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临十九州作者:月桃仙人掌
第一章 萧鸾玉
萧鸾玉捧着凉透的栗子粥,如同提线木偶般将勺子一次又一次送进自己的口中。 她回想起这两日的遭遇,也不过是让她本就卑微无助的生活再多一个死亡的预兆。 ———— 这一天正好是立春,午后的阳光明媚温暖,御花园里的青湖仍然寒冷刺骨,仿佛是凝碧洗铅华的冰丝翡翠,点缀在百花初开的美景中。 “萧鸾玉,你好了没有?” 远处传来萧翎玉的呼喊,她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清洗袖子和裙摆上的泥垢。 方才不知是谁将她绊倒,跌入杂草丛中,差点让她吃了泥。 正在萧鸾玉在心中愤懑不平时,一道阴影从身后将她笼罩。 “三皇女,四皇子正在等您。”香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后脑勺,见她的动作实在太慢,忍不住催促,“您快一些,殿下已经很不高兴了。” “……嗯,我知道了。”萧鸾玉习惯了宫女的无礼腔调,匆匆甩掉手心的水渍,“那就走吧。” 赏芳亭,几个宫女太监围着萧翎玉,像是戏台上的捧哏,三言两语都在迎合他的乐趣。 “梨花、杏花……还有这个是什么花?” “回殿下,这是杜鹃花。” “你喜欢吗?” “……殿下喜欢的,奴婢不敢造次。” “问你,喜欢吗?” “……喜,喜欢。” 男孩突然收住了笑容,将杜鹃花扔到宫女的怀里,“你喜欢,那就把它吃进嘴里去。” 宫女不知他为何变了脸色,惶恐跪在地上,把这束杜鹃花捧得比头顶还高。 “殿下息怒,请殿下恕罪。” “我没有生气。”萧翎玉从她手中拿回杜鹃花,伸到她的面前,“抬起头来,吃掉它。” “殿下……” “喂她。” 稚嫩的声音冷冷地说出命令的话语,周围的太监立即动了手,将这名宫女按在地上,把美丽的杜鹃花硬生生塞进她的嘴里。 她在挣扎时发出的祈求被他们无视,花粉沾染气管的痛苦呜咽也只是让其他宫女把头垂得更低。 萧鸾玉回到赏芳亭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生吃花朵,她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皇姐心疼了?”萧翎玉优哉游哉地扯着杏花的花瓣,将花蕊在手心揉碎,“谁让皇姐洗个袖子那么久,我只能自己找乐子了。” 口中被塞入杜鹃花的宫女被太监们松开,已是呼气不顺、涕泗横流的状况。 这就是他认为的乐子? 萧鸾玉知道他的古怪脾气,随意说了个理由,“青湖的水太冷,动作慢了些。” “哦,那就……”萧翎玉的话说到一半,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他不耐地看向倒在角落里的宫女,“话说回来,她吃的这束花,也是因为皇姐的错。” “你这是何意?”萧鸾玉没忍住加重了语气,立马僵硬地扯了一抹笑意,尽量舒缓自己的神情,“皇姐有错,皇姐给你赔个不是,何必再去纠结她嘴里的那束杜鹃花。” “皇姐知错就好,那我们继续玩捉迷藏如何?”萧翎玉没等她回答,抬手示意身边的太监,“把这东西拖下去,我不想再见到她。” 话音刚落,那名宫女连忙爬起来,抓住他的衣摆求饶。 可是她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又被太监摁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嘴巴死死捂住。 萧翎玉瞧着她泪水氤氲的眼睛,冷不丁笑了一声,“你又不是我的皇姐,知错了,也要罚。” 萧鸾玉听到他的话,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这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自从母妃去世,她被寄养在贤妃宫中,她便发现萧翎玉的性格当真是骄横乖戾。 再忍忍,再忍忍罢了。 萧鸾玉正垂眸沉思时,忽然感觉到两只手被人牵住。 她抬眸一看,恰好对上萧翎玉笑弯的丹凤眼。 “皇姐,我们长得真像。” 萧鸾玉瞳孔微缩,想到了宫中的传闻,下意识地挣开他的手,却没想到被他握得更紧了。 “这一次,轮到你变成鬼,我要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嗯。” 听到萧鸾玉应声,萧翎玉总算放开了她,从宫女手中拿过丝巾,蒙住她的双眼。 “皇姐要数五十个数,不准耍赖。” “好……” 丝巾很薄,萧鸾玉睁着眼睛还能看得到萧翎玉站在自己面前,神色诡异地盯着她的脸,而她也在看着他。 就算传闻是真的又如何,她的母妃已经死了,死在了四年前的雪夜。 萧翎玉是得利者,贤妃也是。 可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像个深情而慈祥的父亲,在众人面前抚摸她的发顶,口口声声说着如何怀念她的母妃。 “皇姐,别忘了数数。” “……一,二,三……” ———— 是夜,娇小的身影从黑暗的回廊中穿过,避开守夜的侍卫,一路跑到御花园中。 萧鸾玉在洗浴时发现荷包不见了,于是撒谎让宫女早些熄灯,假装自己睡去之后,偷偷回到这里。 她循着白天摔倒的位置,两眼摸黑地瞎找一通,依然找不到熟悉的荷包。 许久后,她揉着酸麻的小腿,从杂乱的草丛中站起身,余光看到赏芳亭下悬挂的灯笼随风摇晃,照亮熟悉的面容。 “皇姐,原来你还喜欢在晚上玩捉迷藏。” 她被突然出现的萧翎玉吓了一跳,“你……也来御花园赏月吗?” 他俏皮地笑了几声,从赏芳亭跑出来,凑到她的面前。 “皇姐在找什么?”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溜出来看看月亮、透透气。” “那我陪你看月亮好不好?”萧翎玉抓着她的手臂,撒娇的语气让她一阵恶寒。 “翎玉……现在已经晚了,我摘几朵花就回去。你若是跟我一起走,更容易被雅兰姑姑发现,到时候我们又要挨罚了。” “那……我就听你的话。”萧翎玉眨了眨纯黑的眼瞳,显得无辜又纯良,“皇姐,我先回去了。” “好,夜色已深,当心脚下。” 萧鸾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怎么办,怎么办?再过一会,巡逻侍卫就要路过这里了。 她像个兔子似地窜来窜去,仍然寻不到那个精致的荷包。 只能明天来找了,抑或是,拜托芳兰姑姑问一问打扫的太监。 萧鸾玉抿了抿唇,想到荷包里的玉佩,不禁有些担心。 那是娘亲最为珍贵的遗物,她信不过安乐宫里打扫拾掇的婢女,一直随身带着,却没想到白天摔倒之后就找不到了。 罢了,只能先回去了。 萧鸾玉如此想着,来到青湖边,洗去手指上沾染的尘土、杂叶。 夜晚的湖水愈发冰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赏芳亭下的花灯摇摇晃晃,在湖面上照出她的倒影。 她不经意抬眼一看——她的影子上边怎么还有个脑袋? 不对!有人在她身后! 萧鸾玉正要起身应对,下一秒就被身后人推入湖中。 “……救命……救……”她在水中呛了几口,冰冷刺骨的湖水快速夺走她的体温,“……救我……救……”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仍然没有看清湖边的人,就此沉入梦中。 ———— “……救活了吗?死了就拉出去,晦气。” “活了活了,有气了……” “……皇姐,那东西着实精致,不如送给我……” “你锦衣玉食、绫罗无缺,何必惦记我那破烂的玩意?”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亲王谋反了!娘娘快带上四皇子逃吧……” “……什么!太子死了!” “娘娘,亲王会不会盯上了皇上的子嗣?” “去,快去把萧鸾玉那死丫头抓过来,穿上翎玉的衣裳……用她的命,拖住叛军。” “……放开我!” “别挣扎了,你也不过是个猪圈里的崽子,早晚都要卖个好价钱。现在太子已死,皇上下落不明,四皇子的命比你贵重,要怪只能怪你怎么与他如此相像!” …… “救活了吗?死了就拉出去,晦气。” “活了活了,有气了……” 怎么又是相同的梦…… 萧鸾玉倏地睁开眼睛,望见绢罗如锦的床帘。 “雅兰姑姑,三皇女醒了。” “那就喂点汤药,洗洗睡了。” 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萧鸾玉费劲地转过头,只能看到雅兰走远的背影。 既然雅兰已经知道她落水的事,贤妃定然也知晓了。 萧鸾玉不禁想起梦境里的画面,难道是萧翎玉捡到了她的玉佩? 可是他为何要欺骗自己? 抑或是,凶手就是他? “殿下,该喝药了。” “放在那,我自己来。”萧鸾玉艰难地撑起身子,眼尖瞥见床尾站着的少年,“他是谁?” “他是救了殿下的小太监,换了一身衣裳被带过来问话。”芳兰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退下吧,从哪来的就打哪回去。” 这小太监尚未应声,萧鸾玉就先一步开了口,“芳兰姑姑,既然他救了我一命,也算个手脚伶俐、忠心护主的奴才,不如留在我这,正巧偏殿也缺几个人手。” “你倒也知道偏殿缺人,怪不得敢私自溜出去。”芳兰皮笑肉不笑地刺了她一句,走过去抬起小太监的下巴看了一会,“勉强算个好皮相,你可别看多了话本子,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萧鸾玉心头一哽,只得低头认下,“姑姑教训的是。” “行了,你也是个主子,要个奴才而已,没人会拦着你。若是下次再偷溜出去,就让你身边这些人,替你挨板子。” 如此大不敬的话语,也只有安乐宫的人敢这么说了。 萧鸾玉敛下眼中的神色,轻声说了句是。 偏院恢复寂静,萧鸾玉示意剩下的两名宫女离开,她们却立马跪下,摇头拒绝。 “皇女殿下,雅兰姑姑有令,您身体抱恙,我们必须寸步不离地照顾您。” 萧鸾玉无言以对,冷眼瞥了角落里的少年。 有这两人在此,她着实不好问一些问题。 罢了,先把汤药喝了再说。
