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神殿方舟
除了和乔治娅进行合训,扎拉勒斯还在和大祭司身边的侍从进行学习,他欣喜地发现,侍从骑士的职责比自己想象得更多更全面,从准备餐食到熨烫衣服,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身为某个神官的侍从骑士,他主动断送了自己的升职空间,从此只能陪伴在乔治娅身边,做她的影子与仆从。 这与他刚来到六芒星神殿时的想法大相径庭,却更令他感到满足,他需要乔治娅,乔治娅也需要他,还有什么关系比这种连结更神圣、更深邃? 扎拉勒斯努力消化着身体里显露的阴影,他把一直不敢取下的魔法石项链放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看见脖颈上密布着血红色的树根的细须,心脏被虬枝勒出形状,皮肤底下仿佛随时有树根破土而出,它们蠕动着,像蛆虫,又像春日抽芽的枝条,它们吮吸着他的生命力,和他共享疼痛与营养。他想,是否它们也知晓自己最不堪的秘密,共享着那份爱,并甘愿被驯服。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在面对乔治娅时,它们都会沉默下来,不再揪着他的心脏抽出氧气,像狗一样趴下。 是吗?你们也爱她是吗?或者说,我们都爱她,或者说,我爱她。 “我”是一个命名,万物是我,所以万物都能被认知、被命名、被限制。 “我”是一个整体,我整合万有,我感知万有,我向三座神殿跪下,三座神殿赋予我灵智、伦理、感知,让我可以改变万物的路径。 “我”是一个存在,所以我可以成为阴影,阴影也可以成为我。 “我”不再抗拒,“我”接受它们的影响,“我”接受它们与我共生。 扎拉勒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消化它们,他感觉自己像个永不停歇的磨盘,白天和骑士们训练;夜间,乔治娅和他在广场告别;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后,他耐心地、缓慢地,重新吞噬与消化压进体内的,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不经腐化,大作便不能得成。” 第089号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想方设法吞噬,而非对抗。药剂是从魔树中提取的,但这不意味着要永远把它看成魔树,它只是命名,它的本质是阴影,是扭曲的连结。 “解放圣徒的圣杯和精气。” 第089号在世俗被称为圣杯的传说,科学家们将他的实验数据重新编码,以绕过六芒星神殿的审查。他展现出超凡的消化能力,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神智,只可惜,他是失落的圣杯,他从世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数据。 “她将我的黑暗变为光明,她撕开了环绕我的混沌。” 乔治娅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了靠近她做了多少努力,因为她就像一座山,山不会动,你若有意可以朝它走去,但它不会对你表示欢迎。 “扎拉勒斯,你做得很好。”乔治娅靠近他,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和我同行了。三天后,我们就出发。” 扎拉勒斯对她的行程感到意外,同时又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他竟不知道主人的日程安排。 “导师,我们要去哪里?” “去兽人的领地,也是时钟神殿所在的地方。我们需要用他们开采的秘银为你们锻造一批新的武器。”