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暗香浮动缱绻浓,桃夭当归礼东风 屋内无光,只凭着外面的灯笼映入些许视线,萧隐身上有一股香味,与霍云沁平日里接触过的不一样,她接触过的男子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味道。
父亲多是些脂粉香气,偶尔沾了些书墨味道,墨是难得的好墨,倒是很符合他的性子;霍庭则是檀香里融了些松针的冷香,不是很浓烈,但闻着很令人安心,就像他自己一样。
萧隐身上的味道有些发凉,对,令人发凉,霍云沁想不出来用什么描写嗅觉的形容词,才能形容这样独特的味道,想了许久,脑海里只浮现出一把在雨中的剑。
雨是如珠般坠地,溅起池中涟漪的雨,剑是月下映霜,寒光凛冽的剑,冷冷的,独独立在那儿,没有人会为此冒雨,自然也没有人会去拾起这把让人触目生寒的剑。
萧隐是这样的人吗?
若是按霍云沁从霍庭口中得知的,最开始对萧隐的了解,他应该是一股风才对,一股不羁自由的风,谁也拉不住他,谁也拴不住他,风花雪月都在其中。
霍云沁没有再继续想下去的机会,萧隐在黑暗中精准地近身上前,将她抵在自己和方桌之间,夹杂着这股子香味,霍云沁竟冷地瑟缩了一下。
萧隐的手指隔着衣料,顺着尾椎一点点抚上,最后停在霍云沁的后颈处,指尖忽地勾住她的衣领,接着又顺着衣边弧度一点点勾下,掌心紧贴住她的肩头,烫得几分令人不适。
霍云沁紧张地抓紧了裙子,一丝庆幸屋里没了烛火,萧隐看不见她的神色,原以为他会同前几次那般长驱直入,可这一回萧隐却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霍云沁的额上花钿。
身子本能地颤了一下,霍云沁只觉得双腿兀地发软,只得忙抓着萧隐的手臂稳住,但下一秒便被他一把捞起放坐在桌上,意识到萧隐想做什么,霍云沁抽了一声凉气,可对方早已伸手将她揽住。
“在这里胡闹什么?”霍云沁低声说道,不过此时也晚了,茜云她们见着屋里忽地灭了灯,哪里想不到萧隐的打算,但此处好歹是书房,看书写字的地儿,霍云沁心里还是几分抗拒,“总得先回去再说呀。”
“在哪不是在,这院子都是你的地,想做什么也没人敢多嘴,卧房使得,难道书房就使不得了?”萧隐笑道,手指已经开始不老实起来。
两人皆侧对着窗户,只半张脸被外面灯光映着, 明暗交替之间,竟有些讨巧地描出他的轮廓,不过这样看着,霍云沁更是恍惚,只觉得如今自己面前的并非萧隐,而是霍庭,是她已逝的兄长,是她此生再难以言说的情愫。
纵然再如何劝说自己,霍云沁还是做不到,她做不到让自己就这么放下,心安理得去接受萧隐,可她也做不到直接将萧隐当做霍庭的替代。
可是、可是,他们实在是太像了,纵然言行举止不同,但还是觉着他们像得仿佛就是同一个人,更令她害怕的是,自己总是能不时在萧隐身上找出几分霍庭的样子。
但萧隐就是萧隐他自己,怎么能将其视作他人对待呢?
“把烛点起来好不好,”霍云沁微微仰着头看向萧隐,“我想看看你。”
“怎么,觉着我好看想多瞧瞧?”萧隐一如既往地玩笑着,但并没有答应,反倒是又抵近了几分,“来日方长,有得是机会,我还怕你以后瞧得烦了,不想见这张脸了。”
“可是——”
“沁娘,就这样,”萧隐语气低了几分,喉结贴着她的颈侧,说话喘息间微微颤动着,颤得人心痒,“我和霍庭长得太像了,总得用别的法子让你认清我。”
茜云她们昨晚见萧隐拉着霍云沁进了书房后再没有出来,心里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便如寻常一般准备进屋,谁知霍云沁已经早早地起了身,披了件外袍打开门,瞧见茜云她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
“娘子怎么就穿这点,这么早天气可还凉着呢。”茜云径直拿了披风替她罩上,一边使唤人将东西端进书房,一边又连忙让玉瓒儿扶着霍云沁回卧房梳妆。
只是今日霍云沁瞧着比之前怪了几分,不似之前那样爱与她们说话,也不等萧隐洗漱,让茜云她们单独端了早饭自个儿在亭中先用了,随后坐在亭中拉住玉瓒儿说话。
茜云好奇,趁着替霍云沁拿针线的时候旁敲侧击试探了几句,别得都还好,唯独提到萧隐的时候脸上神色便立马有些不自然。
细细思索了一番,又见萧隐那恨不得日日对着霍云沁的模样,今日却老实得很一直待在书房里,心中有了些苗头,便端了茶去到书房。
萧隐此时正枕着一边扶手,膝窝担在另一边扶手,就这么卧在椅子上养神,脸上还盖了本话本传记遮光,满身地悠哉悠哉。
“稀奇,世子今日竟瞧得几分憔悴,要不请大夫来瞧瞧?”
说完见萧隐不回答,茜云放下托盘,径直上前一把将话本拿起来,萧隐猛地皱紧了眉头,颇为不满地睁开一只眼看着来人,亦或者说他本来就心烦,被茜云这一打扰更是不爽。
“夫人之前可是交代过您,娘子好歹是国公家的小姐,家里人宠爱娇养多年,哪里受得住您这一向粗武惯的,让您多怜惜些。”
“……”
“您昨晚可是又折腾娘子了?”
“稍稍过火了些。”
“我就说,娘子这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本就拘谨,昨天又遭了那事儿,好不容易看着与你亲近几分,怎么今儿怕你怕得避之不及。”茜云叉着腰,萧隐虽没说这“稍稍”过火,到底过火成什么样,但看到婢女们将那榻上的铺垫褥子全部换了,心里也明了个七七八八。
被茜云这么一说,萧隐也抿了嘴不做声,前者见他这样以为是不服气,又开口道:“世子要是这般不怜惜,我这就告诉夫人去,请娘子过去陪夫人说说话,小住几天,等世子想明白了再说。”
“你敢!”
萧隐猛地坐起身来,狠狠瞪了茜云一眼,茜云也不怕直接瞪回去,毕竟理亏的是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霍云沁已经缓步进了屋。
屋里两人没想到她这个时候会来,那针锋相对刚冒出来的火儿顿时灭了,霍云沁自然不知道这些,她看向茜云轻笑道:“我刚才还和玉瓒儿说起明儿回门的事,结果带来的都是家里的东西,回门的礼一时不知道要备些什么,本想着问茜云姐姐,就听说你到书房里来了。”
“对对对,娘子明儿正是回门的日子。你看我,刚才还记着问一问,结果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时间还早着,也不是很急,只是要好好挑一挑才行。”
“还有回门的衣裳娘子也没定呢,明天可是个好日子,新娘子这回家去,可不能随意打扮,不然还以为咱们侯府不待见人。”茜云惦记着找萧隐念叨,一时忘了这事,忙上前道,“而且夫人单独备的礼物也早就让人送来了,娘子可要去瞧瞧?”
“先让玉瓒儿跟着点一点就好。”
见霍云沁这样说,茜云听出来她的弦外之音,顿时明了地应下,忙退出去找玉瓒儿瞧东西。
萧隐坐在旁边瞧着两人说话,一直到茜云离开了也没有出声,而是将目光落在霍云沁身上,本以为她会先说什么,谁知后者却是忽地一转身,快步走到萧隐身边,单手握拳狠狠地打了他一下。十六、惜玉碎君生独身,临春风孤燕回巢 被霍云沁这么一打,萧隐顿时愣住直直看着她,见他没有反应,霍云沁又举起手打了他一下,还是觉得不解气,可想不出别的法子,拳头举在半空,最后泄气一般放下。
萧隐瞧着霍云沁这个样子,这才从扶手上放下腿坐正了,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霍云沁,伸出手指勾了勾她微屈成拳的手心,被一把甩开,这才忽地笑了起来,抓住她手将霍云沁拉到身边坐下。
两人虽成了夫妻,但平日里接触还是有几分距离,这样近地挤在一处,霍云沁有些不适应,正要起身,又被萧隐按住肩膀。
“是我昨晚不好,白白多累了你几次,我给你道歉。”萧隐放缓了声调,“我只是……自我死里逃生活着回来后,总觉得每一次被大家的目光注视,都不是为了看我,而是为了借我去看君庭。”
从萧隐口中听到霍庭的名字,霍云沁心里不免一震,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好在她并没有过多的表露感情,而萧隐的注意力也都落在她手腕的镯子上。
“我和君庭不过前后脚出生,他是家中长子,家里有弟妹,担得多沉稳得多;生母生我生得艰难,或许是因此害了她的身子,我尚在襁褓中便早早离逝,父亲怜我,母亲疼惜,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大家都惯着我,所以我性子要闹腾许多。”萧隐语气平缓,许是很久没有人能与他这样说话,“陛下因为我们两人这般相像,才特地赐了双玉,我两虽无亲缘,也算是一对儿兄弟,不过在众人看来,我只是沾了君庭的光,不然我这个性子,谁能受得住?”
萧隐的性子如何古怪众人皆知,前一秒还与你谈笑风生,后一秒不知怎么惹到他,便顿时冷了脸,就连御前再如何圆滑的宦官,在萧隐身上也讨过几次冷脸。
众人如何不服,却无人因此为难他,只因为萧隐身上那实打实的军功,并无半分是得了父亲祖宗庇佑,而是活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这声望谁也托不住,谁也拿不走。
比起萧隐,霍庭就要好相处得多,虽然大家也都知晓这小公爷嘴里像是说了八分,但其实只说了三分,心里至少存了六分,还有一分,也是个捉摸不定的主,可至少礼节颜面给足了,谁也尴不了场子丢不了脸,更别说萧隐这样的人,在遇到霍庭后竟也能安分不少,有时候有人求萧隐办事,还得兜兜转转绕去先求一求霍庭才行。
“这一战……按理说本该是君庭回来的,可他却说军中不可无将,我活着坐镇军中,起码……军心不散。”
“这是哥哥的遗言?”
萧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霍云沁心里却仿佛被刀割一般,这话确实是霍庭能说出来的,他那样的人,总是能将一切考虑周全,选出最合理的做法。
霍云沁虽一直在内院,可霍庭是她的亲哥哥,他此番牺牲,再如何不忍选择避而不谈,也能听闻几分事情经过。
那样的情况下,毕竟萧隐才是主将,让萧隐活着回去统率全军,自己留下来断后,虽然结果都是一样的,确实是最佳的决定。
然而这不过是强行安慰自己,实在冠冕堂皇过头的空话,毕竟真要说心里话,谁不想让亲人活下来呢?