第二章 梦境重叠
翌日醒来,萧鸾玉只觉得脑门一阵抽疼,似乎是昨夜喝了汤药实在犯困,没来得及擦干头发就睡着了。 这也就罢了,梦里还睡不安稳,总是梦到吓人的事。 “殿下,请用午膳。” 竟然已是午膳世间,萧鸾玉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 “林富安在哪?” “回殿下,他在殿外守候。” 林富安即是昨晚跳入湖中把他救起的小太监。 昨晚匆忙把他留下来,倒也没给他安排什么活计。 萧鸾玉慢慢搅动栗子粥,略作思量,“把他叫进来。” 片刻后,少年跪在她身边,恭敬地向她请安。 “你有过几位主子?” “回殿下,奴才入宫不足一年,您是第一位主子。” “抬起头来。” 萧鸾玉仔细瞧着他的面容,确实是个稚嫩的,估摸也就比她大了三四岁。 “昨夜你听到什么动静?” 林富安的思绪转得飞快,当即明白她的意思。 “奴才跟周公公在御花园巡夜,一不小心迷了路,听到落水和呼救的声音便赶了过去,并未看见其他人。” “哦?”萧鸾玉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不再多问。 对于林富安的话,她既是无法对证,也无法揪出凶手。 深夜的御花园,除了太监和守卫,就只有她和萧翎玉。 如果动手的是他,她又该怎么办?毫无证据,只能忍耐? 可是话说回来,萧翎玉再怎么骄横无理,也不会突然对她动了杀心。 还是说,另有隐情? 正当她越想越心烦,殿外传来些许动静,转眼就看到萧翎玉蹦蹦跳跳地进了门。 “皇姐,怎地睡那么晚才醒?” “昨晚有些不舒服,没有睡好罢了。”萧鸾玉敛下神情,继续搅动碗里的栗子粥,“翎玉如此着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不算急事,还望皇姐不要怪我。” 萧翎玉抿着嘴笑了笑,坐在她身边,“皇姐,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皇姐找到自己的玉佩了吗?” “你知道我丢了东西。” 萧鸾玉的脸色冷了下来,苍白的面容更是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而萧翎玉恰恰相反,他那白玉似的脸颊染上微红,无辜地绞着手指,“都说了皇姐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她沉声说,本就钝痛的脑袋让她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你觉得,耍我很好玩?” “皇姐别生气。”他先是瞧了一眼旁边的宫女,紧接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像是被她吓到了,“那时候夜色已深,我真是不知道那是谁的荷包,只能先捡在手中带回来了。” “这么说,我没有告诉你实情,倒是我活该了。”萧鸾玉被他的举动恶心到反胃,也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其他宫女,“坐下来吧,把东西还我,我就不生气了。” 萧翎玉没有坐下,也没有拿出荷包的意思,依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表情。 “皇姐,那东西着实精致,不如送给我……” 她怎会想到他竟然如此无耻,气得连木勺都握不住了,“你锦衣玉食、绫罗无缺,何必惦记我那破烂的玩意?” “怎会是破烂的玩意?分明刻了一个‘锦’……” “萧翎玉!”她倏地站起来,咬牙打断他的话,“少用你那弯弯绕绕的心思来猜忌我。” 他的神色忽而变得僵硬,难得有些羞辱感,“皇姐是在教训我吗?这宫里,还有谁的名字如此巧合?” 当然只有太子萧锦玉。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巧合,方才谨慎地揣在怀里,不敢让旁人瞧见。 眼下,他的质问在前,她如何解释都说不清这其中的缘由。 如果实话告诉他,这是母妃的遗物,只会毁掉一个死人的清誉;撒谎说是她自己的,贤妃和萧翎玉又会怀疑她别有用心。 萧锦玉身为太子,弱冠之后就出宫建府、接触政事,萧鸾玉与他见面的次数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若是有心之人将她和太子扯到一起,这枚玉佩就是最好的线索。 虽然萧翎玉的年纪太小,但当今皇上正值壮年,必不可能早早退位,所以贤妃还有数年的时间谋划布局,为萧翎玉争一争这东宫之主。 萧鸾玉深知自己的处境,自从她被寄养在安乐宫里,就已经被动站在贤妃的阵营,只待日后成为助力萧翎玉的棋子之一。 当年,母妃让贤妃成为后宫的笑话,贤妃有多恨她,就会想尽办法榨干自己的价值。 果真是,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萧鸾玉沉默了片刻,想到了很多。 偏生萧翎玉还不放过她,非要那块玉佩不可。 “送给我好不好,等会我把我的护身玉佩送给你,这样你就不会生病了。” “……不行,莫要开玩笑了。”她尝试软化自己的语气,又敏锐察觉这些对话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皇姐,我问你要什么礼物,你总是不答应,现在我想与你交换都不行,哪有姐姐不心疼弟弟的……” 萧翎玉习惯性地拉起她的手,可是她现在看到他这张相似的脸就觉得嫌恶无比,下意识地甩开了他,他竟然演起了戏,顺势跌在地上。 “四皇子!”宫女急冲冲地叫了一声,赶忙上前扶起他。 萧鸾玉心中暗道不妙,瞥见殿外的人也被惊动了,脑袋愈发抽疼。 “又在闹什么?”雅兰快步走进来,登时柳眉倒竖、怒色横生,“这几个吃白饭的,四皇子昨晚扭到脚了,你们怎么又让他摔倒?” “不是四皇子自己摔的。”宫女瞄了一眼萧鸾玉,“是三皇女不小心推了一下……” “没用的东西,先把四皇子带回去敷药。” 雅兰呵斥一声,转头瞪着她。 “皇女就该有皇女的气度。我受贤妃娘娘之命,教导你数年之久,你却不曾让我满意。如今你还得寸进尺,欺凌你的弟弟,是不是再过两年,你就敢上房揭瓦、破坏这宫里的尊卑?” 萧鸾玉不可思议地直视她的怒容,既是被雅兰添油加醋的指责气到语塞,也是惊愕于眼前的画面竟是如此的熟悉。 好像……好像梦里也是这样。 她该怎么做? 梦里,萧翎玉拿了她的玉佩又来她面前撒泼; 梦里,她没忍住甩开萧翎玉,怒怼雅兰,反被扇了一巴掌; 梦里,萧亲王叛乱,冲入皇宫,颠覆朝廷; 梦里…… 雅兰看她还敢直视自己,更是怒不可遏,“果真是我纵容你太多了,眼下我在教你规矩,你摆出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装给谁看?” 规矩?装给谁看? 萧鸾玉只觉得可笑,回想着梦境的对话,字字清晰地回怼,“如果这宫里的规矩,就是奴才可以教训主子、宫女可以踩在皇女头上,那我何必……” “啪——” 雅兰反手将她的脸打歪在一边,后牙咬得咯吱响,“皇上念你幼年丧母,将你交给贤妃娘娘抚养,娘娘命我教你规矩,你说我如何教训不得?” 同样一句话,一字不差地落到萧鸾玉的耳朵里。 即使她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心里却忍不住想笑出声了。 “……那就多谢雅兰姑姑。怪我染了风寒又做了噩梦,心绪不宁冲撞四皇弟,还坏了这宫里的规矩,望雅兰姑姑见谅。” 她冷不丁说了句客套的感谢,一下子堵住了雅兰剩下的话。 “这就是你的态度……” “雅兰姑姑还想要我有什么态度?” 萧鸾玉坐到桌边继续搅拌这碗栗子粥,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她忽地笑了笑,脸上的红印子愈发明显,“明日我再给四皇弟好好道个歉,今个恐怕出不了门了。” 明明她说的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雅兰却觉得有股气塞在胸口。 这没娘教的贱骨头,若不是皇上还念着几分旧情,早就把她扔在冷宫自生自灭了。 她以为她的母妃死于宫斗? 不,那个女人是明知娘家被皇上满门抄斩,畏罪自杀而已。 皇上留她一命,不过是念及她的身体还有一半皇家血脉,好好管教几年,还能为朝廷换来一些利益,她真当自己还是当年受尽宠爱的皇女? 雅兰冷脸看了她半晌,气冲冲地走了。 这偏院的宫女本就不多,那几人扶着萧翎玉回去,留下这空荡荡的偏院竟是安静到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鸾玉捧起凉透的栗子粥,木然地舀起一勺,送进自己口中。 昨晚的梦境与今日发生的争吵重迭了,几乎没有差别。 如果梦境预示的都是真实的未来,那么,她并不是在青湖中溺水而亡,而是死于叛军之手。 所以,梦境的后半部分故事,又会在何时发生? 她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吗? 她的思绪乱糟糟的,脑海中的钝痛总是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林富安被人叫了出去,带回小小的木奁。 “三皇女殿下,这是雅兰姑姑派人送来的膏药。” “脸是她打的,药是她送的,原来她也怕我顶着这红印子,让那人看见。” 林富安跪了下来,“殿下慎言。” 萧鸾玉挑起眉,“这里只剩你和我,你也要和我讲规矩吗?”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提醒殿下,偏院的隔音不好。” “你倒是谨慎。”她将栗子粥推到一旁,“洗手,帮我上药。” “喏。” 他依言在水盂里洗了手,走到她近前,用木牒挖出一勺伤药,细细抹在她的脸上。 “我和他是不是很像?”萧鸾玉突然低声问了一句,吓得他放下木牒就想跪。 “不准跪。”他的双腿顿住,无措地看着她。 “继续上药。” “……喏。” 林富安心神不宁地抹着药膏,总觉得这时候的三皇女有些奇怪。 