乔治娅说着,看向扎拉勒斯手里的铁剑。 扎拉勒斯点点头表示了解。的确,同僚们都在说马上到可以随祭司们行动的年纪了,到时候,他们就能获得独属于自己的武器。他们和他说起这事时,还提起:“扎拉勒斯,虽然你小,但你应该也会有。” “我估计比我们的都要好呢。” 他谦逊地摇头,“我们的武器都是相同的,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只当这是骑士团内的逸闻,因为一切公告与信息都要以祭司团为准,不可以在他们发布公告前期待,却没想到它能和乔治娅的行动关联起来,因而造成了工作上的失误。 乔治娅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是问:“怎么了,害怕和非人类打交道吗?” 扎拉勒斯连忙摇头,诚实地说:“导师,我没有尽到侍从的职责,在您告诉我前,我甚至不知道您的行程。” “这没什么,我不习惯有人随侍,所以才没把日程表给你。”为了减轻他心头的负担,乔治娅想了想,补充道,“和我们从前在特克洛奇那样就好,先和我协作,不要有太大压力。” 怎么会没有压力呢?扎拉勒斯请教了和她同行的人一圈,将她的行动习惯仔细记录。 去往兽人之国的路程比想象的漫长且轻松,船只从六芒星神殿的第三港口出发,载着他们两个在光海之上行驶了三个日夜。在第二天,乔治娅换下毛绒绒的大衣,穿着变得简便起来,但也让她看起来更为瘦小,权杖显得更为庞大。扎拉勒斯很难想象,这副身体究竟要如何承载百年的记忆,承载过量的元素。 当她被兽人祭司簇拥着,换上时钟神殿的祭司袍,这种差别更加明显:她身边簇拥的并非人类,而是如他一般,甚至比他更高的兽人,他们的身体呈现出健康的状态,手臂结实有力,面色红润健康,肥大的兽耳灵活地捕捉着来自各处的动向,健硕的蹄子可以将他们带入最高的山峰,潜入最深的沟壑。 但乔治娅呢?她的身形更偏向于时钟神殿内镌刻的抽象符号,更像大殿之外两座守卫的雕像,它们都呈现出同一种冷冽理性的气质:没有特别的性征,没有特别的容貌,没有健壮扎实的手臂,而腿则覆盖在裙摆之下。 他向兽人的祭司问询:“为什么你们的雕像会呈现出瘦长的姿态?” 兽人的祭司回答他:“人类喜欢强调雕像的壮美,是因为你们有对族群繁衍的欲望,但对我们而言,雕像就是雕像,它是符号和象征。力量对象征而言不以体魄呈现,正如智慧并不总是老人的面庞。” 所以,乔治娅,他的导师,才会被神赋予这般形态吗?可是神有没有想到过,背负这样的形态在被罪孽污染的世界行走,会遭致多少不公、多少痛楚。对人类而言,孩子是脆弱的,因为脆弱可掌控,可以被拐卖、被摧残、被毁灭、被随意处置,甚至被进入。 但或许呢?或许在纯净的地方,神也允许看似不能的可能,与看似可能的不能,乔治娅就是凭这副单薄的身躯,承载起了宏伟的奇观,承载起了整座神殿的力量。 阴影会有爱吗?混沌之中会有光吗?他体内的魔物——不,他,他也在向着她靠拢,将不能变为可能。 “扎拉勒斯。”在时钟神殿内,乔治娅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春天冷冽的泉水,“秩序是个整体,但是它必须被打碎,散落在阴影的洪流中,因为阴影是没有限度的,同时,它又并非无限,它的本质是单调,没有新事物,没有真实,但无限可以约束这没有限度的单调。我们都是秩序的碎片,不代表我们孤立无援。” 可是为什么他感受到更深的孤独?在她被簇拥的时候,在她和兽人祭司们潜入水中玩球的时候,在她和他们共同欢笑,共同歌颂群星的时候,他总是逃跑,就像躲避火堆的野兽。 他不属于他们那个纯粹的世界,没有性的区别,没有欲望的控制,一切都是最原始、最纯洁的状态,仿佛男人和女人本为一体,仿佛雌性与雄性、阴性与阳性,只是纯粹的神学概念,只是“神允许两种相反的事物平和地结合”。 他再也无法忽视乔治娅洗澡时玩水的声音,总想到在时钟神殿里,她的头发上绑满沙漠绿洲里开放的鲜花,纤细的手腕上戴着香草,脚腕缀着铃兰般小巧的铃铛。她穿着轻薄的衣服,行动时可以看见大腿上的束带,束带上绑着金灿灿的匕首,毫不掩饰其锋芒。