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辞】(24-26)作者:木子有火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3-21 22:13 已读6065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秋辞】(24)

作者:木子有火

  (24)块垒

  木夏合提着刚买的早餐坐进电梯时是有些心虚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一向可靠的生物钟今早居然没能按时叫醒他。

  他一边龇牙一边摸索着兜里的钥匙,想着一会儿打开门怕不是就要看到某人 的瞪视,让大小姐饿着肚子等早餐的罪可是很重的。

  不过意外的是门开后迎接他的却只是安静无声的客厅。

  他疑惑地环视了一圈屋子,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若不是窗外还有隐隐约约的行人和车辆声,艳阳也照射在了茶几和沙发上, 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睡迷糊了,该不会现在时间还很早?

  很快地他注意到了最尽头处主卧的房门依旧紧闭着。

  记忆中还不曾有过大小姐睡懒觉的印象,想象着少女被发现睡过头之后恼羞 成怒的可爱表情,他笑着走向了主卧。

  只不过很奇怪的是,从客厅走到端头也只是一段很短的路而已。但他越是靠 近主卧,越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此时此刻这一段空间变得很是微妙。

  他说不出来,是皮肤感受到的湿度不太一样?亦或者空气中有什么他不曾闻 过的气味?

  他没办法斩钉截铁地得出一个结论,只能归结于他刚从亮堂的客厅走进这段 没开灯的走廊一时没有适应,出现了错觉。

  恍惚间他已经站在了主卧的门前。

  他的手经过门把手时,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推门而入,说不定可以看到大小姐 赖床的珍惜画面。

  可0……5秒之后理智就占了上风,他总还是有常识和教养的,再怎么青梅竹 马这也是女孩子的房间啊。

  他轻叩了三下房门。

  「......」

  没有任何回应。

  等了一小会儿,他略微增加了一点力道的又叩了三下门,同时靠近了门板说 道:「小弦?你醒了吗?」

  「......」

  依旧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房门看看,他有些担心。也就在此时,隔 着门板传来了季秋辞有些微弱迷糊的声音:「...阿合...?」

  「是我,小弦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说着他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松动的机械结构受力之后发出了「咔擦」一声的轻响,但似乎却也因此惊醒 了屋内的人儿。

  「等...等一下...」「别进来!」

  只听见屋内先后传来两道少女有些慌乱的声音。

  虽然在之前他就有所猜测,可当听到落落的声音也从主卧里一并传出时木夏 合还是有些意外。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两个女孩儿似乎有在压低嗓音悄声说着些什么,可惜隔着门板并听不真切, 只能模糊地听到诸如「穿上」、「收拾」等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的动静总算是渐渐平息了。

  就在满头问号的木夏合差点就要忍不住打开门瞧瞧时,门自己给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赤裸的脚,脚趾修长,足弓的形状很是好看。木夏合 对这双脚并不陌生,他依旧能记得自己将这双脚搂进怀里,小心翼翼地上药并缠 上绷带的那一晚上。

  而再往上,则是一条看上去非常眼熟的男士睡裤。

  女孩儿的腿够长,所以即便是男款的裤脚依旧没有拖到地上。

  只不过即便长度合适,女孩子的腰部可也没法儿和男生比,除非她不介意让 裤腰垮下去然后挂在她挺翘的臀部上,所以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放在身后将裤腰给 折拢拽紧,只是这样一来睡裤的前部便紧紧地贴合在了少女的小腹上,忠实地将 那美好的轮廓给还原了出来。

  而因为这个动作,睡衣的下摆也无可避免地分开,没能遮住女孩儿干净的肚 脐眼。

  至于被双峰顶起来的领口处那迷人的沟壑,「正人君子」的木夏合同学可是 花了好大力气才没让眼睛给掉进去。

  他有些苦恼,想着肯定是落落这妖精故意想要让他难堪,可随即他却发现落 落长发下的俏脸异常绯红,似乎比他还要窘迫的多。

  她甚至没敢和他有眼神接触,就匆匆地从他身边绕过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只 在擦身而过时留下了一句「早上好」。

  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男孩儿总算将视线转回了主卧。

  ……

  季秋辞此刻正站在镜子前。

  她动作很随意自然地整理着身上的衣物。

  脚上踩着一双深黄色的袜子,密实的布料包裹住了双足,可因为是低帮袜子 ,那骨节分明的脚踝反而更加让人想入非非。

  再往上便是那条她喜爱的居家长裙。讲究的剪裁从腰身到腿侧都完美贴合了 大小姐的身体线条,毫无疑问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裙子。

  只不过木夏合的注意力却都不在这些上面。

  因为季秋辞上身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衣,她正在镜子前扣着扣子 。

  飘荡无束缚的下摆将她的整个腰臀都遮了起来,软软的布料随着手上的动作 动来动去。

  季秋辞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低着眼,一颗一颗地、很仔细地扣着胸前的扣子 。

  他自然认得这件衬衣,是之前季秋辞从老家给他捎来的那堆衣服中的一件。 他因为觉得高中根本没有什么「正式场合」需要穿白衬衣的,只穿了两次就放在 公寓了。

  宽松的布料反而衬得她骨架清瘦,领口间的锁骨清晰可见。过长的袖子被她 随意地挽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男装的形制和尺寸此刻却反而强调出了她女 性的柔美。

  可能是晨起时的懒散还未散去,又或许是经历了一场不能跟男孩儿讲的大梦 ,她似在回味着什么,嘴唇也比平日里要稍微红润了一些。

  木夏合有那么个瞬间因女孩儿这未曾见过的表情而感到了些许不安,但随即 他涌上脸颊和耳郭的血液便让他相信此刻咚咚的心跳是因为自己被她所展现的气 质所俘获。

  随着最后一颗扣子也被一丝不苟地扣好,她总算抬起了眼,与镜中的他对上 。

  「看够了?」

  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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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们昨晚上几点睡的?」看着餐桌对面的两个少女,木夏合这么问道 。

  季秋辞轻咬了一口夏合带来的肉夹馍。

  她细白的脖颈一动,那尚带余温的五花肉就着千层酥饼便消失在了她的檀口 中,那动作优雅到会让人误会这是在吃什么高级料理一样。

  过了几秒后,她才很随意地回应了一声。

  「忘了。」

  而落落则是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看着落地窗外。

  察觉到少年将目光望向了自己,她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回过头来,用一 种异常温柔、但同时又有一点咬牙的语气说道:「昨天我们玩了个女孩子间的小 游戏,玩得有些晚了。」

  木夏合眨了眨眼睛,随即看向季秋辞。

  大小姐在听到落落回答时并没有任何的反应,无论是低垂的眼帘还是拿着酥 饼的双手,都似乎在表达着对朋友的话没有异议。

  唯一有区别的是当她第二口咬下时,她白而细润的下巴比之前那一口要微微 扬起了一丝。

  一丝是多少?

  一丝是一个很小的单位,如果你离开座位时同桌把你的铅笔挪动了一丝,或 你回到家中发现拖鞋的角度变化了一丝,那常人是不太可能会察觉到任何的区别 。

  但如果不是常人,而是一个双眼受过祝福的雕刻家呢?

  如果这双眼中注视的,恰好是它主人所最珍视的宝物呢?

  虽然并不知道落落口中的「女孩子间的小游戏」是指什么,但不妨碍夏合注 意到大小姐的这个小小动作中蕴含的得意,他有些忍俊不禁地说出:「那我猜应 该是小弦赢得更多吧?」

  「......」「......」

  面对两个女孩儿同时注视过来的目光,夏合有些招架不住道:「…我说错了 吗?」

  他自然没办法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但却不妨碍他察觉到女孩儿的情绪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天赋。

  而落落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笑眯眯」地说道:「阿辞确实很厉害,学 得很快。但那也是因为我让了她,你就当下围棋我让她几个子儿那样,反正如果 同样的条件下我可不觉得结果还会一样。」

  「落落是个好老师,一直让着我,也确实让我学到了许多。」大小姐用丝毫 挑不出破绽的谦虚语气微笑着说:「但你不能假定换个前提我一定会输。」

  落落没有接话,反而是眯着眼睛看着夏合,那眼神就像是在问「她对你也这 么好强的吗?」

  夏合只能苦笑,「她对谁都就这么好强」,这句话他当然没胆子当着大小姐 的面说出来,于是只能顺着话题问道:「虽然不知道你们玩的什么游戏,但小弦 你难道不应该主动在公平的条件下和落落老师再比一次?」

  哪知这话一出,面对两个姑娘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是精彩。

  落落似乎有些忍俊不禁,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

  季秋辞虽然表情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夏合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她瞪了一 眼,而且她的耳根也变红了。

  随后大小姐轻哼了一声,便专心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不再理会某个摸不着 头脑的男孩儿。

  而落落则终于憋不住了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很疑惑两个姑娘在打什么哑谜,但夏合也没有追问,只是欣慰的笑着说 道:「虽然我还是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但总觉得你们的关系变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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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落说打算今天出门去买双新的运动鞋,顺便看看学校周围有没有那种暑期 特供的打工机会。

  同时也拒绝了木夏合出于关心考量想要陪她一起去的提议。

  随后她悄咪咪地瞥了眼客厅里安静看书的大小姐背影,在确认不会被看到之 后,她的身体靠近了少年,直到鼻子快要贴到他脖子了才停下来。

  夏合只觉得下巴被她的头发挠得有点小痒。

  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就听到落落用一种特别魅惑的语气在他脖颈附近轻轻说 道:「...如果我是你,今天就会好好陪着她...」

  随后女孩儿从墙边取过了自己的拐杖,没有理会少年窘迫的神情便转身出门 了。

  ………

  被落落这一下搞得有些心虚的木夏合用手抹了把脸,然后回到了客厅。

  此时的季秋辞正坐在属于她的单人沙发上,神态自若地看着手里的硬皮书。

  她依旧如往常一样,以一种不会让腰背弯曲却依旧足够放松的姿态靠在沙发 背上。不得不说,这份以然成为了本能的仪态功夫,甚至能让旁观者感受到鲜明 的阶层壁垒。

  好在此刻在她身旁的人是木夏合。

  季秋辞在来到京城之前从未做过任何家务,她又总是穿着长裙和袜子,所以 皮肤自然是极好的。但木夏合却感觉今天的她看起来要格外的……靓丽?还是说 动人?