作为奴才,他最怕自己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 可是萧鸾玉岂会管他那些心思,她既然留他在身边,就是要好好利用他。 “你说,我是你的第一位主子。那如果我几天之后就要死了……”见他又要慌乱起来,她直接攥住他的手腕,自下而上凝视他的眉眼,“你看,连你都这么怕死,说几句重话就要跪下来求饶,那么我呢?” 林富安被她攥着手腕,根本不敢动。 “奴才,奴才不知。” “你希望我死吗?”她说得很轻,仿佛在说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奴才不希望殿下受伤,更不希望您……”他实在说不出那些不吉利的话,忍不住闭了闭眼,躲开她的直视,“殿下,请允许我继续为您上药。” 萧鸾玉低笑了几声,松开他的手,“确实要好好上药,万一留下几天的印子,我怎么逃过死劫?” 林富安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好像在一天之内认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她。 昨晚的她还是柔弱忍耐的菟丝花,今天醒来之后,特别是接连与四皇子和雅兰争执之后,她就变得易怒而怪异。 看来安乐宫里的这两位皇嗣当真是水火不容。 “你知道四皇子捡到的是什么东西吗?” “奴才不知。” “那是我娘求得的平安符和佛光玉佩。”萧鸾玉似乎平静了很多,说谎起来有头有尾,“符纸上写了,我会在十岁这年遭遇死劫,唯有时刻佩戴它,才能过平安活下去。” “……奴才斗胆一言,能否请求贤妃娘娘作主,将平安符和玉佩拿回来?” “方才你也看到了,我的好弟弟可不会把它还给我,其他人更是不会在意我的死活。这个宫里,或许只有你,不愿意我死去。” 她的话莫名让林富安的心跳慢了半拍。 “无论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哄我开心的假话……” 他连忙替自己解释,“奴才说的都是真话。” “那更好了。”萧鸾玉敛了敛神色,眼眸流光、心生一计,“其实我娘当年求来平安符的时候,方丈还说了另一种避免灾祸的办法,只是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帮我做点小事。” “殿下有命,奴才在所不辞。” “放心,只是些小忙。” 萧鸾玉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不再说话。
第三章 万梦年
次日,萧鸾玉脸上的红印消减不少,只是她不让林富安再给她上药了,而是要以此为借口躲在院子里不出门。 “雅兰行事急躁了些,贤妃娘娘已经斥责她了。”芳兰瞧了她好一会,“你们可是忘记给三皇女擦药了?” 旁边的宫女惶恐回答,“奴婢未曾忘记,今天早上正是奴婢亲自帮公主上药。” “一日两次,怎么还没消退?” 这问题宫女答不上来,因为昨晚上药的是林富安,木奁里的药膏也少了很多,总不该有错。 “无妨,今日上药之后再用热巾敷一敷就好了。”萧鸾玉善解人意地接过话题,浅笑着说,“不过,要麻烦芳兰姑姑替我解释解释,我明日再亲自向四皇弟道歉。” “你如此懂事,皇上和贤妃娘娘定然欣慰不已。”芳兰起身吩咐道,“你们这些奴才,心思都要活络机灵,三皇女的脸比你们的命还金贵。若是明日还不褪红,每人去领二十大板。” “喏。” 几位宫女纷纷附和,眼见芳兰刚走,便问萧鸾玉是否擦药。 “现在还早着,急什么?” 萧鸾玉不耐地反驳,见她们神色为难,转而安抚道,“放心,我知道你们受了吩咐,不如午膳过后再上药,以免这浓重的药味影响我的胃口。” 宫女们只得应下。 等她们退到门外,萧鸾玉总算放松下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昨夜的梦境愈发清晰,仿佛地府的索魂铃在警告她即将到来的劫难。 “到底是我预知了未来,还是我上辈子死而复生,留下一场似真似假的梦境?” 萧鸾玉心思沉重,走去了书房。 母妃生前喜好诗书,尤其推崇一位名为月桃的隐居诗人。 在她去世后,贵重遗物都被清理充公。 当时萧鸾玉回想起母妃曾经将一块玉佩夹藏于书册木奁的夹层中,这才斗胆开口索要这几册诗集,免得太监宫女清点时,发现了玉佩的存在。 “你怎会在这?” “绿荷方才说您朝着书房走来了,催促奴才赶紧磨墨。”林富安放下墨石,帮她拉开椅子,“殿下可是要练书法?” “先拿一本诗集让我看看罢。” “公主可要按压穴位?” “嗯。” 太阳穴被他轻轻按压,焦躁的情绪舒缓了一些。 自从五岁识字起,萧鸾玉一直保持读诗练字的习惯。 特别是搬来安乐宫后,她总是借着练字的由头推掉萧翎玉的游玩邀请,倒也练出一手好字。 “……水调歌头·梦来世……” 她忽然翻到一首怪诞的诗词。 “魂魄赴来世,岁岁到人间。 了然悲喜痴怨,清明恨离别。 总角难识苦倦,始室知之不语。 耄耋梳发短,倚杖笑归雁,送暖莫流连。 入南山,寻寺院,落新巢。 故人未往,寥寥钟罄随寒烟。 生尽贫疾沉浮,死渡冥川黄泉,再醒入轮回。 万里山河旧,一梦复千年。” 萧鸾玉念了两遍,沉默了许久,倏地笑出声。 “你可认得这诗词的意思?” “回殿下,奴才愚笨、识字不多。”林富安老实回答。 “这首词实在有趣,说的是人的魂魄轮回,总是投胎到了人间。即使早已明了人生的喜怒哀乐,依然会感伤于离别之苦……再次醒来已是轮回后,万里山河丝毫未变,世上已过千年。” “奴才愚见,写得很好。”他按着她的太阳穴,垂眼看着工整的字句,“只是表达的太感伤了些,仿佛人世间不过是无尽的轮回,苦难无尽、离别无尽,不知终点在何处。” “若你不知你有前生后世,就能无感于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若是知道了,你该是恐惧,还是迷茫?” “或许……奴才会期待。” “怎么说?” “人生苦短,遗憾无穷。若是奴才在某一日知晓了自己的前世,定然会想办法弥补当年的遗憾;若是奴才在某一日预知了来世,定然要在这一世做些什么。” 萧鸾玉闻言先是愣了片刻,转而低声笑了起来,像是纾解了所有的郁闷。 “她们总是要求奴才做事体贴周到,可我不是手足残缺的病人,我要那些唯唯诺诺的奴才做什么?我要的是你这般敢说、会说的人。” 林富安面色茫然,不知道她是在夸他,还是在讽他。 “从今往后,你不必自称卑贱之名,我给你改个名字如何?” “这是奴……我的荣幸。” “就叫,万梦年。” 他恭谨地跪在她脚边拜谢,“多谢三皇女赐名。” 她虚扶起他的手臂,意味不明地说,“你救了我,我便不会以尊卑压你,只是希望你,永远不要让我感到失望。” 他是她前世入梦的契机,也是她开启今生的钥匙。 这个名字会永远提醒萧鸾玉,她这辈子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前世的遗憾全部弥补。 接二连三的暗示,如果万梦年还听不明白,他恐怕就是个傻的。 “殿下要我怎么做?” “我且先练字,你帮我从制衣局借一些针线来。” “若是其他人问起……” “就说我要亲自绣一个荷包给四皇弟道歉。” “喏。” —— 午膳过后,绿荷捧着药膏过来,萧鸾玉让她放下东西就出去。 “殿下,芳兰姑姑……” “我会让他帮我上药。”萧鸾玉轻吹茶水,眼见绿荷依旧是一副犹豫的模样,“你若是不放心,等会再进来检查余量就是了,难道我还会吃了这药膏不成?” “喏。” 万梦年瞧她垂眸饮茶的模样,分明还是十岁的女孩,说话做事已然透露着皇家的威严霸道。 未曾见到她之前,宫里的人都说三皇女寄人篱下,早就被磨灭了心气,没有曾经那般聪敏灵慧、讨人喜欢,可是如今看来,她倒像是忍得辛苦、演得心累。 “过来上药。” “喏。” “我说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不用遵循尊卑之礼。”萧鸾玉闭着眼睛,任由他在脸上涂抹药膏,“方才盯着我在想什么?” “在思考殿下的性格作风。” “你倒是实诚,那你说说,我的性格如何?” “暗藏锋芒。” 她抬眼瞥了他,又闭眼不说话了。 她的母妃出身名将之家,饱读诗书、骑射皆通,反而不喜欢那些女红之物。 ——“鸾玉,你既要勤读诗书,认识别人所描绘的世界,也要习得骑射之术,亲自看遍这个世界。” ——“娘,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看的?莫不过是繁花玉帛、金丝酒歌,全都在这皇宫里了。” ——“可你未曾见过海滨的迭浪,未曾见过西北的雄鹰,也未曾听过禾田的蝉鸣、军营的鼓声……太多太多风景都在皇宫外,你要趁着年少,趁着你的父皇对你还有纵容,替娘亲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想出去必须要父皇的纵容吗?” ——“唉,笼子里的鸟想飞出去,只能依赖主人的宠爱和信任……” 她暗暗握紧拳头,再睁眼时,万梦年已经擦好了药膏。 “绣包拿来。” “殿下,我出去时遇到了四皇子,他得知您要给他绣新荷包,非常开心。” 萧鸾玉不语,捻着细长的银针看了一会,轻轻用针尖扎破指腹。 “殿下……” “无妨,我就试一试。”她将银针塞回绣包,“你来缝。” “啊?”他瞪大了眼睛。 “愣什么,本殿下不会女红。”她理直气壮地靠在藤椅上,两手一摊,“趁着我还在敷药,你先研究下荷包怎么绣,等会我可要亲自监工。” 于是,绿荷再进来时,便看到万梦年拿着绢布在桌上比划,而萧鸾玉则是百聊无赖地把玩着线筒。 “殿下,他这是?” “我要做个荷包给四皇弟道歉,就让小年子帮我裁剪一下布料罢了。” “针线功夫还是女儿家细致些,不如让奴婢来帮忙吧。” “你很闲?”她放下线筒,笑道,“过来帮我清洗脸上的药膏。” 片刻后,绿荷把她的脸擦干净,又看了眼万梦年,终是不再多言,捧着木奁退走了。 萧鸾玉揉了揉冰凉的脸颊,“弄好了吗?” “应当算是。” “说说怎么绣的?” “先用一块较大的绢布外缝一圈,再用布条缝在袋口,剪掉两个小洞,串入细绳,最后内外翻面,就制成了。” “真聪明。”她满意地点头,“那你开始做吧。” 万梦年无奈,拿起银针准备穿线。 “等下,这根最长的针留给我,你用其他的。”萧鸾玉挑了银针和线筒,又指着他的脚,“再把你的鞋脱下来。” “啊?”