她和其他祭司一起,不穿鞋子,光脚跑在大殿上,脚步轻盈脆弱如同白鸽,叮叮铃铃,他的欲望和时钟神殿外的香草一样,散发着火般的生命力,仿佛要将石头堆砌的神殿与神像吞没殆尽。 洗澡的水温要偏高,水里不能有杂质,水面需要与浴缸边缘持平。做好这些,侍从就可以退至门后了。如果旅程让乔治娅疲惫,她会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块光魔法石,把它抛入水中。 做这事时,扎拉勒斯是看不见的,但可以凭借水溢出的声音进行判断。 而后,扎拉勒斯会听到水哗哗溢出的声音,又想到乔治娅和他们玩球时天真灿烂的欢笑,她拿着柠檬香茅编织的空心球,越过兽人们问他:“扎拉勒斯,不一起来玩吗?” 他明确感知到身体对她的渴望,所以他回答:“不,导师,我会在这里等您。” “我会在这里等您。”他站在浴室门口,一手拿着要给她擦拭头发的帕子,另一只手隐藏在帕子底下。 她潜入水里,偷偷抢过球,又跳起身将它往水面扣,水池被祭司们的玩闹搅得不得安宁,正如他的心在躁动而炎热的绿洲得不到歇息,面纱下的脸具身化了,神性的火花具身化了,秩序的捍卫者成了活跃的少女,她的笑如铃铛,叮铃叮铃,和兽人祭司们的欢笑混在一起,像一群无拘无束的海豚。 要是有人能够辨别出他的欲望该多好,可惜兽人们也将他的欲望解读为忠诚,将他的凝视看作服从。他亲眼看见兽人们锻造刀剑的过程,在回到六芒星神殿以前,就获得了他们给予的祝福。 如果这份罪恶没有被神圣识别,反而被神圣包容了,那么是否代表它是正确的? 在时钟神殿,乔治娅不再戴手套也不再戴面纱,他能看见她的手如何轻巧地拿起球,如何摩挲石上的壁画,如何击打鼓槌。 要是这双手托住的是他的…… 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吟唱,门无法遮掩湿热的水汽,它们溢出来,他的裤腿和后背全都被沁湿。 要是是她在出浴后贴在他身上…… 他的神智被蒸汽蒙蔽了,性器挺立着,胀痛异常。 想要,想要那双驭冰的手握住它,紧紧地握住它,抚慰它,接纳它。想要她看见这份丑态,看见这污秽的东西如何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充血涨大……想要拉住她的手,让她仔细体味对她的欲望如何使他颤抖,如何使他展现最脆弱的模样。 她轻哼时钟神殿的曲调,他撸动着自己的性器,闭上眼睛,看见是她在自己面前,用舌头轻轻舔舐头部柔软且充满弹性的部分,而后,用那双手,捧着箴言的手、拿着权杖的手、掌着圣器的手,圈住他的阳具,就像要故意折磨他一样,用力地上下移动,时不时刺激头部。 过去与现在交织,神圣与亵渎并重,藉由罪恶的想象与虚妄,他在门外对着不可亵渎之人达到高潮。
第十六章 圣杯满溢
乔治娅的睡眠时间越来越久,她离开神殿太久,缺乏光海滋润,又拒绝尘世的食物,因而只能通过睡眠来回复行动力。 对扎拉勒斯而言,这是件好事,在睡梦中,她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对外界的抵抗能力。他可以在她睡觉时肆无忌惮地侵犯她,暴露出最完整的模样,又可以在她苏醒时提醒她,你睡了两天、五天、八天。 当意识在混沌的时间中迷失时,不接受尘世食物的准则也会被击垮,他只需等待。 当然,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并非什么也没做,首先,他给王都研究院发了信函,笔触依旧简洁高傲,“我已消化完成,等待下一步勘探。” 他在信上印上石榴与剑的徽记,让管家寄走。 王都研究院的人很快来访,那天早上,乔治娅被折磨得受不了,迷迷糊糊间在他肩膀上留下浅浅的抓痕。她的身体反应极大,意识却无法运作,湿润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只要摸上她的大腿,她的身体就会立刻开始反应。 可惜的是这份反应不出于情欲。 