  女孩儿暴露在阳光下的颈侧和手腕,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这是一种尚 未被时光侵蚀的质感。

  木夏合自然是不会知晓昨夜季秋辞昨晚经历了什么。那些荒唐的、令人恐惧 的、如洪水没顶一般的感官体验,在她点头接受之后便化作了一种奇妙的养料, 悉数渗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依旧是那个冷漠的高傲的大小姐,但在那之外,至少在这一个清晨,在少 年的眼中,此刻的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周身却散发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江 南水汽的——

  ——女人味。

  木夏合觉得今天的季秋辞美得令他不安。

  用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吧:就像是他雕刻出的女神像在某个他所不知道的、 充满了幻想与魔法的夜晚之后,突然拥有了体温。

  诚然,季秋辞不是他创作的玩偶,但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认为自己 有错过过什么她人生中的重要节点,一如她对他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如数家珍 。

  他察觉到或许女孩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成长了。

  这应当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若不这么想反而会让人笑话的事情 ——无论季秋辞还是木夏合,他们两个都是如此独立的个体,无论再如何地努力 想要靠近彼此,但终究都会在人生的画布上留下许多没有办法完全重叠的痕迹。

  而且很快的,还有一年他就要出国了。在那之后,他们将无可避免地缺席彼 此人生中重要的四年、或许是五年吧,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做好心理准备应该才是 明智之举。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感觉到了强烈的天旋地转。

  不光是因为自己正被这种变化呈现出的美丽所深深吸引,更是因为他不知道 这种变化是不是预示着她终究会越飞越高,飞到山峰都触及不到的天上去。

  感受到了身旁男孩儿有些异样的情绪,少女轻声叫了下他的名字:「阿合。 」

  有些头晕的少年也被这一声来自恋人的呼唤叫醒。

  木夏合感觉自己有些重心不稳地走过去,他鬼使神差地在她的单人沙发前的 地毯上半蹲了下来。这个姿势下他刚好能够平视她。

  在这个距离下,少女青春的、如同鲜嫩水果的皮肤质感更加强烈——今天的 她,美得不可方物。

  他伸出手,犹豫了仅仅片刻便触碰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这并没有很 用力却也说不上是柔和的动作,让季秋辞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没有问出诸如「你在想什么」这种陌生人之间的问题。

  就像他能注意到她身上最细微的变化,她无需开口就能感受到他的心情。

  说是青梅竹马的默契也好,心电感应的超能力也罢,总之她就是能猜到他在 想什么——只要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的另一只手先是将书本放在了一旁,随后也轻轻抚上了少年放在自己手背 上的大手。

  她微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只有指腹在轻轻摩挲着男孩儿的手背。从手腕处的骨,到手背上的筋,划过 他分明的指关节,感受着男孩儿那相对要粗糙一些的皮肤。

  她似乎在比较着什么,在想象着什么。

  ……

  然后季秋辞轻轻开口了。

  她说:「怎么这么晚才来?」

  少年看着那只正在轻抚自己手背的纤细手掌,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 天然健康的淡粉色。

  「睡过头了。」他这么回答道。

  这是一句废话,而且是一句似乎不包含任何信息的废话。

  但对季秋辞来说,却足够她明白很多东西。

  木夏合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通常具备这一项品质的人要么是被生活反复教 训过,要么便是有着相当清晰的人生目标。考虑到他的年纪,很显然他偏向后者 。

  在她印象中仅有的那几次先例都是因为前一晚发生了让他辗转反侧也睡不着 的事情——如第一次和她的春游;如他爷爷走了的那一晚……

  而至于这一次,她当然没有忘记昨晚他去赴了谁的约。

  虽然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比赛黑幕这种事情在她眼里实在不新鲜 ,可她依旧很不高兴那些人用这种腌臜事来影响她的男孩儿。

  但她更明白男人有男人的自尊心——除非他主动开口问询自己的意见,在那 之前她都不应该影响他的判断和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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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和大小姐猜想的一样,昨晚上的饭局便是一场明面上充满了客套与关怀,但 实质上依旧老生常谈的资源交易会,而席间的推杯换盏和虚情假意也实在没有赘 述的必要。

  唯一值得书写的,便是秦树人老爷子突然牵起了木夏合的手。

  他语重心长、措辞恳切地表示:自己,京城大学油画系主任、美术家协会油 画艺委会副主任、国家特殊津贴专家、法兰西艺术院通讯院士,愿意,为了小伙 子,你,亲手写一封推荐信。

  ……

  木夏合很清楚老人这一长串的头衔所具有的分量,自然也能明白这是一份多 么不得了的礼物。

  在艺术界这个封闭且极其讲究门第的圈子里,这封信本身和通关文牒差不多 ——它意味着木夏合这个平民出身的暴发户之子,从此可以在艺术圈子中拥有名 正言顺的宗谱,他可以称自己为「秦树人的门生」。

  这是足够能帮他挤入海内外艺术圈子的入场劵。

  而作为收受了如此恩惠的晚辈,所需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不过是为面前这 个赏识他关心他的长辈分个忧罢了。

  真的很简单,甚至根本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举手之劳」:

  他只需要在接下来的比赛中「稍微」地放点水,以确保某一对已经内定好的 年轻人能够摘得冠军头衔便是了。

  ……

  一旁的秦参吧唧着嘴享受着桌子上的豪华大餐,只觉得旁边发生的事情实在 很无聊。

  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为一个毛头小子做到这个地步。

  就算这木姓小子真有点本事,但艺术比赛这么主观的东西,他老人家自己就 是评委,到时候随便抬一手那位公子,就算只比木小子高半分,难道以他的威望 其他评委还能敢打他的脸不成?

  他有什么必要自降身份来跟一个晚辈讲这些,还给出了这么大一个好处。而 且在他看来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双赢的事情:

  父亲能够体面地完成达夫人交代的事情,而木小子也能获得他最需要的金牌 门票。

  作为一个早就过了做梦年纪的成年人,他很疑惑为什么父亲在准备这个饭局 的时候要那么的如临大敌,好像他要做什么对不起木小子的事情一样。这里面既 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输家,父亲才是作为施舍这个机会的一方,对方肯定是应该 要感恩戴德地接受才对啊?

  所以秦参此时感到困惑到了极点。

  尤其是父亲讲完这件事情之后,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 默。他们脸上都看不到一丝哪怕客套的笑意,唯一的区别是父亲的表情带着愧疚 ,而木小子则是木然。

  他就更是搞不懂了。

  ……

  其实木夏合从没有膨胀到真觉得自己已经「打遍同级无敌手」了,他此刻的 感觉和一旁埋头苦干的秦参很类似,是觉得有点滑稽。

  「您是主评委,其他老师多少也都是您的门生或者看您的面子,谁输谁赢难 道不是您一句话的功夫?」

  以上的话他自然是没有说出口的。

  少年也很不理解秦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舍近求远地整这一出。

  必须要承认,在听到这提案最初的一瞬间,他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 种巨大诱惑带来的生理性眩晕感。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父亲木要武。他能够想象得到如果木要武知道了这件事情 ,会怎么地欣喜若狂。毕竟在儿子的眼中,木要武的整个后半生似乎都在做一件 事情:让木家成为能站得稳脚跟的大家族。

  无论是让他学艺术、搞雕刻,还是和季家的联系,无外乎都是为了这一个目 的。

  来自业内泰斗的亲笔推荐信乃至是私人友谊,其价值早已远远超过文艺馆双 年展冠军头衔能带来的好处了。至于所谓的奖金就更别提了...说白了,一万 块钱奖金连这封推荐信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买不到。

  这份礼物毫无疑问是完全符合他家族与个人利益的,说是天上掉下了馅饼也 并无问题。

  ……

  可为什么,此刻他心里面却一点也不痛快,完全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呢?

  从利益角度来看,这是一件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事情。

  但无论是他,还是讲完了话的秦老爷子,脸上都看不到笑意。

  ……

  过了一小会儿,似乎终于有些受不了一旁吧唧吧唧的吃饭声,秦老爷子有些 忍无可忍地对正在埋头苦干的儿子说道:「参儿你去外面给我买包烟回来,快去 快去!」

  秦参用擦嘴的毛巾隐藏了自己撇嘴角的动作,就像他不明白父亲干嘛要多此 一举给自己找麻烦一样,他也不能理解木姓小子此刻低着头沉默是什么意思,难 道小孩子真的幼稚愚蠢到连这么简单的利害关系都搞不清楚吗?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在支开他,好让他们两个有一点「私人空间」来慢慢说道 一下,免得那小子抹不开面子。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和他无关。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抄起一旁的外套就走了出去,倒也没忘记把门给带上 了。

  ……

  随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关上,沉默笼罩了房间。

  秦树人没有去看少年。他从怀里摸出了打火机,但没有点烟,就只是摩挲着 那有些年头的金属外壳。

  木夏合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以此冲淡一下胸口的憋闷感,收效甚微。然后 他开口道:

  「秦老师看得起我,我是真的很受宠若惊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好后面该怎么说。

  秦树人也没有催促他,依旧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上那打火机,似乎在耐心等 着年轻人的下文,又似乎像是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合总算继续说道:「......我当然也有关注其他入 围的选手,虽然我不知道秦老师是受了谁的委托,但他们都很有才华,真的。我 觉得,觉得其实...其实我未必有把握能赢他们的。秦老师真的不用这样.. ....」

  这一次论到秦老爷子深呼吸了。他这一口气的动静可比年轻人大多了,嗓子 眼里还似乎卡了一口痰,直听得夏合心惊胆颤。

  好在这口气总算是顺利换完,只听他声音有些哑地说道:「我这辈子教过那 么多学生,你和」他「的水平差距,我心里面有数。」

  随后他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似是不想让少年看到自己的表情, 用一只手扶着额头不住地摇头,然后带着颤音说道:「丢人现眼啊,丢人现眼。 」

  他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急忙想要说些什么的少年,依旧背对着他拿过一旁的纸 巾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好半晌,这个背已经挺不直了的老人才继续开口道:「小木你莫要怪我,不 ,你还是怪我吧,你有资格怪我。我今天开口跟你讲这个事情,就已经是老脸不 要了。我说句混账话,我是真的希望你是我的儿子呀。」

  不管木夏合听到这话作何感想,此刻他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好在秦老爷子也没指望听到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现在也不怕你笑话了 ,别看我有那些个虚头巴老的头衔,我儿子他也不搞美术,等我两腿一蹬,就什 么都不剩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木夏合总算没忍住接了句话,道:「没 有人可以强迫秦老师您的......」

  「是。虽然都是虚名,但没有人可以强迫我。」他此时侧过了什子,轻笑了 一下,显得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可我儿子还在吃这个圈子的饭,小木,我也 不在乎继续丢人了,你就让我倚老卖老地跟你讲点心里话——艺术这个圈子,人 情是硬通货。」

  「别人承了我的情,之后就必须要回报给我。我已经不需要什么回报了,那 这人情就可以留给我儿子。而这次你给我行了方便,我也不会敷衍你。」

  似乎被自己话语中的道理给说服了,秦老爷子开始没那么别扭了,他开始一 边盯着少年的眼睛一边说道:「小木,我真的很欣赏你,这次比赛之后,我不光 是给你写推荐信,等你回国了,我还能帮你找其他舞台。对,等你回国了,我帮 你在全国美展搞个位置!」

  看着面前秦老爷子脸上越发深邃的皱纹和逐渐昂扬的声调,木夏合觉得自己 似乎都要被他说服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饭太急了,他现在觉得胸口的积 郁感浓郁得像一块石头,已经没办法忽视了。

  少年努力地让自己语调显得足够平静和谦虚,低声说道:「谢谢秦老师.. ....请让我考虑两天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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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夏合就这么席地坐靠在季秋辞沙发旁的地毯上,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简要 地把昨晚席间的事情说了一下。

  他手按在地毯上,背则靠着沙发的扶手,耳朵旁边是女孩儿的膝盖。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客厅上方的现代吊灯,喃喃自语地说道:「秦老师为什么 要这样呢?其实他作为总评委,真要抬个谁上去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

  木夏合确实是一个很善良的男孩儿。他并没有倾诉任何自己胸口的憋闷感觉 ,甚至为了避免大小姐误会对方咄咄逼人,在他轻声的的讲述中他还多次强调了 秦老爷子是多么客气和在乎他的感受。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随着他的轻声讲述,季秋辞的眼睛却眯得越来越紧 ......而若是能透过那如刀的视线,便不难发现在那对漂亮眸子的深处, 愤怒在逐渐燃烧。

  直到一阵纸张被折叠撕裂的声音同时惊醒了两人。

  …季秋辞是一个爱书的人...

  无论是从她总在阅读的行为习惯,亦或是书架上被保护得好好的各色书籍都 不难看出——她对自己阅读过的书籍有着一种兼具了尊重和收藏欲的感情。

  可这样的她,刚才却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将夹在指尖的那一页给生 生揉皱扯坏了......

