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面对三司会审,扈娘泪如雨下,只知伏在堂上哭诉。
说肖元敬在床笫之间,曾多次借酒劲向她们吹嘘,说自己与临朝的二皇子关系亲密,并扬言只要替二皇子办成了“大事”,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加官进爵。
这番言辞,如同一把尖刀,直指如今代政的李扬旦。
毕竟两家的确曾经是亲密无间,于酒肆茶坊间高谈阔论的关系。
三皇子妃的母家顺势发难,在朝堂上痛斥二皇子为了夺嫡,竟丧心病狂,暗中指使肖元敬行巫蛊之术。
不仅残害手足,导致三皇子妃小产命危,更意图谋害君父,以求早日登基。
在漫天的脏水、扈娘的“人证”以及搜出的巫蛊“物证”面前,做出的政绩变为早有图谋,现下的辩白愈发无力。
无论是朝堂上重忠孝的臣子还是宗室中享俸禄的王侯,皆容不下弑父杀君的狼子野心。二皇子直接被褫夺了监国之权,当庭卸去皇子衣冠,狼狈不堪地押入了天牢。
而情深意重的三皇子,则在宰相与一众大夫“苦苦哀求”的呼声下,顺理成章地接过监国大权。
前朝风云突变,可皇帝的身子仍旧没有好转。
太医院流水似的补药灌下去,亦抵挡不住江河日下的虚亏。
皇后位座中宫,自是不眠不休,亲自在御前侍疾。可不过短短几日,好容易养起来的红润也渐渐退去,最终竟是帝后双双缠绵病榻。
李觅频频入宫,几次都直接歇在了紫薇殿,实在无法放心双亲苍白如纸的面容,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她深知此刻不可打草惊蛇,只能强压心中焦灼,暗中动用宫内外布下的一切眼线,从御医汤药到朝臣拜帖,誓要加快脚步,赶紧查清。
这日深夜,风雪交加。少女结束连日的侍疾,马车披着夜色驶出宫门,稳稳当当地停在公主府。
只是此次随她一同回府的,除了白露,还有位个子小小,被兜帽遮得严严实实的随从。
蒹葭自打理府中事宜,早就摸清当日安插进来的眼线,先是利落地打发了两个嬷嬷去外院,又调拨了好几批侍从。
表面看是贵妾得宠的作闹,实则暗暗协助公主清理门户。
李觅回到院中,没传晚膳,白露唤婢女便拿了茶点进来,客座上的人没掀帷帽,只默默地用着牛乳酥。
从二等丫鬟被提拔上来的在水撤了托盘,全不好奇。
当日便是看重她的性子,沉静稳重,宠辱不惊,少女赞许地扬眉,仿若在她低眉的瞬间看到几分昔年蒹葭的影子。
在水知道坐上之人身份不简单,即使公主未曾明言,心中已猜到些许。
自肖元敬巫蛊案起,二皇子生母德妃受牵连被禁足,帝后如今也无暇理事,后宫的掌权印信,自然而然地落入了怀有身孕的贵妃手中。
一时间,仙居殿门庭若市。那些此前没来得及巴结德妃、或是惯会见风使舵的人家,如今更活泛起来。除了如流水般的名贵补品送进帝后寝宫,便是命妇们义务轮流的侍疾,只现下侍疾结束后,无一例外皆要去贵妃宫中坐坐。
就在这事杂的当口,锦绣姑姑忽然传话,说有性命攸关的大事需得亲口告诉,为掩人耳目,公主这才接连三日侍疾,徐徐问出消息。
如今既然冒险带了宫里的回来,必然是有了进展。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神秘的客人终于褪去兜帽,露出一张宛若孩童的脸。
在水也是紫薇殿长起来的姑娘,虽只是寥寥数面,亦认得对方。
是当夜公主奋力救出的小宫女鸳鸯,得宫中医女诊治,最后疯疯癫癫,仿若是被扔在了最末等的排房。
“公主铤而走险,就不怕我再害你一次?”她开口,嗓音与面容的稚嫩极不匹配。
纵然不是什么老妪的沙哑,也绝非女童的单纯清脆了。
在水听她质问,下意识后退半步,将主子挡去大半,对方觉察出她的紧张,忍不住笑:“若是想害,方才在马车上机会更多,现在才想着防备,是不是有点晚?”
身旁的白露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李觅已然开口,眉眼在烛火的描摹中愈显温婉:“从今以后你的吃食皆要依仗在水安排,若现在得罪了人,怕是吃不到这么甜的牛乳酥了。”
她满不在乎地摸着指甲,哪有半分痴傻的模样:“宫中做了快二十年的奴才,须得什么安排?”
“方才在马车上已然念叨了水晶糕和薏仁粥,若非回府太晚,怕你用了难以消化,这台面可要摆不下了…”白露与她年纪相仿,忍不住拌两句嘴。
少女苦闷数日,终究是被如此幼稚的姐妹私语缓解了心神,舒颜莞尔。
鸳鸯吃完最后一块,拾起瓷盘旁的巾帕,声线较方才更认真些:“我拿有趣的话本子换公主的点心,自然不会吃亏。”第九十四章 屋内炭火烧得旺,有暖香浮动,却驱不散她话中的意味深长。
鸳鸯仔细擦净了指尖的酥屑,再将巾帕整齐地搁在案头,在李觅肯定的答复之下,幽幽地开了口:“奴婢于碧霄殿当值多年,自然见过无数珍贵典籍,整理翻阅,亦读了不少有趣的旧书。今夜这个故事,讲的皆是话本子里的野史轶事,公主权当个消遣…”
少女水光潋滟的眸子微微一沉,嘴角噙了抹温柔的笑意,示意她继续讲述:“漫漫冬夜,本宫正愁无趣,既有好故事,自然洗耳恭听。”
对方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好似云雾中捉摸不定的风筝:“话本子里,有个权倾朝野的宰相,看老皇帝年迈,虽一心辅佐当时的太子,可内里野心勃勃,妄图在未来的后宫中也安插进自己绝对的心腹。”
“只可惜,彼时他膝下无女,宗族中也挑不出合适的适龄女子。”
“没有棋子,那便自己造一颗,这宰相将主意打到了东宫内部。”鸳鸯嘴角的笑意变得讥讽而凄凉,“既然早就投入太子麾下,进出东宫自然如鱼得水。他寻了个机会,用极其下作的手段,暗中诱奸太子府女官。对方心思活泛,只求爬上龙床,为荣华富贵,便与宰相暗通款曲,结成死盟。”
李觅秀眉微蹙,已然摸清她话中所指。
“公主猜猜,他接下来又做了什么?”
少女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但说无妨。”
“太子年轻力壮,若即位后宫佳丽三千,宰相的这步暗棋未必能生子即位。于是,他便趁皇家狩猎,设计了下一场意外。”鸳鸯的声音猛地压低,犹如鬼魅,“太子坠马只得卧床,这才给了女官伺候的机会,可更要命的是…在照料期间,宰相已悄悄打点,于药材中损毁太子的阳精,让他再难生育。”
在水换上的瓷盏猛地磕在案几上,茶汤溅落,险些烫了腕子。
她虽强作镇定,可剧烈起伏的胸口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震惊。
如果太子早在当年就失去了生育能力,那接下来出生的孩子…
白露体贴地将她拉到屏风后头察看伤势,见没有红印,才放心地收好托盘。
而鸳鸯仿佛没看见婢子的失态,继续讲述着那个“故事”:“其实女官下药时也有犹豫,毕竟自己若能抓住机会,假以时日,或许能够怀上龙种。”
“可宰相算准了太子卧床不便行房,自己先与女官频频苟且,确认她的一个月身孕后,再给她爬上龙床的机会。”
女官与宰相暗通款曲时早已被调教透彻,如今时机成熟,更是熟练,待身形显怀,便借种谎称太子骨肉,顺理成章地被抬为了良媛。
“好一招偷龙转凤,李代桃僵!”少女气极反笑,眼底是冰冷的寒霜,“整个东宫,便没有御医识破吗?”