第四章 布娃娃
傍晚,萧鸾玉又敷了膏药,红印果然完全消退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晌,尚存几分稚气的面容与记忆中的女人重迭在一起。 可是神情变化间,又像那乖戾的萧翎玉。 像,当真是像。 然而,又能怪得了谁呢? 怪成家棋差一步、满盘皆输?还是怪皇帝虚情假意、借刀杀人? “梦年。” “我在。” “你说,未来会是哪位皇子登……” 万梦年睁大眼睛,上前捂住她的嘴。 “殿下,请殿下恕罪。”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冒犯之举,跪在地上认罚,“奴才只是担心隔墙有耳,担心殿下被人抓了把柄……” “起来吧,不用贱称自己。” 萧鸾玉侧眼瞧他,扶起他的手臂。 “你若忠心于我,自然要帮我琢磨这些利益攸关的事。想来你早就从宫里的流言蜚语得知了我的处境,在你眼里,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被她纯黑的眼珠凝视着,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脑子里却有一股热气直冲而上。 她勾起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耳边。 他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如若贤妃开始着手扳倒太子、扶持四皇子,殿下可以暗中向太子效忠,保得一份荣华富贵。” 萧鸾玉轻笑一声,“你对他倒是有信心。” 万梦年登时像个手足无措的傻小子,站在她身侧不知如何应答。 “很不错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她平淡的一句肯定,仿佛是子夜的烟花,刹那间搅动他沉寂的内心。 三皇女……真的把我当成自己人? 万梦年缓缓垂下目光,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也想不通。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宫女慌张的呼喊。 “四皇子,您不能进去……雅兰姑姑有令,三皇女殿下必须禁足两日……” 禁足? 萧鸾玉厌恶地皱起眉,为了避免引起皇帝的注意,安乐宫对外声称是她犯了错,倒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你算什么东西来管我?这间院子,我想来就来……” 萧翎玉大声嚷嚷着,跑进前厅,“皇姐,你在哪?” “翎玉找我有急事吗?”萧鸾玉徐徐从屏风后走来,面淡如水、眼含笑意,仿佛两姐弟之间从未闹过不愉快的事。 “听奴才说,你要给我绣荷包,我就急忙做完功课,过来找你玩。”他叉腰在厅堂里看了一圈,“皇姐,你绣的东西在哪?” 萧鸾玉暗道这小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嘴上歉意地说,“我的绣工不好,折腾半天也不过穿了几根线,恐怕……” “没事没事,我就要先看看。” “那就依你的意思。”萧鸾玉无奈,示意绿荷,“让小年子把东西拿来。” “喏。” 萧翎玉等了片刻,看到万梦年捧着半成品的荷包走来,立即认出他,“他是那晚救了皇姐的太监,怎么改名了?现在叫什么?” “回殿下,三皇女赐名‘万梦年’。” “万梦年……”萧翎玉的眼珠子转了转,似笑非笑地说,“这宫里也没有‘梦玉’‘年玉’的兄弟姐妹呀。” 万梦年心中警铃大作,当即跪了下来,“请四皇子恕罪。奴才侥幸得了三皇女的赐名,并无其他含义。请四皇子行行好,饶了奴才一命。” “你倒是命好,稀里糊涂救了我的皇姐,被她留在身边,又被她赐了名字。”萧翎玉刻意拖长了语气,斜眼看向萧鸾玉,“皇姐的心肠未免也太……” 他的讽刺和探究太过明显,万梦年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可是萧鸾玉只是拿起那单薄的荷包,淡笑着端详这些歪歪扭扭的线头。 萧翎玉面上露出不虞,“皇姐,我在和你说话。” “是吗?”她恍若初觉,连忙扬起笑容迎合他,“方才没听到你叫我,我只当你对小年子感兴趣,非要和他畅谈几句呢。” 谁想和奴才畅谈? 萧翎玉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皇姐真不会说话。” 萧鸾玉捂嘴轻笑道,“翎玉说的是,所以我这不就绣了荷包向你赔礼了吗?” “给我看看。”他把荷包抢到手里,果然是粗糙简陋的样式,“连个装饰都没有,皇姐能不能绣几个好看的图案给我?” “翎玉想要什么图案?” “我想要……金龙。” 萧鸾玉略微僵住了神情,周围的宫婢和太监均是齐刷刷地跪下来,直呼“四皇子慎言”。 “翎玉喜欢?” “我当然喜欢。”萧翎玉眨了眨眼,手指捻着这荷包的线头,意有所指,“若是皇姐帮我绣出这图案,我定会让皇姐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萧鸾玉不语,心中已是冷笑不迭。 萧翎玉敢说出这种话,不过是仗着这里是安乐宫,仗着她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弱势,无法抓住他的话柄给他狠狠告上一状。 贤妃想扶持自己的儿子争一争这东宫之位本是无可厚非。 然而,她想教萧翎玉学会智谋,却养肥了他的幻想;她想培养他的气场,却纵容出他的蛮横。 当今太子算不算明君之选,萧鸾玉不知道,但是,如果最后坐上九龙至尊的是眼前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四皇弟,那还不如让她掌控这胤朝! 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连自己都被吓到了,下意识地撇过头,避开萧翎玉的凝视。 “你躲什么?”他不悦地扯着她的手臂,“难道你在笑话我?” “不,不是,怎么会呢?”萧鸾玉很快调整表情,反抓住他的手,虚伪地笑着说,“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想到翎玉会和我说这些心里话,真是把我当作亲姐般对待。” “那我喜欢的样式,皇姐都帮我绣一绣。” “当然,既然是弟弟开口,我无论如何也要学好绣工。你看,我这手指还被扎破了……” 万梦年在旁边看着这姐弟亲密的姿态,还有那七分相像的面容,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别说奴才们只会阿谀奉承、捧哏唱戏,有时候,主子们装起模样,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几分真假? “……那便如此定下了,过几天我就把布娃娃绣给你。” “皇姐对我真好。”萧翎玉难得露出些许纯然的笑容。 他这两年添了许多功课,最喜欢的布娃娃也被母妃收起来了。若是萧鸾玉肯帮他偷偷绣一个,那真是再好不过,反正到时候挨骂的又不是他。 “时候不早了,翎玉快回去用膳吧。” 她将他打发走了,靠在木椅上闭目养神。 直到用完晚膳,她也没有多余的神情,按部就班回到书房练字。 “殿下,方才雅兰姑姑过来问了您的脸,我如实回答了。” “嗯。” 万梦年见她专心练字,也不再出声,安静地研磨墨石。 可是萧鸾玉并没有她表露的那么平静,本该工整的楷书处处出错,惹得她烦躁至极,直接揉皱整张纸扔到了地上。 他试着揣测她的心思,斟酌道,“殿下在想躲避灾祸的事?” 萧鸾玉深吸一口气,“你是我信任的人,我便不瞒着你了。最近我的梦境愈发清晰,仿佛劫难已然逼近。” 万梦年不安地动了动脚,鞋底凸出的异物硌得他发痒。 他难耐地抿着唇,对于她的想法感到担忧。 “殿下想……除掉谁?” “谁想杀我……”萧鸾玉顿了顿,抬眼盯着他,“难道你怕了?” 她的视线太过犀利,他想摆出奴才的姿态,阳奉阴违地做些表面功夫,但她好似看穿了他的内心,对于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梦年,你入宫不到一年,想必在宫外,早就听闻过皇家的流言秘闻。” 她坐下身子,嫩白的手指轻轻撑着额角,流露几分漫不经心。 “宫里人的手段有多狠,比之流传的故事更甚三分。再者,母妃去世四年,我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姑娘。我之所以忍耐退让,是因为我孤立无援罢了……” “倘若谁愿意成为我手里的刀,我定要亮出来,与他们较量一二。事到如今,你就是我唯一的刀。” 万梦年的呼吸一顿,险些握不住墨石。 “只可惜,你还不够锋利。” “殿下……”他又跪了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已经不等我了。” 萧鸾玉没有看他,也没有将他扶起来,而是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又出现那些狰狞的面孔、侮辱的字句,还有冰冷的刀剑—— 她前世是怎么死的? 她隐约记得,她被雅兰灌了蒙汗药,穿上萧翎玉的衣裳,如同破烂木偶般躺在安乐宫里,被闯入的叛军拖在地上,见到了发动政变的英亲王。 然而,那人只不过匆匆看了她一眼,便扔了把匕首,让手下刺死她直接埋了。 瞧瞧,同是皇家的人,也分三六九等。 她不过是失了宠的皇女,见到太子、四皇子之辈尚且卑躬屈膝、一退再退,更别说高高在上的皇帝和英亲王。 他们才是这片国土的掌权者,杀死她如同捏死路边的蝼蚁般随意。 只是前世的仇怨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她这一世要活下来,必须先想办法对付雅兰。 要做到这件事,她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她需要帮手。 “时间不等我了。”萧鸾玉又重复了一遍,原本灵动清脆的声线却像是戏台上的布娃娃般毫无起伏,“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落水醒来后,立即开口将你留在身边吗?” 难道不是为了追问推她入水的凶手? 万梦年早些时候知道答案,但是这时候,他明智地选择装糊涂。 “……不知。” “因为我也梦见了你的死。”她掀起眼皮,没有错过他脸上的惊愕,“你当这宫里还有谁敢杀死皇上的子嗣?你以为,你瞒着你所见到的一切,装作一无所知,就能够躲过杀身之祸?” 他忍不住颤了颤身子,显然是默认了她的话。 “梦里的我,对于你的死不甚在意,毕竟这宫里每天要死的人多了去了。我自身难保,管不着谁的命,直到你被扔去了乱坟岗,我才听宫女提到,你猜她们怎么说的?” “她们说,‘刚入宫没到一年的小太监得罪了谁,怎么会在大半夜被人勒死了’。” 萧鸾玉缓缓勾起嘴角,竟是浮现几分令人心惊的阴鸷,“你看,这宫里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若不是你死得太蹊跷,我恐怕也不会放在心上。”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仿佛她所说的怪物就躲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处,静静等待下一个无辜之人成为冤死鬼。 万梦年缓缓垂下头,近乎虔诚地向她跪拜,“……殿下,我只想活下去。” “那就收起你的胆怯和犹豫。”她拽起他的衣领,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当灾祸来临时,我们只有一瞬间的机会扭转死局。只要挺过这一次,我们都能活下去。”
第五章 黑脸白脸