  回过神来的她,心中刚涌起了的后悔便立马被一股更加强烈的情感洪流给覆 盖住了,此刻她有远比手头这本书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那是对少年善良天 真的气恼,以及对秦树人将其无德行径加之在夏合身上的无比愤怒。

  她深深吸口气,随后竖起柳眉瞪视着回过头来的木夏合说道:「他当然会这 么做。」

  在少年有些迷茫的眼神中,她用冷冰冰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又重复了 一遍:「他当然会这么做。

  因为他是秦树人,一辈子都在画画,少年时期还得到过伟人表扬的那个秦树 人,对他来说艺术当然是比他的命、自然也比你的命重要得多的东西。」

  季秋辞将手中破碎的书页抚平后轻轻合上,眉头心痛地皱起,但还是继续说 道:「他这样的人当然会有自己的道德包袱和名望洁癖。他不想在艺术这件事上 做出违背良心的评判,呵,因为他的情操可太」高洁「了,让他容不得自己亲手 把一个二流货色抬到超过真正天才的位置。」

  木夏合此刻很想解释一下那些能进正赛的同学里没有二流货色,而且他也没 脸称自己是什么「真正的天才」,但看着大小姐冒火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开口。

  「他觉得自己过不了良心的这一关。」季秋辞冷哼了一声,罕见地用一种讽 刺语气说道:「但如果你自己主动放水,到时候画出来的东西确实比某个废物公 子哥要差,那他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把冠军给别人了。他甚至还能在满屋子的同行 面前骄傲地说:看,他那么欣赏你都没有偏袒你。」

  木夏合很少见到,不,事实上他从未见过季大小姐如此愤怒刻薄地评价过谁 。即便她之前发表的文章遇到了水平很糟糕的无知批评,她也未曾动怒过,反而 是略带遗憾地表示对方是因为没看过某广为人知的名著才误解了故事,那时她的 神情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可此刻她那双漂亮大眼睛中燃起的怒火却那么真实:

  他知道她的愤怒是在为了他鸣不平。

  所以即便心知这很不妥,气氛也不应当如此,但他依旧觉得很开心。尤其是 当他发现自己在那凛冽的怒意中,看到的全是她对他的在乎。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变得逐渐痴迷。

  她那原本如远山般淡雅的柳眉此刻微微竖起,眉心处因为用力而压出了一个 极浅、极淡的「川」字。

  他还注意到了她的唇。

  随着那有些刻薄的讥讽从她淡红色的唇间吐出,清秀的鼻翼轻微地翕动。或 许是因为情绪的上扬,她眼角下出现了一抹不仔细看肯定注意不到的绯色,让她 此时如刀的眼神都染上了一丝桃红。

  这一切罕见的、不像是知书达理的季家大小姐应该有些的神态行为,皆是为 了他木夏合一人而已——这一事实令他心潮澎湃,胸中翻涌着感动、慰藉、以及 无法抵赖的得意。

  看着那可爱的皱起的眉头,他无可控制地抬起了手,想要用指腹轻轻抚平那 个褶皱。

  「他即想要给某个贵人送人情,来给他平庸的儿子换些资源,又想要保住自 己双手的干净,还想要让你主动递上台阶,这种虚伪的人阿合你根本不需要对他 这么......阿合?」

  季秋辞总算注意到了面前男孩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走神了,他用一 种着了魔的表情看着自己,看样子根本没听见自己后面的话。

  他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手还伸向了自己的脸。

  她本应该为他没听自己说话而感到生气,可或许少年此刻的眼神过于炽热, 以至于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该继续生气。

  她叫着他名字的那一声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个上扬的可爱颤音,听得面前这 个男孩儿的眼神越发的热烈。

  「......」

  她睁大了那双宝石一般的眸子,嘴唇间吐出的不再是批判的词句,取而代之 的是带着昨夜余韵的香气。

  她看着那只比自己、也比落落要大很多的,关节也更分明的男孩子的手渐渐 靠近了自己的脸,马上就要触碰到了......

  她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像小猫一样将脸颊凑上去 让他抚摸......

  但也同样如同猫咪在过于舒适的环境下会突然激发警惕的本能一般,她一下 子在这温柔的迷醉气氛中清醒了过来!

  在意识做出决断之前,她就蜷起了一条腿,让那只做工精细的深黄色袜子紧 紧地抵在了少年的胸口上。

  然后又在他有些愕然地骤然惊醒过来的表情中,狠狠地用力一蹬!

  空气中划过了一条完美的弧线,木夏合像翻跟头一样向后仰去,然后狼狈地 跌坐在了地摊上。

  这一脚力气可不小,而隔着薄薄的上衣,恍惚间少年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感受 到了那深黄色袜子里,大小姐那清瘦、却用力绷紧了的脚趾轮廓。

  这一脚让他的肉体人仰马翻,却透过了躯壳踹进了他的心窝。他恨不得自己 能够立刻捧起那只小脚,将手伸进袜子里,用指头、用眼睛、乃至用..... .去好好感受品味那属于少女的形状。

  可惜空气中的粘腻的暧昧气息也被这一脚给蹬散了。

  季秋辞只用了刹那时间就收回了腿,没给某人趁机窥伺裙下风光的机会。随 后她有些凌乱地站起身整理了下因久坐而略微移位的居家长裙,那双漂亮的眸子 里羞赧的泪珠已然溢出了眼角,却被她强行用冷冰冰的神情压了回去。

  「木夏合,我看你是还没有睡醒!」

  她开口呵斥道,即便语气变得很是冷酷严厉,但声音里那一丝颤抖还是没能 完全收住。

  木夏合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失神地看了眼自己刚才差点就要碰到女孩 儿脸颊的手。随即他马上重新坐直了身体,用一种非常端正的姿态盘起双腿坐在 地毯上,像做错事的小孩儿一样低下了头。

  此刻他视线中,只有那双深黄色的袜子,和女孩儿长裙下露出的白得发亮的 一小节皮肤。

  见着他的后脑勺,季秋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发火了。最后索性冷哼了 一声打算离开客厅,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

  这时候她听见少年细弱蚊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道:「那小弦你觉得我 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昨晚听到秦老师说的话,虽然我觉得有道理,但我当时就 觉得胸口好闷,很难受。可如果是老爸在的话,他可能也会说」机不可失「这样 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可她也没有回头,而是扶着一旁的门框说道:「这种事情能变成你心头块垒 ,还膈应得你整晚睡不好,本身就说明问题答案了。」

  「......但我就是觉得怎么做都得对不起个谁。」

  能对不起谁?是对不起他父亲?还是那个虚伪的秦老头?亦或者对不起他自 己?还是说...他觉得会对不起她?

  她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恨不得转过身去狠狠地再骂他一顿让他清醒清醒 ,可听到少年那脆弱的又带着迷茫的声音,季秋辞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自古以来胸有块垒的若不以酒浇之,又不想就这 么受着的,那便只有想办法砸烂它,你自己决定吧。」

  顿了一顿,她继续说道:「反正我不准你喝酒。」

  「......」

  听到这有些绕圈子的话,少年却觉得一直横亘在胸口的结郁之气骤然散开了 大半,只是也不知道是因为大小姐的这番话,还是因为之前那一脚,亦或者两者 皆有呢?

  想不明白,但木夏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声说道:「谢谢。」

  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如释重负和决心,季秋辞自己也松了口气。但她依旧没 有打算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刚才的轻薄行为,所以她依旧没有回头的说道:

  「哼。你好好反省吧,我一会儿下午要出门,晚饭你和落落自己解决吧,我 就不回来吃了。」

  若放在平时,木夏合听到这话心里面是不会有什么波澜的——毕竟是季家的 大小姐,她现在人在京城,带着季先生的问候不时去拜访一些长辈是很正常的事 情,他毕竟也不方便跟着。

  可兴许是今天她身上那股陌生却醉人的清香、又或者是自己昨天一夜没睡好 ,总而言之,今天他雄性本能变得格外活跃,再难忽视的占有欲和好胜意识都让 他紧张了起来。

  他用尽可能平静不在意的语气问道:「噢?去干嘛啊,是季叔叔让你去拜见 哪个长辈吗?」

  「我是要去看下多多。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他跑到来京城来玩了,估计要 等九月份开学了才会回去。」季秋辞语气毫无波澜。

  听到这个答案男孩儿顿时觉得心里面有些吃味。

  木夏合与钱多多虽没有多亲近,但怎么也算不得陌生了。他很清楚季秋辞与 那纨绔少爷相处时都是一副似姐似母的模样,偶尔去照看下他也是多年来的惯例 了。她甚至说不定还接到了钱伯的电话,希望懂事的她能稍微关注下出门在外的 顽劣儿子。

  只是这些事情懂归懂吧,钱多多毕竟是和他一个岁数的同龄男孩儿,若要说 木夏合察觉不到对方对季大小姐那种复杂的情愫,那当真是骗鬼了。

  但话又说回来,面对着季秋辞这般的女子,有谁能做到心如止水呢?

  虽然不可能心如止水,但年轻男孩儿的脸皮却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不想 自己每次都被牵着鼻子走,这次他要重新掌握主动。

  只见少年从地上站了起来,轻轻整理了下衣服,轻咳了两声后用一种满不在 乎的语气说道:「哦这样啊,那没办法了。我晚点和落落出去找家好馆子吃。」

  听到这话,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的大小姐顿时停下了脚步。

  她当然能听出来少年此时是很刻意地用这种语气说了这话,但对这种明目张 胆的挑衅她也没有视而不见的习惯。

  所以她侧过脸说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面对大小姐不按套路一针见血的诘问,青春期男孩儿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对 抗的回应。他挺直了背脊用更加轻松地语气说道:「怎么会?帮我给钱多多问个 好吧。哎,一会儿我该和落落去吃什么好呢?河边那家饺子店好像不错。」

  季秋辞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气的是木夏合分明就是在和她闹别扭,可又觉得他此刻吃醋的样子十分可 爱。

  所以她转过身来,轻描淡写地又问了一次:「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吃醋了 ?」

  面对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木夏合差点就要招了。

  可下一秒,男人的自尊心和青春期常见的自虐式冲动一起接管了他的行为。 只听他依旧用那种无所谓的语调说着:「没有啊,我就只是在想晚饭吃什么好。 」

  季秋辞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着少年眼神虽然躲闪了却依旧挺着胸口不肯开 口承认的样子,她心底也冒起了一股好胜的无名火。

  只听她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你就多吃点。」

  随后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25)距离

  钱胜天坐在床沿,正看着手里的那只鞋子发愣。

  这是一只有些年头的白色运动鞋,表皮已经被洗到泛黄了。

  随着他无意识的把玩,鞋子底也被翻了过来。毫无意外,后跟的外侧已经被 抹掉了一大块,防滑纹路更是不知所踪。

  这是一只怎么看都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不该出现在他手上的鞋子。

  毕竟这里可是位于北城新商圈边缘、月租金三万块的大别墅。卧室挑高足有 四米,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尺寸惊人的四柱床,就那种你绝不可能在审美正常的 人家里见到的仅属于特定时期的奢侈家具。

  更别提他衣柜里那堆价格加起来都够买台全新小轿车的名牌衣服了,怎么看 他手上都不应该拿着一只鸿星尔克的破旧运动鞋。

  对,还不是一双,是一只。

  而且还是女款的。

  「……」

  钱胜天也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和心态,他才会在那天晚上目送载着两个女孩儿的 车灯消失之后,像做贼一样回到出事的林地旁边把顾落落掉下的那一只鞋给捡走 。

  不不不...他是在回到自己车子旁边之后就看到这只鞋子了,那毕竟是一 只白鞋子耶,不用刻意寻找也还是挺显眼的吧。

  什么佝着身子在旁边的林地里找寻啊,这样的说法真的太变态了,他不是这 种人。

  对,他不是这种人。

  只不过看着手里的鞋子,看着那已经被他盘到看不见泥灰了的干净鞋底,他 无法克制住不去回想顾落落那时恨恨盯着他的眼神...