“这便是宰相的高明之处。”鸳鸯扯了扯嘴角,笑意中只有鄙夷,“男子号脉,鲜少有特意查探阳茎之脉,毕竟有损尊严,若牵扯到太子,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宰相先下了药,再逐步换掉太医,由自己的人手顶上,如此,这位良媛的脉象,自然也是想让太子怎么听,便怎么说。”
前朝并非不堪,乃天降疫病,皇室死伤大半,先帝本是地方小将,靠清君侧的名声夺权,手中血腥无数,而立之年便频频梦魇,终日恍惚。
百姓悠悠之口难堵,太子长成后参政揽权,便复用不少前朝臣子,宰相见风使舵,成为他最坚固的盟友,岂料背后藏着这等心思。
白露收拾好桌面,听到这儿,素来沉稳的神色也透出几分不齿。
“宰相的确好算计,会钻营,他稳立两朝,十五岁入仕,十年便经历改朝换代,于先帝刀光剑影之下汲汲营营,又在太子日渐崛起时,提前布下偷龙转凤的一盘大棋,可他算漏了人心…”鸳鸯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起初,他看上的是东宫另一位姿容俱佳的女官,在对方归家休沐的路上设阻,引她误入城郊,惨遭强暴…”
她深深吐气,面上表情复杂:“可她生性刚烈,宁死也不愿与他同流合污,而是暗中躲藏,想要趁机提醒被蒙在鼓里的太子妃。”
“可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只得生下女儿,由于太过虚弱,便将这个秘密,托付给了当时同为女官的姐妹。”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虚情假意的姐妹,日后被提拔成了良媛,还做到贵妃。”
“而自己的女儿,自幼遭人试药,似幽灵般徘徊在碧霄殿。”
在水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客座上个个子小小的鸳鸯。
原来,她就是那个被宰相强暴的女官生下的女儿!若真如她所说,她与如今的三皇子,便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李觅支着下巴,和婉地问出自己最费解的疑问:“既然那话本子里的太子早已不能生育,连女官生下的庶子都是宰相的孽种。那…太子妃所出的女儿呢?难道这也是凭空冒出来的?”第九十五章 鸳鸯看着李觅,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与悲悯,声音亦放得极轻:“抱歉,公主,奴婢不知。”
“如您所想,话本子里的太子妃,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骄傲女子。当年太子遇险,她亦有衣不解带地伺候,却隐隐觉察出太子在府中苟合的丑事。她看透了丈夫所谓的深情,心灰意冷之下,已然生了和离的念头。”
“可父亲骤然离世,太子妃只得离京奔丧。”
“据奴婢所知,她是在途中被诊出喜脉的…”她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猜测,接下来的话也不必再说。
似乎是折断的琴弦又被接上,亦或破碎的铜镜合成一块儿,少女怔怔地望向屏风上绣得极美的挥扇仕女图,心中多年的尘埃被轻轻拂落。
原来如此
皇帝的关怀总透着股疏离,母后望向她的温柔,那么复杂,那么深重,仿若透过她的面颊,想起来许多过去的故事。
她以为那是帝后初婚时情爱仍在的时光,如今看来,或许是母后在漫漫归途邂逅的另外一种美好。
可惜,她长得太像她,容色里大抵无法真正窥见生父的模样。
李觅再笑,原来这偌大的皇宫,金尊玉贵,纲常伦纪,内里竟如此不堪。
三皇子,是宰相与贵妃苟合生下的孽种;而她身上流着的,亦并非皇帝的血脉。
“这真是一个…荒诞至极的话本子。”少女阖上眼,似是对始建繁复的算计感到疲乏,“那个宰相,处心积虑二十年,如今定然是要借着女官肚子里的那块肉,彻底收网了吧?”
鸳鸯低垂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大网已下,刀斧已悬。他们向来视中宫为眼中钉肉中刺,这盘棋,若不由义士入局掀翻,便只能任人宰割!”
“你且在府里安心住下,和在水同屋,万事妥帖。”李觅的眼神落回屏风上,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镇定,“如今宫里乱作一团,贵妃既有身孕,定然会极力保胎。明夜冷宫走水,世上便无鸳鸯,她无暇细查…”
“那么公主以为,铤而走险做这些,就为了个话本子,可值当?”鸳鸯并未谢恩,连自己问出的答案也不在乎,似乎是知道如今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复,只起身理了理衣袍,示意在水领路。
李觅不在意她的随性,莞尔让在水带人下去,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的一丝解脱。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般浑浑噩噩地守在碧霄殿,可大火中,公主不顾危险将她救出,似乎让那颗早已死去的心,猛地恢复了跳动。
她自幼便知道身世,逃避十余年,只为自己不那么痛苦,亦是于后宫寻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可冷宫的排房里,她梦见宁死也不愿与禽兽同流合污的娘亲。
可怜的女人,拼死生下的女儿,竟没能继承她的风骨。
李觅既和她说明,冷宫即将走水,世上便再无宫女鸳鸯这号人物了。
于她,自然是绝佳的金蝉脱壳之计,隐姓埋名,远走高飞,重新活过。
可反过来想,大火之后,查无此人,若公主真要过河拆桥,在此刻借机将她除掉灭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一场豪赌。
但鸳鸯决定赌一把。
她相信李觅,更相信敌人的敌人,就是最锋利的刀。
婢子撤了茶点,宫灯灭下,唯余夜深,铜壶中隐约听见更漏的滴答声,李觅独坐暖阁,任由炭火渐渐暗沉。
窗外的雪停了又起,她却了无睡意,思绪如同被扯乱的线团,全都是方才鸳鸯抛出的那个荒诞却又严丝合缝的惊天秘辛。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深陷夺嫡旋涡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却不想,这偌大的棋盘,从开始便是错局。
她忍不住去想此刻缠绵病榻的母亲。
总是华贵端方、将一切情绪掩藏在凤袍之下的皇后,当年在得知枕畔人的背叛与薄情,在父亲骤然离世的双重打击后,独自踏上奔丧的路途时,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悲凉?
而那个在途中与她相逢、甚至让她甘愿越过雷池生下自己的男人,究竟是谁?
她的亲生父亲,对母亲好吗?
既然已经看透了皇帝的虚伪,并且与别人生下了她,母亲后来为什么没有选择和离,反而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东宫,戴上了一国之母沉重的枷锁,隐忍至今?