这两日萧鸾玉闭门不出,整日想着政变之事,本就已经焦头烂额。 如今脸上的红印子完全消退,贤妃更是闲来没事,逮着机会要找她的不痛快。 “绿荷跟我过去,你就在这把布娃娃绣好。” “好。”万梦年顺从地回应。 萧鸾玉看到他指尖上的几道血痕,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 —— 安乐宫正殿,萧鸾玉挺直身板跨过门槛,便被贤妃招呼过去。 “几日不见,快过来让本宫看看。” “鸾玉见过贤妃娘娘。” “芳兰,你瞧瞧。”贤妃打趣说,“年轻就是好,染点风寒休息两天,又是一副红润可人的模样。” 芳兰没有应声,只是笑着。 萧鸾玉却觉得恶心透了。 贤妃三言两语透露出她的态度——她不仅知道萧鸾玉是怎么坠湖的,还把这件事用感染风寒一词糊弄了所有人。 即使萧鸾玉从未对贤妃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寄托,她也不得不在对方频繁刻意的挑拨和讽刺下,滋生出阴郁冷漠的性格。 看她这副开怀的笑容,再加上两人极为相似的凤眼,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才是血浓于水的母女,而不是水深火热的冤家。 要说冤家,真正让贤妃恨得牙痒痒的,莫过于她的母妃,成歌苧。 当初的情情爱爱早已分不清真假,人们只记得谁先进了宫,谁就是替代品;谁后入了宫,谁就是朱砂痣。 毕竟,男人爱的,永远是遥不可及的那一个。 没人敢把皇帝的心思说出来,只能将贤妃和成家的嫡长女来回对比,好像只有把前者踩到尘土里,才能衬托出那个男人爱而不得的柔情,而不是喜新厌旧的劣根性。 当年,成家手握兵权、人丁兴旺,自是不愿意将唯一的女儿送入宫中以色侍人。 只可惜,君王与权臣之间的博弈,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成家病急乱投医,赶忙让那轿子抬着成歌苧跨过宫门,依然保不住一族的荣华富贵。 无人替成家喊冤,因为成家不冤。 但是所有人也知道,成家罪不至灭门。 四年来,这些秘辛零零碎碎传到萧鸾玉的耳朵里,她已经从震惊、愤怒,转变为麻木、憎恶。 这也正是贤妃想看到的。 曾经,萧鸾玉因着成歌苧的地位,以及聪敏伶俐的性格,讨得皇上欢心。 而她自己的儿子萧翎玉,连一句夸奖都求不来。 倘若萧鸾玉丧母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婴孩,贤妃倒也愿意装装样子,培养培养雏鸟之情。 如今,贤妃只能用明嘲暗讽来宣泄当年的愤怒,想尽办法将她那股惹眼的灵动打碎、让她沦为仇恨的木偶。 反正这萧家都不是善人,在身边养一只会龇牙的猫,闲来时逗弄两下,也能纾解这深宫积累的郁气。 贤妃如此想着,笑得愈发畅快,“鸾玉,你怎么不高兴了?” “娘娘说哪里的话,我身子染了风寒,本就不爽利,更怕我开口说两句,就要把病气传给您了。”萧鸾玉不冷不淡地说。 她对上贤妃时,可不会花费太多心思伪装自己。 平日里对萧翎玉忍耐退让,是因为那小子会跟皇帝告状,少不了一些麻烦。 而贤妃要是敢告状,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只会让皇帝认为她教导无方。 “听起来,鸾玉倒是心心念念着本宫的安好。”贤妃敛了敛笑意,“我当你只知道吃里扒外,挂念几个虚无缥缈的人。” 这话听起来太过刺耳,萧鸾玉却捕捉到另一层含义,贤妃说的是玉佩的事? 她在心中思量片刻,选择以退为进,“娘娘言重了,如今我抬头见的是安乐宫的琉璃瓦,低头走的是安乐宫的碧玉砖,何来挂念他人之说?” “你明白你的处境,那再好不过。”贤妃眉眼淡淡,把弄着手里的花绢,“至于那东西,就留给翎玉保管。它出现在你身上,总归会让皇上不喜。” “娘娘说的是。”萧鸾玉不想跟她犟,而是继续琢磨着她的话。 那玉佩上刻了一个“锦”字,让萧翎玉怀疑她和太子萧锦玉有牵扯。 可是在贤妃这里,那玉佩放在萧翎玉身上却是毫无问题的。 皇上不喜欢看到她和太子有牵扯,难道就乐意看到萧锦玉和萧翎玉之间兄友弟恭吗? 这肯定说不通。 太子和四皇子不仅是两位妃嫔站稳后宫的底气,也是两个权臣士族日后壮大的筹码。 这两个儿子走得近了,对于一位正值壮年的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贤妃怎会把太子说成“虚无缥缈的人”? 萧鸾玉满心思虑,走回自己的偏院用膳。 “殿下,这是绣好的荷包,布娃娃还差一些针脚。”万梦年将简陋的布娃娃摆在她面前,“今晚我就把它做好。” “做得不错。”萧鸾玉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应当是未时三刻了。” 估摸萧翎玉也快醒了,她可得找理由出去走一走,免得他又来找自己打发时间。 “收拾好绣包,我们出去。”萧鸾玉走到前厅吩咐道,“绿荷,快去和芳兰姑姑通报一声,厢房花瓶的杏花蔫了,我去御花园摘一些回来。” “喏,殿下请等我通报回来再一起去。” “知道了知道了。”萧鸾玉嘴上如此敷衍,转身招手催促万梦年,“你倒是快些。” “殿下,殿下等等。”守在门外的绿莺急忙拦住她,“您还是先等等绿荷吧。” “我都说了我要去御花园,她等会走快些追上我就是。”萧鸾玉瞥见万梦年跟过来了,一本正经地指着远处说,“你看,绿荷这不就出来了?” 绿莺闻言回了头,哪里看见什么人影。 没等她反应过来,立马被推到一边,“哎!殿下!” 任她在身后如何呼唤,萧鸾玉直接一溜烟跑远了,绿莺赶紧抓着万梦年叮嘱了一句,“你可得看好殿下,别让她出事。” 万梦年连声应是。 —— 午后的御花园略显燥热,萧鸾玉没有午睡的习惯,时常趁着这个时机溜出安乐宫,躲避萧翎玉的骚扰。 “殿下请走屋檐下,免得被晒伤了。”万梦年低声提醒她。 “无妨,我先前说了要摘花,总不能空手回去。”萧鸾玉瞧了瞧,这御花园除了侍卫之外,也就只有她们两个,“先上假山看看。” 他不明白她的主意怎么变来变去,只得急步跟着她登上假山上的入月亭。 “青蜓点绛双双飞,翠柳迎风簌簌沉。”她念了亭台廊柱上的诗句,回头问他,“你可认得这两句?” “这是月桃诗人的《盛春赋》。” 不过跟了她几天时间,他就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识得了不少诗词,当真是个好记性。 萧鸾玉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御花园的假山再加上这入月亭,足足有五丈高,是整座皇宫里仅次于角楼和妙音阁的建筑。 假山的南侧是青湖和赏芳亭,北侧是珍藏名人字画的翰墨堂。 翰墨堂再往北,则是环绕整座皇宫的宫道和宫墙,可以出宫的北玄门就在目光所及之处。 萧鸾玉盯着城墙上的巡卫,心里不知思量着什么。 “怎么一个人来这入月亭?”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萧鸾玉打了个激灵,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行了礼,“参见父皇……儿臣闲来无事,想一个人静静。” “鸾玉长大了也有了心事?” “比起父皇日理万机,儿臣的一点苦恼算不得什么。”她的话语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乖巧,果然惹得男人的几分怜爱。 “怕是鸾玉与朕一样,都想念你的母妃了吧。”萧锋宸抬手轻抚她的发顶,一如小时候那般,“她走得太决然,除了这入月亭,什么也没有给朕留下。” 萧鸾玉眼神微闪,虽然她看到廊柱上的诗句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嘴里确认了这件事。 “这亭子是父皇为了母妃建的?” 萧锋宸淡淡应了声,“她喜欢登高远眺,朕便搜罗了奇石上百,命人堆迭成山,再砌上砖瓦,修建亭台。朕还知道她喜欢月桃的诗词,特意挑了最温情的一首,刻在廊柱上。” “此间万物自春色,与卿珊珊动京城。” “你读过这首《盛春赋》。” “儿臣偶尔练字时翻到过。” 萧锋宸微微皱眉,很快舒展开来,低头看向她的面容,“读诗、练字、登山,你与你母妃越来越像了。” “儿臣是父皇的孩子,父皇想要儿臣是什么样的,儿臣就会努力成为那个样子。” “朕只想你平安长大。” “普天之下,父皇的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啊,还是那么聪明。” 萧鸾玉听到他的夸奖,如同害羞的鸟儿般低下头。 而萧锋宸则是屈指撩起她鬓边的碎发,仿若一位慈祥和蔼的父亲,细细打量自己的女儿。 亭台里静默片刻,萧锋宸余光瞥见御花园入口处的人影,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是你的宫女?” 萧鸾玉依言看过去,确实是绿荷没错。 可是御花园并不禁止宫女入内,绿荷怎么不进来,反倒站在入口处等着? “正是儿臣的侍女,可能是有急事找我。” “快去吧。” “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她转了身,对着万梦年使眼色,“小年子,方才我摘的花束你放在哪了?” “放在……放在西侧阶梯的石头缝里。” 假山有东西两侧阶梯,方才他们正是从西侧上来。 萧鸾玉边走边说,“那你记得把我的花带上,待会要插到花瓶里……” “喏。” 萧锋宸看着主仆俩从石阶上走下去,没过一会就被崎岖重迭的奇石遮挡了身形。 片刻后,万梦年又回头走了几步,满头大汗地在石头缝隙里找东西。 “你快些,这午后的太阳实在太热了。” “殿下稍等,这花枝带刺扎手……奴才,奴才马上就来。” “那我先下去了,你等会过来找我。” “奴才遵命。”万梦年如此应道,继续在石头缝里扒拉着什么东西,只不过,碍于奇石的遮挡,萧锋宸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他也没有耐心盯着一个奴才的举动,转回身继续欣赏入月亭上的景色。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万梦年立即松了一口气,大跨步从阶梯上跑下去。 “殿下,您等等……”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萧锋宸再回头看时,他已经跑到了御花园的入口,正与绿荷交谈。 “主仆俩都是急性子的角色。”萧锋宸冷不丁说了一句,抬手做了个手势。 许久后,东侧的阶梯走来一位中年男子,停在入月亭外,亦是恰好被奇石挡住了身躯。 “微臣参见皇上。” “此处就免礼了。” “微臣谢过皇上。” “方才你觉着,我那女儿如何?” “聪慧早熟。年纪虽小,但颇具心计、工于巧言。” “朕知道你识人准确,这才将你派去滨城,调查水兵之事。我的那位好皇弟,可有让人为难你?” 他们说的是……英亲王?那位发动政变的英亲王! 躲在石洞里的萧鸾玉倏地绷紧心神,恨不得脑袋上长了四只耳朵,极为专注地倾听亭台上的对话。
第六章 博弈的后手
“朕的那位好皇弟,可有让人为难你?” 他说的是……英亲王萧锋晟! 萧鸾玉想起前世最后见到的那个男人,心神更加紧张,将自己完全缩在狭小的石洞中。 “英亲王并未为难微臣,只是几位管事对我颇有意见。不过,皇上料事如神,早已暗度陈仓。” 黄忠喜从袖中拿出一迭信纸,恭敬送到他身侧,“这是线人传出的情报,请皇上过目。” 萧锋宸仔细看过,冷笑道,“我胤朝近海,水兵为利。即使他藏得再好,也不是无缝的墙。” “皇上,微臣此行还有另外的收获。”黄忠喜顿了顿,将一支细小的竹筒交给他,“这是微臣在驿馆截获的密信,正是英亲王麾下寄送给护国大将军苏亭山。” “苏家也要掺和?”萧锋宸皱起眉头,拆开密信之后,脸色逐渐难看,“好一个护国大将军,他知情不报、以退为进,暗中抬高价码,这是把朕的国家护到了他的口袋里!” “请皇上息怒。” “你让朕如何息怒?朕恨不得抓起这两人碎尸万段!” 入月亭上传来气急败坏的辱骂,只是碍于距离太远,御花园外的万梦年和绿荷并未听到。 “你还在发呆?”绿荷气得直跺脚,“我找了万佛楼,三皇女不在那里。” “可是三皇女确实往北跑去了。”万梦年瞧了瞧入口处的侍卫,又指了另一个方向,“要不我们去北玄门附近看看?” “行吧。” 绿荷唉声叹气,完全不知自己已经被万梦年误导了。 守在御花园入口的侍卫更是茫然,不明白这两人为何总是在附近徘徊。 与此同时,被绿荷念念叨叨的萧鸾玉还躲在假山上,偷听着萧锋宸与兵部侍郎黄忠喜的对话。 “请皇上息怒,莫动肝火。” 后者劝了几句,萧锋宸才缓和了脸色。 “朕知道,七皇弟觊觎朕的皇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没有料到,苏家才是藏得最深的。” “请恕微臣直言,前有成家被满门抄斩,后有皇上设计削兵权,苏家若是想反,恐怕闹不出太大风浪。如今英亲王练成水兵,已是箭在弦上,苏亭山并未跟风下注,或许抱的是坐山观虎斗的心态。” “朕倒是觉得,苏亭山这个老家伙敢坐山观虎斗,不是没有底气,而是在等七皇弟抬高价码,给予他更大的好处。” 