想着想着,霍云沁只觉得鼻酸眼疼,眼角已经渐渐湿润,但忽而又怕这样惹到萧隐生气,忙拿起手绢去擦,但对方的拇指已经落在她的眼角,溢出的泪珠顺着指纹散开,晕了脸颊的胭脂。
萧隐手掌托着她的脸颊,拇指正好停在眼角,他将霍云沁的脸缓缓转向自己,瞧见她已经发红了的鼻尖,脸上的笑容也带了几分悲伤。
“他们那样瞧我,说不定私下里还偷偷议论,若活着回来的是霍庭该多好,我自然不爽,恨不得给他们点颜色;但君庭与我多年好友,此番变故,我心里也不忍……我曾想着,如果我与他这般相像,此番结亲,能不时见面,说不定可以慰藉父母几分,那我也不介意这样糊里糊涂,”说着说着,萧隐手上力道却忽地重了几分,“可是唯独你,我不愿被你如此看待。”
“我?”
“沁娘,别人如何看我,将我看做替身也好,借我怀念故人也好,我都不介意,可你不行。”萧隐说着双手捧住她的脸,郑重其事地让其与自己对视,义正言辞地对霍云沁道,“霍庭是霍庭,萧隐是萧隐,他们……再如何相像也不是同一个人,你如今嫁了我,你总得比谁都要分得清楚才行。”
“可——”
“求你了,”萧隐语气里难得的多了几分哀求,“别把我认作霍庭……”
“可这也不是你昨晚——”霍云沁一把拿开萧隐的手,发现自己刚才说话音调太高,怕引起外面的人听见,立马降了声音,“哪里能用这样的法子!”
“是我冲动,我虽得偿所愿,求来和你的这门亲事……但我一直怕,怕你同他们一样,将我当做——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你我既然成了夫妻,相处久了,你终究能分得清的。”
“嗯……”霍云沁微微颔首,却见萧隐不知怎得,脸上明明还带着笑,可眼眶兀地红了一大圈,以为自己哪句话又惹到萧隐,询问还没来得及出口,萧隐却忽地抱住了她。
“沁娘……”萧隐的声音竟带了几分哽咽,“这世上……今后就只有我了。”
不等霍云沁从震惊中回神好听出几分端倪,茜云在门外开了口:“娘子可说好了,夫人请您去说话呢。”
“知道了。”
霍云沁话音刚落,萧隐恰到好处地松了怀抱,起身扶起她,萧隐看起来似乎已经调理好了情绪:“快去吧,母亲大概是又想加些礼,请你帮着挑一挑,毕竟你明儿回家去,可不能在爹娘面前失了礼。”
萧隐说得不差,霍云沁刚跟着茜云进了侯爷夫人的院子,便看见院中大大小小摆满了箱子,侯爷夫人正坐在亭子中愁眉苦脸。
见霍云沁来了,顿时喜笑颜开,忙伸手扶起她道:“我实在是没了法子,不知选哪个好,这才请了你过来,无岁可没说什么吧?”
“夫君在休息呢,说是头一次见岳父岳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与我说了半天,最后又要自个儿去静静。”
“又在胡言乱语,谁不是头一回儿,算了,让他自个儿愁去。”
前一天刚出了那事,侯爷夫人还担心萧隐一个气不过,真提了剑又去找二房麻烦,但听茜云回复,昨天萧隐倒是老实待在院中陪着霍云沁,如今还为了归宁一事儿难得紧张起来,不由得放了心,看着面前的霍云沁越看越喜欢。
“母亲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谢礼,我这个儿子婚事本就令人头疼,他又求了陛下圣旨赐婚,非要娶你们霍家姑娘不行。国公府与侯府早些年有些交情,我原担心着这样会惹得国公府反感,谁知亲家不仅不介意,还同意将你嫁了来。瞧瞧,这般标致的人儿,玉雕似的美人,在这儿京中也是难得一见呢。”
头一次被夸得这般天花乱坠,有些紧张,霍云沁忙岔开话题,侯爷夫人随即拉着她去瞧那些摆出来的礼物。
“我总觉得之前备得少了,得再加些才行,而且除了夫人,我想着给你生母也送一份,到时候你以侯府名义还是以你们夫妻二人的名义,你自个儿决定。只是我不知你生母是什么喜好,随意拿了送,总觉得不太好。”
侯爷夫人说着,没注意到身后霍云沁的表情,等到她意识到儿媳怎么一直不说话,回头看去时,发现霍云沁一脸悲伤。
察觉到侯爷夫人关切的目光,霍云沁连忙强颜欢笑道:“多谢母亲能有此心,只是姨娘她……早已去世多年了。”十七、骨肉离亲缘难缘,结巧契无心有心 本来霍云沁嫁过来前,这侯府压根都没听说过霍家还有这位姑娘,是后来才听闻是姨娘出的小姐,侯爷夫人不在意什么嫡庶尊卑,反倒是更担心萧隐那个性子吓到人家。
如今与霍云沁不过见了几面,这侯爷夫人对这个知书达理的儿媳妇越看越喜欢,又听茜云说她还能勉强镇得住萧隐,更是开心,便想着此番归宁,好好谢一谢霍云沁的生母。
“我、我这、云沁,我这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不晓这、这——”
“母亲。”霍云沁上前牵住侯爷夫人温声道,“母亲身为侯爷夫人,平日里往来交际的都是各家夫人娘子,我生母不过是一个姨娘,自然瞧不见您。”
“你生母是何时……”
“我生母生我的时候难产,又撞上母亲那时生产,纵然家里两边都请了大夫稳婆,可人再多,也忙不过来,”霍云沁脸上带着笑意,可眼里那层悲云依旧挥之不去,“所以生下我没多久,姨娘便撒手人寰了。”
“可怜孩子……”侯爷夫人反握住霍云沁的手,“那你之后又养在何处,是谁照顾你?”
这倒不是侯爷夫人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只是不解,毕竟再如何霍云沁好歹也是霍家的真小姐,按理说该是养在国公夫人身边,可无论是以前各家女眷往来,还是如今谈婚论嫁,她都不曾知晓过,就连国公夫人,以往也只提起过霍云沁的那位妹妹霍云瑶。
“妹妹生来体弱,母亲难免多关照些,”霍云沁轻声道,“父亲怕疏忽到我,于是将我放在另一个姨娘处养着,这位姨娘不曾生育过,父母也放心。”
“原来是这样……”
见侯爷夫人若有所思,霍云沁微微垂下眼,将目光落在脚边的地砖花纹上,这些话她练习了许久,也背诵了许久,早已能够面不改色地向着外人说道。
霍云沁从未见过这位姨娘是真,她难产而亡也是真,但并非所说的人手不足,那天夜里,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国公夫人屋中,自是无人在意一个小小姨娘,或者说无人敢帮扶,任由她在床上剧痛挣扎。
许是苍天可怜,没有立马收走她的性命,等到与这位姨娘交好的同伴得了机会溜进来时,她正拿着烧得红红的剪刀,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所有力气,剪掉那段连接母女二人的细长脐带。
母亲怨恨她们至极,连生产都不许人帮,更惶说养育她这个死了亲娘的丫头,父亲嫌她晦气,自是不在意,更莫说当年那场冲动事,若不是祖母稍微怜惜几分,将她交给其他姨娘照顾,霍云沁哪里能活到现在?
至于让她以霍家小姐的身份出面,要不是后来见她年纪渐长,婚嫁之事对霍家将来有益,大抵连这个霍姓也得不到。
家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就霍云瑶和霍庭对她关照几分。
有时霍云沁还自嘲般想着,自己大抵是生来便没有亲缘,才使得骨肉分离,就连对她好的霍庭,如今也……
不过这些秘辛,她如今身为嫁到萧家的霍家姑娘,为了母家的名誉前程,哪里敢说与他人听。
“是我冒犯,没问清楚,就贸然做了决定。”侯爷夫人抬头,忙让万巧去将自己珍藏的琉璃葡萄对簪取来装好,霍云沁一听这个名字就极为名贵,正要开口,侯爷夫人就先打断她,“若是这般,我倒是抽空请人在观中给你生母点灯拜一拜,以表哀思,这对簪是我送给照顾你的那位姨娘,谢她将你养的这般好。”
“母亲……”
“一家人不说其他,你既然嫁了过来,叫了我一句‘母亲’,我自会将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我想,无岁也与你说了,我不是他亲娘,我是侯爷的续弦,姓陆,他的亲娘贺氏,与我是表亲姐妹。”陆氏轻声道,“无岁虽非我所出,却是我手把手将他带大的,他的亲娘……生下他三天后就染病去世了。”
“我……世子没有与我说起这些。”
“他自然不会说,哪里有人会主动提起这些伤心事。”陆氏轻叹一口气,伸手扶着霍云沁的脸颊,“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倒让你们两个小苦瓜凑在一处了,你如今成了我萧家的媳妇,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万巧。”
“夫人。”
“我记得年前娘娘御赐下来几匹宫纱,你去拿出来,让人今天赶制几件披帛出来。”
“是。”
“母亲这——”
“听我的听我的,对了,你归宁的衣裳还没选好吧,茜云,把娘子一齐请过去,让她们按着衣裳来选,可不能随便给我胡乱应付了事。”
说完连忙挥手让茜云连推带请地将霍云沁劝走,这时万巧端着匣子走来,她脸色几分莫名,似是不解夫人为何要将这东西送人:“夫人,这对簪可是太子妃送您的,您这拿去送给一个姨娘,合适吗?”
“既然送了我,那便由我自己处置了,太子妃也不至于这般小气。”陆氏起身走到门口,瞧着霍云沁离开的地方许久,忽地叹道,“这孩子,以往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夫人。”
“三房的韵儿虽然也是姨娘出的,可也萧家正儿八经的小姐主子,你瞧,小时候都是在她娘身边带着,丢给姨娘去养,这算个什么事。”
“您是觉得,国公夫人苛……”不敢妄议别家,万巧立马住了嘴不再多说,转念又想,苛待或许算不上,但不上心大抵是真的。
当初萧隐请旨求娶霍家女时,陆氏她们觉着为难,除了担心萧隐的性子喜怒无常,便是早早得知霍家已经给自家女儿相看了别家。
当初霍庭舍命救了萧隐,萧家本就心生愧疚,萧隐莫名其妙突然弄这一出,又怕与霍家交恶,结果没多久便冒出霍云沁这个小姐,要不是确认霍家实实在在有这么一个女儿,陆氏还怀疑霍家是不是找了什么丫鬟来糊弄侯府。
“再怎么说,都是家里的小姐。偏心自然是有,可哪里能偏成这样,直接越过姐姐给妹妹说亲的,”此时身边没有外人,陆氏倒也不必担心被人听见,“要不是无岁歪打正着,霍家怕是连为她说亲的心思都没有。”
“这……”
“罢了,既然嫁过来,那就是我萧家的人。她娘家给不给这个面子,待不待见,我管不了,可我总不能自家拂了自家面子,掉了自家脸面。”
“是。”
“对了,这件事无岁知道吗?”