  耳畔隐约传来的是她叫他放手时沙哑的嗓音。

  当时她身上那种理所应当地呵斥他的气势,至少在刹那间和季秋辞的样子重 合了。

  这里必须要清澄的一点是,两位少女的音色完全不同,五官也没什么相似之 处。

  顾落落的漂亮是具有侵略性的,会冲击人感官的,像阳光下的钻石。而季秋 辞则更像是玉,不抢眼也不浮夸,但你细看会发现挑不出任何瑕疵。

  那为什么还会觉得两人的形相重合了呢?钱胜天除了基础教育之外没有读过 多少不带图片的书,所以他无法很清晰地解释这一现象。

  最后只能归结于至少在那一刻,顾落落的眼里既没有把他当成「钱少」,也 没把他当成影视资源的持有者,单纯的,就只是在看着他这个人而已。

  而这正是季秋辞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没有敷衍,没有谄媚,没有随他高兴 ,没有让他在无处借力的虚空里一样到处飘。她会直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以及 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正她笃定正确的事情自己从来没有辩赢过她——毕竟他的家 世在她面前不算什么,她也从来不需要在乎他的脸色。

  季秋辞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所承载的意义不是一句简单的「亦姐亦母」可以概 括的。

  可也因为更加复杂的原因,他只能把这份感情深埋进心底。

  只不过埋葬不意味着消失,别说种子埋在土里会发芽,尸体埋进去了都会化 作养分。强烈到足以阐释他半生执念的感情就这么被埋在了意识的最深处,难道 真的会无事发生吗?

  ……

  尽管只是刹那的重叠,但带着「她」的气息的「她」的东西,此刻正被他拿 在手上。

  这绝对是无可辩驳的疯狂,他的手颤抖着将那只老旧的运动鞋举起来,缓缓 地贴向了自己的脸。

  但又没有人可以指责这种疯狂,因为哪怕这只是间接地迂回地、在一瞬间有 了一点点像她而已,对钱胜天而言,这都是他能离季秋辞更近一些的梦幻仪式。

  ……

  粗糙的边缘让他清醒了一瞬间。

  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他非但没有停止,自虐的快感反而推动着他更近了 一步。

  他闭上了眼睛,将常识的世界隔绝在了眼帘之外。随后脑海中浮现出了季秋 辞的脸,霎时间常识和道德一起从头顶蒸发,他此刻正在做一件天地都不会容许 的事情!他在想象这只鞋子...是季秋辞穿过的!

  他深信自己此刻心理活动就算招致雷霆也不意外,因为光是诞生这个念头, 就与渎神无异了!

  可是...…越是如此想,那股冲动就越发的强烈且无法抑制。

  「没有比按部就班的性爱更让人阳痿的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便是,越 是惊世骇俗的、不被世俗道德容许的桃色幻想,越可能勾起人本能的欲望。

  他的眼皮更加用力,确信这个动作可以进一步将外面的世界推得更远一点。

  随后他将脸埋进了那窄小的、有些变形了的鞋腔里......

  一股野蛮而湿热的咸涩味道顺着他的鼻腔爬进了肺里。

  顾落落作为一名勤奋过人的舞蹈生,这只陪伴了她过无数个日夜的运动鞋自 然也忠实地接纳并记录了少女剧烈压榨体能后留下的那些原始信息。

  那是汗水在廉价海绵垫里反复干涸、发酵,然后又被少女的体温经年累月烘 烤出的味道。一定要勉强形容的话,大概是一种带着点海水味道的酸?

  钱胜天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胸膛剧烈起伏,也可因此而吸入了更多的味道. ..

  当嗅觉适应了第一波冲击后,他开始能在那霸道的味道背后捕捉到一丝甜. ..那是独属于青春少女的、连现代化工产品也无法掩盖的体征气味。

  这种气味对他的冲击不亚于直面女人的裸体,浑身的血像火一样烧到了下腹 部。

  而由于这只鞋子实在被穿过太久,鞋垫上已经拓印出了少女玉足的形状,他 的鼻子则刚好蹭到了脚后跟的那处凹陷。

  在这一瞬间,他进入了幻觉的世界。

  ……

  他匍匐于地上,而季秋辞正浑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

  她周身泛着一种像月光般的圣辉,双手闲适地背在身后,这个动作自信地将 少女隐秘的性征给暴露了出来,可她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羞涩紧张,反而像是一位 高高在上的、看着羔羊一般充满怜悯神情的......真神。

  接着,一只白皙、圆润、不曾沾染过凡间尘土的脚伸了过来。

  季秋辞微微探出足尖,温柔地挑起了他的下巴。

  钱胜天此刻就是最虔诚的信徒。他忍受着那让他窒息的战栗感,视线就像最 最谦卑的朝圣者一般,颤巍巍,却无比坚定地顺着那只无暇的脚踝开始向上攀爬 。

  足弓是新月。

  她的腿足够纤细,以至于脚踝显得凸出且脆弱。皮肤薄得能窥见其下淡青色 的血管。

  顺着修长笔直的小腿往上,是轮廓清晰且精巧的膝盖。随着视线的爬升,大 腿的线条逐渐丰腴起来。

  而当视线抵达了腿根时,钱胜天呼吸彻底紊乱了,他恨不得自己的头可以再 低一点,他恳求正挑着他下巴的那几根脚趾能法外开恩,再低一点点..... .

  季秋辞平坦如绸缎的小腹下是一处神圣的留白。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见过她的性器,可在潜意识中他就觉得季秋辞的玉门理应 当是这般光滑紧致,不见一丝杂色的一线天。看着那微微凹陷进去的蜜裂,让他 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窥视着神迹的蚂蚁。

  而当视线总算翻山越岭,跨过了季秋辞这些年越发挺拔的胸口之后,他终于 直视了女神的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见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可就像要惩罚在他居然敢直 视神灵一般,季秋辞的脸庞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水波平静下来,他赫然发现,那变成了顾落落的模样。他双眼所注视的 ,也变成了那一道充满了嘲讽、愤怒、以及难过的眼神。

  也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

  门铃尖锐急促的电子音将幻境给粉碎了。

  ……

  从幻境中坠落的他从床沿滑落,屁股「咚」的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出窍的灵魂也随之返回了身体,他花了几秒的时间回想起了自己是谁,此刻 在哪儿,要往何处而去。

  对了,今天他有客人。

  「嘀嘀嘀嘀——」

  在又一次响起的门铃声中,他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鞋子扔进了床底,随后走 向卧室门边的可视对讲屏幕,其中显示出了大门外的来人:

  是一个穿着高领T恤,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的男生,在他身后跟着个扎麻花 辫的姑娘。

  ……

  嗯,这不是钱胜天期待的那个客人。

  但确实也是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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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思齐用力地又按了一下门铃。

  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看见这年轻人此时的表情恐怕会被吓一跳,这明明长得 不错,可却眉头紧锁,到底是谁把他惹得这般不愉快?

  但这却是个误会,达思齐单纯就是额头眉骨生得比常人略高了一些,压住了 眼窝。加上他也不是个爱笑的孩子,因此确实就显得他老是在皱眉头。

  事实上他并没有在瞪谁,也不可能闲到二十四小时都在生气。

  不过此刻他确实是有一点不耐烦了。

  在父母的授意下他和这位外地的「钱少」已经来往了有段时日了,这栋相当 有历史价值的红砖别墅就是他帮钱胜天物色到的住所。

  达思齐并不在乎这房子那夸张到骇人的月租金,他只是觉得以他的标准来看 ,将这里推荐给对方是足够体面且不失诚意的。

  确实,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即便是北商圈的边缘位置,能找到这么一个左邻 右舍皆有群树隔绝窥视,同时还带着个巨大前院的别墅,这可不是光有钱就办得 到的。

  至于钱胜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爽快签下了这房子半年租约这件事,也没在他 心里掀起什么波澜。毕竟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确实没有深交的价值。

  父辈间的人情勾兑与利益往来有他们的战场,作为晚辈他也有自己的战场。

  达思齐知道自己的时间精力是很宝贵的,不可能浪费在无聊的玩乐或结识一 些普通平民身上。

  他即便要交什么朋友,那个朋友至少现在或未来,都需要是能给他或者家族 带来足够利益的对象才行,这样与之结交才不算是浪费时间。

  对,他不喜欢浪费时间。

  可这个钱胜天已经让他在铁门外站了足有三十秒了。

  如果在自己家里,他能用这三十秒进一步精进自己的画技。而在此时此地, 这三十秒却被无意义地挥霍在了紧闭的铁质大门外。

  只能说好在这里是旧使馆区,没有什么行人,茂密的行道树下穿过的凉风也 进一步安抚着他,所以他依旧能勉强保持心平气和。

  ……

  官小晓双手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瓶包装精美的麦卡伦。虽然只是一瓶酒 而已,但对这个岁数的小姑娘而言还是挺沉的。

  粗粗的麻花辫从颈后垂到胸前,她一直微微低着头,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一 直在注视着达思齐的后脑勺。

  当她察觉到对方又一次深呼吸之后,她知道他的耐心要走到头了。虽然他也 并不会有什么爆发的反应,但接下来他的心情将会非常不愉快。

  所以她轻声开口道,「阿齐,今天出门之前姨跟你交代了什么呀?我当时站 的有点远,没听到。」

  这个闲聊似的问题将炸弹的倒计时给停下了。达思齐闭上了眼睛,他当然知 道官小晓这是在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哼...」

  他没有回头,轻哼了一声。但随后却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没什么。妈就是让我安心准备比赛,她说相信我一定可以拿到冠军。」

  见达思齐回答自己了,官小晓立刻接着说道:「姨当然相信你,毕竟阿齐你 从小到大所有比赛都是第一名啊。」

  这女孩儿似乎很腼腆,说话的声音非常小,如果不是这条街确实足够安静, 恐怕即便离她这么近的达思齐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对此早已习惯的达思齐并没有说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为适应她那点蚊子音 量,自己的听力都被磨练得超出常人了。

  不过习惯归习惯,听多了还是恼火,所以他有些没好气地说:「没那么简单 。这次我注意到了同场的还有个非常厉害的对手。」

  「连你都说厉害呀,那还挺少见的。」官小晓微笑着说,即便面前的男孩儿 都没有转过身来看他,她还是露出了尽可能甜蜜的笑容:「但再厉害也不可能是 阿齐的对手啦。我也一直都相信......」

  「别拍我马屁了。」

  女孩儿温柔的鼓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达思齐不耐烦地说道:「上次比赛内 容太简单看不出太多虚实,但可以肯定不是一般人。虽然他队友明显是外行,但 要是大意的话...」

  说到这里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着官小晓说:「倒是你,这些 天练习也别松懈,可千万别到时候拖我后腿。」

  「好…」麻花辫女孩儿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害羞,她红着脸低下了头,细声 细语地回应道:「…我会努力不给你丢人…」

  她声音越说越小,达思齐刚想呵斥她叫她说话大声一点,就听见身后的铁门 传来一阵机械传动的声响。

  前庭尽头的木门也一并打开,只见钱胜天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达思齐立马收拢了自己的姿态和表情,转过身去换上一副标准的微笑表情等 着对方靠近。

  这是久经锤炼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只不过配合上他那一直在皱着的眉头, 看上去就像是在忍耐什么似的,很难不给旁人一股极大的心理压力。

  只不过钱胜天就像完全不受影响一样,他一边张开手臂一边大笑着走了过去 :「什么风把思齐兄给吹过来啦。」

  看着这个非要用这种老辈人的开场白迎接自己的家伙,达思齐眉头抖了一下 ,他怀疑对方是不是刻意在挖苦自己。

  但也无暇细想,他侧头示意了一下,一直注意着他动作的麻花辫姑娘便赶忙 迈着小碎步上前,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同时害羞地低头说道:「钱少... ...这是思齐妈妈给你准备的一点心意......」

  钱胜天作出了夸张的惊喜表情,便要去接过袋子。

  一边的达思齐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钱多多伸出去的手刚好快要碰到官小 晓的手时他眉头陡然竖起。

  可哪知下一秒钱胜天的手腕一翻,很自然地就从下面把袋子给兜住了,似乎 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同时嘴里还热情地说道:「小晓妹子辛苦了呀,怎么让你 提这么重的东西呢,都怪我都怪我,让你们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快快进屋吧。」

  说着便领着两人向别墅内走去。

  一路上的客套不值一提,达思齐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点头嗯一声。官小晓则 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

  ……

  屋内。

  达思齐看着客厅暗色木地板上那一排橙色的插线板,眉头皱得快要挤出水来 了。

  这栋别墅的历史能追溯到民国时期,早年作为外国使馆高级官员的家眷官邸 ,历经数次精装。直到几十年前各国使馆陆续迁往新区,这片旧址才开始零星对 外租售。

  即便经过多次现代化翻修,一些物理限制就没有太好的办法了,比如老化的 电路系统。所以钱胜天就在不破坏房屋结构的前提下外接了一大堆电路甚至还有 个箱式变压器。

  在客厅一角那个扎眼的电子娱乐区,一大串黑色电线肆意展现的正是一种朋 克精神。这与屋子里的历史文化气息不说是格格不入吧,至少也是水火不容了。

  就和现在这位租客的名字一样,达思齐无法理解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取出「胜 天」这么俗气的一个名字来,他还偏偏有个更俗的姓氏!