是为了保全家族?还是为了掩盖她的身世?第九十六章 少女出神地望向帐顶团簇的绣样,脑海中不断回放这几日母后苍白的面容。
皇帝的病久久不愈,母后紧跟着也倒下,一切巧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若当年狩猎后,宰相已经能操纵御医,连脉案也被隐去,那么如今帝后同时病危…
李觅咬唇不觉,水葱似的长甲已然掐进掌心。
对方苦心经营二十年,如今的太医院必是被渗透得如铁桶一般。
皇后熟识的两位,一个派去骊山,另的专擅妇人之症,资历未到,没有给皇帝把脉的权利,就算如今情势危急,亦不过从旁协助药材而已。
自己之前放出去查探皇宫饮食汤药的暗线,至今都还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想在短时间内查出蛛丝马迹,无异于大海捞针,稍有不慎,或许还会打草惊蛇。
时间,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必须找机会单独见一面母后,她们必须在宰相和贵妃彻底收网之前,抢占先机!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雪,轻悄地呼上窗棂。今冬似乎格外的漫长,李觅裹紧身上的锦衾,看着摇曳欲灭的烛火,眼底的悲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锐利。
数日过去,大明宫阴霾不减。
皇帝依旧昏迷不醒,前朝的朝局,更是如沸水般翻涌。
朝堂之上,已有大臣上书,先将近期皇家接连不断的病灾,全都归咎于二皇子指使肖元敬所行的巫蛊之术。
“皇上龙体抱恙,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三皇子妃缠绵病榻,这桩桩件件,可见巫蛊已然伤了我朝根本,二皇子大逆不道,其心可诛!”宰相暗中笼络的御史于奏报里痛心疾首,仿若自己主张的法子才可正本清源,“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唯有请三殿下早正位号,登基改元,以此来冲去宫中的晦气,安天下民心。”
有人开了头,附和声自然如潮,他们背后,显然是宰相暗中推波,企图趁皇帝不省人事,将三皇子名正言顺地推上皇位。
然而,也有理性的官员对此表示怀疑。
以陆大人为首的清流,同黎简等翰林院学士,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只因江南赈灾、南疆战事未竟,且陛下意识清醒时从未明言储君,努力劝服这股“劝进”的势头。
前朝的事,李觅无从干涉,全权委托了黎简帮忙。
后宫中,她再次久住紫薇殿,天光稍亮便前往皇帝寝宫,连日侍疾。
而皇后之所,不知何时多出了脸生的宫女太监,母女二人莫说交心,便是连眼神都极难递送。
锦绣分身乏术,少女也怕打草惊蛇,既这条路走不通,索性调转方向,去了仙居殿拜访贵妃。
惊蛰后天色稍霁,仙居殿内更是暖如晚春,贵妃慵懒地靠在引枕上,示意李觅起身,笑着同她说话。
两人寒暄几句,小公主并未饮茶,而是状似无意地将话题揭到三皇子妃:“说起来,三弟妹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女儿记得,当日京兆尹查抄肖府,早就销毁了人偶,为何弟妹的病还是不见起色?”
贵妃抚着小腹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笑意淡去,似乎是听见什么晦气。李觅只当未察,关切道:“三弟如今代管朝政,日理万机,回府只怕疲惫不堪,哪里还能日夜照顾妻子?其实,合该将弟妹接进宫来,让太医院好生照料。或者…女儿亲自去三皇子府上瞧瞧她?”
“你向来是个懂事的。”贵妃摆出识礼婆母的体面,可话语间避而不答她提议的探视,“老三媳妇本就福薄,生母早逝,后头嫁进皇家,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好容易怀上,又遭此劫难…如今靠药材吊着,哪里经得起挪动的折腾。”
她虚弱地扶额,声音也越来越轻:“本宫这几日乏得很,许是年龄上来了,腹中胎儿闹得厉害,喝了安胎药便直犯困…”
这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少女知道三皇子妃之事必有猫腻,对方堵住缺口,便是不想深提,她自然学着虚与委蛇,起身告退。
刚退出仙居殿的月亮门,却不想撞上刚下朝的李扬岘。
“皇姐这是要急着去哪儿?”他摆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退到长廊之外,自己拦住她的去路,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极不舒服的暗光。
从前只觉得他像极了贵妃,如今才隐隐觉出那双眸子与宰相的相似之处。
李觅后退半步,秀眉微蹙:“刚给贵妃娘娘请了安,如今该回母后处侍奉汤药。”
“哦?”李扬岘低笑一声,目光放肆地从她艳丽无双的面容上扫过,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狎昵,“皇姐多日没有回府了吧,臣弟听说,黎简那厮如今夜夜宿在贵妾房里…”
“皇姐生得倾国倾城,天下谁人能够拒绝?难道…是平日里太过端庄,不知道在床笫间怎么伺候驸马,拢住男人的心吗?”
此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只会让少女眼底生厌,可他满意地看着她娇媚的侧脸,似乎对她的抵触浑不在意。
三皇子接手监国后,第一件事便是以雷霆手段将肖家满门抄斩,族人奴仆尽数圈禁,动作之快、手段之狠,简直死无对证。
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冷血无情。
“还请三弟慎言。本宫府里的事,自然无需外人操心。”李觅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第九十七章 李扬岘猛地伸手钳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竟将她生生拽回半步。
“放肆!”少女凤目怒嗔,想要挣脱,却抵不过他的力气。
对方见她反抗,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抬起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小心地摩挲上她白皙的脸颊。
他的眼神不再掩饰,那是饿狼盯着猎物时贪婪而扭曲的欲望。
“皇姐到底在想什么?对黎简冷若冰霜,对本王的示好也视而不见…”仙居殿外蜿蜒的垂花隔绝二人暧昧的身影,只露出一丝翻飞的衣角。
李扬岘越凑越近,像吐着信子的毒蛇般于她耳畔轻声呢喃:“难道,皇姐心里,还惦记着魏戍南吗?”
矜贵的小公主倏地发力,终于挣脱他的束缚。
李扬岘没生气,只迷恋地望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残忍:“看来臣弟猜对了。可惜啊,皇姐,今晨南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臣弟已经看过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想将她打入深渊:“半月过去,魏戍南和他率领的那支精锐彻底失了踪迹。深山老林,弹尽粮绝,连只飞鸟都活不下来。十有八九,他此刻已经是具被野兽啃食得残缺不全的死尸了!”