“听茜云说,娘子从来都没有提起这些,世子也没问过。”
“嗯,这事不要让他知晓,再怎么样好歹也是国公爷。云沁……她是个懂事孩子。”
“是。”
“归宁的时候你一起跟着,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在旁边也能帮一帮。”
“是。”十八、试新妆花颜映春光,询君意借夜暗生香 霍云沁在陆氏院里一待就是整整一天,虽然来前已经说是为了明日的归宁,可见她久久不回,萧隐实在忍不住前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玉瓒儿和茜云候在门口正同万巧说话,见萧隐来了,万巧连忙上前:“世子怎么来了?”
“沁娘一直没回去,我难道不能来瞧瞧吗?”
“夫人留娘子试衣裳呢,好歹也是侯府的娘子,总得好好打扮一番。”
“又不是今晚就走,急什么,明日再梳妆也不急这一时。”萧隐说着推门要入,万巧一把拉住他急道,“祖宗,万一娘子还在换衣裳,你这么闯进去怎么行!”
“我们两人是夫妻,能有什么避讳的?”
“糊涂,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不怕丢人我还怕你抹了云沁面子呢。”陆氏打开门笑着从屋里走出,萧隐规规矩矩叫了声“母亲”,但目光还在有意无意往屋里瞟,陆氏瞧着他这样,噗嗤一笑,
“急什么,不好好打扮一番,明日叫你岳丈见了,还以为你苛待他女儿呢。”
说完转身抬手招了霍云沁出来,只见霍云沁一身绛红色衣裙,外侧披着今日才裁制出来的宫纱,高鬓堆云,缀金垂玉,琉璃葡萄对簪被烛火照得熠熠生辉,耳垂挂着指甲盖般大小的明珠,大抵是为了配上这身衣裳,霍云沁难得浓妆,额上花钿抹了金粉,随着她的动作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萧隐本还有些面色不悦,然而在见到霍云沁后顿时呆愣在原地,上一次霍云沁这般盛装倒也没隔多久,也就是两人成亲那天,不过那天嫁衣珠冠太过繁复,有些喧宾夺主。
如今这身装扮,虽也艳丽,但极好地突显了霍云沁的容貌,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张扬,萧隐一直觉得霍云沁的性子太软,在他人面前她总是保持沉默的那一个,在他看来,她本该再有主见些,这样要是遇到事情,就不会被人觉得她太好说话,而故意让她吃亏了。
“世子?”万巧唤了一声萧隐,随后笑着对陆氏道,“夫人您看,世子居然成了个呆子。”
“胡闹,”陆氏笑着睨了一眼万巧,又将霍云沁推到他面前,“明日就让云沁这样打扮回去,车马我也让人准备好了,其他事你都不用担心。”
“嗯……”萧隐不动声色咽了下唾沫,目光一刻不曾从霍云沁身上移开,直盯得对方有些扭捏不安。
“别的我都不担心,我只担心你,你去了霍家后,自个的性子可得收一收。别家可比不上自家,没人这么惯着你,更莫说霍家对咱们有大恩,知道吗?”
“知道了。”
“你这孩子,真知道了?”陆氏微微挑眉,萧隐现在这满眼都是霍云沁,也不知自己这些交代又被他听了几分进去。
“母亲,”霍云沁捏着衣袖连忙转身,“这打扮也太张扬了,还是换一身吧。”
“不,”萧隐伸手一把牵住霍云沁,此刻他大抵终于回过神了,脸上笑容格外灿烂,“这样就很好。”
“是呀,难得为这身特地裁了纱衣,不穿上岂不是浪费了。”陆氏笑吟吟看着两人,随后又将霍云沁往萧隐面前推了推,“好了好了,知道你见不到娘子急得很,天色也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连劝带哄地将小两口送走,陆氏双手迭在身前,茜云便在一旁笑道:“夫人如今觉得呢?”
“我倒是头一次瞧见无岁这样,你瞧见没有,他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呢,”陆氏轻叹一声,无奈笑着摇头道,“看来他是真的喜欢这霍娘子。”
“如此这般,夫人也该放心了。”
“菩萨保佑,如今无岁总算成家立业,我也能告慰他亲娘在天之灵了。”陆氏一想着自己那命薄的姊妹,顿时红了眼,“若她能亲眼所见该多好。”
万巧与茜云见了,连忙起身一边安慰着陆氏,一边将她扶回屋内。
霍云沁被萧隐一路牵着,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在家的打扮一向素雅,出嫁那天毕竟情况特殊,新娘子总得要光彩照人些,她平时可从来没有这般华丽,虽然清楚这是侯府的规矩,可还是觉得不自怎么在。
小心扶着头上的琉璃簪,刚才陆氏亲自为她戴上,据说此乃太子妃所赠,霍云沁顿时吓得想要将其取下,可陆氏却无论如何都不答应,非要她戴着归宁。
萧隐走得这般急,她实在怕极会晃摔了这簪子,许是自己伸手的动作被萧隐察觉,他顿时停了脚步看向她。
“你、你走慢些,”霍云沁小声道,“这么着急做什么?”
“当然是打算回去了再好好瞧瞧你,”萧隐笑道,“刚才这么多人,你向来脸皮薄,我再待下去,她们指不定还有别的话打趣我们呢。”
“那、那确实,”霍云沁十分赞同萧隐的话,随后她握紧了萧隐的手小声道,“好看吗?”
萧隐没想到霍云沁会突然这样问他,他看向对方,霍云沁开这个口似乎用了极大的勇气,说完又急匆匆低下头去,被萧隐牵着的手,指尖不住地张合,轻轻敲着他的手指关节。
没多久,霍云沁再一次抬起头,她眼中自然还有几分不自在,她和萧隐尽管做了夫妻,可才相处了这几天,关系真的生疏,甚至还不如她在霍家时与那些内院小厮熟络。
可思来想去,萧隐毕竟是她的夫君,两人今后还得面对面过一辈子,总不能一直这么尴尬着,萧隐倒是一直主动,自己也不能一直被人推着走。
霍云沁这才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问了他,除此之外,女为悦己者容,她……心里也有几分希冀于自己夫君对这身打扮的想法。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呢?”
“自然是你真实的想法,”霍云沁认真地看着萧隐,“你、你喜欢吗?”
眼眸中仿佛被人洒了星尘,萧隐看着霍云沁期待的眼神,竟一时恍惚,霍云沁见他迟迟不回答,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地感到失落。
“好看,”萧隐认真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听到萧隐这样说,霍云沁心跳忽地漏了一拍,随后难以控制地狂跳起来,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被萧隐一夸就心乱成这样,甚至、甚至还有些喜悦。
上一次有这般相同的感受,还是霍庭生前,她和霍云瑶两个人拾了花藤编花环,姊妹两人正对着水面欣赏,霍庭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他借着水面的倒影,仿佛在同时看着两个妹妹,又仿佛只是在与自己对视。
“真好看。”霍庭当时冲她笑道。
心忽地凉了半截,连雀跃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霍云沁看着面前与霍庭几乎一模一样的萧隐,心里顿觉愧疚,连忙侧开脸不去看他。
“可我更喜欢你。”萧隐伸手一把搂住霍云沁,随后抬眸瞧着霍云沁身后跟着的玉瓒儿,“玉瓒儿,转过身去。”
玉瓒儿这些天被茜云她们教了许多,自己也瞧惯了,知晓萧隐这是什么打算,连忙举着灯笼背对着两人。
“你——”霍云沁吓得倒抽一口气,虽说此时夜深人静,可这大庭广众之下的,萧隐怎么能——玉瓒儿还在呢!
然而萧隐只是浅浅一吻,随后毫不留恋地松开霍云沁,挑眉冲她一笑,舌尖在唇上意犹未尽扫过,这般香甜,大概是用玫瑰花制的胭脂。
眼见着霍云沁的小脸“腾”地一声红得仿佛熟透了般,萧隐顿时大笑出声,看起来心情大好,倒也不再有别的动作,牵着霍云沁往前走,只不过此回他放慢了脚步,免得霍云沁因担忧摔了簪子而时刻小心翼翼。十九、相对难眠心思各殊,旧事旧酒桃华一梦 玉瓒儿自来了侯府后便一直跟着茜云几人做事,一则人生地不熟的,生怕给霍云沁惹了麻烦,二则她是真怕萧隐,虽然长得跟大少爷一模一样,脾气却天差地别,到现在一想起他差点当众废了那位二房少爷的情景,玉瓒儿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怵。
几人回到院子,见茜云还没有回来,玉瓒儿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既怕姑爷今晚还是不放过小姐,又怕折腾狠了影响到明天归宁。
大抵萧隐也知道明日回霍府的重要性,玉瓒儿还站在门口纠结呢,他已经将其唤了进来服侍霍云沁休息,等到茜云回来时,玉瓒儿告知两人已经歇下了。
念及明日要回家,霍云沁也知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可盯着帐顶瞧了许久,还是迟迟没有睡意。
她不想回去,如今哥哥已经不在,母亲也不许她接近哥哥的院子,即使顶了霍家大小姐的名头,她也不知道再回到那个家的意义何在。
更何况……
想着想着,霍云沁不由得捏住右臂内侧,霍家那位姨娘的孩子,自生下后便不被主母喜欢,就连生父也不曾在意,自然也无人知晓,她的手臂内侧曾有一片桃花一般模样的胎记。
出嫁前嬷嬷照规矩给她验身,霍云沁看着镜中被他人摆弄着的自己,心里不免思索,若此番嫁去,将来被夫君得知此事,他会如何想呢?
好在萧隐没有瞧见,好在他也从不知晓此事。
帐中燃了安神的香,香气萦绕在鼻尖,霍云沁不由得放缓了呼吸,她想着不过短短几日,自己便从霍家不受待见的丫头,一跃而成了侯府世子的娘子,若将来萧隐继任侯爵的位置,自己竟与母亲一样,成了有品阶的夫人。
母亲……母亲……
一想到母亲,霍云沁还是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在想什么?”
耳畔传来的声音吓得霍云沁身子一抖,她想的入神,一下子忽略了身边还有人在,更令她意外的是,萧隐竟然也没睡着。
“你……还醒着?”
“睡不着。”萧隐平躺在霍云沁身边,“一想到明日要去霍府,心里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的,你——”话说到一半,霍云沁这才想起来,虽然霍庭和萧隐两人交往甚深,可真要细说,萧隐好像还真的从来没有去过霍府,反倒是霍庭,听陆氏提过,以往应萧隐的邀请,曾来侯府做客过几回。
这么一想,萧隐会紧张不无道理。
霍云沁没见过如今的侯爷,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但看萧隐,大概是个性子温和的人,不然怎么能惯出他这样的性格。
“你也有紧张的时候吗?”霍云沁小声道。
“我又不是木头,不过就算是木头,也会紧张自己会不会哪天被雷劈了吧。”萧隐轻笑道,“说起来成婚的前一天,我还挺紧张的。”
“为什么?”