  若以达思齐自己的标准来看,他是不可能主动来结交这种层次的人的。

  毫无品味不说,钱胜天入京以来终日花天酒地,光是他撞见的就不止带过一 个女伴回家。完全就是一个虚度人生的花花公子!

  但这是母亲的指示。

  达母认为钱家作为今年双年展的主要赞助商,在传媒转播领域是有足够影响 力的。无论是为了替儿子塑造个人形象,还是借此机会在主流艺术圈里营造个好 名声,钱家都能提供不小的助力,因此值得结交。

  「霍~麦卡伦,好东西啊。」

  钱胜天将袋子里的酒拿出来,随后杂技般地仅用了一只手就从橱柜里拿出了 三个酒杯,那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

  达思齐见状心中对他更是看轻,但表面却不动声色说道:「不麻烦钱少,我 不喝酒。」

  见对面扭头望向自己身旁的官小晓,还不待小姑娘面红耳赤地摆手,达思齐 就用较之前要更激烈了一点的语气替她回答道:「她也不喝。」

  一手拿酒瓶一手拿着三个酒杯的钱胜天只觉得遗憾,他耸了耸肩后就把东西 都放在了桌子上。

  「好吧,这酒嘛,确实对咱们来说都还太早了。」

  是啊,给他这个年纪的人送酒,也不知道达母是糊涂了,还是真的在投其所 好?猜不透母亲心思的达思齐索性也不再烦扰这个事情,开始一边思考该怎么脱 身一边打量起四周。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了官小晓小声但惊喜地声音:「...哇!...这个是 M3的徕卡!」

  她本来只是在客厅里闲逛,只是那个堆满各种电子产品的角落实在太扎眼了 ,她没忍住就过去看了两眼。

  没想到她却在巨大黑色音响的顶端看到了一台银色的M3徕卡相机静静地坐 在那里。硫化皮依旧细密,仅在机身长期被持握的转角处露出了黄铜底色。

  官小晓正双眼发光地看着这台完全可以被称之为艺术收藏品的相机。

  客厅里两个男孩儿自然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钱胜天笑嘻嘻地走过去,从音箱上把相机递给了小姑娘,说道:「噢?小晓 姑娘感兴趣?要不要试一下?」

  「啊......真的可以吗……」若不是因为面对面看着口型,钱胜天差 点要听不清楚这姑娘在说什么,她说话声音真的太小了。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官小晓红着脸兴奋地接过了相机。

  只见她熟练地用大拇指指腹顶住拨杆,然后将镜头对准了达思齐,快速地连 续按了两次快门。

  「咔嚓」一声,意味着图像已经被记录到了胶卷之中。

  「嘿嘿...」小姑娘开心地傻笑起来。

  达思齐则有些不快地喊了声「小晓」,这麻花辫姑娘才捂着小嘴「啊」了一 声,连忙将相机还给了一旁的钱胜天后小跑着回到了达思齐身边,然后又躲到了 他身后。

  钱胜天则是感到很意外,M3型的徕卡相机有个很古典的具有时代气息的机 械结构设计,那就是必须要按拨两次快门才能完成一次上弦,这和之后乃至现代 的绝大多数相机都是很不一样的。

  而从她刚才那熟练的「双拨」动作说明她肯定以前见过甚至操作过M3型的 。

  面对他的好奇,官小晓在达思齐身后轻声细语地回答道:「嗯...... 我爸爸有台黑色的...」

  尽管M3型的徕卡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直到六十年代停产总计生产了有22 万台,可专为战地记者与纪实摄影师设计的黑漆版却仅有3000台左右,能够 拥有黑色款M3的那可不是一般的收藏家。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这小姑娘的身份,达思齐只介绍过她的名字,她自己又特 别害羞不怎么说话。可看她穿衣服土土的,又带着个厚眼镜还梳了麻花辫,他一 度以为这姑娘是达母给儿子找的童养媳——说起来搞笑,但钱胜天是真的觉得达 思齐虽然五官挺端正的,但天生一副苦兮兮的愁容可能今后确实很难找女人,他 妈妈也许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未雨绸缪的。

  但现在看来这小晓姑娘怕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儿,

  「搞半天原来这也是某个大院里的大小姐啊,那这副土得要命的打扮怕不也 是因为家里有老人喜欢。」

  这么想着,钱胜天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只见他说:「哎呀,其实你知道吧,我一直都不会用这个相机啊,它在我手 上好些年了我就当个摆件。好不容易遇到了会用的,要不......」

  「啊......这...」「不行。」

  没等钱胜天说完,对面便猜到了他的意思,只是比起官小晓的不知所措,达 思齐则是斩钉截铁地替她拒绝了。

  不光是因为他觉得这礼物有些太贵重,更是因为他不希望官小晓接受任何其 他人的礼物。

  可哪知钱胜天却说道:「啊?我的意思是说我想把这相机送给思齐兄啊。」

  达思齐静静地看着对方,钱胜天则脸部红心不跳地保持着那张看起来没什么 心机的笑容。

  见对面沉默,钱胜天继续说道:「哎,相机是个好东西。思齐兄之后不是还 要去参加比赛嘛?到时候让小晓姑娘给你拍几张好照片!拍好了才能皆大欢喜, 你不收下,那留给我就浪费啦。还是说思齐兄不喜欢相机,那我这屋里的东西你 总得挑一个走嘛,不然可不成!」

  「......」

  达思齐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小看钱胜天了。诚然他只是个外地来的富二代,但 却并不是傻蛋。原来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来和他结交是为了什么。

  刚才那番话明面上听着没什么奇怪的,但在达思齐耳中却明显是在讲之后比 赛转播的事情。他还没有开口钱胜天就明白了他们这方的需求和来意。而这个相 机就是一个象征的仪式——接过了,那就表明了达思齐承了对面钱家一份情,而 对面则会把电视转播这件事情给他办妥。

  在那之后达家便需要在适当的时候也予以对方方便,毕竟,在这个社会上人 情才是最硬的硬通货。

  至于为什么是相机?

  他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官小晓会对这个感兴趣。那就只能说这是个巧合了。

  想到这里,达思齐侧过头去,看到官小晓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似乎很后悔自 己让男孩儿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为难?其实没有为难,在达思齐看来从一开始母亲交代他来结识对方,本来 就是打算要承对方的情,让对方做事的,不然也不会带瓶酒上门了。

  而相对于他们所做的资源交换而言,这个相机确实只能作为孩子间的象征性 礼物了。

  收或不收其实都无所谓。

  只不过...难得官小晓表现出来喜欢个什么东西......

  达思齐很自然地从钱胜天手里接过了那边缘泛着黄铜光泽的M3,笑着说: 「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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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思齐并不喜欢钱胜天。

  倒不是说两人有什么仇怨,单纯是看不惯这南方来的公子哥那副吊儿郎当的 样子。

  他出生于一个显赫的家庭,父母都在文艺界担任要职。在母亲的资源规划下 ,他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在京城文艺界这一池深水里,凡是能激起丁点儿 水花的人物大多都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的父母。

  也因此凡是他参加过的项目,便没有不拔得头筹的。

  等等,这听上去完全就是个用「投了个好胎」便能光速概括的无聊故事,何 须大费口舌?

  但事实上写在笔头上轻巧,可对当事人而言这一切所带来的压力实非外人所 能道也。超精英教育让他稍微过早地催生出了自我管理意识,硬要说的话,比许 多成年人都更强。

  他并非完全不喜欢电子游戏武侠小说,可他作为已经被确定的、国内下一代 「天才艺术家领军人」,若这些东西不能帮助他精进专业技能,那于他而言便只 是玩物丧志浪费时间。

  你说这样子难道不会心理出问题吗?

  当然会,所以他也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搞美术,在空闲的时候他还会读书 。

  只是读书本来是件好事情,但年轻人若抱着太早熟的心态深入书海,免不得 会将书中那些岁月沉淀的感悟当做武装自身优越感的剑盾。

  结果便是,他成为了一个眼高于顶的年轻人。

  他几乎瞧不起任何同龄人,而那些平庸的大人在他看来罪恶更甚——年轻人 尚有借口,可大人如果不创造价值,那便只是浪费粮食的米虫。

  可想而知在这样的他看来,几个月赖在京城也不干正事,只知花天酒地的钱 胜天有多令他鄙夷不齿。虽然经过几次交流,发现对方也并不是自己一开始以为 的那种草包,可对方明明年纪不大但一口的江湖老话又听得他直犯恶心。

  俗。

  俗不可耐。

  身边的尽是俗人,关注的也都是俗物。

  他只觉得这人世间的乐趣实在不多,除了看书画画,便只有官小晓还能让他 稍微在意一点。

  母亲似乎是希望官小晓能成为儿媳,达思齐也时常迷茫自己到底有没有把官 小晓当成女人来看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不喜欢官小晓和其他同龄男性 有接触。基于这种占有欲,他相信自己应该还是喜欢她的。

  毕竟身边的其他女孩儿要么幼稚要么肤浅,皆是一些俗不可耐的货色。小晓 至少还能跟得上他的脚步,即便有些勉强。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即便在这件人生大事上,最后也会听从母亲的安排。直 到他和钱胜天告别,带着官小晓走出那栋老别墅的时候,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命运之所以成为人类文明共同敬畏或憎恨的神灵,便在于他总是轻而易举 就拨乱了一个人本可安定的人生。

  ……

  他在那铁门外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就只是站在铁门边上,似乎在确认门牌号。

  脚上是一双干净的黑色踝靴,鞋跟看不到尘泥。下身是一条压得很实的深灰 色长裙,没什么出挑的装饰,但很合身。

  她身上最引人注意的部分是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衣,袖口和下襟被折 得很好看,因此并不会给人以松垮的质感,反而会觉得这是一种很独到的时尚穿 法。

  而在衬衣外面是一件随意披着的深色夹克。

  这一身既成熟又有些禁欲系的穿搭并非达思齐注意的重点,诚然这一身搭配 所展现的审美很是不错,但他眼里他更关注另外的一些东西。

  一些比较形而上的,非物质的东西——比如说气质,以及这种气质背后可能 的阅历和见识。

  ……

  任何一个见到过这位少女的人恐怕都会留下一个很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她身 上总有一种充满距离感的冷漠气场。

  这种冷漠与许多人那种自我保护的态度高墙是截然不同的。

  它没有任何主动的防御性,更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一种表明她并不和旁人 处在同一个精神维度的距离感。

  相信普通男孩儿在她面前会完全说不出话来。因为你光是看着她的眼睛,男 孩儿们就会知道自己肯定找不到她感兴趣的话题,也没什么能不被看穿的谈资。

  这种足以让人感到自卑的距离感,却在刹那间让达思齐产生了一种强烈到令 他目眩的悸动。

  一种遇见了「同类」的悸动。

  他见识过很多人,因为父母的关系他认识的大人物比许多人在电视上见过的 还要多。他可能没办法一眼看出来面前的人到底有多深厚的本事,但肚子里有墨 水的人那种气质是没办法被忽视的。

  她一定也很喜欢读书。

  说不定还喜欢画画?