黄忠喜话锋一转,“那岂不是更好?” “爱卿何出此言?” “民间赌坊最常见的就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正因为只有最后的几两身家,才要等待最高的利率,希冀自己一掷功成、反败为胜。” 萧锋宸沉思片刻,点头认可了他的话,“这么说,苏家被削了兵权之后,倒也没有多少筹码了。” “皇上高见。” “那朕就引诱苏家孤注一掷。只要将这些逆臣贼子的野心全部激发出来、一举覆灭,朕的皇位至少能安稳十余年。” 萧鸾玉微微睁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当权者之间的博弈,既是紧张不安,又感到兴奋。 情报、谋臣、兵权,这些是她从未思考过的政治因素。 原来金碧辉煌的皇宫之外,早就是暗潮涌动的局面。 没有人会讨厌权力和地位,也没有人不觊觎万人之上的皇位。 萧鸾玉在心中琢磨,如果是她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她该如何处理这些不安分的臣子。 她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入月亭上又传来声音。 “皇上是想演一出‘引鳖入瓮’?” “既然七皇弟这么想坐上龙椅,那就让他过过瘾。”萧锋宸遥望着皇宫之北的徽山,言语间颇为耐人寻味,“朕不介意……让六十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再次上演。” 黄忠喜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连忙惊恐地低下头。 “到时候,还需要爱卿再跑一趟。” “微臣定然万死不辞。”他略带斟酌地问,“敢问皇上如何安排?” “皇后与朕相伴多年,贵为国母。太子勤恳好学,孝顺有加。” 意思就是……其他妃嫔、皇嗣都不管了? 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惑,萧锋宸冷声提醒,“做好你该做的,至于其他人,朕另有布置。” “微臣领命。” “退下吧。” 黄忠喜恭谨行礼,随后离开。 入月亭上清风依旧,御花园中春花艳艳。 萧锋宸独自站了许久,回想起点滴往事,怅然之情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快速退去。 “为君者,无心也无情。” “霜衣,朕不曾后悔,永远也不会。” 萧鸾玉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原来他独处之时,也会想起母妃。 可是,一句“无心也无情”怎能掩盖了他的自私自利? 为了逼出乱臣,他不惜以整座皇宫施展空城计,置其他妃嫔皇嗣的安危于不顾。 嘴上念着成歌苧的字,心中早已算计好萧鸾玉的死。 娘亲,若您泉下有知,可会诅咒他死期将至? 萧鸾玉压抑着胸口胀满的哀愁,耳尖听到石阶上的脚步,又往石洞深处缩了缩。 她躲藏的地方十分隐蔽,但萧锋宸若是停下来,俯身向下查看,便能发现她的身影。 好巧不巧的是,他的脚步声消失了。 萧鸾玉看不见石阶上的人,只能凭借记忆判断他的位置,不由得紧张地屏住呼吸。 “好久没去安乐宫看看了。” 头顶传来萧锋宸的自言自语,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意识捂住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发出声音。 “……三皇女殿下……您等等奴才……” 御花园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唤回萧鸾玉的几分理智。 万梦年! 他在演戏! 果不其然,萧锋宸眯了眯眼,看向御花园外。 只是这初春时节,树影绰绰,他只看到那个小太监跑远的背影。 “嗓门倒是挺大。”他收回目光,环视周围的奇石,并未发现什么痕迹,便抬脚继续走下石阶。 一步两步……那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仿佛取代了萧鸾玉的心跳声,让她的心绪跌宕起伏。 最开始,她并未发现萧锋宸就在御花园中,还以为是父女之间的偶遇罢了。 若不是他以绿荷为借口,间接催促她离开,她也不会察觉御花园守卫的异常——外人禁止入内,定然是有大人物下了命令,而这宫中权力最大的莫过于身旁的萧锋宸。 假山地势崎岖、怪石嶙峋,本就是掩蔽耳目的好地方,再加上时近午后、日光毒辣,妃嫔、皇嗣大多缩在宫殿里午睡,确实是个商议要事的好时机。 这几天,萧鸾玉焦头烂额,急于确认梦境中的政变之事。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只能临时起意,配合万梦年骗过萧锋宸和绿荷,借机躲藏于此,偷听他和黄忠喜的交谈。 可是,一番思考下来,她仍是有些茫然。 英亲王即将发动政变是不假,但是萧锋宸分明交代黄忠喜要保住皇后和太子的命,为何太子在她的梦境中却是最早传来死讯的那一个? 最重要的是,萧锋宸与黄忠喜的对话并未提及英亲王政变的具体时间,她该如何抓住机会、逃出这座金色牢笼? 萧鸾玉感觉脑子里简直是一团乱麻,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躲藏了很久。 绿荷迟迟找不到她,若是惊动了贤妃,那便不是万梦年能够轻易糊弄过去的。 “三皇女殿下,三皇女……” 假山上响起万梦年的呼唤,萧鸾玉如梦初醒,抓着石洞的边缘往外钻,奈何自己蹲了太久,双腿发麻,像个兔崽子似地往前扑。 “殿下小心——”
第七章 暗流涌动
“殿下小心——” 万梦年更快一步抓住萧鸾玉的手臂,将她稳稳搀扶。 “殿下小心些。” “不碍事。”她嘴上如此说着,也郁闷地跺跺脚,缓解双腿的酸麻,“绿荷去哪了?” “我看到御花园的守卫变少了,就甩掉绿荷过来找您,并未看到她往哪里去。” “真是麻烦,赶紧回去逮住她,免得她惊动贤妃。” 两人鬼鬼祟祟从小路绕了一大圈回到安乐宫,恰好在半路被绿荷发现了。 于是,萧鸾玉难得耐着性子听完她的唠叨,稳住她的情绪。 “殿下,下次您再耍人,奴婢就直接告诉贤妃娘娘了。” “绝对没有下次。”她从善如流。 绿荷哪里不知道她的性子,转头还想叮嘱万梦年,就被她打断了。 “好了好了,绿荷,我出了不少汗,你快帮我备一桶浴汤罢。” 绿荷气结,只得离开。 萧鸾玉沐浴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裙衫,再出来时,万梦年已经吹凉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 “殿下,以后还是谨慎些为好。” “我知道你紧张。”她饮下茶水,燥热的感觉一扫而空,心情舒畅多了,“瞧瞧你走下假山的时候,还没走几步,额头上都是汗水。” 万梦年语塞,当时萧锋宸就在亭台上盯着他,那可是皇上,谁能不紧张? “我问你些事。” “殿下请讲。” “你的家乡在哪?” “青州泠台。” 萧鸾玉手里摩挲着茶杯的花纹,灵光一闪,“泠台是不是靠近滨城、临近东海?” “正是。” “倘若乘船从滨城顺着洺江而上,需要几日能够抵达京城?” “如今河水平缓,乘船逆流而上只需一日,上岸后再以车马代行,走官道疾驰,还需一日。” 他说完,她却许久不曾接话,好不容易舒畅些的情绪又被阴云笼罩。 “……时间真不多了。” —— 两天后,初春变得暖和了很多,制衣局时常有宫仆进出,为主子们更换适宜的衣裳。 万梦年拎着绣包匆忙赶去,正好被认识他的小太监叫住。 “小年子,你来帮三皇女换裙衫?” “天气热起来了,殿下想穿些烟罗裙。”他笑着回应。 “那你可得赶紧过去,现在烟罗料可抢手了,妃嫔们都争着要剪裁新衣裳。” “殿下每天都让我过来问,不知道今天有没有。” 他如此说着,迈步进了制衣局。 如他所料,今天依旧没有多余的烟罗。 “你明天再来看看吧。”管事的王嬷嬷摆摆手,让他回去。 “那我明天再来。”万梦年状若无奈,将绣包归还,“王嬷嬷,这是之前替三皇女借走的绣包。” “放那,我忙着呢。”王嬷嬷指了桌角,示意他放在那里,低头继续丈量桌上的布料。 过了一会,她准备缝线做底子了,便顺手拿起绣包,“……怪了,怎么少了两根长针?” 此时万梦年已经离开制衣局,脚步一扭,走向御膳房。 “刘掌勺,今个三皇女想吃杏花酥。” “等一会等一会,你总是在我最忙的时候过来。” “到了饭点,殿下饿了就想吃甜点,咱们也不好说什么。”他随口解释道,绕着灶台转一圈,把备好的食盒都看了一遍。 不同的主子每天都有不同的口味,大多会提前交代御膳房准备。 比如,合欢宫的主子今天想吃雪花羹,那就把合欢宫的木牒摆在食盒上边,以防奴才们拿错了别人的饭菜。 这个时间点正是御膳房最忙的时候,灶台的空隙摆满了食盒和木牒,唯独少了……坤宁宫。 万梦年灵机一动,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把安乐宫的木牒碰掉在地上,“刘掌勺,您是不是少做了我们安乐宫的午膳?” “不可能,你再找找。” “当真是没看到,您给我指个大概的位置。” 刘掌勺指了他身后的桌台,“就在那,你看仔细咯。” 话音刚落,他装模作样地拿起另一块木牒,“真没看到,这倒是有其他的食盒,叫什么坤……” “怎么会是坤宁宫?”刘掌勺拿着菜刀走过来,凑近了瞧,“你小子眼神不好使,这哪里是‘坤’字?” “我没读过书,不认得多少字。”万梦年尴尬地笑了笑,“那我们安乐宫的食盒在哪?” “奇了怪了,刚才就是在这桌子上。”刘掌勺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了安乐宫的木牒,“真是折腾人,好好的怎么会掉在地上?” “找到就好,辛苦您了,我晚些再过来要杏花酥。” “知道知道,明天要吃什么早点说。” 刘掌勺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他赶走了,又看了一眼刚才的木牒,“这孩子眼神真不好,不读书识字,好歹也见过坤宁宫的牌匾,怎会把‘崇’字看成‘坤’字?” 他摇了摇头,并未深究其中的怪异。 —— 午膳过后,安乐宫又恢复安静。 绿荷这几日严防死守,就怕三皇女又偷溜出去了。 可是她没想到萧鸾玉老实了,萧翎玉却不安分起来。 “四皇子殿下,您不午睡吗?” “你问什么问,我找皇姐有事。” “哎哎,四皇子……” “嘘——”萧翎玉做了噤声的手势,“你敢惊动别人,我就找借口把你送进浣衣局。” 绿荷不敢再说了,继续站在院外发呆。 萧翎玉顺利跑进萧鸾玉的卧房,她果然在等他。 “午膳的时候,你让小太监给我传话,我很快就溜出来找你了。”他瞧了瞧周围,她手上没有布娃娃,刚才传话的小太监也不在,“我的东西呢?” “稍安勿躁。” 萧鸾玉笑了下,指着身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来,“我的绣工太差,方才发现一处线口没缝好,就让小年子拿着娃娃去制衣局,让王嬷嬷再补几针,四皇弟等一会便是。” “等一会是几会,我没有太多的耐心。”萧翎玉嘴里嘟嘟囔囔,“别忘了,这是你向我赔礼道歉的布娃娃,要是太难看,我可不要。” “要不了多久的。”她捂嘴轻笑,不经意间转移话题,“话说回来,翎玉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久着呢,还有……三个月加十五——不对,三个月加十六天。” “到时候翎玉想吃什么甜点或者美味?” “我想吃翡翠糕、炸金酥、桃花鳜鱼……”萧翎玉觉得不对劲,瞥了她一眼,“皇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怕你等得无聊,找些话题和你聊聊。” 萧鸾玉神色真诚,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古人言‘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翎玉心里把我当成亲姐姐,我想在你生辰之时,亲手为你做一份甜点。” 萧翎玉转了转眼珠子,心中感到奇怪,“那我之前对你不好么?现在才想到给我做甜点。” 她的笑意敛了敛,“你这话说的,先前你拿了我的玉佩,就知道惹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面容已经浮现怒色,“我当皇姐是要真心待我好,原来还是为了要回玉佩。” “翎玉何出此言?我何时对你不好?” “你私自收藏太子的玉佩,不就是背叛我吗?” 什么背叛,真是荒唐。 她被寄养在贤妃名下是没错,但是任谁听到自己被当做物件似地占为己有,心里也会极为反感。 