“怕你不愿意嫁我,收拾细软逃了。”
“怎么会。”霍云沁眨了眨眼睛,“既然是两家定下的婚事,又是陛下赐婚,我怎么会逃呢?”
“哪怕要嫁的是萧君扬那种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够了。”萧隐的语气一瞬间冷了下来,霍云沁识相地住了嘴,不敢再说话,可接下来萧隐忽地伸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旋即便听他轻叹道,“我只是……见到霍大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
“我害得他中年丧子,如今又娶了他的女儿,总觉得他会很不待见我。”
“若你们都有机会撤离,哥哥……他也不会想着自己留下断后,事态紧急,也不是你的错,父亲会理解的,”听得萧隐还在为霍庭之死耿耿于怀,霍云沁纵然伤心,但还是开口安慰道,“至于我,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父亲不会因为我而不待见你的,相反,得了你这个侯府世子当姑爷,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得像做了笔买卖似的,”萧隐哼笑一声,“那你呢,你又为什么睡不着?”
“我……”霍云沁愣了一下,幸好屋里熄了灯,萧隐瞧不见自己的表情,她略微沉吟后道,“我只是想着,等回到家后,要记得去哥哥院里,亲手为他上一柱香,将我如今嫁人之事告知他。”
“君庭的灵位设在他院中?”
“是父亲请了一位道人,说哥哥思念亲人,遗灵未散,怕他多生留恋不肯轮回,所以暂且供在院中,待一年后再送去祠堂。”
“他的性格,自然是舍不得的。”
“嗯。”
“听起来,你们之间感情真好,”萧隐语气平静,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我以前得了一樽双耳宝瓶,薄如鸡卵,润如牛乳,是上好的官窑,送给君庭做生辰礼,你是他妹妹,想必也见过,不知如今可还在他院中?”
“自然是在的。”
“那就好。”
霍云沁说得实在心虚,什么宝瓶,何时送给霍庭,她怎么会知晓,只是当着萧隐的面,总不能说她虽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可以往在家中从未被人正儿八经当作小姐看待,连入族谱一事,都是此番出嫁前,为了给她一个名分才匆匆添上的。
至于霍庭的院子,霍云沁更是从未有过资格进入,什么道人,什么灵位供在院中,那都是霍云瑶在丧礼结束后与她哭诉时所说,母亲早已不许她靠近半点。
霍云瑶说萧隐的灵位正对着院子里的桃树,她说这是霍庭亲手植下的,树下还埋了几坛子酒,是在两人出生那年埋的,特地给妹妹们准备的女儿红。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大抵也无人去在意这埋在桃树下的旧酒了。
等明日见到霍云瑶,便与她问问此事,到时候也好回应萧隐,免得露了马脚令他生疑,想到这一回去得面对这么多事,霍云沁实在是累得很,这一累便随即有了困意,习惯性将脸往被子处埋,额头却不偏不倚撞在萧隐胸口。
霍云沁正欲张口道歉,萧隐将她又抱紧了几分,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竟像是在哄孩子入睡般,她愣了许久,忽觉得有些好笑,但不知怎得,被他这样抱着,却让人莫名的安心。
这一夜霍云沁难得充分休息,即使早早地起床打扮,也显得格外精神,万巧得了陆氏的命令,今日同她一起回府,自然一大早就过来候着。
有万巧作陪,霍云沁自然是欢喜的,可萧隐却不怎么开心,他可不喜欢去个岳家还得有人盯着,但万巧搬出侯爷和夫人,他也只得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不过万巧也只是应了陆氏的吩咐跟着,她只是不会对着夫妇两人指指点点,若是遇到什么事,她负责帮衬着霍云沁几分罢了。二十、春风得意连理燕归巢,似是而非双亲泪洒堂 待得夫妇二人拜别了陆氏出门登车时,霍云沁才知晓什么叫张扬,除开二人所乘的四马漆车,周围还有随侍数人,车马前方还有萧隐的家兵开道。
怎么说呢,虽然国公府也是一样的场面,可对霍云沁来说,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这是一贯规矩,本来只是陪你归宁,不需要这样惹人注目。”萧隐见霍云沁紧张的捏紧了衣袖,趁着车中只有他们两人,出声安慰道,“但你我二人是陛下赐婚,意义非凡,自家面子倒是无所谓,你我两家也算熟识,可不能拂了陛下的面子。”
轻轻颔首,不过霍云沁仍有一事不解,便将目光投向萧隐:“当初,你为什么要向陛下求旨赐婚?”
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事,若萧家真想求娶,国公家也不是什么高攀不起的人家,只需派媒人来登门说亲便是,何必大张旗鼓地向陛下求旨。
“自然是,怕人多心。”
“多心?”
“君庭虽然是为国捐躯,但细说却也是为救我而死,他离世不过一年,我转身又要求娶他的妹妹,旁人看来我这不是打算吃死霍家?”萧隐笑道,“霍大人一向惜名,若是听闻此事,怕不是不说什么都不肯答应,既然如此,我便请了陛下出来堵一堵他们的口。”
“听起来更像算计了。”
“哈哈,”萧隐牵住霍云沁的手,“我本就是在算计,不然真让他们将霍云瑶嫁过来怎么办。”
“你——”
就在霍云沁还在疑惑萧隐难道一开始要娶的难道不是霍云瑶时,马车已经稳稳停下,听得外面喧哗吵闹声此起彼伏,万巧隔着车厢轻声道:“世子、娘子,霍府到了。”
“走吧。”萧隐提前起身走出车厢,霍云沁心中再如何抗拒,也只得硬着头皮走出,忍一忍吧,反正到了晚上就嫩回去了。
在车里尚不清楚,等到出来后才发现今日着实是个好天气,为了此次归宁宴,国公府特地将大门外围住清场,可即便如此,达官贵人们的车辇依旧将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春风得意,暖风和煦,燕雀停瓦丝竹起,丝缎相接锦履急,国公府外,前来赴宴的众人摩肩擦踵,见礼谈笑声此起彼伏。
不过在萧隐走出车厢后,喧闹声短暂地停了一瞬,众人皆停了动作,纷纷看向今日的主角。
萧隐目光朝着众人微微环视一圈,随即侧身牵住一只戴了金玉彩琢的柔荑,霍云沁被外面的天光晃了一下,抬手略微掩住视线,待得站定了这才放下。
若说刚才众人的短暂沉默是因为好奇,此刻的沉默则多了一分震惊与意味深长。
无关其他,仅仅是因为,萧隐与那死去的霍庭,实在是太像了。
若说往日瞧着他们相像,大家也只是私下互相议论一番,毕竟两人实在攀不上什么姻亲关系,真要细究,不过是两人各自的舅家同在一处罢了,更别说萧隐亲娘贺氏早逝,连外祖母数年前也因病去世了,两家早已生分,再加上萧隐的脾气实在乖觉,谁也不想惹。
如今这身为“双玉”之一琮玉将军萧隐,娶了琢玉公子的妹妹,一开始大家倒是没什么感觉,可今日归宁宴上再看二人,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别扭,尤其是萧隐今日这般神态动作,更是几番神似,若有人不知前因,估计还以为是霍庭娶了亲妹呢。
怪,太怪了,到这个时候,便有人在心里嘀咕,当初萧隐脑子是抽了什么风,娶谁不好偏要娶霍家的姑娘。
扶着霍云沁下了车,早早地有人进去通知国公爷和夫人,萧隐牵着霍云沁看向众人:“怎么,这我自己的归宁宴我还来不得了?”
众人顿时如梦初醒,哪里还敢说别的,纷纷上前祝贺世子大喜,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萧隐今日难得和颜悦色,甚至面对以前几个不怎么对付的公子大人,话语里也不怎么夹枪带棒。
要不时间久了,见他已经开始皮下肉不笑,甚至不耐烦地蹙了眉,有些人甚至还在把他当作那好说话的霍庭,一直围在旁边喋喋不休呢。
“姑爷大喜,”小厮从众人包围中终于挤到萧隐夫妇二人面前,“老爷和夫人听闻姑爷和小姐到了,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还请快些去吧。”
这一打断甚是合心,萧隐得了由头告辞,脸上顿时阳光灿烂,随手将盘中喜钱抓了几个丢给小厮,伸手扶着霍云沁进了门。
霍云沁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可她也不能丢了萧隐自己先走,终于得了机会避开,她顿时长舒一口气。
“母亲三令五申不准给你丢了脸,不然我哪里耐得住性子听他们说废话。”萧隐小声冲霍云沁道,但此话还是被万巧听见,于是她故意轻咳了一声,见萧隐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拜见父母与宴客自然不在一处,小厮在前方引着两人,正厅就在宴客院子的旁边,较之后者明显安静许多,霍云沁直到走入正室这才抬起眼,如今,她的父母两人正襟危坐,霍国公自然乐呵呵地,毕竟他最是喜欢宴客作乐,只要有由头就行,而国公夫人却是不苟言笑,甚至两人都下跪拜见了,也不曾开口。
“婿萧无岁,携妻云沁,拜见岳丈岳母。”
霍国公依旧乐乐呵呵地让两人起身,可当看到萧隐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不多时,眼角竟微微泛了红,再看那国公夫人,目光更是一刻都不曾从萧隐身上离开,眼里早就噙满了泪。
夫妇二人就这么一直盯着萧隐,万巧在一旁看得满腹疑惑,纵然萧隐与霍庭长得再如何相似,可从入堂到现在,哪有做父母的连自家刚出嫁的女儿都不曾看一眼?
