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陪读那三年】(24)作者:橙青 第二十四章:裂口 『✨ 2022/10/28· 星期五· 17:40· 县城高中校门口· 移动目的地:出租屋·
阴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电铃终于响了。 刘凯那头猪正趴在桌上补觉,嘴角流出来的哈喇子,把底下数学卷子洇湿了
一大片。 张远从后排伸出脚,对着刘凯的椅子腿狠狠踹了一脚。 「起来了!定点炮台!放学了!」 刘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抹了把嘴。右半边脸上,结结实实地印着卷子上一
道选择题的黑色油墨痕迹,连那个「C」都印反了。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掏出兜里手机,对着他的蠢脸直接按下快门。 「操!别拍别拍!」 他伸手来挡,但刚睡醒动作慢了半拍,画面已经定格了。 「林昊你个狗东西!赶紧给老子删了!」 「留着当遗照挺好的。」我把手机往校服裤兜里一揣,「万一哪天你那狗屁
三分球不准了,去街上要饭,还能靠这张脸博点同情。」 张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刘凯骂骂咧咧地把那张沾了口水的卷子胡乱塞进书包里,三个人勾肩搭背地
往校门口走。 走廊里全是赶着回家过周末的人。隔壁班几个穿改短了校服裙子的女生从旁
边经过,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冲张远喊了声:「张远!你周末去二中打球不?」 张远那小子的耳朵尖瞬间红得滴血,嘴上还搁那儿死鸭子嘴硬:「看心情吧。」 我和刘凯对视了一眼,极其默契地都没拆穿他那点发春的小心思。 出了校门口。 刘凯往左拐,去他家那个方向。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我挥着拳头威胁:「回
去把照片删了听见没!」 「行行行,回去就删。」我嘴上敷衍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把照片发到班级群
里。 张远跟我同路走了一段。 聊起下周那个要命的期中模拟考,他抓了抓那头短发,抱怨说:「数学最后
一道大题,我他妈连题目里那几个字母都没认全。」 「我也没全做出来。」我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最后两小问,我纯靠蒙的。」 「你那叫蒙?你蒙的分都比我认真写的分高!」 「那是因为老子蒙得有技术含量,讲究一个连蒙带猜的概率学。」 走到那个满是垃圾桶的岔路口,我们俩分开了。他往学校宿舍楼方向走,我
拐进了小区巷子。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快。 路边那几盏昏黄的破路灯已经亮了,勉强照出路面上的水坑。 我加快脚步往楼上爬。 书包带子死死勒在肩膀上,酸得要命。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那个变
态体育老师非逼着我们跑了一千米,这会儿两条腿还直打闪闪。 掏出那串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 推门进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那盏白炽灯没开。 那台电视也没开。 厨房那边,没有平时那种「刺啦刺啦」炒菜的声响。那台油烟机是死静的,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个葱花都没摆。 平时这个点,我妈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得满头大汗了。 「妈?」 我换了那双塑料拖鞋往里走,把死沉的书包随手扔在餐桌那把断了腿的木椅
子上。 走廊尽头。 主卧那扇薄薄的木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缝。 她就坐在那张铺着旧床单的床边。 身上,穿着白天出门去菜市场的那身行头。 一件藏青色的V领薄针织衫。下半身,是一条灰色的过膝A字裙。 脚上,居然还蹬着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根本没换拖鞋! 她就那么地坐在那儿。 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白光。 她整个人的姿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后背虽然挺得笔直,但那两个肩
膀却无力地往下死死塌着。 「妈,你怎么没做饭?饿死我了。」我站在门口问。 她没抬头,也没回话。 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往下滑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滑回来。反反复复,
就停留在同一个界面上。 「妈?」我又稍微拔高了点声音,走进屋,走到她跟前。 她这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脸,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上,表情复杂得我根本形容不出来。 那两片涂了点口红的嘴唇,死死地抿在一起,嘴唇有些发白。 眼眶周围,有一圈极其明显的、淡淡的红。 「回来了啊。」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比平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低了不知道多少。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你脸色看着不太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皱了皱眉。 「没有。就是今天去买菜走多了,有点累。」 她说着,把手里的手机,猛地一下,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了那张床单上! 然后站起身,往门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大宝SOD蜜,混杂着衣服上立白洗衣液的皂