  达思齐心里面这么想着。接着他才开始注意到这个少女的五官。

  虽然惊讶于少女姣好的面容,但此刻这件事情与他而言反而没那么重要,他 更关心这个少女有没有可能会是一个有资格能与他平起平坐交流的人。

  若是那样的话,他不介意让她有机会能认识一下自己。

  ……

  只是还没等他转完这一大圈子的心理活动,铁门就在远程操控下打开了。

  那少女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前院。

  她在经过两人身边时,眼帘低垂,下巴微低,做了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颔首 礼。

  官小晓似乎惊讶于这少女有些过分出众的仪态,也连忙弯腰点头回应。然后 发现身旁的达思齐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对于男孩儿这明显有些失礼的举动,官小晓有些尴尬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

  但那少女似乎也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有侧头瞥他一眼就与两人擦肩而过,向 身后的大别墅走去。

  ……

  只留下像个稻草人一样动也不动的达思齐和觉得奇怪又有些着急的官小晓在 院子里。

  ……

  「呼......」

  终于,达思齐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刚才没有发呆,也不是突然灵魂出窍了。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的举动并不礼 貌,如果被母亲看到了恐怕要挨巴掌。

  但是他看到那位令人难忘少女竟然走进了这个院子的时候,他心里无法抑制 的愤怒让他实在做不出任何反应。

  对,愤怒。

  他曾经亲眼见到过钱胜天带着各种不同的女人回家,他虽然有些老成守旧, 但他当然知道这些女人都是去他家里做什么的。

  本来这些都和他无关。

  可是刚才那位气质出众的少女竟然主动跑到钱胜天这个他所鄙夷的俗人家里 !

  难道说那个他觉得完全有可能有资格能配得上他少女,竟然只是一个不知廉 耻的、为了钱可以出卖身体的妓女?

  他知道自己是在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进行无来由的诽谤,可是他真的感受 到了一种遭到背叛般的愤怒!

  他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可能打破这无趣人生的契机。

  但只过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甚至都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自己曾有一 瞬间跃动的心脏就又死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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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季秋辞走进了别墅,将披着的夹克顺手挂在了门口衣架上。

  刚才在前院里遇到的两个年轻人没给她留下太多印象,只是有些奇怪,不知 为何那男孩儿在自己经过他身边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莫名其妙」,便是季秋辞对达思齐的第一印象。

  ……

  钱胜天则殷切地给大小姐递过来了一双拖鞋——他的拖鞋。

  季秋辞微微弯下腰,指尖轻轻一勾,做工考究的黑色短靴就顺着脚踝滑落, 露出了里面深黄色的袜子。

  接着她单脚点地,正打算褪下另一只时发现左手离墙有点远了,可不待她做 任何动作,一直注视着她的钱胜天便不动声色地伸出了一只胳膊。

  少女朝他看去,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入定的模样。

  「......」

  最后也没说什么,她垂下眼帘,左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轻轻褪下了右脚上 的另一只短靴。

  一直低头的钱胜天看到季秋辞的脚趾在落到门口的地板上时不自觉的蜷缩了 一下,随后才探入了一双看起来很新的棉质拖鞋里。

  接着她似乎有些疑惑这双拖鞋怎么显得有点大。

  钱胜天做出一副尴尬的样子说道:「啊...弦姐不好意思啊,我这屋子里 从来都不会来女生,我没准备女士拖鞋啊,你凑合一下?我下次一定给你准备一 双专用的。」

  虽然直觉得似乎有些地方不对,但季秋辞也还并不理解青春期男生对于女孩 子足部的性冲动,所以也就没在纠结这事儿。

  她很自然地开始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房子。

  钱胜天因为眼睛还跟在她的脚后跟上,所以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季秋辞走到了餐桌旁边他才突然惊恐万分地想起了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 的事情......

  可是太晚了!!

  只见大小姐看着餐桌上那瓶麦卡伦以及旁边的三个酒杯,俏脸如霜。

  「钱多多,你这是在喝酒吗?」

  听见她一字一顿的问询,钱胜天只觉得背后冒出了冷汗。

  (26)酒与醋

  「酒是人家送来的。」

  注意到桌旁确实放着一个礼物袋,季秋辞心知他没有说谎。

  但她神色依旧没有放缓,因为不管钱多多平日如何放浪形骸,他终究还未及 弱冠。那两人带过来的礼物却是一瓶酒。她确定对方根本没有用心准备,恐怕只 是出门前顺手,从人情柜子里随意取了一件出来罢了。

  季秋辞有些不快地道:「这未免有些瞧不起人了。」

  「倒也未必。」钱胜天倒是没有什么被轻视了的自觉,他嬉皮笑脸地说:「 说不定人家是把我当成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呢。」

  季秋辞连吐槽他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白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玩够了就早点回去吧。」

  「谁玩啦,我这次来京城是干正事儿的。」

  「别跟我说你的正事儿就是带那一堆废话过来。」季秋辞冷笑了一声,想起 了钱多多第一天来敲她家公寓门的那一幕。

  钱胜天一屁股坐在餐桌上,这没正形的样子看得大小姐直皱眉头。他却一脸 得意地说:

  「上次开玩笑的。其实是我爹让我来找我叔——就那个管我家电视台的。哎 ,你肯定记不得的,反正也不重要,小人物。」

  他说着晃了晃手指,压低了声音道:「总之就是,我爹老早就觉得他手脚不 干净。是是是,不干净正常,但他胃口有点大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想啊,我爹要是派他秘书或者家里哪个老人来,我叔那不 得严防死守到底?可我不一样啊,我就是个二世祖,家里面谁不知道我好吃懒做 ?所以我来了之后他不光带我到处吃喝玩乐,还真相信了我会站在他那边,帮他 糊弄我家老头。」

  说到这里,钱胜天突然翘起了二郎腿得意地笑着道:「这两个月,我已经把 他的老底给摸穿了。」

  必须要承认,季秋辞确实很意外。别听他说得轻巧,什么他的亲叔叔,但其 实他做的事情凶险万分——毕竟只要利益足够大,兄弟相残父子反目都不是新鲜 事,所谓「世家」,向来如此。

  而季秋辞对此并不陌生。

  所以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道:「钱伯让你......」

  钱胜天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份隐约但切实存在的担心之后,觉得很是开心。但 嘴上还是满不在乎地说道:

  「姐你也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老家伙们的这一套我虽然不喜欢,但你不 得不说——我就是很擅长。那比起死磕那些我本来就做不好的事情,我为什么不 接受我天生的本事呢。」

  「......」

  季秋辞并不认同他放弃读书的想法,可又无法否定他最后的那句话。

  沉默了一阵之后只能说道:「...别犯险。」

  「好。」

  很简短的回答。

  这一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弟,便算是完成了一次许久没有过的寒暄。

  ……

  安静下来之后,钱胜天才从见到季秋辞的兴奋感中慢慢脱离。

  于是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件他无法不去在意的事情——

  季秋辞今天穿的那件衬衣,似乎不是女士的。

  虽然她将袖子和衣角折得很好看,但那毫无疑问是男款的。

  他突然拿起了一旁的酒瓶,掂了掂后说道:「我知道你不爱喝酒,但人家送 都送来了,

  你不是要跟我讲那落落的事情吗?你打算就这么干讲啊?」

  听见前半句话时,季秋辞拒绝乃至训斥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可经这么一提 醒,她也想起来了此行确实还有正事。

  更要命的是,她此刻脑海中突然浮现了木夏合在公寓里跟她闹别扭的样子。

  她轻轻眯起了眼睛。

  虽然她和顾落落已经达成了某种超越友谊的世纪大和解,可木夏合居然敢挑 衅她——这件事情本身却刺激到了她。

  半晌之后,或许带上了一点点赌气得成分,她改变了主意。

  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道:

  「只要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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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畔。

  路灯刚刚点亮,天色却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年轻人们成群结队地在附近寻找晚饭的去处。

  他们羡慕地看向河滩绿地,那里到处都是饭后散步的退休老人。

  不过刚结束了一天工作或学习的他们尽管有些疲惫,但更多还是兴奋,因为 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总算开始了。

  ……

  庞大海的心情则不是很妙。

  聊了好几个礼拜的「老婆」,明明头像好看说话也温柔,可刚真在线下见了 面,他才发现也就那样儿吧。

  虽然说不上丑,但以他的多年上网培养出来的高标准来看,多少离自己的理 想型差得有点远。

  可毕竟是现实,总归要打点折扣——他一向谦虚自知,这个道理他懂。

  但问题是人家那姑娘却不想买打折货。

  连坐下来聊两句的耐心都没有,就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至于吗?不就是他找的那个馆子没什么人又有点脏罢了,至于扭头就走吗?

  搞得像是多留一秒钟就要她命似的。

  ……

  当时河面吹过来的那风呀,拔凉拔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也还行吧,黑崎一护不是挺帅的吗?

  胖是胖了点,但也没那么夸张吧。

  他还专门把那个大号头戴式耳机也挂在了脖子上,虽然听的都是动漫歌曲, 但这造型还挺唬人的吧。

  ……

  「操。给脸不要脸。」

  这句压低了声音的脏话随着河风消散,甚至没有打扰到一旁欣赏晚霞的一对 老夫妇。

  …正好,省了钱了,老子今天去吃顿好的。

  早知道该叫自己那室友一块儿,他好像家里很有钱,说不定可以蹭他一顿的 。

  这般想着,他向河畔最热闹的馆子街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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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间格外亮堂的饺子店外挤满了排队的人群。

  在北方,面点被视为家家户户的核心主食,每个家庭掌厨的人都会有一手得 意的面食菜谱。因而想在这里经营一家饺子店,那师傅的手上功夫想必也要足够 硬才行。

  河畔的这家也是如此,所以一到饭点外面就排起了长龙。

  和朋友一同前来的多在交头接耳大声聊天,话题尽了、或独自一人的,则不 时踮起脚来向店内眺望,发现吃完了还坐着吹牛的桌子便气得抓耳挠腮。

  ……

  顾落落双手托腮看着桌对面的男孩儿。

  「……」

  虽然是在等上菜,但两人这样一言不发已经好几分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小 情侣闹别扭了呢。

  「喂…」

  可能是有些受不了隔壁桌大妈看八卦热闹的眼神,落落压低着嗓音说道:

  「陪我说说话嘛。」

  「……」

  兴许是餐馆太热闹了,对面并没有反应。落落翻了个白眼后微提高了一点音 量:「夏合同学?」

  只是对于某个明显已经完全沉浸在心事里的少年人来说,这种程度的呼唤显 然不奏效。

  当听到一旁大妈悄咪声地说着「怎么是女的在哄男的啊」「是不是出轨被抓 到了哟」,落落只觉得额头的青筋都要跳起来了。

  不光是因为八婆的闲言碎语,某人今天一下午都这副恍恍惚惚的模样也把她 给气坏了,她一向最讨厌婆婆妈妈的男人,他现在这样子岂不是让喜欢着他的自 己也显得很蠢?