心里想着,万巧看向旁侧的霍云沁,她只是微微垂首,双手迭在身前,似乎早已习惯了被这般忽视。
萧隐被两人盯得久了,顿时轻咳一声主动打破沉默:“岳丈大人……”
“哎、哎,”霍国公先一步反应过来,随即抬手擦了擦眼角泪水笑道,“叫什么岳丈,怪生疏的,咱们两人以往就多有交际,如今又成了姻亲,你唤我一声爹也成啊对吧哈哈哈。”
“这……”萧隐侧目看了一眼霍云沁,见她不语,若有所思般收回眼神看向两人,“父亲、母亲。”
国公夫人更是连忙哭着应了,中年丧子最是悲痛,此番有萧隐这个姑爷在,瞧着他,或许多多少少似乎也能宽慰几分。
霍国公夫妇两人又拉着萧隐说了许多,直到旁侧的随侍说着该去宴客,霍国公这才一拍脑袋,念着自己一时高兴,差点忘了正事,说着就要拉起萧隐一起前去。
萧隐惦记着霍云沁,说着既然要宴客,自然要夫妇二人一起,说着就要扶霍云沁起身。
“我与云沁还有好些话要说,无岁你先陪着你父亲去。”国公夫人和颜悦色地看着萧隐,萧隐哪里肯,说什么都不肯留霍云沁一人在此,一旁的万巧连连用眼神示意,他全当视若无睹。
“世子您先随父亲去吧,”就在这时,霍云沁轻声开了口,“我与母亲许久不见,有些体己话想说,您在这待着,不如先去前面陪一陪宾客们。”二十一、绝情母冷言寒心,见瑶娘姊妹情深 霍云沁此番开口已有请离之意,萧隐再如何坚持,也知不能当着长辈与她生了冲突,同万巧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步三回首地被霍国公拉离了屋子。
万巧默声立在一旁,在心里嘀咕陆氏此番让她来真是来对了,当初霍家答应嫁女,嫁来的却并非是霍云瑶时,她还好奇过,倒不是好奇为什么嫁来的不是嫡出小姐而是一位姨娘所出的女儿,而是好奇既然霍家还有一位小姐,为什么以往霍家女眷出席的场合里,却从未见过霍云沁。
就在万巧想着再打探打探时,霍云沁忽地开了口:“万巧,你也出去。”
“娘子这……”
“玉瓒儿是个冒失性子,婆母送来的那些礼物我怕她弄摔了,茜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做事细心,去帮帮她们吧。”
万巧看了一眼霍云沁,又偷偷瞧了一眼国公夫人,只得应了,待得万巧离去,其他人也识趣地离开,这屋里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此刻国公夫人脸上的柔情早已荡然无存,她冷冷睨了一眼仍跪着的霍云沁:“几日不见,倒已开始摆出当家娘子的架子了。”
“云沁谨遵母亲教诲,事事小心谨慎,不敢逾矩。”
“此言听得我想笑,你何来谨慎之说,又哪来的规矩之言?”国公夫人冷笑一声,“你分明胆子大得很!”
“云沁不敢。”
“我还想着,那世子性子乖戾无常,寻常人家的姑娘怕是难以应付,如今再看,阴差阳错,倒是如了你的愿。”
“母亲何出此言?”
“怎么,我说的不对?”国公夫人瞪着霍云沁,“如今嫁过去,日日对着你朝思暮想的面孔,难道不是正好成全了你的妄念,你还不肯知足?”
“女儿没有。”
“霍家可没有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国公夫人指着霍云沁沉声道,“霍家也不敢有你这样的女儿,当年留你一命,是担心你的血污了君庭的灵堂,扰了他的魂灵,也绝了你私心殉情的打算,不然我岂能留你这个妄恋亲生兄长的贱人苟活。”
“……”
“可怜我儿,不过是尽了兄长本分,生前被你这样的人觊觎,死后还生怕被你拖累名声,他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不是你替他去死!”
“若能换兄长活命,云沁纵死也心甘情愿。”
“够了,即使君庭泉下听得此话,也只会觉得恶心。”国公夫人强忍着将手旁茶盏砸在霍云沁身上的冲动,“我如今再警告你一句,就算你心不死,将他偷偷当作君庭,也给我时时小心着,若是让萧家知晓你那点龌龊心思,莫怪霍家无情。”
“母亲冤枉云沁,云沁对世子绝无此意。”
“哈,怎么,当初得知君庭死后,那般寻死觅活的样子都是装的?”国公夫人脸上顿时厌恶更甚,“亏我还以为你对君庭尚有几分真心,没想到你不过是瞧上君庭的身份,打着攀龙附凤的心思罢了。怪不得当初让你嫁给侯府世子的时候,答应得那般爽快,换做寻常人,纵然二人毫无血缘干系,又岂会心安理得接受嫁给与自家兄长容貌相似之人,你日日与他相对着,就不觉得可笑吗?哦是了,差点忘了,你就是这样的人,我看着你们夫妻实在是恩爱得很呀。”
“母亲!”
“我想,哪怕对方是个不学无术的,甚至是个面容粗鄙之人,只要顶着个好家世,想必你也能泰然处之吧,”国公夫人越说越气,全然不顾霍云沁如今已是侯府世子的娘子,利声骂道,“不愧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与她一样的德行,都是个不知廉耻,为了荣华富贵谁的床都肯爬的贱人。”
“母亲!”霍云沁顿时高声打断了国公夫人的话,她睁大着眼睛看着对方,胸脯剧烈起伏,许久这才略微平复了心情,“姨娘去世多年,斯人已逝,还请母亲,留些口德才是。”
“怎么,翅膀硬了,敢冲着我顶嘴了?”
“女、云沁不敢。”
“是了是了,我说不得你了,您如今可是侯府娘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随意得罪了。”
霍云沁紧咬着唇,强忍着眼中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国公夫人:“云沁、云沁,从小至今,从未有过不敬母亲之心,母亲为何……”
话音未落,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喧闹,还伴着女子的欢笑声,等对方推开房门时,国公夫人早已笑容满面。
“今日姐姐归宁,娘你怎么迟迟不肯让人去接我,要不是我等不及自个儿跑了回来,岂不是就见不着姐姐了。”
“你这话说的,她出嫁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吗?”国公夫人一把搂住扑进怀里的女儿,“才过几日就急着回来,爹娘好不容易替你求得这兰馨书院的名额,你就该好好在里面上学才是,也不急这一次。”
“娘您倒是说的好听,我去上学那天,您明明舍不得,一直哭个不停呢。”霍云瑶嘟囔着。
“我可是你娘,哪里舍得你离开我这么久。”
“可也不能不让我见姐姐呀。”霍云瑶从母亲怀里挣脱,连忙转过身,却瞧见霍云沁早已泛红的眼角,连忙拿出手绢跪下替她擦着眼泪,“呀!姐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侯府他们欺负你了?”
“怎么会呢,咱们家的姑娘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纵然是侯府,又岂会轻待了她?”
霍云沁看了一眼国公夫人,旋即冲着霍云瑶轻笑道:“母亲说得对,他们怎会欺负我呢。”
“那你怎么哭了。”
“我这是回来见到父亲和母亲,又见到你,心里开心呢。”
“原来是这样,不过新娘子哭起来可不好看,”霍云瑶牵着霍云沁笑道,“我可是惦记着你要归宁,特地为你备了礼物呢。”
说着就要拉着霍云沁起身,此刻国公夫人也开了口:“去吧,想来这家里你还有要见之人。”
“是,”霍云沁这才起身向国公夫人拜别,被霍云瑶拉着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道,“云沁此番出嫁后,便不能时时向母亲尽孝,难道母亲……就没什么要与女儿说的吗?”
“你走吧,”国公夫人没有再看霍云沁哪怕一眼,“我这段时日身体不适,要休息了,你一会儿不用再来见我了。”
“是……云沁走了,母亲保重。”
“我明明与娘说了,姐姐你归宁这天一定要接我回来,娘答应得好好的,我今日一大早就向夫子告假等着,结果一直不见人,”霍云瑶挽着霍云沁的手臂,颇为不满地抱怨,“要不是哥哥生前教过我骑马,我现在还在书院里着急呢。”
“母亲最是疼你,书院又隔了这么远,她也是想着你来回奔波劳累,而且母亲说得对,也不急这一时呀。”
“可你是我姐姐呀,我怎么能不回来呢。”霍云瑶说着便如两人还在闺中时一般,靠着霍云沁的肩头撒娇。
霍云沁摸着妹妹的脸颊无声笑笑,正巧遇见万巧迎面走来,万巧瞧见霍云沁身边的姑娘,连忙上前行礼:“这位就是霍家小姐吧。”
“你认得我?”
“您与娘子长得这般像,谁瞧见会认不出是姐妹呢。”万巧笑道。
霍云沁与霍云瑶姐妹两人不似霍庭与萧隐那般长得让人难以辨别,两人多肖其父,面容里自然瞧得出几分相似,霍国公年轻时是京中出了名的翩翩公子,姐妹两人还又各自承了生母的优点,前者眉眼自柔,如山间云雾,后者明艳肆意,如晨初朝阳,本就是一对儿出众的美人。
“这位是侯府夫人身边的万巧,”霍云沁笑着介绍道,“夫人见我身边只有一个玉瓒儿,恐她一个人照顾不来,就让万巧一齐跟着了。”
“娘子嫁过来后,我家夫人实在是喜欢得紧,生怕侯府有所怠慢了,来之前还特地嘱咐我事事都细心着呢。”二十二、流云聚散世事凉薄,今昔往昔经年倥偬 霍云瑶在家里被人宠惯了,一向心大,听见万巧这么夸霍云沁,更是欢喜,本来她还隐隐觉得刚才母亲和霍云沁的气氛有些不对,现在已经一把全部抛在脑后,拉着霍云沁就要去瞧自己准备的礼物。
“你刚回来,一路上风尘仆仆的,难不成一会儿就打算穿着这身衣服去赴宴?”霍云沁拉住霍云瑶,哄着她先去换衣服,一会儿母亲见她还是这样,少不得要念叨,国公夫人虽然溺爱女儿,但也不是事事都迁就她。
霍云瑶觉得她说得在理,一边说着让霍云沁等着她,一边小跑着回自己院子更衣。
直到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霍云沁这才看向万巧,听闻陆氏送来的礼物都已经清点完毕,茜云正让万巧来问要不要现在送去。
想着刚才国公夫人的态度,霍云沁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说着母亲身子不适,晚些再去。
“那这个,娘子要什么时候送去呢?”万巧端着一个匣子,霍云沁记得,这东西是准备送给那位抚养自己长大的姨娘,万巧她们对此处不熟悉,自然是要来问问她的意见。
“姨娘喜欢清静,正好我现在就要去见她。”霍云沁接过匣子,“你们就不必跟着了,我与她说说话就回来。”
语罢连玉瓒儿也不带上,就这么径直离开,万巧刚瞧了国公夫人的那个样子,当然千万个不放心,但玉瓒儿却主动拦下了她。
“让小姐自个儿去吧。”玉瓒儿小声道。
“可是……”
“小姐是姨娘手把手养大的,她们自是有些体己话要说,咱们在旁边听着也不好呀。”
“连你也不行吗?”万巧看向玉瓒儿,别人到还有话说,玉瓒儿可是和霍云沁自小一起长大的。
玉瓒儿只是无声摇摇头,万巧更是连眉头都扭在一处,这个霍家内院,倒还真是怪得很。
云姨娘的院子在内院角落,原来是霍云沁生母乔姨娘的住处,后来乔姨娘难产而亡,家里只是匆匆收拾熏洒了一番,便让其住了进来抚养霍云沁。
此处偏僻,极少有人来此,两人倒也活得安静,待得霍云沁长大些,自个儿立了院子,云姨娘也没有想着搬出来,就这么一直住着。
“你来做什么?”
霍云沁正低头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质问,吓得她身子一颤,回头一看正是云姨娘,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霍云沁,并未再说什么,提着东西径直推开了院门。
“姨娘刚才是去哪儿?”