带着新鲜的伤口,他接受研究员的体检与检查,他对他们的工具了如指掌,因而不忘记问询实验的动向。 “你们对祭司做的事情还是败露了。”他幸灾乐祸地调笑。 研究员摇头可惜道:“本来是万无一失的,谁能想到还有记者的事,幸亏我们及时把资料转移到了其他实验室。” “噢,那那个研究室后来怎样了?” “被六芒星神殿的圣子带队灭了。说到这个,已经有买家看中他了,还不知道谁能抓住他,预售的身价已经达到最高。” 另一个研究员开口,“两个多月以前,有场‘神恩’主题的拍卖,刚拍出史上最高价,就又被刷新了。陛下可开心,又给我们拨了笔研究经费。” “真可惜,我当时正在消化,没有去成,早知道有这好事,我就不应你们的约了。” 当时他答应拍卖行自己会出席,后来又对他们说自己虽然去了王都,但去的是研究院,于是王都的人都知道,他没有参与那场拍卖会。众人的反应证实了谎言的有效性,他可以安下心来。 和往常一样,扎拉勒斯的话题很跳跃,“你们对圣子不感兴趣?” “您说笑了,我们哪争得过那些贵族?” “只有被他们玩剩下的才会轮到我们。” 所以扎拉勒斯喜欢这些从不单独行动的研究员,人多嘴杂,什么都能说。 他顺势说:“说到这个,那个奥格斯特·伊弗蒙原先是谁的宠物?你们没参与对他的改造?” “噢,那虽然也是为贵族服务,但是低级部门进行的。和您进行的合作,我们的优先级别、保密级别都是最高。” 扎拉勒斯显出得意的模样,“圣地祭司这样的宠物不常有吧,我都要感慨那人的大度了。” “其实上回拍了好几个呢,有个小队被俘获了,所以那位会员又获得了新宠物。他准备把他改造成收藏品,但还在驯化。” “驯化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吧。” “噢,他们在王都郊外有举办沙龙,专门交流驯养祭司的事。由于六芒星神殿对战局的干涉,拍卖行进了一批好货。” “我还被他们叫去当顾问了。” 扎拉勒斯轻浮地说,“这么显眼,也不怕被调查官查到?” “调查官来无异于自投罗网,我们一开始就有严密的防御机制,他们的门徒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扎拉勒斯随口问,“这么说,那沙龙的防御部署是谁干的?我也需要,最近鲁米洛斯投来的视线和苍蝇一样令人困扰。” 这让研究员们看见新的商机:尽管圣国只是保证圣地资源供给的前哨战,但它独特的管理体系和修道机制也培养出独特的文化。研究院早就发现,进行过修行的魔法师比普通魔法师更能承载阴影的力量,倘若使圣国沦陷,那么他们将获得源源不断的研究资源,甚至于通过它染指圣地。 “是我,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立即为您设计一套符合地形和贸易需求的部署计划。” “倒不是不愿意为这套计划付费。”扎拉勒斯慢悠悠卖着关子,“我得先看看你之前的部署安排再决定要不要做。” “当然当然。”研究员谄媚着,“等这里的工作完成,我立即为您调动档案。” “上次拍出高价的是什么拍品?”扎拉勒斯随口提及。 “一个身份特殊的圣地女人。哎,简直和奇观无异,本来我们想一定要拿下她,最后只买下来她的一些画片。” “还有画片?” “对,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我们研究室看看,可惜也只能看看,她已经不知道成为谁的东西了。” “看来我试新药的时间里还是错过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啊。”扎拉勒斯说。 “您恢复得比上次好太多,甚至各个器官也呈现出健康的状态。”研究员及时转移话题,“已经完全吸收了那份力量吗?” 扎拉勒斯张开翅膀,露出残缺的那部分眼睛和那条粗大的尾巴,“我将其进行了整合,这次比较快,主要强化在了翼上。说到这个,我需要能让翅膀长出羽毛的魔物因子。” “羽毛啊……的确,会比现在的翅膀看起来壮硕,但现在这副……” 另一个研究员慌忙打断他的话,“我们会为您找到,但您知道,我们也需要先进行研究,或许不会那么快。” 