萧鸾玉厌恶地皱了皱眉,“看来你的母妃没有告诉你那块玉佩到底是谁的。” “难道不是萧锦玉的?这宫里除了他还有谁能对上这个巧合?” 又是相同的质问,而她依旧无法回答。 萧翎玉觉得自己被她耍了,站起身来俯视她,“如果皇姐不是真心要向我认错,何必假情假意拉扯如此多的戏份?” 萧鸾玉不甘示弱地回怼道,“谁都可以说我假情假意,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 他被她言语中的轻蔑刺激到,脸色极为难看,“你这是打算与我撕破脸了?” “早该如此了。”她亦是站起身,本该稚嫩的眉眼却露出刺人的锋芒,“你算什么东西敢要求我用真心待你?” “萧鸾玉,你敢……” “你偷了我的楷书交给太傅充当课业时,你可是真心待我?你强行拉着我逃课玩耍却反告状给贤妃时,你是真心待我?你深夜趁我不备、差点将我害死,你是真心待我?” 她像是压抑许久、彻底爆发的火山,用这满腹的怨气和刺耳的事实将他淹没。 萧翎玉惊得倒退半步,又强行提起一股豪横之势,“什么课业、什么告状,我根本没有做过,更别说推你下湖……” 他蓦地止住了声音,因为萧鸾玉根本没说过她是被人推下湖的,他怎么就嘴快说出来了。 “四皇弟真是可爱。”她笑了笑,转身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茶水凉了,你可知道,青湖的水有多冷?” “你什么意思?” 萧翎玉直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警惕地盯着她的动作。 “意思就是……” 她故意将尾音拉长,引得他绷紧心弦,正要细听她的话语时,躲藏在他身后的少年猛地掐住他的咽喉,将他按倒在地上。 “额唔唔……唔唔……” 萧翎玉奋力挣扎,却没能挣脱万梦年的钳制。 与此同时,萧鸾玉打开茶壶,扯出湿透的布娃娃,用力按在他的脸上。 冰凉的茶水淌入他的口鼻中,呛得格外难受,可是万梦年的力气就足以压制他,更何况还有萧鸾玉死死捂住他的呼吸。 渐渐地,他的两眼开始翻白,手脚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萧家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疯子……” 萧鸾玉的脑海里闪过母妃说的话语,视线飘忽片刻,最后定格在萧翎玉惨白无神的面容上,恍惚以为看到了前世死亡的自己。 她当真杀人了。
第八章 宫廷乱
虽然母妃已经去世四年,甚至记忆中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但是萧鸾玉永远记得那个雪夜,半梦半醒时,她在殿中听到的哀声低语。 “萧家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疯子……只可惜我们低估了萧锋宸,所以我们错了,都错了……但是,我们成家……罪不至灭门啊……” 她听到母妃似哭似笑的声音,惊醒而起,摸黑走入正殿,却在冰凉的月光下,看到了自缢而亡的尸体。 尖叫,哭泣,崩溃,冷眼,她的人生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失去了娘亲,憎恨起父亲,所有人都变了一副嘴脸,熟悉的奢华宫殿变成了锦绣牢笼,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被噩梦缠身,又在醒来时无数次厌恶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的事实。 可是,可是到头来,她还是贪恋活着的感觉。 “死是多么简单的事,而生者又该如何自处?” 萧鸾玉跌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万梦年。 “殿下,殿下?”他慌张地呼唤她,终于让她清醒过来,“您在害怕吗?” “……害怕?”她呆滞地转移目光,看向萧翎玉的尸体,兀地笑了下,“这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万梦年沉默了片刻,“您还要杀掉谁?亦或是,还有谁……想杀你?” “她快来了。”萧鸾玉踉跄着站起来,稚嫩的面容露出决然果断的神情,“换下他的衣裳,再找一找我的玉佩在哪。” “好。”他应了一声,努力压下心中惶恐的情绪。 实话实说,他有些后悔,也感到害怕。 “别怕,就算这是老天爷给我闹的一场笑话,事情败露后,我也不会让你替我去死。” 她坐在凳子上,并未看他,说出的话却直指他的心窝,“死是多么简单的事,而我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 语毕,她拿出手帕擦拭手指上的茶水,像是在擦拭敌人留下的鲜血,又像是抹去内心的恐惧,保持着自己的平静从容。 —— 半个时辰后,梦境与现实交织,皇宫角楼上震响铜鼓,宣示着危险的来临。 贤妃在午睡中被惊动,一边整理碎发,一边让香兰出去探查情况,“平日里,只有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时,皇宫才会擂鼓迎接,如今怎会闹出这般响动?” “娘娘放心,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芳兰帮她穿好外衫,盘起发髻后,香兰才匆忙赶回来。 “娘娘……”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贤妃扶了扶头上的金钗,“若是有什么大事,皇上肯定……” “亲王谋反了!”香兰喘了喘气,又说,“娘娘快带上四皇子逃吧!” “你说什么!”贤妃拍案而起,旁边的芳兰亦是不可置信。 “奴婢句句属实,外边已经乱成一团,奴才们都说叛军正在轰撞宫门,守卫快要顶不住了!” “皇上在哪?” “奴婢不知……” 贤妃脸色大变,如此大的动静,她在后宫都被惊醒,更何况是歇息在乾清殿的萧锋宸。 难道他出了意外?还是他又要算计什么? “你快叫醒雅兰和翎玉。芳兰,你先去乾清殿附近打探,若是叛军已经撞开宫门,立马跑回来禀报。” “喏。” 两人离开后,贤妃坐在梳妆镜前思考着可能发生的变故。 英亲王萧锋晟是先皇的第七子,与当今皇上相差十岁,同样正值壮年。 当年皇位之争热火朝天时,萧锋晟年纪尚小、母族势弱,只能投靠萧锋宸,助他登基。 萧锋宸坐稳皇位后,着手布局、削弱兵权,迟早要削到萧锋晟的头上,而他自己也不能说没有觊觎之意。 可是,萧锋宸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她们母子俩瞒在鼓里,差点让她在午睡的美梦中沦为阶下囚! 贤妃胸中愤恨难泄,起身扫落桌上的妆奁、铜镜,在殿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噪声。 “娘娘!”雅兰被叫醒之后,很快赶了过来,“我们赶快逃吧!香兰说叛军是从南门攻入,北玄门或许还能走……” “北玄门必然能走,因为守卫被重点安插在了那里,他就是要叛军攻入皇宫。” 贤妃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只觉得心中悲凉,“若我猜得不错,坤宁宫今日格外安静,他和那个女人早就溜出去看戏了!” 雅兰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劝说道,“咱们还是先保命要紧,贵重首饰要不要藏起来?” “那些物件丢了就丢了。现在京城必定一片混乱,他既然没有提前带我们走,就不会给我们留下保护的人手,所以,先找一找防身的东西,带一些锋利的金簪、银钗。” 贤妃如此说着,雅兰立即去做准备。 此时香兰再跑回来,依然是惊慌失措的神情。 “娘娘,四皇子……四皇子不在偏殿……” “他去哪了!再叫几个人,快去其他地方找!” 贤妃坐不住了,可是她又无能为力。 她素来知道萧翎玉喜欢溜出去玩耍,安乐宫的宫女太监偶尔见到也不敢拦下。 这偌大的皇宫即将陷入叛军的手里,她该如何寻找自己的孩子? “娘娘,东西收拾好了。”雅兰拾掇了一袋物件,甚至还有两把匕首和蒙汗药。 匕首是镶了金玉的玩物,也能划破血肉,蒙汗药则是贤妃曾经头痛难忍,找御医配的止痛药。 雅兰琢磨着若是将药粉泡化,用匕首浸泡,或许危急之时也能顶用。 “本宫,本宫再等等香兰……” 话音刚落,芳兰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了。 “主子快走!要来不及了!乾清殿空无一人,太子,太子他被叛军挟为人质,但是叛军刚破开宫门,英亲王就把太子杀了!” “什么!太子死了!” 贤妃又惊又惧,她想要延续荣华富贵,迟早都要除掉太子。 但是,她绝不会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惨死于他人刀下。 眼下叛军攻入,她的孩子还未找到,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另外,她还发现一个问题。 “他对皇后冷心冷情,尚且在紧要关头提前将她带走,更不可能丢下萧锦玉不管。” “娘娘,会不会是英亲王盯上了皇上的子嗣,特意派兵劫走太子?” 此话一出,贤妃的心弦愈发绷紧。 “快去把萧鸾玉那死丫头抓过来,穿上翎玉的衣裳,再喂下蒙汗药。叛军冲入皇宫,必然会直奔安乐宫搜寻皇嗣,正好用她的命,为我们争取片刻逃离时间。” 雅兰连忙应是,拿了一包蒙汗药和茶壶跑向偏院。 “芳兰,叫上几个手脚利索的奴才先打点去北玄门的路。” —— 偏院的安静被打破了。 先前绿荷听到香兰呼唤萧翎玉,便带她到萧鸾玉的卧房里搜寻了一番,依然找不到萧翎玉的身影。 “四皇子在哪?” “翎玉已经……”萧鸾玉忽然捂住嘴,仿佛自己说错了话,“他没来过我这。” “你在撒谎!”香兰气火攻心、怒目圆睁,“四皇子进来时,恰好被绿荷看到了。你老实交代,现在他在哪!” 她见事情败露,面带惶恐,“方才他来找我玩,我犯了困意就让他离开,但是他又想溜去御花园,说是不能让绿荷再看到,所以……所以我就故意叫绿荷进来帮我梳发,实则让翎玉趁机溜出去了。” 香兰看向绿荷,“真是如此?” 绿荷赶忙求饶,“姑姑明鉴,奴婢当时不疑有他,进了卧房给三皇女梳发时,没看到……没看到四皇子,我还以为是他故意躲着我……” “真是蠢奴才!”香兰低声骂了一句,扭头就走。 “起来吧,怪我连累你了。”萧鸾玉如此说着,脸上浮现些许歉意,“我猜宫中定然出大事了,所以贤妃娘娘才会急着找四皇弟。不如你跟着香兰姑姑找一找,找到他就不会挨训了。” 绿荷觉得有道理,可她还是担心萧鸾玉也会溜出去,“那您可千万别再惹事,我去叫绿莺过来守着……” “你快去吧,看香兰姑姑这架势,我怎么敢在这个时候给她添麻烦?” 萧鸾玉摆摆手,催促她赶紧走。 她猜得不错的话,现在香兰正忙着派人出去寻找萧翎玉,哪还有什么绿莺、红莺留下来看管自己。 前脚绿荷悻悻离去,后脚雅兰便提着茶壶进来。 “今儿我的卧房真是热闹。”萧鸾玉仍然平静地坐着,好似浑然不知外面有多么混乱。 “你还在这装。”雅兰把茶壶重重放在桌上,见到她这副模样就来气,“若不是娘娘另有安排,我真想把你这般虚伪精明的人骂个狗血淋头。” 她已经不会因为这种放肆无礼的话而感到羞辱,反倒是戏谑地看着她,“这世道当真是奇怪。我失了宠、没了娘,我忍气吞声、任由你等奴才蹬鼻子上脸,结果还是我的错。” 雅兰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瞧着她那极为熟悉的眉眼,往年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成歌苧入宫六年,贤妃被当成笑话冷落了六年。 就连四皇子的诞生,也没能挽回皇帝的几分情意。 那个女人平日装作淡然疏离、不争不抢,背地里何尝不是一副颐指气使、咄咄逼人的架子? 人们闻着恩宠的势头,跪在她脚边捧着她的好,无人在意安乐宫里,差点难产而死的贤妃、嗷嗷待哺的四皇子。 皇上喜欢成歌苧的姿色,贤妃亦是沉鱼落雁;皇上喜欢皇子,贤妃也能生。 怎地皇上就不肯多看贤妃几眼? 雅兰想不明白,只得将这些缘由推给成歌苧的虚伪,必然是那个女人用假心假意欺骗了众人、勾住了皇上的心。 “贱人犯下的错,就应该由她的女儿来承担……这是你该受的!” 雅兰大声呵斥,试图抓住她的手臂。 但萧鸾玉早已知悉她的目的,直接抄起桌上的茶壶,扔向她的面门。 雅兰没想到这小妮子的动作这么快,连忙抬手挡下茶壶。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没有心思防备身后之人的靠近。 当萧鸾玉趁机将她撞退一步,蓄力已久的万梦年亦是迅速上前,将针尖用力刺入她的脖子。 “你——”雅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万分惊骇地捂着伤口,余光看见身后的少年,瞬间明白了一切。 可是无论如何都晚了。 刺入脖颈的针尖在她的气管上穿了一个洞,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水,挥散温热的生命。 直到闭上双眼的那一刻,雅兰的脸上依旧是扭曲的憎恨。 她连最后的诅咒都说不出来,如同这座宫殿里埋葬的无数尸骨,死得悄无声息。