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太多了。 那双黑色低跟皮鞋踩在发乌的木地板上,发出急促又极其生硬的「嗒嗒」声。 那副慌乱的背影。 我没跟出去。 目光,死死地落在了床上那部手机上。 屏幕朝下扣着。 本身就透着天大的不对劲! 陈芳平时用手机,从来都是随手往桌上一扔,屏幕朝上朝下全看老天爷心情。 但刚才,她那个刻意扣下去的动作,太用力了。 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绝对不能让人看到屏幕上是什么」的掩饰意味。 厨房那边。 传来了拧开水龙头的「哗啦啦」水声。然后是那台破冰箱门开合的沉闷声响。 我走出主卧。 靠在走廊那面贴着旧报纸的墙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索性摇了摇头,去次卧放下书包,把身上那套全是汗臭味的校服扒下来换掉。 晚饭做得极其敷衍,速度快得惊人。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烂白菜,外加一海碗紫菜蛋花汤。 全是最简单、最不用动脑子的糊弄菜。 平时就算再抠搜,她至少也会弄个带肉星子的菜。今天这顿,明显就是在强
行应付差事。 吃饭的时候。 饭桌上死一般寂静。 她几乎一句话都没说。那双筷子,夹着一根白菜帮子送到嘴边,停顿了一下,
又心事重重地放回碗里。 就这么机械地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只端起碗,勉强喝了半碗紫菜汤,就直接撂下筷子。 「我吃饱了。」 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空碗,去厨房水池那边洗碗。 我扒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去。 端着碗跟了过去,把碗「当」地一声放进那个水池里。 「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盯着她的背影。 「说了没事!你吃你的饭,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背对着我。 手里的洗碗布在碗沿上胡乱搓着。水龙头被她开到了最大,哗啦啦的急促水
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 但我还是极其敏锐地听出来了。 她那句语气里,带着一股死死压抑着的、快要爆炸的烦躁。 跟平时那种指着我鼻子骂的泼辣烦躁完全不一样。 我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 转身回了次卧,翻开数学卷子。 *** *** *** 『✨ 2022/10/28· 星期五· 20:15· 出租屋客厅/主卧· 阴转多云 ✨』 那张数学卷子,刚写到第二面的一半。 隔壁主卧里,突然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压得很低。 隔着那堵薄薄的墙,我只能听到一阵「嗡嗡嗡」的压抑说话声,根本听不清
内容。 我没在意,继续低头算那道该死的题。 笔尖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 正拿着那块发黑的橡皮,准备擦掉重来的时候。 隔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突然拔高了! 「你给老娘说实话!!!」 她那一嗓子,瞬间刺穿了安静的房间! 我手里的橡皮停在半空。 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盯向那面墙壁。 「那个女的到底是谁?!你别搁这儿跟我扯什么狗屁同事!同事合影站得那
么紧干什么?!」 是在跟我爸林建国打电话。 我把手里的笔一扔。那把破椅子往后推了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看到照片了!就在你那个朋友圈里面!你发出来,你以为老娘是个瞎子
看不到是不是?!」 陈芳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一把连发机关枪! 到了后面,因为极度的激动,她开始疯狂夹杂着老家的方言土话。有些词我
甚至听不太懂。 但是,那个骂人的调子,我太熟了。 这是她真正动了肝火、气疯了的时候,才会用的腔调。 跟她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的那种架势,完全不一样。 菜市场那种,是带着表演性质的撒泼。 可现在这个调子,不一样。 那尖锐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当老娘这十几年是白跟你过的傻逼是不是?!」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重响! 像是她的手掌,发了疯一样,狠狠拍在了那张硬木床板上! 「林建国!你给老娘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你要是敢在外面,背着我搞什么肮脏名堂!你这辈子就别他妈再回这个家了!!