“皇姐,”李扬岘再度逼近,抬手捏上她小巧的下巴,下腹因触碰到娇嫩细腻的肌肤不自觉地绷紧,逼迫她看着自己充满情欲的眼睛,“这样一个注定回不来的死人,你还要继续为他守身如玉吗?”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是李觅毫不留情地制止他再说半个字。
她无惧地迎上他被打得愕然的表情,水光潋滟的凤目中闪烁着鱼死网破的勇气:“父皇尚在,你若是再敢对本宫不敬,这便是结果。”
宫中人多眼杂,若留下指痕吃亏的是自己,她到底收住大半力道。李扬岘没有发怒,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望着离去的窈窕背影,恨不得迫切地占有了她。
他压低声音,如恶鬼般轻笑:“我有的是耐心等这天下易主,届时倒要看看,你这身傲骨,能在龙榻上撑多久。”
连日暗中疏通,李觅总算得了夜探京兆尹大牢的机会。
幽暗潮湿的排房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少女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借黎简的关系网,避开层层守卫,悄然停在尽头还算干净的单人牢房前。
此处并未扣押什么囚犯,毕竟大罪与小事不同,扈娘亦值得这样特殊的住处。
她显然并未受过任何刑讯逼供,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仿佛已经睡着了。
李觅缓步前来,扈娘闻声抬头,警惕地看向外头纤弱的黑影。
“肖府已被抄家。”李觅开门见山地告诉她。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没急着询问她的身份:“善恶到头终有报,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你倒是沉得住气。”少女隔着粗壮的栅栏,定定地看向她,“你当众指认二皇子暗使肖元敬行巫蛊之术,但他虽被羁押,此等谋逆大罪,真要定罪论处,也必须等皇上苏醒,或是…新帝登基。”
李觅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洞察人心的犀利:“这期间变数极多,你真的确定,凭这几句供词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扈娘定定地看了李觅许久,忽然满不在乎地偏过头:“夜深露重,我虽不知贵客是谁,但您能深夜买通层层关系来这大牢里看我,定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不过,贵人不必来试探我。”她站起身,双腿因久坐的麻痹而略显踉跄,慢慢走到栅栏前,朗声道:“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京兆尹的大人们也说了,待案子尘埃落定,我这等受尽胁迫的苦命人便会被无罪释放。”
说罢,她似乎有些口渴,转身走到矮桌前,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仰头喝完剩下的冷茶。
少女还欲再说什么,扈娘已重新坐回草堆,不再言语,似乎是在用沉默下达逐客令。
李觅深深地看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终究没再追问,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翌日清晨,京兆尹大牢忽传出扈娘暴毙的消息。
群臣哗然,仵作验尸后确认,扈娘死于剧毒,而她昨夜饮用的茶水渣子里,也检出了同样的毒。
事涉要案,京兆尹自然领命,火速查明茶叶来源,可不出几日,负责看守扈娘牢房的狱卒,便被发现在自己家中悬梁自尽了。
他调过来不到两日,死前留有书信,说去岁收受了二皇子十两黄金,前提便是忠心护主。
肖府事变后,二皇子下狱,他便一直找机会除掉扈娘,如今终于得到机会,在茶水里下了毒,防止扈娘在公堂上说出更多关于肖府与二皇子勾结的铁证。
然而他从当晚便开始做梦,只觉扈娘化作厉鬼来索命,日夜受尽折磨,唯有以死了解。
二皇子“杀人灭口”的罪名,自然就被这封绝笔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饶是他在狱中叫冤,说自己从未见过这名狱卒,种种污点,亦让他再无翻盘的可能。第九十八章 心腹将除,李扬岘自然得意,江南入春,疫病之势未见,工部也派了修缮房屋的使吏前去,朝堂之上的墙头草们已大半归入宰相麾下,即位指日可待。
宫中事毕,他便如往常一样回府用膳。
府医煎好药,有小童恭敬地端上来,他噙着笑意道谢,随后便去了妻子养病的后院。
外人看来,自然是三皇子对病重的嫡妻情深义重、不离不弃,这等深情与仁厚的名声,亦是他如今最需要的。
然而推开那扇终日紧闭的房门,一股浓重的药香混合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李扬岘嫌恶地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床榻上气若游丝的女人,连半步都没迈过去。
丫鬟识趣地接过小厮递来的瓷碗,知道每日的份例,纵然主母如今形如枯槁
,她们也得想办法喂下去,权当吊命。
婢子们知道流程,三皇子自然无须操心,径直转入了与内室相连的暗阁。
小屋之中是别有洞天的景致,光线昏暗,床塌四周悬挂了嫣红的软纱,有浓郁的暖香,角落里摆着供男子助兴的奇巧物件,全然是秦楼楚馆的调性。
这间悄然开辟出的密室,与三皇子妃所居之处不过一墙之隔,却掩藏着李扬岘最令人发指的恶癖。
长久以来,他在这里亵玩了无数由心腹暗中搜罗来的年少处子。
她们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或是最下等的奴籍,被伪装成丫鬟的模样送入府中供他取乐。待玩腻了,便像丢弃破布般赏给底下的死士营,就算被折磨致死,也不会有人过问。
他阖上门,抬眸看向今日被送进来的这个,忽地眼前一亮。
她外头披着寻常的丫鬟服饰,可里头月白色的内裙明显用料考究,细看之下,竟与李觅昔日爱穿的款式如出一辙。
更难得的是,女孩尖俏的下巴与微微上扬的唇角,赫然有七八分像那个他早就肖想的玲珑佳人。
“叫什么名字?”李扬岘走到她面前,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眼神肆虐,如同打量一件极品的玩物。
“奴…奴婢等着殿下赐名…”女孩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轻颤。她显然被他这副如野兽般贪婪的模样吓坏了,寻常送进来的,都是经过调教,确保在床笫间绝不会惹怒他才敢献上。可眼前这个雏儿,因为容貌实在难得,属下为了急着邀功,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经人事的生涩与惊惶。
这恰恰极大地取悦了李扬岘。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扯入怀中,粗暴地撕开了她上身的衣物。
他脑海中骤然闪过前几日在仙居殿外,李觅狠狠甩在他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痛感似乎又窜了上来,瞬间激发他扭曲的兴奋与施虐的破坏欲。
“你该叫做蜜儿…”伴随着令人心惊的裂帛声,她雪白的肌肤和单薄的兜衣已经屈辱地暴露在男子眼前。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可回想起近日受到的调教,更清楚眼前之人的身份与手段。
若不讨好这位主子,自己只会死得更惨。
“很好,很像她。”李扬岘已然入了魔,直直地盯着她颤抖的唇瓣,不自觉地发出满意的喟叹,眼神更是如毒蛇般黏腻地顺着她脆弱的颈项向下滑落。
聪慧的蜜儿敏锐地捕捉到男子充满渴望与占有欲的眼神,心底的惧怕很快便被疯狂滋长的贪婪所吞噬。
还未被选中时,她已经知道三皇子妃的身子江河日下,如今皇帝昏迷不醒,贵妃一派大权在握,如果能在后院搏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侍妾…
想到此处,女孩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然转变的羞涩,她顺从地依偎进李扬岘的怀里,甚至主动挺了挺身子。
李扬岘发出一声满意的嗤笑,大掌毫不怜惜地覆上了近在咫尺的柔软,杏芙色的肚兜因他粗暴的动作而被扯开,饱满的双乳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尖俏的奶尖在冷意之中微微战栗。
“高高在上的公主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求着我…”
男子终于陷入了癫狂的臆想,恨恨地扯碎了她仅剩的下裙,将积年的求而不得与满腔恨意,尽数发泄在眼前这个可怜的替身身上。
“嗯啊…”女孩勾引地低呼出声。
李扬岘眼底的情欲瞬间沸腾,将人压在身下,粗糙的薄茧肆意蹂躏着两团雪白,将它们变幻成各种靡丽的形状。
她欲拒还迎地推了两次,刺激他直接将头埋在丰满之间,狠狠地吮吻起来,留下一个个刺目的红痕,口中还发出含混不清的痴迷呓语:“觅儿…我的好觅儿…”
密室的墙壁经过特殊的加厚与隔音设计。哪怕里头女子的娇吟与夹杂着痛苦的呜咽再如何凄绝,男人的低喘再如何粗重,外头正伺候着主母汤药的婢子们,也听不见分毫。第九十九章 这头发生的淫靡秘事,李觅自然无从知晓,眼下她方出宫,悄然换了车马,奔赴城郊的庄子。
在得知肖元敬猝死时,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既然这浪荡子是“共御两女”时马上风而死,为何事发后,只有扈娘逃出来当街鸣冤?
少女当机立断,暗中派人追查另外一人的下落,这才知道,那女孩被暗中发卖,正准备送出京城。
公主的暗线直接在城外的妓院里悄然花钱,伪装成外省懵懂无知的富商,将人买了下来,那老鸨贪图银子,又不知其中关窍,只当是高门大户犯事的丫头被丢过来,自然乐得处置。
自此,女孩便被安置在庄子里养伤,近日终于痊愈,便听闻扈娘惨死狱中的消息。
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她瞬间崩溃,捂着脸嚎啕大哭。
李觅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先待人慢慢冷静下来,再递过去一方素帕,柔声安抚:“别怕…扈娘,已被京兆尹好好安葬,待日后事情平稳,你也可去祭拜…”
“扈姐姐…她是个好人!她待我像亲妹妹一样好!”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首时,双目已肿成桃儿一般,赫然是当夜被李扬岘破身的蓉儿。
她其实并非肖府的家生丫鬟,阴差阳错被送进肖元敬院里,如今才断断续续地吐露另一桩丑闻:“其实…其实我们不仅被仪宾玩弄过…”
蓉儿虽有难堪,更多的还是对始作俑者的憎恶与愤慨:“我、我的清白,根本不是毁在他手里的!”