“做什么,当然是拿饭吃,难不成还有人给我送饭”云姨娘自顾自将食盒放在桌上,“咱们只是个奴才,上不得桌,自然去不得侯府娘子的宴上,不去早些去拿饭,难不成要活活饿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娘子今日大驾光临又是来做什么呢?”云姨娘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霍云沁手里的匣子。
“婆母感念姨娘将我养育长大之恩,所以特地备了一份礼物,托我带给你。”霍云沁将匣子放在桌上,云姨娘顺势打开,拿起里面的簪子瞧了瞧,冷笑一声道:“到底是大户人家,做事就是体面,连我这个奴才都记得,我还以为有些人如今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已经不屑踏足咱们这腌臜地了呢。”
“姨娘养育之恩,云沁自是不会忘记。”
“养育?不过是给点汤饭,就这般感恩戴德,”云姨娘看着霍云沁,忽地讥讽一笑,“也不知你娘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的。”
霍云沁沉默着站在门口,这便是她不愿让人跟随的原因,或许国公夫人念及霍家,对着外人还给她些体面,但云姨娘却不会,她在这家里谁的面子也不给,如今霍国公早已忘了她,国公夫人不屑再针对她,自然谁也不会在意她的做派是什么样。
霍云沁此番归宁,本就打算着来见姨娘时不让旁人跟着,尤其是萧隐,以他的脾气,要是与云姨娘遇上了,定会闹得不可开交,而云姨娘更是不怕萧隐,她常说大不了一根麻绳吊死,去阴曹地府也比这儿自在。
不过云姨娘的脾气,霍云沁倒是早已习惯了,这么多年,她与云姨娘便是这样过日子的。
“我要去给乔姨娘上香,姨娘可要我给帮着上一柱吗?”
“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待不下去了?”云姨娘倒是不见恼,笑呵呵地看着霍云沁,随后用手里的簪子指着床铺道,“上什么香,那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你要真有心,去那儿上面躺一躺,说不定乔姨娘死前流的血还没凉呢。”
霍云沁看着挂着素帐的床铺,当年乔姨娘就是在此处,挣扎着生下孩子后,流尽了血而亡,据说为了散去屋里的血腥味,不知熏了多少日的艾草,可那时霍云沁尚不明世,自然什么都不懂。
下意识往前一步,匣子便“咚”地一声砸在脚边,云姨娘侧身倚着桌子,用那簪子一下一下毫不爱惜地击着桌面:“您如今是贵人了,咱着粗皮糙身的,当心污了您的衣裳,侯府的东西,怕是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姨娘……”
“我饿了,你自便吧,不送。”云姨娘将簪子往桌上一拍,拿起茶壶径直绕过霍云沁出了门打水,屋里窗户紧闭,只有此刻打开的房门勉强投进一些阳光,浮尘在光幕里飘动,围绕着新妇身边,许久许久,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响起,将周围的浮尘轻轻吹开。
缓步出了院子,霍云沁竟一时不知该去何处,她此刻不想去见霍云瑶,也不想去见万巧他们,萧隐此刻大概还在陪着霍国公应酬,她更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扶着墙面在阴影处漫无目的地走着,内宅的人大抵都去了前面,霍云沁一个人走了许久,都没有再遇到什么人。
走着走着,霍云沁的脚步忽地一停,她转过头看向旁侧的院门,平静的面容顿时泛起涟漪,眼瞳难以置信地微微缩紧,原来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霍庭的院子外。
霍庭死后,他的院子自然空置了,除开几个专职负责日常扫洒的下人,其他人都被遣去了别处。
霍家今日这般热闹,霍云沁都能听到隐隐间传来的丝竹管乐声,然而此刻的院门口,几只鸟雀正百无聊赖地啄食着地面的碎屑。
看门的小厮坐在门口打着盹,直到霍云沁走近这才忽地惊醒,他连忙起身看着面前锦衣宝饰的女子,他自然认得霍云沁。
“小——世子娘子,”小厮伸手拦住霍云沁,“夫人有令,您……不能进去。”
“我不能进去……”霍云沁眨了眨眼睛,是了,母亲早早就下了命令,不许她靠近霍庭的院子,可她从半掩的门缝里,已经能瞧见霍云瑶口中提及的,那株埋了美酒的桃树枝桠。
鬼使神差间,霍云沁竟一把推开小厮,伸手就要触及院门。
“小姐,您、您如今已经嫁出去了,自然可以一走了之,但夫人怪下来,还是我们这些小的受罪。”小厮如今哪里敢得罪霍云沁,可他更怕国公夫人,于是一把拉住门环焦急道,“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吧。”二十三、灵烛空诉泪难抑,欲报新喜声先哽 见小厮拦着自己,霍云沁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倔强,她看着被人紧紧攥着的门环,沉吟许久开口道:“若我仍在闺中,自然是该听母亲的,可如今是世子让我前来,他在前方应酬,宾客众多,等有了空闲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兄长是萧家的恩人,如今世子又与哥哥成了连襟,这样的关系,难道不该早早前来?等到宾客散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
“我此番是以侯府的身份,以萧家妇的身份替世子先为兄长祭拜,”霍云沁看着小厮,“这也不行吗?”
“我、这……”
“我也无意为难你,不如你这就去请世子来,我们夫妻一起,”霍云沁往后退了一步,“我在这儿等着。”
霍云沁这样说,更是让小厮左右为难,本来夫人就三令五申,别说让她进去,甚至让她靠近都不行,若是让霍云沁进去了,被夫人知晓,自己难辞其咎,可真要等人去请了萧隐……
小厮自是听闻过萧隐的名声,那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子,对方要是因此追究起来,夫人自是不会替他辩解,这样一看,放与不放对自己来说,似乎结果都是一样的。
稀里糊涂间,小厮竟就这么将自己说服了,他看了一眼霍云沁,确实,如今她已经不是霍家的小姐,若是以世子娘子的身份,于情于理,似乎也不算违逆了夫人的话。
再说了,他也不想再得罪了新姑爷。
“您……快些出来就是。”小厮将门缓缓推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毕竟少爷……也不在了。”
霍云沁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这些,院门打开的瞬间,她几乎是立马迈过门槛朝着院内奔去。
霍云沁以往从未来过霍庭的院子,霍云瑶倒是常常来,不过她一向目的鲜明,即使霍云沁有心打探过她这院中布置,她绞尽脑汁半天,也只能说个模糊大概。
所以霍云沁对这处院子的印象,大多都是靠着对霍庭的了解,自己脑中臆想得来,如今真真切切站在此处,她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院中山石花草、池鱼林木,似乎与她所想的并没有很大出入。
隐在树荫下的石桌上落了些许残叶,霍云沁想起霍庭曾说过自己无聊时会试着自己与自己对弈,若是坐在这里,树荫挡住阳光,也不会光线太过阴暗伤了眼,又有山石在侧,不会被穿堂风凉了身子,旁侧还有鱼池,种了驱虫的花草,夏日里也是个乘凉的好地势。
霍云沁走到池水边,里面的鱼儿还在悠哉悠哉地游动,褐绿色的青苔,灰色的山石,湛蓝的天,风一吹,池面如梳篦滑过般晃动,晃着晃着,映出一个红衣墨髻的美人。
霍云沁呆呆看着池水映着的自己,随后又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今日归宁,自然穿得隆重夺目,可如今站在霍庭院中,却显得极其突兀。
想要立马将这身脱下,霍云沁想霍庭大抵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见到她这样打扮,可手指刚触及到衣领,她的动作便顿住了,这一刻身上仿佛有千钧重般,论她如何使力,却拉不动这身绣彩描金的衣裳。
“叮叮——”
房檐下风铃兀地响起,吸引了霍云沁的注意力,她连忙转身看去,只见正堂大开,堂中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灵案香烛,香炉上还插着三柱香,不知是谁提前来过,但看着已经快要燃尽。
霍云沁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前奔去,可越是离得近,步履便越是踉跄,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灵位,直到来到门口,清清楚楚瞧见上面用朱砂描红的字,双腿彻底没了力气,一声呜咽,整个人跌跪在蒲团上。
“哥哥……”
霍云沁与旁人提及霍庭的时候,常唤他哥哥,与霍云瑶私下聊天时,也时常叫着哥哥,只是当着正主的面,或者霍家人的面前,自己却很少很少这么称呼他,大多时候都是以“兄长”相称。
毕竟在霍家人眼中,霍庭是霍云瑶的哥哥,不是她霍云沁的,她不过是恰巧与他流着相似的血,得了便宜,能够唤他一声“兄长”已该知足,但有时霍云沁也会悄悄心生怨怼,霍庭本就是她的哥哥,为什么还要分一个亲疏,将她生生隔开呢?
或许自己会对霍庭生出那些难与外人道的心思,大抵也有这些原因吧,可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必要深究,如今已经生死相隔,就算她再如何唤他,霍庭也回不来了。
尸骨无存,徒留一具装着衣衫的棺椁。
“哥哥……”霍云沁捂着脸,她本想着自己此番回家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他,她明明都做好心理准备,要好好告诉他,自己如今嫁入侯府,夫君是当年那个在水边拦住自己的萧隐,他虽然脾气有些古怪,可相处下来待自己很好。
哪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但还是想让霍庭为她放心,他是那样好的兄长,即使是自小被父母厌恶,众人所不受待见的霍云沁,仍然像对妹妹一般温柔地对待她。
如今看着霍庭的灵位,想到今日母亲、还有云姨娘对她的态度,还有那些话,无数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霍云沁还没说上几句,早已泣不成声。
“哥哥,母亲为什么这么讨厌我……”霍云沁哽咽着,“我明明也是他们的女儿。”
霍云沁哭得伤心,可惜这个时候,再没有人会像霍庭一样,主动递给她擦泪的手绢,但在此处,无人会来打扰她的宣泄,就像霍庭还在护着她一般。
“哥哥,我嫁人了,”许久,霍云沁勉勉强强平复好心情,她此番打着萧隐的名头,心里自然愧疚,想着萧隐或者万巧等人久不见她,迟早要寻过来,不便久待,于是她朝着面前的灵位跪直了身子道,“嫁的是永宁侯府萧家,嫁的是……萧隐。以前大家都说你们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我认认真真见到他,哥哥,你们真的好像,像到、像到有好几次,我甚至把他当成你了。”
纵然在心里告诫自己无数次,霍庭已死,如今活着的只有萧隐,但看着那张面孔,霍云沁还是不由得会恍然失神。
蹙紧了眉头,霍云沁忍着哭腔,难以置信地自问道:“怎么……怎么会这么像呢?”