扎拉勒斯的独眼显得沉默而阴郁,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气氛凝重起来,还未开始任何实验,血腥味已经在空气中蔓延。那条粗大的尾巴不满地拍在石壁上,上面的倒刺在石头上留下深重的刮痕。 但他最终放过他们,说:“我知道了,那这次我要消化什么药剂?” “这次的药剂是从被阴影化的蛇体内提取出的,我们希望观测您对它的消化与转化能力。它的毒比单纯的蛇毒更强,据魔法师观测,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腐蚀人的灵魂。” 扎拉勒斯点头,“听起来过程会相当漫长,你们需要在城内住吗?我给你们安排。” “不,不用了,我们已经找到居所,不过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希望今天能在您身边观察。” “不方便。”扎拉勒斯毫不留情拒绝,又安抚道,“噢,亲爱的研究员,没有解药,观察有什么意义?”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他们还想怎么要争取,“我们希望能在您最需要时间适应,最痛苦的时候陪在您身边,开头总是难熬的。” “那实验进程也不会停止呀诸位,我和你们一样讨厌做无用功。” 圆滑的研究员出来说:“那我们还是按照以前那样,等您召见,公爵大人。” “这样最好不过,有时我会变得比较残暴,你们不是不知道。”扎拉勒斯轻松地说。 “当然。让我来为您注射药剂吧。”那位研究员从助手那里拿出10毫升的注射剂,关怀道,“噢,您的肩膀上添了点新伤。” 所以,扎拉勒斯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他顺势炫耀道:“我养了只新宠物来抚慰我,这是她犯下的一个可爱的错误。” “难怪,从目前能得到结果的数据来看,各方面都比从前好了很多。如此,我们更加不用担心您的状况了。” “当然,不要被我发现你们在观察,一点念头都不要有。” 研究员们小心翼翼地将药剂注射进静脉,看见扎拉勒斯的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泽,不再交谈,沉默而安静地收拾起来,并迅速退远。 他们也渴望弄清楚扎拉勒斯如何融合阴影,将其变成人身的一部分,因为除了他以外,还没有人能在被直接注射的情况下维持人形。但是,那些想要探究过程的研究员都死在他的影子之下,幸存者语无伦次地说可怕的景象,在接触到阳光的刹那猝死,死状可怖。 所以最后,研究院表示,只要他能配合和书写过程,他们绝不会窥伺。 对于扎拉勒斯而言,这般非人的整合能力,既来自自己的意志,也来自六芒星神殿生活和学习的时光,圣地不可亵渎的寒冷使阴影始终被控制在可以缓慢消化的进程里,给他打下坚实的意志基础。后来,龙栖岛闹龙灾,他作为银星骑士与龙进行搏斗,又强化了对阴影的控制能力。在那种极端而混乱的状态下,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与地下的连结,并脱离形态的限制,融化在整个场域内。只是在那之后,无论试了多少药剂,他都没能成功复现那时随心所欲的状态。 可怕的肉瘤正在不可忽视地从注射的地方钻出,破裂后形成一层薄薄的泛着恶心彩油的皮,黏在原先的皮肤上,他的半个身体都在疼痛,魔物化的部分全都伸了出来,倘若有人观察到他,会看见他和所有被注射过药剂的人无异,甚至更为诡谲,属于魔物的翅膀与尾巴保持着原型,肉芽般的触手不断涌出,整个身体肿胀开,肉一寸寸撕裂,鲜血与花白的脂肪飞溅,身体末端变成组织坏死的紫色,只是一团怪物,一滩肉泥。但是在这之后,他的形体又重新收拢凝聚,蠕动着组合成人形。 在这一过程中,他没有选择同注射物对抗,而是调整它,就像乔治娅通过呼吸让元素排出体外,他通过呼吸将对身体的控制减少到最小的程度,使阴影同自己一道融合重组。