!」 我死死坐在书桌前。 桌上那张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整个人的注意力,全被那堵墙后面的疯狂输出吸走了。 爸妈吵架,我从穿开裆裤起,就听到大。 但他们那种吵法,是有固定模式的。 我妈像个泼妇一样单方面输出,我爸就像个葫芦,一声不吭地抽闷烟。 骂完了,发泄完了,该干嘛干嘛。第二天照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喝粥,跟什么
屁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今天晚上。 绝对不对劲。 我妈那颤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十几年来,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愤怒。 愤怒这玩意儿,她一天能有八百回。 那是那种,被极度的愤怒死死掩盖在底下的一层……深深的恐惧。 还有,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无助感。 电话那头,我爸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只能听到我妈这边,一句接着一句地往外倒苦水。语速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中间,偶尔停顿个一两秒。 大概是在听那个闷葫芦结结巴巴地解释。 然后,迎来的就是她新一轮更猛烈、更恶毒的输出! 「什么叫拍照的时候人多挤在一起的?! 那你那只脏手放哪儿了?!你当老娘眼睛瞎了看不出来吗?!」 又停了几秒钟。 「你少搁这儿跟我打马虎眼!我告诉你林建国,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
老娘拿刀跟你拼命!跟你没完!!!」 这一轮疯狂的咆哮,足足持续了快二十分钟。 到了后面。 我妈的声音,明显开始往下掉。 从那种歇斯底里的高亢,变成了撕裂般的沙哑。 从沙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后那几句话,我已经几乎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了。 只隐隐约约地,听到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行」字。 然后。 「咚!」 一声闷响。 手机,被她狠狠摔在枕头或者棉被上的声音。 隔壁,彻底安静下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就那么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等了大概五六分钟。 隔壁主卧里,没有任何动静。 那种诡异的安静,比她刚才摔床板的吵架声,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我猛地站起身。 拉开次卧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没开。 我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 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顺着那条门缝。 我只能看到床尾的地板。 我妈白天穿的那双黑色低跟皮鞋,歪在床脚边。 我伸出手。 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我妈,并没有坐在那张床上。 她,坐在发凉的木地板上。 后背死死靠着床沿。两条腿紧紧地蜷缩在身前。 身上那条灰色的A字裙,裙摆乱七八糟地铺在地板上。 那双被黑色连裤袜死死包裹着的膝盖,并拢着,死死抵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两只胳膊,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小腿。 床头柜上的光,从上面打下来。 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脸,深深地埋在手臂的阴影里。 但是。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妈。」我站在门口,低低地喊了一声。 她没有应声。 那个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走过去。 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离她,大概只有一步远的极近距离。 从这个由下往上的角度。 我终于看清了,她深深埋在手臂里的那张脸。 她的眼睛死死闭着。 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已经被泪水彻底浸透了,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鼻尖红了一大片。 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正在死命地咬着下唇! 两道清晰的泪痕。 从她的眼角,一路肆无忌惮地淌到了下巴。 我愣住了。 我林昊,从小长到这么大。 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掉过一滴眼泪。 当年我爸跟她吵得掀了桌子,她没哭。 搬家到县城陪读那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没哭。 在菜市场因为两毛钱被卖肉的胖子推了一把,气得她直跺脚,她也没哭。 陈芳这个女人,是那种把生活里所有的苦难、委屈和憋屈,全都转化成极其
恶毒的骂人话,来强行消化的底层泼妇。 「哭」这个软弱的选项,好像从来就不在她的生存系统里。 可是现在。 她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眼泪,在疯狂地往下掉! 掉得极快!一滴接着一滴。 「啪嗒、啪嗒」地,砸在她环着小腿的手背上。 手背上那块粗糙的皮肤,早就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吸了水的破棉花。堵得发慌。 「妈。你别坐在地上,地板凉。」 我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 她没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厌恶地推开我。 就是死气沉沉地僵在那里,像是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我又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手掌直接死死扣在她上臂外侧,用力往上带了一把。 她的胳膊,隔着那件藏青色薄针织衫的布料,传过来的温度。 冷得吓人! 「妈!起来!去沙发上坐着!」我加重了语气。 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我。 