白露换了她手中凉下去的手炉,见人咳嗽,小心地替她拍背顺气:“还有其他人吗?”
她浑身颤抖着,眼中满是恐惧:“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虽不常来,但每次都是深夜悄然而至。我只记得他穿着华贵,肖元敬也极其奉承…”
“我知道扈姐姐也是被那个可怕的男人破的身,后来才像赏赐物件一样,送来肖府。”蓉儿紧紧攥着被角,眼泪几乎流干,“姐姐为了保护我,什么都不肯多说,他们只当我是玩物,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那夜肖仪宾突然发病死了,她让我别怕,说她会去官府告状,等她被放出来,拿着官府给的赏钱,就能带我一起回家过安生日子了…”
可是,她没等到扈娘,就被气急败坏的肖家人打杀发卖,而她的好姐姐,自以为能在一群豺狼虎豹的博弈中全身而退,却不想自己亦是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李觅疼惜地拢住她,心中雪亮。
那个在深夜悄然出入肖府的神秘男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少女耐心地等待蓉儿平复下情绪,望向她的眼神温润而坚定:“姑娘放心,扈娘的仇,本宫会替你们报。”
蓉儿仍有低泣,却用力摇了摇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少了两分怯懦:“不,我也想帮忙。”
大病初愈,她的下唇毫无血色,只声音异常坚定:“从前扈娘就是为了保护我,才落得如今这般下场。现在…我要亲自让敌人血债血偿!”
李觅默然地握住她的手,心中闪过一丝不忍:“扈娘已经为了这件事丢了性命,本宫不希望再把更多无辜卷进来…”
“可是…”蓉儿拂开她,竟是不顾身子虚弱,直挺挺想要跪下求人。
白露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要将她扶起。
蓉儿眼含热泪,仰首时目光灼灼:“我已经一无所有,若不能为姐姐报仇,便是苟活,也与行尸走肉无异,求您成全!”
少女纠结地别过眼。
她知道如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蓉儿的心情她懂,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轻易冒险。
“你先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艰难地开口,裙边清雅的荷绣被攥紧又放开,留下皱巴巴的痕迹:“此事干系重大,恕本宫不能现在就答应。在此期间,务必在这里安心养伤…”
说罢,她怕自己一时动摇,连起身后的褶皱亦没抚平,便转身离开了庄子。
赵宇霄那支队伍已经抵达边关,递来的消息还算平安,李觅得了密信,遣人悄悄回了他父母,也算是让二老放心。
皇城内,皇帝迟迟未醒,每日只靠汤药吊命,朝堂上自然是越发暗流涌动。
李觅照例入大明宫侍疾,待用过午膳,又赶赴皇后寝殿,往日端庄华贵的美妇静静地躺在凤榻上,面色失了红润,即使锦绣已为她扑上一层细细的珍珠粉,也难掩眉眼间那抹淡淡的虚颓。
太医请完脉便去后头整理方子,帐后侍奉的两位宫女较往常眼生,李觅随锦绣出来,将手中微温的药碗递过去,语气自然:“这几日本宫为了父皇母后的病情频频入宫,身子也有些吃不消了。”第一百章 她的唇色向来是嫣粉水润的,如今来回奔波,确是蒙上了层灰白的疲惫。
锦绣会意,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公主千金之躯,哪里经受过如此的劳心劳力,若是娘娘清醒后看到您这般憔悴,定是要心疼的。”
少女借势揉了揉眉心,端得一番弱柳扶风:“本宫也想日夜守在父皇母后榻前,奈何身子不允,近来驸马更是常常宿在贵妾房中,不复从前亲近…”
她声音越说越低,隔着锦帐看去,竟有泪水盈盈于睫的娇柔:“如此也不是办法,本宫从府里带来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侍婢,暂且让她们留下,平日里帮着煎药熬汤,以免本宫不在时,殿里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神情恳切,不似作伪:“贵妾买回来的丫头,不是我从前殿里出来的,规矩上得由姑姑费心调教。本宫也只是惦记母后,须得她们轮换回府,报备病情。”
锦绣躬身应下:“公主大可放心。”
李觅拿锦帕点去眼角的水光,向殿门处招了招手。
不多时,两位低眉顺目的侍女已端着水盆和布巾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那个,看上去更沉静稳重些,正是在水。
而跟在她身后,略显单薄的,正是当日在庄子里,哭求复仇机会的蓉儿。
距皇帝昏迷已近一月,宰相暗中催动朝臣们的担忧,汇聚成日夜上奏的请折,替三皇子架势。
而他除了政事上的顺风顺水,还满意地流连于府邸的温柔乡中。
自打那个名叫“蜜儿”的替身被送入暖阁,李扬岘“陪守”发妻的时间,可谓与日俱增。
层层迭迭的红纱幔帐隔绝了外头的规矩,只余下满室甜腻。拔步床内,便能看见两道交缠的身影。
“殿下…”女孩娇滴滴的泣音断断续续地从帐中溢出,七分讨好,三分难耐,“饶了奴婢吧…唔…”
她被肏得泄了两次,此时连穴口都红肿起来,可快意连连,竟逼得她口溢涎水,连话都说不完全。
回应她的,是男子毫不怜惜的捣弄,他满意地看着女人在自己身下祈求,喉间喘息愈发破碎,高潮之后,还会舒爽得翻了眼白。
方寸之间,他仿佛真的将矜贵的公主压在身下,肆意践踏着她的尊严。
就在双方快要再度到达巅峰之际,暖阁外传来暗卫不带感情的禀报:“殿下,宫里的消息。”
李扬岘的动作顿了顿,却并未抽离。
昏暗的烛火映出锦被间秀丽的胴体,他垂下眼眸,看着那张刻意装扮过,所以愈发相似的脸。
汗水与情欲交织,恍惚间,竟真的与记忆中柔婉的眉眼重合了。
“觅儿…”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可怕。
蜜儿并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真意,但在此之前,调教她的嬷嬷曾叮咛过的床笫技巧,终于发挥了些许作用。
于是,女孩强忍着体内被填满的酥麻,勉力咬住红肿的下唇,偏过头去,眼角坠着泪,刻意做出一副隐忍的倔强模样。
这副清冷中透着媚态的模样,犹如最猛烈的春药,直直劈中李扬岘的神经。
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回廊下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少女。
若是她也被褪去华服,在这红浪翻滚的床笫间尝过他的手段,是否也如这个替身一般淫荡不堪?
想必,她会抛却所有尊严,化作娇媚的春水,哭着求他狠狠玩弄与怜惜?
此刻,李扬岘体内的邪火,比浇了油还要旺盛几分,原本就蛰伏在蜜儿体内的昂扬,随着这变态的臆想不可思议地胀大一圈,硬生生地撑开她深藏的宫口。
“呜呜呜…殿下…啊…不要…”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刺激得生理性地痉挛,灭顶的快意如潮水般袭来,逼得人脚趾蜷缩。
男子满意地看着身下因为自己而战栗不止的猎物,缓缓抽离,平复了一下粗重的呼吸,再随意扯过一旁的锦被搭在蜜儿布满红痕的身子上,懒洋洋地靠回引枕:“说。”
属下的声音清晰地从房梁处传来:“回殿下,前头公主进宫侍疾的时辰短了许多。皇后宫里的人回禀,公主近来面容憔悴,似乎是受了驸马的冷落…”
黎简如今夜夜宿在贵妾房中,夫妻还因此大吵一架,这是京中私底的热谈。
“嗯。”三皇子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大掌重新滑入锦被,恶劣地在女孩腰间敏感处重重捏了一把,惹得她呻吟出声。
他不屑地冷笑:“看来皇姐这内宅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舒心啊。还有什么?”