因为阴影对人的影响不仅在肉身,也在精神,精神的接纳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肉体的痛苦。 等他从地下室回到卧房的时候,乔治娅还在睡。这是因为他把压抑在她灵魂深处的重量解放出来了,形体再也无法支撑灵魂,只能陷入沉睡。 看着手臂上新长出的黑色鳞片,又看向这位被时间赦免的神使,扎拉勒斯感觉到他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宛如蛇嘴的裂纹从他脸上浮现,又被他按压成整体。 和神抢奴仆之前,他就做好了觉悟,不是被法律惩罚或下地狱的觉悟,而是全然站在神对立面,与其成为永恒敌人的觉悟。 但同时,他又需要维持时钟神殿赋予的灵智和生灵神殿赋予的形体,因为被世间赦免者身上也同时存在这两种介质,她并非全然抽象的规矩,所以他也不能是全然混乱的阴影。 他把头钻进乔治娅的怀里。云雨过后,他没有给她穿上睡衣,所以现在,她正在用小巧温暖的怀抱接纳他的存在。这份接纳成了宽慰,他的整合还没有完成,她仿佛炼金术士们投入坩埚的催化剂,使他的变形更快,视野更开阔,毒素慢慢往尾巴汇集,在尾巴上开辟出一条可以用以分泌毒液的新路。 现在,他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乔治娅的存在,她是一个纯净的白色的影子,依旧被神恩充盈,侵犯与定义没有让这份神恩受损,她依旧是完满的神官,纯净的处子。 他发现,自己用这幅肮脏的魔物的身体,触及到神对世界的定义和对奴仆的定义。作为他者,作为观看者,他比乔治娅更清楚她的一切。他是没办法把神官拉下神坛,就好像神像碎了神依旧在那里,在她体内,神圣充盈。如她所说,她是永恒的秩序的碎片。他只要这块碎片。
第十七章 一条条相互交叉的线
“只是过去7天,您已经完成如此惊人的恢复。”研究员们难掩震惊,“这是怎么做到的……” 扎拉勒斯张扬地宣告:“以往我需要半个月或者半年,你们带来的那份因子和我的相性很好。” 在这次消化过后,他可以清晰地看见环绕于每个人自身的阴影,它们像一层套子,把每个灵魂装进去。大部分研究员的灵魂都蒙受着厚重的尘埃,看起来很脏很灰。 新来的那个心灵系魔法师同样如此,尽管他周遭覆盖着一层保护着灵魂的膜,但他的腐化是从灵魂内部产生的。如果没有那层蛋清似的保护,他可以直接把他的灵魂拉出来。 奇妙的新感觉,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加入了阴影的行列,成为了暗夜的一部分,因为在暗处,反而可以看见在明处无法看见的东西,现在,他可以确定,地狱是客观存在,眼前的这些就是乔治娅口中的“会下地狱的灵魂”。 其他人只能看见,扎拉勒斯得意地往靠椅后背躺,像只被安抚住的大型野兽毫不顾忌地甩着尾巴,事实上,他正评估与会者的灵魂,思考用这份力量替秩序抹除被阴影入侵者的可能性,这样他们就不会像霉点一样,腐坏乔治娅编制的那块华美的秩序之布了。 他甩动着尾巴感知每个人的情绪,把新写的周期笔记给他们,在这版日记里,他隐去了乔治娅的存在,但事实是,没有乔治娅他就没有转化的可能,是她将他的黑暗变为光明,是她撕开了环绕他的混沌,尽管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存在着。 那位心灵魔法师谨小慎微,来访以前已经做了充足准备,尽管他的所作所为完全背离生灵神殿,但生灵神殿还是没有撤回庇护的荣光,无法被阴影的试探刺穿。他对他说:“在他们分析您手札的时候,我希望能获得您的许可,进入精神原野探查。” 扎拉勒斯知道,他所说的精神原野,是指生灵神殿赋予众生的整合之所,它像个巨大的图书馆,记录和呈现着灵魂的旅途,通过进入精神原野,分析其中意向,可以最大限度地了解人的基本情况,也就包括阴影对人的影响。 “当然。”他点点头,微笑道,“我想我们需要个安静的地方。”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这是所有人都明白但不在意的事。