那双眼睛,眼白上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鼻头红肿不堪。 整张脸,因为刚才那种压抑的痛哭,显得比平时肿了一大圈,透着股惨样。 嘴唇上,还有一道深深的牙齿咬出来的凹痕。 她呆呆地看着我。 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破碎的音节。 像是「嗯」,又像是「啊」。 紧接着。 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再次疯狂地涌了出来! 比刚才还要凶猛! 她慌乱地抬起手,用手背去胡乱地擦拭。 但根本擦不过来!越擦,眼泪涌得越多,糊了满脸。 「你爸他……」 她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哑得根本听不出是我妈的声音。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这句话。 不像是她在问我。 更像是,她在问她自己。 说完这句话之后。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脊梁骨。 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软绵绵地,直接往旁边栽倒过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伸出双臂,死死接住了她! 她的头,毫无防备地、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个滚烫的额头,直接死死抵在我脖子和肩膀交界处的那块皮肤上。 眼泪。 滚烫的眼泪! 隔着我那件薄薄的纯棉T恤布料,瞬间渗透了进来! 贴在我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气息。 一小片,接着一小片地,在我的肩膀上疯狂扩散。 「不会的。」我僵着身子,干巴巴地安慰,「爸不是那种人。他没那个胆子。」 「你没看到那张照片……」 她的声音,死死闷在我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个年轻女的……站得离他那么近!手都快他妈搭到他肩膀上去了! 你爸还搁那儿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张老脸都快笑开花了! 他跟我在一起这十几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冲我笑成那副死样子过?!」 我闭上了嘴。没法接这个话茬。 我爸确实不怎么笑。 在这个家里,他的脸上常年挂着一副麻木表情。 说话极少。跟我妈之间的交流,基本上就是我妈骂,他听着;我妈摔碗,他
抽烟。 偶尔从鼻孔里哼出一两个字,就算是给脸回应了。 但这并不能证明,他在外面就一定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 我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 闷是闷了点,懦弱是懦弱了点。但骨子里,就是个没本事的怂包老实人。 在镇政府那个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窝窝囊囊地干了六七年,靠的就是装孙
子和踏实本分。 他根本不是那种,有胆子在外面搞花花肠子的人。 可是。 这些理智的分析,现在对我妈说,有个屁用! 她现在,正处于情绪彻底崩溃的悬崖边缘。 或者说,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伤心。 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底层女人身上,经常混淆不清。 她习惯了用那种泼妇般的愤怒,来死死包装自己内心所有的脆弱和自卑。 今天。 那张合照,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把她那层可怜的包装,残忍地撕了个粉碎! 「你看到的是什么照片?」我放缓了语气问。 「朋友圈……他办公室一个新来的狗屁同事发的。」 她终于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 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抹得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全混在
了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说是镇政府办公室搞什么团建聚餐。 一桌子人。你爸就坐在中间偏右的那个主位上。 旁边……就紧贴着站着一个女的! 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白衬衫,头发还骚里骚气地披在肩膀上。 站得特别近!两条胳膊都快他妈贴到一起去了!」 「聚餐合照,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拍照的时候喊一声『挤一挤』,不都
得挤在一起吗。」我试图用逻辑去讲道理,「不挤在一起,镜头怎么装得下?」 「你居然帮他说话?!」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我。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平时那种骂我时的凶悍气势,居然奇迹般地回来了一点。 「我没帮说话。我就是觉得,你别自己吓自己,先别急着下定论。」 我伸出双手,架住她的胳肢窝,强行把她从冰凉的地板上拉了起来。 她的腿,大概是保持那个蜷缩的姿势太久了。 已经彻底麻了。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整个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又栽
倒下去。 我赶紧死死扶住她的胳膊。 半搂半抱地,把她拖到床沿边上,按着她坐了下去。 「你把那照片,翻出来给我看看。」我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 从凌乱的床单上摸过那部碎屏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解锁。 翻了几下相册,把手机递给了我。 屏幕上。 是一张微信朋友圈的截图。 发布者的头像是个非主流的风景照,名字我不认识。 配文写着:「镇政府办公室金秋团建聚餐,吃好喝好!」 下面,就是那张惹出天大祸端的合照。 十来个人,男男女女,围着一张摆满剩菜的大圆桌。 有站着的,有坐着的。 背景,是一家看起来档次还凑合的饭店包间。墙上还挂着一条俗气的红色
「欢迎光临」横幅。 我爸,确实坐在桌子右边偏中间的位置。 身上穿着他那件常年不换的深灰色旧夹克。 脸上……确实在笑。 笑得还他妈挺开心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装满啤酒的玻璃杯,