灵前的白幡摇晃,面前的盆里只剩下早已燃尽的纸钱,无人应答,霍云沁起身点了香,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并未将其插入炉中,而是举着继续跪下。
她曾经听过一些传言,寻常人家寻不得犀香,若是执意想与死去的亲人沟通,便对着燃香说话,这样对方就能听到,只不过这样恐会损些生人的阳气,得养上好些日子才行。
但霍云沁并不在意,霍云瑶提过,霍国公请来到那位道人说霍庭遗灵未散,若自己的话真的能让霍庭听见,即使要损耗阳寿,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哥哥你放心,我毕竟是以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嫁过去,萧家自是不会磋磨我,而且世子……萧隐待我极好,我如今喜得良缘,你在天之灵也该为我开心,”说着说着,霍云沁还是忍不住流下泪,“可、可是哥哥,世子……他终究不是你啊。”二十四、几遮掩私情终败露,自难辨断香生惶恐 霍云沁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矫情,都已经在心中告诫自己无数次,可每次看着萧隐,却总是不由得借他来暗自怀念霍庭。
萧隐实在是可怜,明明上阵杀敌受了那么重的伤,几乎养了一年才勉强好转,结果现在人人都在惋惜霍庭,叹他命不该绝,可萧隐当时也不是自己主动求活,此番倒显得他像是在这件事上投机取巧了一般。
如今好不容易娶来的妻子,心中却对自个儿的亡兄念念不忘,甚至也差点将他视作慰藉,当成替身对待。
重重呼了一口气,霍云沁想着她这样做是不对的,无论是为了霍庭还是萧隐,今后再不能有这样的心思,做出这样的决定后,霍云沁抬手拭去泪水,神色认真地看向面前的灵位。
“哥哥,我既嫁与他人,三纲五常、规训礼诫自不该忘,我、我不能对不起世子。”
胸口闷得难受,背脊逐渐攀上透骨的寒冷,此处自霍庭离世后鲜有人至,只留了几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空置许久,即使是六月的天,待久了仍旧感到沁凉。
霍云沁一刻也舍不得从灵案上移开视线,她知晓,等到归宁宴结束,她再无机会能像现在这样向着兄长说说心里话,也再难以有机会祭奠霍庭,今时是唯一的机会,总该与他好好作别才是。
“哥哥,今日永别后许是再无相见之日,若、若有来世……”霍云沁忽地垂了眸,似乎连自己都在嘲讽自己的自作多情,来世,她都尚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春秋,难不成霍庭死了还得被她牵累着,可是,她还是心有希冀,于是小声询问道,“你……等一等我好——”
“大哥?”
身后传来霍云瑶的惊呼,霍云沁被这一声吓得松了手,手中燃香跌入面前的盆中,自未燃到的地方生生拦腰断成两截,老人常说,燃香非焚不得断,她这一分心,实乃不祥之兆。
顾不得去在意什么断香,霍云沁连忙回首望去,这一看,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萧隐负手站在院中,离她不过几步之遥,桃树的树荫正好覆在他身上,透过缝隙洒下的光点斑驳,那张与霍庭近乎无二的面容此刻阴晴不定,有落叶在他肩上停留,似乎已经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
一瞬间,刺骨的寒凉爬上四肢百骸,霍云沁仿佛生生跌入深渊,绝望的窒息感紧紧锁着咽喉,她甚至连身子都稳不住,直接软倒在蒲团上,靠着手臂勉强撑住自己。
虽不知萧隐何时来的,但他想必是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了,他……都知道了。
霍云瑶自是不知两人此刻心中所想,她换了衣裳后便拿着礼物来找霍云沁,结果万巧她们只说霍云沁去了姨娘那儿,等自己去到姨娘院子时,也没见到姐姐,云姨娘则说霍云沁离开没多久,两个人大抵是在哪儿错开了。
惦记着姐姐,霍云瑶婉拒了云姨娘挽留吃茶的好心,起身匆匆告辞。
寻了许久,总算寻到此处,见院门大开,询问门口的小厮得知霍云沁就在里面,结果霍云瑶刚走进去,一晃眼,仿佛瞧见自家兄长正好端端地站在树下。
一时间情难自禁,等反应过来此人并非兄长而是萧隐,已经迟了,这一声虽然将两人拉回现实,但不知怎的,却都没有看向霍云瑶。
气氛一瞬间凝重得有着沉闷,霍云瑶不敢上前,最后是萧隐先有了动作,他回头看向来者:“我认得你,你是沁娘的妹妹。”
“啊、啊……是的,姐、姐夫。”霍云瑶结巴应着,心想,天呐,这个人真的和大哥好像啊。
“对了,你可瞧见君庭院中的那樽双耳宝瓶了?”
冷不丁被这么问了一句,霍云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道:“你怎么知道?不过那是爹爹从外域商人那里买来的,哥哥不喜欢,早就送回给爹爹了。”
轻轻应了一下,萧隐回过头去,他几步上前来到霍云沁身边,脸上已经带着温柔的笑意。
可现在霍云沁对他只有恐惧,原来他早就对自己起疑了,那双耳宝瓶本就是在故意试探她,这一刻,霍云沁开始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随口胡诌,强装与霍庭很熟悉的样子,若是说不记得了随便搪塞过去,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还想着等找个机会抽出空,和你一起来见君庭,看来是我耽搁得太久,你已经等不及了。”
萧隐不偏不倚正好挡在霍云沁面前,他的影子投在霍云沁身上,压得霍云沁连呼吸都不敢,背上冷汗已经打湿了里衣,她仰着头紧紧盯着面前人,丹唇轻启,可现在说什么都只觉得徒劳。
“世、世子。”
“叫我夫君。”
萧隐伸手握住霍云沁手腕,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扶起,目光从霍云沁身上移到面前的灵案,牌位上,霍庭的名字红如赤血。
“许久不见……君庭。”萧隐笑得灿烂,“我带沁娘来看看你。”
可说归说,他却并无任何要祭拜的动作,转身拉着霍云沁往外走,后者早就被吓得腿软,又有些不甘往回望,结果一个趔趄,正好扑倒在萧隐怀中。
“姐姐!”霍云瑶连忙上前,萧隐则将霍云沁顺势推到她怀里:“我此番也是抽了空才出来,岳丈那边久不见我,肯定要找人来寻。沁娘大概是累了,小妹你扶她去休息吧。”
“好。”霍云瑶扶着霍云沁,萧隐虽然脸上带着笑,可半点没感觉到他开心,霍云瑶心里慌乱得不成样子,不过萧隐说完后便径直离去,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今日发生之事,不要告诉其他人。”萧隐走到门口,看向旁侧战战兢兢的小厮,“我本来想着好好祭拜一番,可事情太多实在腾不出手,若是就这么随意,又怕岳丈大人他们多心,说我心不诚。”
“是、是。”
“扑通”一声,似乎总算撑得萧隐离开,霍云沁顿时跪倒在地,霍云瑶吓得连忙扶住她:“姐、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霍云沁低声说着,可她哪里会没事,她吓得都快哭了。
霍云瑶见状只得先将她勉强扶出院子,旋即又让小厮只当今日谁都没来过,便带着霍云沁离开。
小厮吓得冷汗直冒,他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这霍云沁进去没多久,萧隐便来了,他进去没多久,大小姐就跟着来了,结果、结果怎么大小姐进去没多久,三个人瞧着都不对劲,尤其是萧隐,几乎是黑着脸出来的。
着急忙慌往院里走,院里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盆中的断香,还挣扎着亮出点点火星。二十五、宾主尽欢鹣鲽深,醉假意真再试心 万巧等人在院中等了许久不见霍云沁回来,待得茜云实在忍不住要去寻一寻,便见霍云瑶将她送了回来,一见霍云沁这苍白到可怖的脸色,众人皆是一惊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
霍云瑶自是不能说起她去了霍庭院子此事,便说自己遇到霍云沁后姐妹便去花园叙旧,聊到小时候趣事,恰巧路过两人小时候一起种的花树,霍云沁想着给霍云瑶摘花,结果差一点从假山上摔下来。
听到这里万巧吓得赶紧念了一句佛,连忙扶着霍云沁回屋里坐着,今日可是她的归宁宴,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给霍家和萧家交代呀。
霍云沁此时已经无力回话,茜云见状便让人去取宁神的丸药,又差人去备茶,霍云瑶见状自然顾不上什么礼物,满脸焦急地守在霍云瑶身边。
“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您要是有个好歹,您让世子怎么办呀。”
玉瓒儿一提起萧隐,霍云沁顿时捂着心口蹙紧了眉,眼见着她愈发难受,万巧便打算让人去请萧隐过来。
“不用了,这个时候宾客都在,总不能打搅了他们。”霍云沁轻喘着开口拦住众人。
“可娘子您这个样子……”
“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霍云沁勉力笑了笑,正好丸药取来,她将药扶下后说一会儿还要赴宴,自己想先休息休息。
见状万巧和茜云两人也不好打扰,识趣地退出屋子留玉瓒儿在内服侍着,可走出屋子,万巧却还是偷偷派人去告知萧隐,这种事他身为夫君怎么能瞒着呢。
霍云瑶见屋里没了外人,牵着霍云沁小声道:“我以前就好奇了,为什么母亲之前说不让姐姐去哥哥院里,甚至连祭拜也不许?”
霍云沁闭着眼微微蹙着眉头,许久这才开口:“我生辰八字生了冲突……若强行去了,一则冲撞哥哥魂灵,二则对我也不好,所以……母亲才不让我去。”
“可我与你同一天——”
“但我是你姐姐,比你早些时辰出生,”霍云沁看着霍云瑶,“不一样的。”
“不差这么一会儿呀!”
“就差这么一会儿。”霍云沁说着,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的,她和霍云瑶就差了这么一会儿。
“你可别告诉母亲,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我肯定不告诉,我发誓!”霍云瑶说着又凑近些靠着霍云沁,“要不是今天,我也不会踏足哥哥的院子。我想着,若是当这一切都没发生,是不是就能骗骗自己,就当哥哥还在,只是他在忙,不常和我见面罢了。”
“嗯……”
“我知道姐姐你肯定很难过,隔了这么久,才终于见到哥哥的灵案。”
“……嗯、嗯……”
“姐姐,我好怕姐夫。”霍云瑶起身看着霍云沁,“不知道怎么,明明刚才他对我笑着,可我只想躲他远远的,你、你在萧家是不是也是怕他?”