深渊总是有种奇妙的吸引力,其中隐藏的深邃绝望叫人无法移开视线,或许对于一些人来说,直面深渊后产生的恐惧,才能使他们感受到身而为人的价值。心灵魔法师如此,那位替贵族们办事的「国防建筑师」也是如此。 扎拉勒斯给他起了个新称号,以便从人群中认出他。在当天的“会议”结束前,他把他招过去,附在耳边说了几句,他便禁不住诱惑,违反“拜访普兰坦公爵时至少要三人一组”的约定,迫不及待对着版图和他商量起防御措施来。在他高谈阔论时,扎拉勒斯遵循自己的本能,抖开尾巴上的毒刺,悄悄将细长的黑色的针注入他的劲椎,从中读取到那座沙龙的防御部署信息。 “萨罗的部署多久才能完成?你知道的,我在乎效率。”扎拉勒斯一边询问。他收起潜藏在影子里的尾巴,用魔物的视线看见,在可敬的国防建筑师脖子上,有个花苞似的暗红色裂痕,像一只阖上眼睛。 研究员对他的考量毫不知情,如实说:“大概还有三个星期,现在外围的防御工事已经完成,过不了多久就能使用。” “他们给你拨款多少?”扎拉勒斯继续试探。 按照他给的预算判断,参与其中的人不在少数,很明显,沙龙不是针对于祭司们的,或者说,牵扯其中的不止圣城祭司,还有其他祭司团体,不过,这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了,该怎么部署和实施下一步,是彼得·阿奎纳的考量。 他谋划与算计的同时,他豢养的那只金丝雀也睁开了眼眸。 休息了不知道多少天,乔治娅终于调动起全身力气苏醒过来。她衣不蔽体,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温暖舒适,压制着她的理性。她不得不在脑海中默数质数序列,才撑起依旧满身伤痕的躯体。 现在,乔治娅已经明白,那些点状伤痕是扎拉勒斯用嘴弄出来的,它们在她睡着的时候新增了不少,旧的伤痕也没有要愈合的意思,尤其是胸前和大腿内侧,肿胀得几乎站立不起。 但好在她还是扶着床沿站起来了,尽管两条腿像刚出生的小马那样不停打颤,她还是拿到了挂在一旁的衣物,坐在地毯上把它们套上。 不让自己赤身露体是身为祭司的本能,就像所有祭司都会在看见赤身的人时本能地给对方衣物,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行动时裸露身体。所以,她几乎把大量时间用在穿衣上,等到穿好后,才又撑着床沿,挪动到梳妆镜前找到一根发夹,缓慢地向前挪动。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面的肿胀,腹部酸疼,双腿无力。扎拉勒斯显然在她休息时也侵犯了她,否则她不会像现在这般,因为行动产生的疼痛而掉下眼泪来。但至少她在行动,行动起来就有了目标,扎拉勒斯带给她的诗集给了她行动的灵光与鼓励,她决定不再把精力消耗在形而上的思索上耗竭自身。现在要做的第一步是撬开门,第二步是寻找信息和线索。 撬门对调查员来说不是难事,用的时间不及穿衣的一半,扎拉勒斯显然没有在门上花费多余的心思,因为他知道,门无法困住一个身经百战的调查员,做再多都是无用功。 她扶着门栏歇息一会,盯着书房的位置,并往那里爬。离开关押她的房间后,地毯就只是有限度的一片装饰,只出现在沙发和桌椅旁,因此,她现在正光脚踩在红木地板上艰难移动。 书房和卧房是一体,中间没有隔断,但有两个柱子将其分开,柱子上雕刻着创世神话,经过那里时,乔治娅做了祈祷的手势才继续观察。书房和卧房一样,整体都是偏绿的蓝色,上面的暗纹是石榴花与石榴,因为窗户上没做装饰的缘故,采光比卧房更好。之前看见的那张地图就在墙上安静地挂着,阳光刚好照亮圣国的位置。 很好,现在所在地不位于普兰坦领地的中心,反而在偏北的位置,如果打起来,这里一定是侵略圣国的前哨站,但也是她的希望。 有座白金色的壁炉被安放在一角,上面摆了两个烛台和一个挂钟,烛台旁有一个不用摸也能看得出的暗门,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但也无法推开。