红光满面的。 他旁边,确实紧挨着站着一个女的。 看着挺年轻,顶多二十五六。 白衬衫扎在黑色的职业西裤里。一头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 身体,确实离我爸挺近的。 但是。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眼。 那个女的另一边,也紧紧挨着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的。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完全就是因为拍照的时候,大家都往中间挤。再加上拍照的人站的角度偏斜。 在视觉上,造成了我爸和那个女的,看起来几乎贴在了一起的错觉。 而且。 那个女的脸,是正正经经地朝着镜头的方向。 眼神根本没有在看我爸! 脸上的表情,就是那种最标准、最职业的假笑。根本看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
暧昧意思。 但是。 我太能理解,我妈为什么会像发了疯一样多想了。 因为,我爸在笑。 他笑得,比平时在这个压抑的家里时,要放松太多太多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在我妈面前,这十几年里,绝对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
来的罕见。 我妈看到的,根本不是「他跟那个年轻女的到底有没有一腿」。 我妈看到的,是血淋淋的真相—— 「他在外面,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这个结发妻子在一起的时候,要
开心一万倍!」 这个认知。 才是真正像刀子一样,扎碎了她心脏的罪魁祸首。 「妈,这就是张再普通不过的同事合照。」 我把手机锁屏,还给她。 「你仔细看,那个女的另一边也紧紧站着个人。这就是拍照的时候,大家都
往镜头中间挤。纯粹的角度问题。」 「那他笑什么?!笑得牙都快掉下来了!」她咬着牙。 「喝了酒呗!一桌子大老爷们聚餐,几杯猫尿下肚,谁不搁那儿傻笑。」 她一把抢过手机,又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 嘴唇剧烈地动了动。 像是还想找出什么破绽来反驳我,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把手机,赌气似的往床上一扔。 两只手死死撑在床沿的旧床单上。 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那一头散乱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又开始发抖了。 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就是那种极其压抑的抖动。 「我就是觉得……」 她终于开口了。 「他一个人在镇上。我一个人,像个寡妇一样在这个破县城里陪你读书。 一年到头,我们俩连面都见不了几次。 好不容易打个电话,除了问你,根本没话说。 每次,都是我像个疯子一样在电话这头说,他在那头听。说完了,就挂了。 跟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似的。」 她停顿了一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我有时候就在想…… 他林建国,是不是根本就他妈不在乎……我陈芳,到底还在不在这个家里?」 这句话一说完。 她,又哭了。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流眼泪。 是带着极其凄惨声音的! 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那种绝望的哽咽! 断断续续的。 每一声哽咽,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在她旁边,慢慢坐了下来。 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吱呀」的抗议,往下深深陷进去了
一点。 她的身体,顺着那个凹陷的坡度,自然而然地往我这边歪了歪。 我没躲。 她的头,再一次,重重地靠上了我的肩膀。 这一次,靠得比刚才还要结实。 她把整个人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全部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她那散乱的头发,带着一丝椰奶洗发水的味道,蹭在我的脖子侧面。 还有她因为哭泣而急促的呼吸。 那股滚烫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打在我锁骨附近的皮肤上。 极不均匀。 我没说话。 也没敢乱动。 就这么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僵直着身体,任由她死死靠着。 她哭了很久。 久到,我那件T恤肩膀上的一大片布料,被她的眼泪彻底泡透了! 在哭的过程中。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句话。 有些我听清了,有些含糊在眼泪里没听清。 听清的那些,无非是:「我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
受罪」、「他倒好,在外面快活」之类的。 全都是些没有任何完整逻辑的痛苦碎片。 就像是她脑子里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根本不经过整理,就直接混着眼
泪从嘴里漏了出来。 到了后来。 她大概是把十几年的眼泪都哭干了。 哭声慢慢变小了。 变成了偶尔抽一下通红的鼻子。 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身体的重量,依旧死死压在我的肩膀上。但那个单薄的肩膀,不再发抖了。 我微微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没干的泪珠。 鼻尖红得像个小丑。 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变得又长又慢。 「妈。去床上躺着吧。别在这儿硬坐着了。」我轻声说,怕惊醒了她。 她喉咙里「嗯」了一声。 连眼睛都没睁开。 身体顺势往后一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伸出手,扶着她单薄的肩膀。 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安稳地躺在床铺上。 她侧过身,像个婴儿一样,把身体紧紧蜷缩起来。 那双被黑丝包裹着的膝盖,再次死死缩到了胸口的位置。 跟刚才坐在地板上时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一模一样。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稍微觉得安全一点。 我把床尾叠着的那条薄毛毯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 她的脚,露在了毛毯外面。 那双穿着黑色连裤袜的脚,脚趾头在黑丝里微微蜷缩着。 在脚背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道刺眼的、浅浅的红印。 那是她白天踩着那双破高跟鞋,在菜市场奔波,被鞋带硬生生勒出来的痕迹。 