“公主说自己身子不适,从府里挑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替她伺候皇后娘娘的汤药,顺便轮换出宫报备病情。”
“由她去吧。”李扬岘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有母妃的人盯着,两个不知深浅的丫鬟能翻出什么花来?”
他将心思重新收回帐内,手指已经不安分地探入更深处。
属下犹豫片刻,顶着突兀响起的暧昧水声,与蜜儿似哭似乐的吟哦,硬着头皮问道:“那…皇子妃那边的药,还是照旧吗?”
这话落在外人耳朵里,只当是煎熬补材的请示,可他知道,每日雷打不动端进去的丸剂,才是让三皇子妃只能在床榻上慢慢耗死元气的催命符。
“给。”李扬岘的声音在情欲的浸润下显得格外冷酷残忍,“皇子妃身体要紧,一日都不能断。”第一百零一章 李觅多日未曾进宫,三皇子自然失了堵她的由头,如今下早朝后,便径直去仙居殿给贵妃请安。
内室存余着一股浓重的酸梅汤味,贵妃斜倚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旁边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痰盂。
贵妃保养得当,但宰相已过不惑,这把年纪怀胎,妊娠反应自然比寻常妇人要严重。
李扬岘微微皱了皱眉,隐去嫌弃,上前在榻边坐下:“母妃身子可好些了?”
贵妃漱了口,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只留几个心腹在门外守着。
三皇子与宰相同样喜甜,见桌上摆着糕点,随手拿起最近的茶酥,便听得贵妃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方才医女来诊过脉了。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女儿。”
“女儿?”李扬岘尝了口,果然与御厨的做法不同,回话时亦不似先前恭敬,而是暗含嘲讽,“怎么?母妃和宰相大人还指望着,再给我添个有资格争储的亲弟弟不成?”
对方脸色一变,想要发作,却又心虚地忍了下来。
他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烦躁,言语上也就越发咄咄逼人:“若不是你们两个秋狝时管不住胡来,怎么会意外怀上这个孽种?”
“为了掩盖这孽种,我们才要将计划提前,冒险把老皇帝药倒。如今局面,有一半是拜你们所赐!”
“住口!”贵妃被儿子当面揭穿丑事,知道他如今羽翼渐丰,也不再把自己这个母亲放在心上。孕中情绪本就极易起伏,被他一激,简直要气得浑身发抖,“你现在大权在握,连本宫也敢教训了?最好别忘记,你这监国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她深吸两口气,强压下怒火,看他没说话,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听那边递来的消息,朝堂上还算安稳,今日怎么这么大火气?可是那群酸腐又给你脸色看了?”
贵妃再手眼通天,也只局限于后宫,那边指的,自然是宰相传来的线报。
二人安插的御医行事小心,毕竟还有其他医者药童在旁,连方子里的剂量也受限,所以皇帝还未宾天。
可前朝大夫总强调礼制,只要宰相的拥趸提及即位,便有引经据典的,坚持要见圣旨,方得名正言顺。
提到政事,李扬岘的脸色瞬间阴沉,摇了摇头,几乎咬牙切齿:“南疆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贵妃一愣:“难道…是魏戍南有消息了?”
“他命大得很!”愤怒刺激他捏碎手中的剩余半块糕点,甜腻的饼渣粘在掌心,再被嫌恶地拍落,“不仅没死在瘴气里,还带着那支残兵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若非我们的人撞见,恐怕即刻就要出山,与大军会合了。”
贵妃闻言,亦是极为吃惊:“这…这怎么可能?那他岂不是要立下大功?”
“没死也活不了多久了!”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只要他敢现身,前头抓到的蛮子便会反口说魏家通敌,届时抓到叛贼可是会论功行赏的。”
如今赵宇霄所在的军队已解樊城之围,魏戍南便不是唯一的依仗,他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兵权与声望,必须被扣上难以翻身的罪行。
贵妃斜睨儿子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挑了挑眉:“跟母妃说实话,你这般忌惮魏戍南,究竟是因为他可能威胁到你的皇位,还是因为…李觅在意他?”
李扬岘身子一僵,没有说话。
贵妃见状,心下了然,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啊你!色字头上一把刀!本宫早就跟你说过,李觅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本该趁这次机会,找人将皇后当年与人私通的丑事一并揭发出来,可你呢?现下仍以时机不成熟为由,迟迟推后。你究竟在等什么?”
“母妃被压了那么多年,现在却很着急么?”三皇子稳住心神,反唇相讥,“固然皇后当年与人私通,可您和他(宰相)查了二十年,不也没查出奸夫的身份吗?若是贸然发难,万一对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岂不是打草惊蛇?”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的确不想让李觅死。
他怎么舍得就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要留着她。
等他成为九五至尊的那一日。
他要亲手剥去骄傲的公主华服,锁在最深处的金丝笼里,做他永生永世、只能曲意承欢的禁脔。第一百零二章 遮天蔽日的古木将阳光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自樊城失守后,魏戍南率领麾下铁骑连夜反扑,看似是一时不慎,中了敌军的诱敌之局,被死死困在这片鬼见愁的毒林。
然而这支本该粮草断绝的孤军,并未如外界预料的那般覆没其中。
“参将,前面那片沼泽地,追击的蛮子主力已经陷进去大半了!”副手甲胄破败,但精神抖擞,激动地向魏戍南回禀。
自从发现他们的踪迹,敌人便前仆后继想要突破,却都被眼前的少年施以巧计,或引入瘴气深处,或误踏沼泽只能坐以待毙。
我方不损一兵一卒,对面已是连连溃败,实在大快人心。
魏戍南靠在粗壮的枯木上,回以欣慰的笑意。
他在南疆这片土地上长大,十万大山对他来说并非绝境。
当日樊城将陷,他便察觉到军中有蛮子安插的奸细,所谓盲目追击,不过是他将计就计,利用地形,将追兵和奸细一网打尽的诱敌之策。
前头,他教将士们如何避开致命的瘴气、辨别无毒的野果野蕈,暗中积蓄力量。
待时机成熟,假装露出弱点,让对方发现踪迹,实则反扑。
“收拾干净点,别留下活口。”少年将手中擦拭干净的重剑插回剑鞘,目光却投向了密林更深处,“林子里多了些不速之客,看身法和兵器,都不像是南疆的蛮子。”
副手皱了皱眉:“是…京城来的人?”
“我看,十有八九是三皇子的人。”旁边的将士几乎冷笑,他们这群人,或多或少都在前朝中过他的冷箭,所以才被发配到边境戍守。魏戍南于樊城固守时暗中调查出来,再将蒙冤的整编成队,充入此次的精锐中。
虽然身在南疆,对京中皇帝病重、朝局巨变的详情知之甚少,但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三皇子的人在这个时候摸进十万大山,绝不是来救他的。
约莫是想趁乱,要他的命。
“故意漏点破绽给他们。”魏戍南眼神一冷,做出决断,“让对方知道,咱们还没死透。”
只要他活着的消息传回京城,李扬岘那条毒蛇的注意力必然会被牵扯一部分到南疆来,这样,身在京城权力漩涡中心的李觅,身上的压力或许就能减轻几分。
几人正说话,前头的芭蕉叶沙沙响了起来。副手警惕地握上腰间的佩剑,却见绿植间探出个头,原来是放出去探路多日的斥候。
“参将!好消息!京中派出了援军,昨日我见着的人说他姓赵,曾在工部任职。”
斥候是里头年纪最小的,从前魏戍南在南疆便认得,身手好,所以才放心委派他。
副手家在京城,闻言精神一振:“可是赵宇霄?他们在哪?樊城方向如何?”