第九章 逃离囚笼
上一次动手杀人不过是两刻钟前的事,萧鸾玉这一次却显得无比的平和。 不过,她心中并未感到释然,因为叛军已经攻入皇宫,她依然面临性命之忧。 她前世的生命在今日结束,而她的今生从此刻开始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 思及此,她转头看向万梦年,此时他的手上沾染了鲜血,还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别愣着了。”萧鸾玉低声呵斥道。 “殿下……” “我的命对贤妃来说有利用价值,所以她在逃走前必然还会过来查看雅兰是否成功将我控制。这是我们逃离的机会,还是说,你想留在这宫里等死?” 万梦年默然。 今天动手前,萧鸾玉已经向他解释了英亲王政变之事,再加上坤宁宫的异常和角楼的鼓声,他完全相信了她的话。 若不是她将他留在身边,他早就被四皇子找个借口埋在乱葬岗了,如今她谋划出一条生路,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对上萧鸾玉决然无惧的眼神,将袖中的玉佩交给她。 “抓紧时间。” “好。” 万梦年继续行动,先是从床底拖出萧翎玉的尸体,简单整理了尸体上的裙装,扯下男式发簪,又将银针塞进他的手心,摆在雅兰的尸体旁,伪装成两人互相扭打、同归于尽的场面。 她则是走到屏风后,摘下自己的发饰,换上备用的太监服。 待到她出来时,他已经布置好了两具尸体的假象。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刮花了萧翎玉的脸,这样即使是贤妃亲自过来,也不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 萧鸾玉暗赞他的谨慎,“先躲起来。” —— 安乐宫正殿,香兰跌跌撞撞地跑回,正好遇上即将离去的贤妃。 “娘娘,没有多少时间了,叛军已经从乾清殿那边过来了!” “翎玉在哪?” “奴婢没有看到四皇子……” 贤妃倏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片刻后,芳兰从偏院赶回到她身边,“娘娘,萧鸾玉被雅兰掐死了。” “雅兰办事总是那么鲁莽,她人呢?” “……也死了。”芳兰咽了咽口水,想起刚才看到的场面,“被绣针刺入咽喉,已经没气了。” 她们几个都知道萧鸾玉最近要绣新荷包,甭管是真心向萧翎玉道歉,还是另有花花心肠,绣针这东西出现在三皇女手里倒不是奇怪的事。 贤妃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些了,既然没能利用萧鸾玉的最后一点价值,又找不到萧翎玉,她们只能先逃路保命。 “从后门走。” 贤妃一行人急步离开安乐宫。 如今宫里到处都是慌乱奔走的奴才,还有些脑袋机灵的妃嫔,同样往北玄门赶去。 贤妃生了孩子之后身子有损,出门三步都要轿子抬,何曾像现在这样慌慌张张地跑路。 即使如此,她还是万分不安地东张西望,期盼着能够看到萧翎玉的身影。 “娘娘别看了,小心脚下。”芳兰忍不住劝说道,“说不定皇上在撤离时看到了在外玩耍的四皇子,大发慈悲将他带走了。” 贤妃收回目光,在香兰的搀扶下费力地往前跑。 许久后,北玄门近在眼前,她才稍微放松,缓了一口气。 “他最好真的保下了翎玉,否则……” 贤妃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孩子之后,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入宫之后,也有过一段恩宠,也幻想过长久的爱情,可是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唯有与她血脉相连的萧翎玉带给她些许慰藉。 更何况,太子已死,萧翎玉就是最年长的皇子,东宫之位理所应当。 只要熬过这段困境,只要她的孩子能够活下来,她的余生又有了更多的希望。 北玄门畅通无阻,宫门外亦是来往混乱的行人。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踏出这座皇宫……” “娘娘,快走吧。虽然还有禁卫军在抵抗,但是叛军迟早会完全包围这里。” 贤妃花容苍白,显然是体力不支了。 “您站稳,我来背您。” 芳兰蹲下来时,贤妃忽然愣了一下,指着远处的几个小太监说,“翎玉……那不是翎玉吗?” “那怎么会是四皇子?”香兰着急也无可奈何,半是搀扶、半是拉扯,让她趴在芳兰的后背,“咱们快走,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这厢芳兰背着贤妃急忙离开了皇宫,而萧鸾玉则是跑了好一会,方才停下来喘口气。 “您坚持得住吗?”万梦年也停了下来,想帮她擦汗,看到她脸上刻意涂抹的泥土,又收回了手。 “出了宫……不用说敬语。”她缓了一会,终于接上气,“禁卫军绝不止北玄门上的那些人,说不定大部分都混入了京城的街巷,随时准备把英亲王的动静传给萧锋宸。” “那我们一时半会恐怕出不了城。” “先去坊市找当铺。”她捏了捏袖袋,显然里面有几样值钱东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们俩小孩可不能流落街头。” 万梦年被她的语气逗笑了,今天发生如此多的变故,皆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见过她狠厉果敢的模样,也见过她急躁郁闷的模样,也不知她离开了皇宫、脱离了殿下的枷锁之后,又会是什么样的性格。 “傻笑?等会就把你扔在大街上。”萧鸾玉不懂他的脑袋在想什么,直接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跑。 然而,也不知是两人身上的太监服饰太显眼,还是他们的行踪鬼祟、太过奇怪,他们还没接近坊市,便在半路上被叛军士兵喊住了。 “那两个小家伙,跑什么跑,过来搜身。” 萧鸾玉脚步都没停一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俩腌臜玩意!给我追!”领头的士兵骂了一声,带队冲过来。 万梦年见势不妙,连忙扯着她躲入巷道中。 最难搞的情况出现了,叛军认出了太监的服饰,绝对会将他们抓回去。 而且他们并不了解京城街巷的路线,要是迷路了自投罗网更是叫苦不迭。 “跑哪去了,怎么比兔子还快?” “说不定是藏起来了。” 巷道尽头的干柴堆后,万梦年蹲着身子,右脚稍稍抬起,手指探入鞋垫中,取出细长的绣针—— 萧鸾玉每日更换的衣物都要送去浣衣局,藏不了致命的凶器,于是她想出这么个办法,让他关键时刻能够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回到眼前,碍于柴堆的遮挡,萧鸾玉只能从缝隙中看到附近有人来回走动,并不知道具体人数,因此,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边是死胡同,肯定是往东边去了。” “里边的那堆东西看过没?” “刚才没注意。” “那我去看看。”有位士兵独自走向柴堆,脚步逐渐放缓,手中长枪对准前方,分明是察觉到什么,“好像……这没有人……” 萧鸾玉暗道不妙,抓住万梦年的左手,快速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字——“杀。” 两人同时跳出柴堆,萧鸾玉的眉心刚好对上锋利的枪尖,所幸她反应很快,侧身堪堪躲过,再以双手抓住枪杆。 尽管她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成年男子,只要稍微牵制一瞬间,万梦年就得了机会,将对方扑倒在地,再借着身体坠落的力量,将右手的绣针狠狠刺入他的喉管。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动静也惊动了不远处的士兵,纷纷朝着此处包围。 也有人已经弯弓搭箭,飞羽惊鸿,直指个子更高的万梦年。 “快躲开!” 两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步,箭矢瞬间穿透了他的肩膀。 剧痛之中,他踉跄跌倒,她更是难掩惊慌。 “你,你怎么没躲开!”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出现这般慌乱的神情,蓦地笑了下,“殿下,怪我没用……” “别说废话!就算给他们抓回去又如何,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萧鸾玉急忙打断他的话,转身面对包围而来的士兵,深呼吸道,“你们最好别动我,我对英亲王大有用处。” “两个小太监也有什么用处?我们王爷又不好这一口。” 他们面带嘲弄地看着她,倒是发觉了一点异常。 “头儿,还真别说,这阉人长得娘里娘气,反正早早割了那东西,再学点……讨好爷们的技巧,说不定……” 士兵们都放肆地笑起来,怂恿领头把她收了。 萧鸾玉咬了咬牙,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尘土。 虽然这样看起来依然很狼狈,但是至少能让人认出五官特征。 “小阉人急了,恨不得让我们看个够。” “我就喜欢主动的……” 有人恶劣地逗弄她,也有人注意到受伤的万梦年。 “头儿,这另一个怎么处理?” “别动他!”萧鸾玉厉声呵斥,“你们好歹也见过英亲王的模样,难道连他的侄子都认不出来吗?” “侄子?”领头士兵上前攥住她的下巴,仔细瞧了会,“你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难道是四皇子?” 她被他冒犯的动作气得不行,不肯开口应答,可是拂去尘土之后的面容,确实与英亲王有三四分相似。 “头儿,看来四皇子还挺机灵,知道换一身衣服逃出来。” “那我们岂不是立了大功?我们抓的可是当今四皇子!” “还说什么当今,要说先皇的四皇子。” 领头人松开了萧鸾玉,抬手示意,“行了,先带过去给王……” 一语未毕,一支箭矢骤然破空而来,当即穿透他的后脑勺,从他的嘴里露出半截,鲜红的血液顺着箭尖滴落在萧鸾玉的脚边。 如此血腥骇人的画面惊得她倒退两步,这些叛军士兵亦是惊恐地发现,他们已经被另一批人马包围了。 “你们是谁!英亲王天命加身,你们敢在这个时候与王爷作对?” 他们明知凶多吉少,也要搬出英亲王试探一番。 只见为首的红鬃马上,少年一身青衣冽冽,剑眉高挑,张扬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响,“你们不配知道我是谁,全部杀了便是!” 双方的交战一触即发,萧鸾玉连忙扶着万梦年躲避到角落。 随着叛军士兵接连被杀,尸体错落、兵戈乱舞,鲜血几乎将整个地面染红。 仅剩的叛军向后退缩,逐渐靠近萧鸾玉的位置。 她绷紧神经,从袖袋中拿出金钗,准备应对殊死一搏。 然而,她预料中的危险并未来临,只要是靠近她的敌人皆是身中利箭,倒在她的脚边。 最终,这条巷道恢复寂静,红鬃马踏过粘稠的血液,来到萧鸾玉的面前。 她收拢心中杂乱的思绪,抬眼与他对视,“你是谁?” 少年放下长弓,依旧是张扬桀骜的笑容。 “在下护国大将军之子,苏鸣渊。”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21 16:38:0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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