我转过身,把床头柜上那盏刺眼的台灯,「啪」地一声关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只留下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主卧。 把门带上。没有关严实。 刻意给她,留了一条透气的门缝。 *** *** *** 『✨ 2022/10/28· 星期五· 22:10· 出租屋次卧· 阴转多云 ✨』 回到次卧。 我反手把门死死关上。 一屁股坐在那张破书桌前。 那张数学卷子,还摊在桌面上。 那道卡死人的二次函数题,上面的那些x和y,像是在冷冰冰地嘲笑我。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心思去写什么狗屁作业了。 把卷子粗暴地推到一边。 拿起桌上的手机。 微信列表里。 周姐的头像,亮着红点。 她最近刚换了个新头像。 从之前那张做作的侧脸自拍。 换成了一张,极其要命的半身照! 照片里,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丝质深V睡裙。 镜头只拍到了肩膀以下。 那个深V领口的边缘,和那一截白得晃眼的乳沟皮肤,在照片里若隐若现。 看着像是不经意间随手拍的。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满脑子骚操作的女人,拍这种擦边照片,从来就
不可能是什么「不经意」! 我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觉得不妥,删掉。 又重新打了几个字。还是觉得矫情,又删掉。 最后。 我只发了极其干瘪的三个字过去: 「出事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整个人往后一瘫,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隔壁的主卧里,没有任何声音。 我妈应该是已经睡死了,或者至少是累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嗡——」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姐回了一条长达十秒的语音。 我没敢直接点开听,怕她那大嗓门传到隔壁去。 直接长按,转换成文字消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妈发现咱俩的事了?!」 我赶紧打字回她: 「不是咱俩的事。 是我妈,今天下午看到我爸朋友圈里发了一张聚餐合照。 旁边紧挨着站了个年轻女的。 她闹了一整个晚上。刚才趴在我肩膀上哭干了眼泪,刚睡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 周姐的消息回了过来: 「把那张照片,发给老娘看看。」 我想了想。 切出微信,从相册里找到刚才拍下来的那张朋友圈截图。 直接转发给她。 又等了一分钟。 「就这???」 周姐发来三个大大的问号。 「这一看就是拍照的时候人多,硬挤出来的角度啊!你妈这脑洞也太能想了
吧,这都能吃飞醋?」 「我也是这么跟她解释的。但她根本听不进去。」我回。 「她不是听不进去。」 周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打了一大长串字发过来。 「林昊,你还是太嫩了。不懂女人。 她根本就不在乎照片里那个小狐狸精到底是谁! 她在乎的,是你爸林建国,在外面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在家里跟她
在一起时,要开心一万倍! 女人吃醋发疯。 有时候,根本不是因为男人真的在外面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而是因为,那个瞬间,她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在那个男人心里,已经彻底
不重要了。」 我盯着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好一会儿。 周姐这个老油条,看人、看事,真的是毒辣到了极点! 她这几句话,跟我刚才蹲在地上琢磨出来的道理,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总结得,比我深刻、直白得多。 「那我这几天该怎么办?」我虚心请教。 「你什么都不用办。」周姐的消息秒回。 「你,就死死地守在她身边,待着就行了! 她现在这种时候,心里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 她最需要的,就是有个人,能结结实实地陪在旁边。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
界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爸林建国不在。 但你林昊,在。 这个事实,比你说一万句废话安慰她,都要管用一百倍!」 紧接着,又弹过来一条: 「明天周末。她要是心里还难受。 你就推了所有的事,多在家里陪陪她。别急着出门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我看着屏幕。 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 伸手关了桌上的台灯。 抹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上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全是刚才那一幕。 我妈毫无防备地靠在我肩膀上哭泣的软弱样子。 她那头散乱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的那种发痒的触感。 还有。 她说「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在不在」时,那种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卑微到了泥土里的语气。 陈芳。今年三十多岁。 一个人,在这个县城里,像个寡妇一样陪儿子读书。 老公在乡下镇上,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 好不容易打个电话,两口子连个共同话题都没有。 现在,还在朋友圈里,亲眼看到老公跟别的年轻女人站在一起,笑得那么没
心没肺。 换了哪个女人。 除了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骂一顿。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翻了个身。 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面朝着那面冰冷的墙壁。 周姐那句话,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子里。 「她需要的是有个人在旁边。」 我爸,不在。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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