他长在边关,并未见过任何工部的官员,若有人想要浑水摸鱼,引他们出去,无疑是更加危险的情形。
“长得高大,眼睛上挑,他说骊山的工程提前结束,这才求得父母答应,随军而来。”斥候未曾念书,形容不甚清晰,但提到二人在骊山酒肆的谈话,魏戍南认真听来,终于放心。
当日他秘密回京,约见赵宇霄也未告知旁从,既然对方能说出细枝末节,定是无错。
“赵大人说樊城之围已解,但他建议我们不必急着杀回去。”斥候说得口干,接过将士递来的水直接灌了半袋,“毕竟樊城外再攻下孟定镇,便能一路北上,杀穿南部二省,敌人自然最看重,大多盘踞于此。”
少年冷静地点头,显然与好友想到了一处:“从东北面离开,直接去窦城。那里是蛮子最先占领的地界,防守反而松懈,更重要的是有大批粮草囤积。这仗,咱们必然会赢的!”
副手听完,眼中亦爆发出骇人的战意,激动地拔出重剑,遥指东北方向:“末将誓死追随,待弟兄们今夜休整完毕,明日杀出这十万大山,便直捣黄龙!”
入春的风吹散夕阳留下的热气,蛰伏的兵将们得了命令,个个热血沸腾。喂好剩余的战马后,除了轮值的暗哨,众人皆和衣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陆续沉入梦乡。
魏戍南却没有睡。
他斜靠在古树粗壮的枝干间,斑驳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细碎地洒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将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邃。
少年怅然地扬起头,目光越过密林,凝望起那轮高悬的皎洁。
南疆的月亮,仿若比京城的要冷硬几分。而他向来坚毅不移的眼底,也因为思及远方的佳人,自然地泛起温柔。
无数个刀光剑影的夜,是她娇俏窈窕的身影,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觅儿,等我。”魏戍南无声地翕动嘴唇,指腹轻轻摩挲上剑柄下暗红色的血槽。
快了。
等他顺利平叛,军功在身,便能真正站在她身前,爱她护她,替她荡平所有觊觎的魑魅魍魉。第一百零三章 清冷的月光并不懂得人间的情思,只越过重重飞檐翘角,流泻进后宅精致的垂花门,最终被一扇糊了云影纱的木窗挡在室外。
屋内烛火摇曳,满室生香,正是颠鸾倒凤的靡丽光景。
厚重的拔步床内,女人的娇喘与男子即将释放的低吼混杂在一起:“郎君…妾…呜呜…不行…了…呀啊啊啊…”
伴随着蒹葭变了调的泣音,黎简猛然绷紧脊背,将浓精尽数射入不断收缩的小穴深处,二人也共同攀上极乐的巅峰。
余韵未消,蒹葭无力地瘫软下来,失神望着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图。
近来,黎简夜夜宿在她房中。外头已有传言,说驸马爷被贵妾迷了心智,甚至为她与公主大吵一架。
可他们自己清楚,夜夜笙歌的表象背后,是李觅的障眼法。
只有让外人觉得她已经孤立无援,才能麻痹敌方。
然而蒹葭是存了私心的。
耳鬓厮磨中,黎简的温柔给予她真切的温度。他知道她的爱意,尊重她的忠勇,更体贴她的付出。
蒹葭能感觉到他的动容,心中的春草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她能彻底拢住他的心,而公主也不再出现,她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他唯一的女人?
想到此处,蒹葭眼波流转,纤细的小腿像藤蔓般勾住男子精壮的腰身,胸口荡漾的乳球也主动贴上他大汗淋漓的胸膛。
她仰起酡红的小脸,再开口时,带着几分不知餍足的魅惑:“郎君…妾身…还想要…求您,再怜惜妾身一次吧…”
黎简眼神暗了暗,腹下的灼热再次抬头,翻身压了上去。
院落外头的老槐树下,负责守门的小厮并未如往常那般打盹。
他是个生面孔,在府里并不起眼,此刻正借着树影的掩护,死死地盯着那扇人影交迭的窗户。
果然,驸马是彻底沉溺在了这个贵妾的院子里。
小厮摸了摸怀里深藏的腰牌,眼中闪过毒蛇般的算计。是时候向主子递个信,让他心心念念的“好事”,早日得逞了。
京城里的盘算都在暗处,边关的刀光剑影则被火舌照得大亮。
是南疆传来的捷报,原来魏戍南所率的铁骑并未全军覆没,反而犹如神兵天降,闪击了防守较为松懈的窦城。
攻城当夜,他先派出两名身手矫健的死士潜入城北的粮仓,放下冲天大火后,城中蛮子自然纷纷赶来,只求抑制火势,而魏戍南率领的主力,则从西南薄弱处猛攻而入。
据说,少年一马当先,生擒了守城的最高将领。沉重的头盔被长剑挑落,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那被按倒在地的敌军统帅,竟是个面容生猛的年轻女人。
审问之下,她身边的侍从率先吐口,原来多日守城的将帅,是南疆首领的大女儿。
周围的蛮子得信想要反攻,可赵宇霄凭借白玉令号动的援兵也如期杀到,两军里应外合。不出十二时辰,窦城彻底易主。
敌方的嚣张气焰被这一战打得溃不成军,连连败退。
原本因为担忧儿子生死而急火攻心的魏家老父,听闻儿子不仅全头全尾地活着,还立下这等不世之功,连病都好了一大半。
自然,这天大的喜讯落在仙居殿里,更像是道催命符。
“砰!”价值连城的汝窑茶具被李扬岘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双眼猩红,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在殿内来回踱步。
“没死…他居然没死!还把窦城给拿下了!”三皇子袖袍凌乱,周身散发着骇人的狠戾,“不行!绝不能让他活着回京!母妃,不能再等了,咱们如今应该直接下猛药,先把老皇帝解决再说。”
他状若癫狂,口中喃喃自语:“只要本王登基称帝,他魏戍南就算有天大的军功,也能被打成乱臣贼子!”
贵妃面色灰白,亦没想到局势变幻得如此之快。
此举虽然冒险,但眼下已容不得他们徐徐图之。
她咬了咬牙,默许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
翌日清晨,太医院便传出了哀恸的消息。
龙体状况急转直下,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恐怕熬不过这几天了。
宰相的党羽最会见机行事,借着皇帝即将大行的危局,再次将“请立新君”的奏报推到风口浪尖:“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南疆大局已定,蛮子已派出使臣前往京中,恳请三殿下顺应天命,早登大宝,由新君的身份出面谈判,方能震慑敌胆。”第一百零四章 因为皇帝确实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朝中反对的声音也在锐减。礼部得到授命,开始筹备起登基大典的诸般事宜。
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公主府内,少女捏着那封沾染了风霜的边关密信,指尖微微发颤。
连日来强撑的冷静与端庄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水光潋滟的凤眸中不知何时蓄满泪水,她紧握书函,页尾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平安”二字,已被滴落的泪珠晕淡了墨痕。
“白露…”李觅从来不知,自己向来沉稳的情绪也会因千里之外的一个人如此大起大落。可眼见他的消息,她怎能忍住这喜极而泣的酸楚,“他没死…真好…”
白露看着主子这般模样,眼眶也忍不住红。多日来,她眼见公主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此刻,终于享得真情流露的放松。
自幼长大的情份让她上前轻轻扶住对方颤抖的双肩,柔声安慰:“魏参将定是感念公主庇佑,这才逢凶化吉的。如今大捷,咱们也该宽心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体己话,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公主,在水姑娘刚从宫中回来,说是皇后娘娘稍有好转,此刻正在院子里候着呢。”是守门小丫鬟的轻声禀报。
李觅心头一紧,瞬间被拉回了现实的泥沼。
她应声,匆匆用锦帕拭去眼尾的洇湿,敛起情绪,恢复清贵淡然的模样:“让她进来。”
在水快步走进内室,少女未等她福身便免了礼,她知道耽误不得,语速极快地回禀:“皇上的情况比太医院报的还要糟糕,只怕…就是这两日的光景。不过,皇后娘娘今日已经能起身了。”
李觅闻言,秀眉紧锁。母后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有所好转,难道是…被逼到了绝境。
“贵妃那边可有动静?”