  尤其是看到他那副神智恍惚的样子之后更是忍无可忍!少女拍了下桌子后大 声冲对面喊道:「木夏合!!你倒那么多醋干嘛?!」

  只见对面木夏合低着脑袋,像是在梦游一样不断往碗里倒着香醋,远远看去 还以为他要喝汤呢。

  即便是在人声鼎沸的河畔餐馆里,这一声狮吼也足以让周围几桌不约而同的 沉默并将目光瞥了过来。

  可下一秒。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女朋友吵架吗?!」

  这些窥视就在女孩儿的怒斥下又缩了回去。除了隔壁桌的大妈在那儿「哟嚯 嚯」地似乎打算开包瓜子儿继续看戏。

  已经忍了隔壁很久的落落又将火力转移了过去:

  「还有你们,买了单了还不走!要不要再来壶茶?外面那么长的队伍看不见 吗?!」

  两个大妈气得正要上前撒泼,可周围的人群尤其是已经在等位置的客人们也 一并开始起哄,让大妈们赶紧让出桌子。

  不得不说在这个世界上颜值就是正义:瓜子脸的校服小美女 vs 身宽体 胖的碎嘴欧巴桑,怎么看道义都在前者身上。

  讨不着好的大妈留下一连串肮脏的咒骂后离去了。顾落落则向着她们离开的 方向可爱地吐了下舌头「略~」

  当她重新回到座位坐下时,发现木夏合正一副尴尬且不好意思的表情,看样 子总算是回过魂来了。

  「哼。」这次轮到落落双手插胸侧过脸不去看他了。

  她也懒得管周围还有路人了,反正馆子里足够吵闹,便没好气地说道:「你 要心里面真过不去,就去找她。在这里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除了折磨我,还 有什么用?她又看不到。」

  听着落落的话,回过魂来的木夏合看着面前这满满一碗醋,确实觉得自己刚 才梦游的样子蠢爆了。他羞愧地低下了头后诚恳地说道:「对不起。。」

  「......」落落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遗憾的是这个动作并不能 丝毫缓解少女已经被点燃的怒火,所以她便在桌子下面重重地踩了少年一脚,还 用脚后跟狠狠地拧了拧!

  「嘶......」遭遇这突然袭击的少年没忍住咧了下嘴。

  「怎么?我今天下午新买的鞋子,干净着呢。」见夏合的表情变得很是微妙 ,她还以为他是在心痛自己的鞋子被踩脏了。

  正用脚背感受着同龄异性重量的青春期少年回答道:「没有。还有……真的 谢谢你鼓励我。」

  「我鼓励你了个屁……我在骂你。」落落没好气地又哼了一声,只是脸蛋儿 不自觉地染上了绯色。

  看着女孩儿这样子,木夏合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过了几秒,笑容敛去。

  男孩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木桌上黑色的树瘤痕迹说道:「但我不 能去找她…」

  「为什么?她不是跟你说了去哪儿吗?」

  「因为我会给她添麻烦的。」少年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低。

  听出来了他话中似乎有故事,落落好奇地瞥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样的麻 烦?」

  「……」

  就在落落觉得他是不是又要变回闷葫芦的时候,他慢慢开口了,那语气吧. ..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回忆。

  「小弦的父亲…是一个很强势也很固执的人。虽然所谓」家主「当然得是这 样子吧。但她...虽然她其实从来没跟我讲过,但我知道。为了争取到自由, 尤其是和我来往的自由…她肯定是做了很多的斗争…和妥协的。」

  他话语中的情绪很复杂,饱含了挣扎、逃避、幸运、理解,和更多的心痛。

  「她比我会处世得多,我…我现在只是个没什么成就的无名小卒,我不能非 但没帮助到她,反而还借着吃醋的名字给她施加更多压力。」

  说到这里木夏合的情绪突然变得很奇怪。他两只手开始扣紧,那修长的指节 都要泛白了,落落差点就想伸手过去握住它们。

  「而且…」他眉头开始紧皱,似乎像是组织语言逻辑,可又有点像是在回避 什么,他少有的开始支支吾吾,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更重要的是 …落落,我之前也没和你讲过,我其实…我一直有…」

  正当落落神色严肃,侧过耳朵耐心地等着他下文的时……

  「嗨!夏合呀!」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突然听见店门口一个大嗓门喊道:「木夏合!」

  ……

  打断了谈话的罪魁祸首是一个胖胖的学生。

  虽然这么说或许不太好,但你恐怕很难找到比来人更符合人们对「宅男」这 一刻板印象的人了——他脖子上挂着副巨大的头戴式耳机,身上穿着件死神的痛 衫。

  他戴着一副眼镜。头发似乎很久没理过了,明显过长的鬓角头发肆意飞扬, 会让人想到张飞。

  他正迈过排队的人群,在周围的怒视中蹒跚向前,嘴里一边说着「我朋友在 里面呢」「我来晚啦,有人在里面占座呢」一边向店内挤了进来。

  凑到了桌旁。

  「嗨嗨!」只听他小声地冲木夏合说道:「真疯球了,这外面队伍也太长了 ,夏合你让我蹭个座位啊。」

  因为落落是对背着门口的,胖男生此刻才有机会看清坐在木夏合对面的是谁 ,他一下子眼睛都直了!

  顾落落本来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打断了某个似乎很重要内容的不速之客气得 牙痒。

  她皱着眉头疑惑地望向木夏合,只见少年也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却不得 不开口介绍道:「落落,这是我学校宿舍的舍友...庞大海。大海,这位是. .....顾落落同学,我们班上的,你应该见过。」

  「...这...我...我见过啊。那不...这不...话剧社的那个 大美女...你们班花啊...怎么就...」也不能完全怪庞大海,毕竟他面 前的可是全校多少男生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刚入学没多久就拿下校剧团女主演位 置的著名人物——顾落落。

  …不是,为什么啊?自己网恋对象是个见光死,结果这个也不跟人玩的木讷 室友怎么就和学校的知名大美女搅合在一起了呢?

  …呐,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啊?

  对于异性面对自己时紧张局促的表现,顾落落并不陌生。可是听到「班花」 这种充满了屌丝气息的称呼,她还是没控制住嘴角抽抽。

  只是考虑到对方毕竟是夏合的舍友,她只得勉强摆出了一副营业用的礼貌微 笑。

  但这一笑可不得了,在庞大海心里面,木夏合是一个早出晚归不知道成天都 不知道在干嘛,问就只说是学习的超级无聊闷葫芦。若论风趣程度,怎么想都不 会是包揽群Galgame的自己的对手吧。

  或许是因为社交不足而缺乏经验,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大耳机 真的很酷,总之他相信顾大美人对自己产生兴趣的可能性——绝不会是零!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两人坐着的木凳子后说道:「哎呀,夏合你占的位置也太 宽了,我有点胖,和你挤不下。顾同学你这么瘦,我们两个挤一挤吧。」

  说罢便自顾自地在落落坐着的那条木凳上也坐下了。

  ……

  木夏合和顾落落都因为太过震惊而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庞大海的我行我素让两人对视的同时也都瞪大了眼。

  直到落落被庞大海宽大的身子贴着了,隔着校服传来的陌生异性的肉体挤压 感,配合上那似有似无的或许一天两天没洗澡的微妙味道,她浑身一震,几乎是 用上了自己此生全部的修养才没有在此刻尖叫出来。

  「哎呀,这凳子确实有点窄,顾同学委屈你了哈。」

  庞大海嘴上说着客气话,但屁股却自以为隐蔽地又往落落那边使劲儿蹭了蹭 ,那双松垮的大腿甚至已经贴住了落落的腿侧。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旁少女的身体因僵硬而产生的细微颤栗。

  「果然,一般人面对这种级别的美女估计都不敢说话,我这样大胆直率的应 该很少见。她在害羞了吧。」庞大海在心中微微一笑,只觉得自己平日里ACG 的经验此刻都派上了用场。

  …什么鬼网友,还没有顾落落一根头发丝儿好看。

  余光撇着落落的侧脸的同时,他心里面啧啧称奇地想着怎么会有这么标准的 下巴线,根本找不到死角的脸蛋儿啊。

  或许真的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恶向胆边生,已经这样他依旧不满足,嘴里嘟 囔着「哎呀这凳子是不是不稳啊」自以为很自然地伸手去摇了摇落落那一侧的椅 子腿——很明显他的目的是想借这个动作蹭一蹭落落的后腰甚至臀部。

  如果是换一个情况,顾落落早就一个巴掌甚至一个飞踢送过去了。

  可她一方面想到这人是夏合的舍友,她不希望他难做。而另一方面.... ..即便经过了季秋辞耐心的开导,可在枭虎事件之后,她现在对于躯体明显比 自己要大很多的男性已经有了一种本能的生理性恐惧...

  她已经完全无法维持礼貌性的微笑,本就白皙的皮肤几近苍白,甚至似乎额 头都开始渗出冷汗了。

  庞大海正兴奋地将手伸向了落落的身后。

  他突然感觉到似乎身边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劲,后颈有点发凉...

  原本喧闹的饺子馆在这一秒被屏蔽了背景音。

  落落和庞大海也都同时感觉光线似乎变暗了一点。

  原来是木夏合站了起来。

  不,并非只是站了起来。

  此刻他左手撑住了油腻的木桌,指节修长而分明。他的右手则用持握手榴弹 一样的姿势紧握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号黑色瓶子。

  他的下盘前后错步,像树根一样牢牢扎在地上,这姿势,就仿佛他手里握着 的不是瓶子,更像是樵夫要劈下去的斧头,也像屠夫要落下去的斩骨刀。

  庞大海正沉浸在桃红色的意淫中,猛然间一股寒意从尾骨直冲天灵盖。

  他颤抖而僵硬地转过头,正好撞上了木夏合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背光的缘故,木夏合的整张脸都在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平日里温润随和的眼睛早就不见踪影,瞳孔此刻收缩成了一个极小的 点,眼球周围则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这是与知性和道德无关,充满了对某颗顽固的圆形废料不知好歹不自量力的 跃跃欲试的眼神。

  「......夏...?」没等庞大海颤抖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完全吐出 ,木夏合的右手和身体就拉成了一张弓。

  「......!」

  「刺啦——!」

  就在右手即将挥落的千钧一发之际,猛烈摩擦的整刺耳的声音响起!

  随后一双有些凉的小手猛地攀上并抱住了木夏合的手腕...

  「啊......正好,我要用这个。」

  落落的声音听上去很自然平衡,连一丝颤音都没有,就仿佛她真的只是顺手 接过了朋友递来的瓶子。

  刚才她看到夏合的眼神的瞬间,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动了起来。刚才刺耳的刺 啦声便是她站起身时撞到了桌子,桌脚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握住了男孩儿的手臂才意识到他肌肉确实紧实,脑海中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

  那是她心中涌起的保护欲——她不可能让少年为了自己而在这里背上伤人的 罪名。

  ……

  大又重的香醋瓶子在半空中凝固了三秒。

  木夏合眼底的血丝褪得也快,瞳孔涣散后重新聚焦,最后又变回了那个有些 腼腆礼貌的艺术生。

  他有些抱歉地低头看了一眼落落,她的表情很轻松自然,但双手却死死地拽 着他的右臂,指甲都快陷入他皮肤里了。

  他彻底回过神来,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庞大海,他轻轻拍了拍落落,示意自 己冷静下来了。

  待到将瓶子放回了桌上,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向对面的胖子说道:「我突然 想起来我们还有点事儿,你先吃吧。」

  说罢,他一个反手握住了还在轻轻拽着自己的那只小手。

  牵起校服女孩儿就向店外走去,很快就把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给抛在了身后。

  ……

  半晌之后,总算回过魂来的庞大海似乎因为刚才的事情显得有些面上无光, 正打算说点什么找回面子,就见服务员端着两个大大的蒸笼送上了桌。

  「我......我可不能浪费食物。这两笼...刚,刚好!」

  —-------------------------------- -----------------

  ……

  顾落落又一次被他沉默地牵着走在路上。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寂静的深夜,而是人来人往的河畔。

  木夏合一只腋下还替她夹着拐杖,他知道她现在其实已经不需要它了。

  ……

  当心跳慢慢放缓,激动的情绪恢复平常,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河边。

  在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悠哉游哉的钓客之后,少女的声音迎着河风从少年身 后传来。

  「我们排了那么久的队,最后还是没吃上,你要怎么补偿我。」

  伴随着这个不像埋怨更像撒娇的问题,木夏合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道:「要 不去买点菜,回公寓我给你做?」