“怎么会呢。”
“可我瞧你见到他吓得脸都白了。”
“我以为他一直陪着父亲,结果一回头看见他,可不是吓了一跳,”霍云沁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安慰道,“世子他只是脾气……和哥哥不一样,所以你不习惯,他一直对我很好。”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就好,”霍云瑶开口道,“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就跑去哥哥面前哭,让哥哥去梦里吓一吓他!我听爹爹说,世子虽然脾气古怪,但对哥哥还是比旁人要多尊敬几分的。”
“嗯。”
与霍云沁又说了好会儿话,直到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来寻,霍云瑶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不多时,万巧他们也来催着霍云沁梳妆赴宴。
尽管用脂粉遮了,但霍云沁神色瞧起来还是与之前大相径庭,霍云沁只解释说是自己紧张,踌躇许久,迟迟不敢迈出房门。
可事到如今,逃避终究不是法子,霍云沁只在心里默默求着萧隐不要当众揭穿此事,等回到萧家,他要骂要打,如何都好,既是她的错,她自不会再说什么。
所幸萧隐真如霍云沁所求一般,并未露出什么异样,在宴上觥筹交错,往来应酬行云流水,当着众人更是与她表现得恩爱万分,只是每次与萧隐对视,见他平静如深潭的眼神,霍云沁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沉,但还是努力强颜欢笑着。
不过随后并不像霍云沁所想那般,待得宾客散尽,按理说他们也该打道回府,可萧隐瞧着并未有半点此种打算,甚至与霍国公喝得兴起,说着此番不醉不休,见状霍国公更是一拍大腿加好,说着既然如此不如今晚就宿在霍家,他们二人好好喝一场。
国公夫人困惑不已,可她看着萧隐这与亲儿一般的容貌,心里不免也想多留他些,颔首应了,霍云沁不明其因,更不知萧隐是何打算,见他已经有些醉意,开口想劝他一起回去,萧隐则是摆摆手,让万巧她们将霍云沁先送回去歇着。
此举更是令霍云沁坐立难安,万巧等人自是说不动萧隐,只得劝她今日劳累,又受了惊,暂时不要去管萧隐,先好好休息才是。
被茜云她们半推半劝卸妆梳洗后,霍国公竟亲自送了萧隐回来,萧隐已经不省人事,众人连忙将他扶到榻上歇着,霍国公指着萧隐,笑着说他不如君庭,才喝了这么点就醉成这样,随后便被妾室扶着摇摇晃晃地离了院子,从头至尾都没有与霍云沁说过话。
瞧着翁婿两人皆醉的不轻,霍云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服侍萧隐歇下,又唤人去拿解酒药,就在这时萧隐却拉住霍云沁的手,迷迷糊糊地开口道:“子兰油。”
“什么子兰油?”茜云不明所以。
霍云沁倒是立马反应过来,子兰油虽然常常用来润笔作画,但也是解酒的好东西,以前霍庭送过她一罐,也曾与她说过此事。
听得萧隐这样说,霍云沁立马跑到书桌前一通翻找,等拿了子兰油来,萧隐又闹着让众人离开。
万巧本想说他这个样子怎么能让霍云沁一个人,萧隐大概是醉急了,就是不应,万巧索性搬出陆氏压他,结果萧隐猛地抄起茶盏砸在地上:“滚出去。”
众人顿时被吓得噤声,霍云沁看着萧隐,开口道:“下去吧,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可是娘子……”
“没事,服下药就好了,你们今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霍云沁让人将解酒药放下,又让众人离去,待得万巧她们关上门离去后,这才将手里的子兰油放在桌上,似乎并不打算帮萧隐解酒。
“这是哪儿?”萧隐靠着枕头轻声道。
“在我的院子里,你喝醉了,是父亲送你回来的。”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再用什么话唬我?”萧隐一把攥住霍云沁的手腕,他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醉意,霍云沁自是瞧见了,明白萧隐是装醉,这才顺着他遣走众人,“若这里是你的院子,那子兰油自是放在随手常用的地势,你就算嫁出去了,不过离家几日而已,怎么还需要寻这么久。”
“世子既然都清楚,何必再各种试探,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就好。”
手腕被人用力一扯,霍云沁顺势扑进萧隐的怀里,他紧紧搂住霍云沁的腰,语气暧昧:“听茜云说你差点摔了,摔在哪儿了?”二十六、夜沉沉相询无意欢,院深深故屋秋千乱 说是这么说,但萧隐的手早已不老实地抚上霍云沁的背,霍云沁俯在他身上,自知萧隐问的不是这个,不由得攥紧了手轻声道:“此事我自知对不起你,你要怎么都好,我不会有一句怨言,可、可是,求您别因此迁怒霍家。”
“您?”萧隐一把坐起,他伸手捏着霍云沁的下颌,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耳根,“怎么,总算把实话说出来,心里敞亮了,也不装了?”
“我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虎口钳住霍云沁的喉咙,萧隐微微眯着眼,嘴角微微带着笑意,“我还好奇成婚那日怎么哭成这样,我原以为是不愿嫁给我而哭,结果,却是因为没有能嫁给霍庭而哭。”
“世子莫要胡言。”霍云沁看着萧隐,“云沁从未有此心。”
“那你又为何与他说什么来世?”
“兄长待我恩重,云沁今世无缘报答,”霍云沁感受到颈间的力道逐渐加重,但还是强忍着镇定道,“自该来世结草衔环才是。”
“来世、你的来世又是什么时候,”萧隐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你不想今世想来世,今世我与你才是夫妻。”
“云沁不敢忘,”霍云沁看着萧隐,“如今既嫁给世子,还请世子放心,云沁绝不会做出辱没萧家门楣的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隐沉声道,“难不成你要我时时记着,我费尽心思娶来的娘子,心里念念不忘自个儿的大哥?”
“兄长自然只会是我的兄长,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是因为他死了。”
“哪怕他活着也是一样,”云沁眼睫轻颤,她还是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云沁有自知之明。”
萧隐听闻此言,忽地蹙紧了眉头,他松开掐着霍云沁颈间的手,旋即又一把将她搂住,两个人贴得极紧,甚至能感受到萧隐为了极力压制情绪而剧烈起伏的胸脯。
“听着你的语气,倒是一股义正言辞的样子。”
“此事、此事既然是云沁的错,自不该有为自己做辩解的道理,世子要如何处置我,都不会有半点怨言,”霍云沁双手抓着萧隐的肩头,软了声音哀求道,“可、可是,求您,为了霍家也好为了萧家也好,此事别说出去,若您咽不下这口气,等这段时间过去,替我寻个病重不治的体面由头便是。”
话还没说完,萧隐用力掐了一把霍云沁的腰,惹得她疼呼一声,萧隐仰头看着怀里的娇娘,瞧着瞧着,却忽而笑了起来:“我怎么舍得呢,再说了,陛下亲赐的婚事,哪能说没就没了。”
“你——”
“带我去你的院子,”萧隐说完又连忙补到,“你真正的院子。”
“这、这里就是。”
“你还在唬我,既然如此,”萧隐放开霍云沁,一个翻身身手矫健地跃下,掸了掸衣袖道,“我便亲自去问问岳丈大人,毕竟君庭对你这般好,好到你这么惦记,想来院子和这里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说完抬脚正欲往外走,霍云沁吓得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萧隐顺势停住,旋即笑吟吟地回身看向她。
“不……不要。”霍云沁哀求道。
“那你愿意带我去了吗?”
“……待再晚些。”霍云沁紧紧攥着袖角,眼中挣扎许久后小声道,“别让她们跟着。”
茜云几人眼瞧着屋里烛火灭了,这才让人关了门安心去休息,虽然不忘叫了丫鬟守着,可今日不仅霍云沁,连跟随而来的婢女也累得不行,守到月高夜静,实在耐不住睡意,倚着柱子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人小心翼翼打开,霍云沁举着灯笼缓步走出,她的动作很轻,即使从丫鬟身边经过也没有吵醒了她。
守门的婆子们也顶不住困去休息,正巧方便了两人,霍云沁走到院门正欲伸手,萧隐已经先她一步握住门闩,他的动作利索,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怎么响。
惊诧于萧隐怎么学得的此招,意识到不是该想此事的时候,霍云沁只得提着灯笼在前引着路,巷道里只有一盏明灯,往日巡视值守的仆人也少了许多,大抵众人为了今日归宁宴都疲惫极了,再说此处就在内院,外人自是难以接近,少不得偷点懒。
手中灯笼在身前轻轻摇晃,霍云沁两人走得很快,萧隐一直沉默,霍云沁更是不敢做声,气氛沉闷得吓人。
“到了。”走了许久,仿佛已经走到内院某处角落,霍云沁这才停下步子。
萧隐借着微弱的灯光,勉强看清了面前的院子,窄窄的小木门,门前连照亮的灯笼也不曾点亮,门口台阶上还有未打扫的落叶,许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人踏足于此。
若不是霍云沁此时已经没心情再去哄骗,换了旁人,怕不是要以为此处是什么丫鬟婢女的住处。
主动走上前,本以为此处早已上锁,结果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便被推开了,连霍云沁都惊了一下,随即又失落地收回手,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他们后脚连替她锁上院门都顾不上了。
院子不大,甚至还没有云姨娘的院子宽,入眼是一片矩形的小院子,种了几棵树,旁边摆着石桌凳子,桌上还放着做完活来不及收拾的簸箕;院里建筑是并排的三间屋子,檐上种着花藤,廊下还有一株尚不粗壮的玉兰花树,树下是两人合抱粗的土陶缸子,里面养了几尾鱼,几片巴掌大的莲叶浮着,莲花已经露出水面,正悄悄地含苞待放。
萧隐看着院子的摆设,院里还煞有介事地搭了一架秋千,只不过用的却是竹竿,瞧着并不是很稳当。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还会叹一句此处虽简朴但不失意趣,院落主人想必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可这里是霍家大小姐的院子,是如今侯府娘子未出嫁前的闺阁。
霍云沁不敢去看萧隐此时的神情态度,她只是低头将院门关上,绕过他走上前,将正屋外柱两侧的灯笼点亮,随后这才推开房门。
霍云沁离开此处并没多久,甚至在出嫁的前一晚,她还在此处挑灯抄着字,蜡烛只剩了半截,藤框里半枚未绣完的锦囊还摆在原处,那本《临安故趣》平摊在桌上,似乎自己离开后,便再无人来过此处。
萧隐跟在霍云沁身后,见她走进屋子后轻车熟路地点灯收拾,这是他头一次踏入霍云沁的房间,右手的屋子是书房,长桌上笔墨纸砚摆的规规矩矩,笔架上的毛笔似乎用了许久,已经肉眼可见地微微炸了毛,书架上的书卷几分凌乱,似乎屋子的主人看完后只是随意放回去,并未有意收拾。
右手边是卧房,淡粉色的床帐,垂着五彩丝线打的络子,窗前的妆台还没来得及收拾梳妆时拿出的脂粉,描花的梳子随意摆放,与绢花簪子交叉躺在一处。
衣架上还挂着旧时衣裳,洗得有些褪色的海棠裙,搭着淡烟色的披帛,紧挨着的软榻上,消暑散热的团扇静静卧着。
比起那富丽堂皇,却沉闷寂凉的锦绣院落,此处才让萧隐感受到些许有人住过的人气,连霍云沁看起来在此处,身影都要显得轻松几分。
花隔上垂着鸟架,萧隐不知道霍云沁何时养过鸟儿,看着如今空空荡荡的架子,眼前却不由得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尚未出嫁的霍云沁,在屋里读书绣花累了,便在屋里来回踱步活动,又用团扇逗着鸟儿,笑着试图教一教它那不成曲调的啾鸣。
霍云沁将藤框收拾好,又将位置上的线头刷到地上,心里正想着几日无人在,此处应该也不会落了什么灰,谁知身后忽然响起关门声,她连忙回过头,却被萧隐一把按在了花隔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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