所以,乔治娅专注于收集书桌上的信息。 他的书桌上有很多来自那边的战报,还有与王都、研究院、拍卖行的通信。 他们在信件中频繁提到「启世」计划和「圣杯」计划,之前的调查中,乔治娅也频繁接触到这两个计划的名字,起初,六芒星神殿只认为它与神学研究相关,因为调查到的所有信息都用箴言体书写,甚至用藤蔓与枝条装饰,后来,她又在奥格斯特嘴里听到它们,现在,他们直白地出现在她面前,即便短时间内无法勘破这些信息也能知道它们绝无正义可言。 至于拍卖行的信,比起交际更像控诉,它是以私人名义书写的,弯弯道道一大堆,无非是批评扎拉勒斯不讲信用,说好出席却没有到,反而去了研究院云云。当然,这些控诉都被揉捻捏碎进字里行间,呈现出想要发泄不满又只能礼貌友好期待下次合作的别扭感,它之所以令她在意,是因为它提到秘银的事,也就是说,扎拉勒斯目前还和兽人保持着贸易关系。 这些信件都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书桌上的架子里,乔治娅查阅着东方战局,扎拉勒斯没有参与战争,却也没有被排除在外,捷报频传至此,加斯科涅和科迪亚斯的伤亡悬殊,简直是在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这意味着,六芒星神殿的道德伦理可能已经在战场中失效,加斯科涅一方或许没有遵循《魔法师约束条例》,在内战中与某些魔法师联合了。她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自己被关在这里,就像被刺瞎双眼,无法总览战局,也无法保证使用绝对的力量约束人伦道德。 所以她努力翻找着自己的徽记,尽管她从来不知道扎拉勒斯的收纳与行为习惯。 无果,不在这里。她找到没用的珠宝、华而不实的翻书杖、无关紧要的书籍与画作。 十分抱歉,如果我能出去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欣赏你们的。乔治娅边忏悔,边把它们推到一旁,试图从犄角旮旯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枚印记。翻完了整个书房,也只找到房间的钥匙。 所以,她盯上书桌上放的一把拆信刀,拿下它,提起裙子用力往大腿上一划,鲜血涌出,随着她口中念诵失落的文字,血凝固成一颗圆圆的珠子,掉落在手心。 她捡起来,右手在上面顺时针划三圈,随着动作的持续,以它为中心散发出寒气的涟漪,它不受任何东西阻挠,越过墙面扩散出去,在墙上短暂留下一道薄冰。 等涟漪散尽,乔治娅把它塞进书桌的隐秘角落里。 这不同寻常的血魔法将使她掌握扎拉勒斯的动向,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她可以用它来觉察。 做好这一切后,她把拆信刀回归原位,积蓄起力气离开书房,或者说,离开扎拉勒斯的房间。 上次被带出去时,乔治娅已经看见,这个走廊只有扎拉勒斯的房间,从仆从的反应看,不像长期驻守的样子,如果真的有人守候在门侧,也有足够的反应空间。 她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时,确信他离开时甚至没有将房门上锁,可以轻而易举地拉开。 她设想了很多可能,比如如果守卫在右侧怎么办,在左侧怎么办,两边都有要往哪里躲藏,在拉门之前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没想到冲出去时,正巧撞进扎拉勒斯的怀中。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28 17:03:28编辑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a_yong_cn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