  听到这个回答,顾落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河对岸。

  那边是北城区。

  高楼大厦与充满商业气息的灯火将整个北岸染成了一条发光的金色长带,遥 遥望去似有一点那天上白玉京的味道。

  她知道在河的对岸,季秋辞肯定便在某一片灯火之下。

  虽然即便就站在对岸,也绝不可能有人能穿过那么远的距离看得清自己。但 落落还是主动地松开了两人紧握的手。

  而木夏合也似乎与她有同一的默契,就在落落掌心放松的刹那,他的手指也 轻轻展开。

  两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然后又自然而然地调整步伐并肩走着。就 像普通的散步一般,互相保持了一个普通朋友间要好但又有足够尊重的距离。

  「你亲手做的菜,我能沾光吃一点就很满足了,专门给我做?你也不怕她知 道了后把我俩给撕了。」

  少年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句话。

  信或者不信,他对季秋辞的感情没有哪怕一刹那是动摇了的。如果有必要, 他会为她做出任何事情,哪怕那会毁灭他自己。

  只是落落...她是第一个,尽管是特殊情况之下的,但确确实实是第一个 与他发生了性方面的亲密接触的女孩儿。

  如果说男性也存在所谓的「贞操」概念,乃至更加细分的话,顾落落毫无疑 问是拿走了属于他的一部分贞操的。

  这么说当然是很可笑的,但木夏合是一个足够健康的青春期男孩儿,所以在 宾馆的那一晚他始终没办法忘记。

  在他目前的人生经验中,他代表雄性和生物本能的那部分就只体验过落落的 手,落落的唇,和落落的温度。

  或许必须要等到他真正的与他命中注定的那女孩儿结合的那一刻,必须要在 那一刻到来之后,他记忆中最难忘的性体验才有可能被重新覆盖。

  但在那之前,他真的没办法做到对这个于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女孩儿冷言 冷语,也没有任何可能对她遭受的委屈视而不见,乃至于...不可避免地,或 许还带有一些的占有欲。

  这或许是一种幼稚的、一厢情愿的自我纠结的处男情怀,但确实足够的强烈 和赤忱。

  ……

  顾落落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她的人生远比条件优渥的少年要丰富也更残酷 无数倍。她不知道经历过了多少次满怀希望、悔不当初,最后又重新振作的轮回 。

  所以她很清楚少年对她的感情从何而来。

  于她而言这远远称不上是爱意,不,更准确地说,她十分清楚木夏合对她没 有任何爱意。

  就连他的感情是否可以称得上是喜欢这都要打一个问号——顶多只是青春期 男孩儿自以为是的占有欲罢了。

  说到底,这样子的感情不过是一时的依恋和幻觉罢了。

  昙花一现。

  如此时此刻的暧昧与悸动,或许美好,但只此一夏。

  ……

  「你如果是因为我们那晚的事情而觉得对我有责任,那你大可不必。」落落 也没看着他,两人就这么慢慢地沿着河边走着。

  她语气很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好让人消受:「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男人,而且严格来说,我们都算不得那种关系,毕竟你也没对我做什么。」

  这当然是实话,或许在木夏合看来,顾落落能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第一个女 人。但他却怎么都没资格被算作是她的男人,哪怕是其中之一。

  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少年还是觉得心里面难受极了。

  「......呼。」想把胸中浊气尽数吐出,他开口说道:「你说得对。 我和你确实没什么关系,有些行为是越界了。」

  听到这话,顾落落突然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因为她深切地认识到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自相矛盾又不知长进的女人。

  话头是她开启的,纸窗户也是她捅破的。而当少年说自己和她确实没什么关 系的时候,心里面出现难过情绪的却还是她。

  所以她多少带着一点赌气成分却刻意装作大方地说道:「是啊,所以刚才在 店里你那样子也只是想保护身为普通朋友的我罢了。」

  「对。」没听出有什么不对的少年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说到。

  落落突然加快了脚步,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他前面去。所以木夏合自然也没看 到女孩儿那有些咬牙切齿的表情。

  正当他犹豫自己是不是也该加速跟上去的时候,落落就这么背对着他又问了 一个问题:

  「木夏合,你当时...是真打算砸下去吗?」

  「啊,应该是吧。」

  「我不信。」

  「额...为什么?」

  「他不是你室友吗?而且我就一个普通朋友,哪里值得你这样子。」

  年轻人无法适应和理解女人的反复无常,所以他只能执拗地问道:

  「我是觉得我会。而且如果,我是说如果,之前我真的砸下去了的话... ...你会...你会很害怕吗?」

  走在前面的落落慢慢停下了脚步。

  「唔......你要真砸下去了......那场面确实会挺吓人... 」她用一根手指扶着下巴做出了沉思状,似乎是在模拟思考,又似乎只是在组织 语言。

  过了一小会儿,就像是总算理清了一个绕成一团的毛线球,她顺着自己的内 心得出了答案。

  随后顾落落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面向木夏合。

  她用自己超人的平衡力一边向后走着,一边盯着他,眼里充满了意味深长的 笑意。

  有些担心女孩儿这个动作的少年不得不连忙也跟着她向前走去。

  「但如果你当时真的砸下去了......」

  少女轻柔的嗓音顺着河畔的微风飘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就算会很对不起阿辞......」

  「我也打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你给追到手。」

  面对少年错愕愣住的表情......

  落落下一秒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啊!瞧你的 样子!哈哈哈哈...」

  她发出了夸张的大笑,笑到眼角都流出了眼泪。

  「假设,假设啦!本来就只是假设,我才不会对不起阿辞的。」

  听到这些话,木夏合也只能跟着傻笑,但多少还是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于是 便也附和道:「我知道,我知道...」

  落落突然又皱起了鼻头,做了个很可爱的表情说道:「呵,男人,果然就会 敷衍。」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才不告诉你,哼......对了,你还没说一会儿去吃啥呢。」

  「额......要不校门口的那家川菜?」

  「...吃腻了......」

  「......那要不去...」

  随着少男少女慢慢走远,声音也渐渐消失在风里。

  或许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两人间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有些尴尬和不知如何相处 的距离感...

  青春的夏天或许短暂,

  可顾落落也从来不是一个多么现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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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季秋辞坐在餐桌旁的高背椅上,手指随意地在酒杯边缘滑动。

  她并没有真的喝掉那一口酒,似乎只是把它当成了一种香氛摆在面前,享受 那醇厚的香气。不得不说真的是一瓶好酒。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最好别去找她了。」

  她在尽可能保护隐私的前提下简略地解释了一番顾落落的情况。

  「哦…好。」令人意外的是,本以为会借机和她闹会儿别扭的钱胜天却很干 脆地就答应了。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见对方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一答,季秋辞有点怀 疑他是不是已经喝晕了,只得再确认一下。

  「哎呀,当然啦。就她之前被人给…咳,就那个了。我知道,我听懂了的。 」

  钱胜天给自己空掉的酒杯又倒了一点儿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刚才确 实没有全神贯注地听,但也接收到了关键信息。

  不过为了让大小姐安心,他还是补充道:「你知道我的,我一向怕麻烦。早 知道那女人的事情这么麻烦我才懒得参合。」

  他的语气非常斩钉截铁,就仿佛他现在床下面并没有藏着那麻烦女人的鞋子 一般。

  「…好。」至此,季秋辞也不好再多强调什么了。

  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的正事儿居然就这么轻巧地解决了。虽然是好事,但季 秋辞直觉着从刚才开始钱多多的样子就有点不对。

  从他提议要喝酒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坐立难安。

  尤其是他的视线……似乎一直在她的胸口位置打转。

  注意到这点之后季秋辞侧过了身子,冷冷地瞪向他。

  要换作以往,只要到了这一步他就会立马投降,可今天的钱少爷一点也没有 偷窥行径被戳破后的惊慌和尴尬,他反而更加认真仔细地打量起她的上半身,甚 至还眯起了眼睛,伸长了脖子。

  就在大小姐挑起眉,心想着是不是太久没教训他了时,钱胜天忽然用一种很 严肃的、一点也不开玩笑的语气问道:「你身上这件衬衣…是谁的?」

  季秋辞愣了一秒,随即淡淡地说道:「当然是阿合的。」

  「......」这个回答显然并没有令钱少爷满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用一种强壮镇定的语气说道:「他...他在你那儿过夜 了?」

  季秋辞睁开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以往从来不敢与她对视太久的他今天却异常固执,即便脖子上血管都凸起了 ,也好几次都下意识想要扭开,但他都生生给忍住了。

  看见在酒精加持下,他眼底都快要溢出来了情绪,季秋辞在心里悄悄叹了口 气,可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且平静地说道:

  「对。」

  可半秒都没到,钱少就立刻说道:「我不信。」

  「随你信不信。」大小姐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的打算。

  她转而开始打量起这房子来——确实是相当有品味的一栋好房子,看得她都 有些心动了。

  可很显然有人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

  钱胜天隐隐喘着粗气地说:「就算他真的在你那里过夜了,我也不信他有种 对你做什么。」

  这话一下子让季秋辞眯起了眼睛,她反问道:「阿合是我的男人,他有什么 不能对我做的?」

  「你的男人?呵呵呵。你爹同意了吗?白老大同意了吗?」也不知道是不是 因为酒精的作用,钱胜天的语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但季秋辞何许人也?她一点也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凌厉地反击道:

  「我再跟你说一次,钱多多。现在二十一世纪了,我选谁不需要我爹同意。 至于白崇善...其他人说说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跟着......他比我大 那么多,你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她明显是动了真火了。

  「是啊,是很可笑。但那些老东西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不然哪儿来我们今天 的好日子?」

  钱胜天可能真的喝醉了,他拿着酒杯激动了起来:

  「你就是再偏袒那木头!你就是有万般本事!让你爹跟白家撕破脸皮,那他 想要娶你还不是必须要过你爹这一关?!我才不信他敢放着自己木家老小不管, 去打你爹的脸!在你爹点头之前,他敢和你有什么吗?!」

  季秋辞简直要被气笑了,不光是气钱多多那套封建迂腐的理论,更气的是木 夏合确实真的没敢对自己做什么!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适可而止 ,你喝多了。」

  钱胜天回瞪着她,终究还是受不了她锐利的目光,他有些心虚地讲视线往下 移了一点——然后又看见了那件白色的衬衣。

  …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穿着木夏合的衣服。对,她穿得很好看,没有人会觉 得不协调。但为什么就非得是木头的衣服,他这里也有很多衬衣啊,她想要多少 他都可以给她...

  酒能不能乱性,不好说。

  但酒确实可以让人壮起胆子走向虎山。

  到底是因为这瓶酒真的那般厉害,还是因为今天进了他肚子里的不光是这几 杯酒呢?

  「我这里也有衬衣,比他的好得多的,你想要都可以去换。」

  他站起来走了过去。

  季秋辞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站起身来厉声呵斥道:「钱多多!你敢... ...」

  话音未落,钱胜天就像卓别林一样,用一个极夸张的姿势左脚绊住了右脚, 随后「哎呀」一声扑通地向前倾倒。

  手中的酒杯划过了一条令人摇头扼腕的弧线,琥珀色的液体就这么洒在了大 小姐的前胸和衣襟上,很快地浸透那件略显宽松的白色衬衣,连带着也渗进了下 面的内衣之中。

  酒香扑鼻。

  季秋辞低头看了一眼。

  那件属于木夏合的白衬衣上,酒渍缓慢地晕开,颜色也一点点地加深。

  在别墅有些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更像是醋。

  她慢慢抬头,看向跪趴在地上的钱胜天。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看不到愤怒。

  毕竟当火焰的温度太高时,颜色会向不可见光的光谱移动。

  下一个瞬间——

  「啪——!」

  玻璃炸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猛地响起。

  酒液和碎片一同在钱胜天的头上飞散。

  ……

  季秋辞就这么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

  额前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钱胜天则跪趴在她面前,额角慢慢渗出一滴鲜血。

  他却并不觉得很痛。

  不光是因为他此刻正跪在她的面前,一如那个幻境中的场景......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换掉身上那件讨人厌的白衬衣了。

  他很满足。

  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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