方寸间形成了“凝视”的错觉。
那不是昆虫的复眼,而是一双能映照人心、沉静而洞悉的眼睛。
她用绣花针的针尖,在腹部勾出六条细如蛛丝、仿佛因微风而颤动的足须。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图案活了过来。
蜻蜓不再是画,而是一个停驻在指尖的、随时可能飞走的精灵。
许烟烟放下笔,对着阳光轻吹口气。虹彩在光下流转,蜻蜓的翅膀似乎真的在微微震颤。
“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她轻声说,用布巾缓缓擦拭笔杆,“却能切开最烈的风。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宴凝视着指尖那抹幽蓝的幻影:“为什么?”
“因为它的翅膀从不与风对抗。”许烟烟抬起眼,目光清澈,“它顺着风的脉络飞行,在气流中寻找缝隙,真正的力量不是硬扛,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流动方式。”
她顿了顿,笔尖指向蜻蜓那对深邃的“眼睛”:“而且它看得清。不是用两只眼,而是用全身心去感知上下四方。当你看得足够清,风就不再是阻力,而是托起你的力量。”
陈宴长久地沉默。
他转动手指,虹彩如呼吸般明灭,那双黑色的“复眼”在阳光下显得既疏离,又仿佛看透了一切。
“它停在这么小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觉得寂寞吗?”
许烟烟笑了,将洗净的笔一支支收进檀木盒子:
“你觉得它寂寞,它便寂寞,你觉得它自在,它便自在。”
“美从来不需要巨大的舞台。能在方寸之地自在呼吸的,才是真正自由的灵魂。”
阳光穿过绿窗纱,在陈宴的指尖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只蜻蜓的翅膀上,虹彩悄然流转,仿佛正做着一场关于飞翔的梦。

五十五、无言的告白

陈宴举着自己的手,对着天光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
那蜻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指尖振翅飞走,虹彩在夏末的阳光下流转着梦境般的光泽。
他转过头,看向许烟烟,脸上的崇拜简直要满溢出来:
“烟烟姐!”他这一声叫得又甜又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你真是太厉害了!神了!这手艺,这眼光,友谊商店那些进口画报上的模特,都没你这水平!”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个林修远,”他撇了撇嘴,一副“不提也罢”的表情,“他根本配不上你。”
许烟烟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陈宴眨眨眼,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很懂事”的样子。
这几天他向林修远打听许烟烟的事儿,结果呢?
那位一向温文尔雅的林同志,脸上瞬间闪过的不是思念,而是尴尬和恼火。
陈宴不傻,他咂摸出这两人之间肯定出了大问题。
不过陈宴很聪明地没有追问到底。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反而没意思。
他心里门儿清:许烟烟这样鲜活、大胆、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像风中摇曳却永不熄灭的火焰,绚丽又危险。
而林修远呢?好是好,稳重,体面,前途光明,可就像一口深不见底却波澜不惊的百年老井,规矩,冷静,也乏味。
一个生动得像要燃烧,一个沉静得像要凝固。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陈宴心里那杆秤,毫不犹豫地偏向了许烟烟这边。
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不管谁对谁错,他就站许烟烟了。
“反正,”陈宴把手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只蜻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讲道理的义气,“我站你这边,烟烟姐。他要是敢欺负你,或者让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清澈又认真,仿佛“站队”和“撑腰”是天经地义的事。
许烟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行啊,那你可得记着今天的话。以后姐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指望你这条后路了。”
“那必须的!”陈宴挺起胸脯,答得响亮。
陈宴非得拉着许烟烟吃了晚饭才肯送她回去,陈首长夫妇不在家,席间自然没了拘束,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轻松惬意。
======
许烟烟脚步轻快地走进小院。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老枣树下那把旧藤椅上的身影。
康志杰微微仰靠着,指间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灭,烟味混着夜露的湿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许烟烟脚步顿住了。
心里那点轻松和暖意,像是被夜风吹凉了些。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在等她。
他在担心。
担心她这个总惹麻烦、又刚大病初愈的人,再出什么岔子。
愧疚和些微心虚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
康志杰似乎听到了她的动静,指尖那点猩红被掐灭。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里拓出一片更深的轮廓,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康志杰!”许烟烟心下一急,快走几步,伸手拦在了他面前。
康志杰停住脚步,低下头看她。
院子里光线晦暗,只有堂屋窗户漏出的微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静静地、沉沉地看着她。
许烟烟被这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麻利地脱掉了脚上的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
然后,在康志杰错愕的注视下,扶着藤椅扶手,轻盈地踩了上去。
旧藤椅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她站在椅子上,终于比他还高了。
她俯视着他,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和眼中清晰的困惑。
“你过来一点。”她声音很轻,对他招手。
康志杰眉头拧得更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依言向前迈了一小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遥。
他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逆着光、站在高处的她。
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有些弱势,却也让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黑眸,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许烟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影子。
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和未散的淡淡烟草气,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气息。
她微微倾身,伸出双臂,柔软而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让她在藤椅上微微晃了一下,康志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扶在她腰侧,稳住她的平衡。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触到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两人都是一颤。
许烟烟俯下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微痒的触感。
然后,她闭上眼睛,温柔地将自己的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
她开始辗转地、细细地描摹他的唇形,舌尖怯生生地舔过他唇上因干燥而起的一点点微糙。
烟草的微苦,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混合了汗水与阳光晒过后木头的气息,如同最浓烈的催化剂,让她头脑一阵眩晕,更加沉迷地加深了这个吻。
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手臂环得更紧,几乎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在他脖颈的支撑上,舌尖尝试着撬开他因震惊而紧闭的牙关。
康志杰整个人僵在那里,脖颈被她的手臂环绕,胸前是她身体透过薄衫传来的温热,唇上是她无比热烈的辗转吮吸。
他扶在她腰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
夜风似乎停了,虫鸣也隐匿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藤椅轻微的摇晃声,两人交错混乱的呼吸声,以及唇舌间那越来越灼热、越来越失控的纠缠。
这是一个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吻
没有算计,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明确的性的隐隐暗示。
它更像是一个迟来的安抚,一个笨拙的道歉,一场无声的将所有未竟之言都揉碎在唇齿间的告白。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a_yong_cn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