“有。今晨贵妃娘娘去了长乐宫探望,屏退左右,所以奴婢只隐约听见里头起了争执。具体所为何事,奴婢不敢靠得太近…”
少女闭上眼,掩去眸中冷霜般的厌憎:“还能是什么?昨日朝堂上,宰相已经迫不及待地推进登基大典。既然他们如此急着弑君,一切也该有个了断。”
在水点点头,听公主细细嘱咐了回宫后的安排,几人确保万事无虞,又互相安慰多时,眼中是山雨欲来,准备迎头赶上的果决。
可侧院却暗鬼潜行。
现下是黎简去翰林院当值的时辰,蒹葭独自坐在房内,正对着窗外的春色出神。
她脸颊微红,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与黎简耳鬓厮磨的温存,以及他令人沉溺的体贴。
“姨娘好兴致。”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毒蛇吐信般打断了她的思绪。
蒹葭皱眉回头,只见守门小厮竟悄无声息地摸到她身后,他进府不久,平日亦唯唯诺诺,从没进屋伺候过,此刻抬头对视,眼神中满是精明与算计。
“大胆!谁准你进内院的?”蒹葭开口呵斥,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对方却不退反进,冷笑一声,显然是有备而来:“姨娘莫慌,奴才侍奉多日,可是把姨娘对黎大人的痴心看得清楚。”
蒹葭瞧见他腰间悬挂的银牌,脸色逐渐暗下:“你…你是三皇子的人?!”
“不错。”小厮并没有被识破身份的慌乱,反而压低声音,“奴才不惜暴露自己,也是为了替主子分忧,更能替姨娘您…排忧解难。”
他盯着蒹葭微微颤抖的眼睫,语气中满是蛊惑:“姨娘是个聪明人,朝堂上的事,怕是也听黎公子说过几嘴,自然能看出公主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若您想个法子,将公主骗去三皇子的寝殿,将生米煮成熟饭…”
“主子登基再即,一旦得手,囚禁她也并非什么难事。如此,您的主母,便是困在深宫红帐之中,再也出不来了。”
蒹葭呼吸凝滞,手指死死攥紧丝帕,仍旧没有接话。
“只要您帮了殿下这个忙,日后他自然会放您和黎大人一马。”对方详细地列举出计划的好处,直击蒹葭心底的渴望,“公主永远消失,而您,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这府里的女主人了。”
小厮见她隐有动摇,立刻火上浇油:“姨娘,您若是不同意,现在就可以大声呼救,把我扭送到主院去领赏。但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您真的甘心吗?”
蒹葭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看着手边冷透的清茶,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
“只要您点个头,”对方凑得更近了些,“我即刻传信。”第一百零五章 三皇子安插的暗桩向来最会蛊惑人心,他把任务说得简单,仿若替他做事不过举手之劳:“其实并不难,说服公主进宫,殿下会找机会强要了她。不仅如此,黎大人也会被提前传召。姨娘想想,黎大人如今对您这般温柔体贴,若再亲眼看见自己的结发妻子,已经成了三皇子床榻上不干不净的玩物…”
前头公主入宫侍疾,倒能频频相见,可人多眼杂,不便行动。若等皇帝驾崩,她也只会出现在丧仪上,三皇子登基后诸事繁琐,动手或许平添意外。
李觅已生警惕,如今连进宫探望皇后都避之不及,以后机会更是难寻。李扬岘知道贵妃和宰相都不赞同他强纳皇姐,所以才会瞒住长辈,自行差人布局。
熏炉末端的线香也燃尽了,袅袅青烟返上来,是静心的味道。蒹葭猛地抬起头,眸中爬满狠厉。
“好。”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我答应你,但需要留下信物。”
小厮微愣:“姨娘想要什么信物?”
“三皇子做事向来利落,用完即弃,扈娘便是前车之鉴。”蒹葭伸出手,掌心向上,腕间的银锁泠泠作响,“没有保命的东西,我绝不冒这个险。”
对方眼底有微不可察的轻蔑,可为了达成目的,还是从怀里掏出皇子亲信才有的腰牌扔到她手里。
日落的余晖照在远香楼的招幌上,冬日的阴霾随着江南的安定一扫而光,入春后,街上的商户食客也多起来。
有名的点心铺子重新开张,黎简特意排了长队,购置两盒刚出炉的糕饼回府,先去主院里同李觅商谈南疆使团之事。
浓郁的乳香从松子百合酥中散出来,她莞尔咬下,唇边笑意愈发柔婉:“所以,他们已经住在京郊驿馆中。”
“是,明夜宫中摆酒,翰林院的同僚们也在入席之列。”黎简替她添了盏思茅普洱,茶味清雅,最能甜后解腻,“窦城和樊城重得安定,蛮子主力军死伤大半,连首领之女也被擒住,他们日夜兼程,只为讲和。”
少女眼中璀璨如星,语气里是难得的喜悦:“和睦最好,打仗是劳民伤财的事,赋税徭役不说,流离失所更是痛心,咱们忧心,关外百姓亦深受其害。”
“魏参将速战速决,想必快要回京了。”他鲜少见她如此明媚的神色,意有所指地揶揄道,“或许如今的他更能护住公主。”
李觅晶亮的眸子忍不住躲闪起他的目光,双颊的羞赧化为令人醉心的嫣红。
她没接话,他却情愿打破这沉默:“公主不必介怀,待时局平定,魏参将回京长留,我愿意和离的。”
君子端方,连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剖白,她愕然地放下手中的糕点,震惊于他的宽容。
“成婚数月,黎某纵然愚钝,亦能觉察。当夜蒹葭为公主替嫁,如今我也乐意成全有情人。”
床笫之间的亲密最难掩饰,他多日疑虑,终于在次次欢好后想透了其中关窍。
“可…”少女不知如何作答,她没想到对方早就知晓并接受了一切,愧疚与感念交织的情感让她更加踟蹰难言,“抱歉,阴差阳错之间,让你们为我付出这么多。”
黎简坦荡地迎上她潋滟的目光,眉眼间是臣子为主的忠勇:“黎家世代如此,公主不必伤怀,况且我有蒹葭,此生足矣。”
细腻的茶香余在唇齿间,有雨前的清苦,她不明白,黎家对自己如此扶持,难道只因为娘亲的母家有姻,所以才孤注一掷吗?
男人看出她的不解,笑意温润,说话竟也高深起来:“公主曾隐瞒于我,此番,便也只能靠自己参透了。”
白露适时传来晚膳,他施礼告退,回到了蒹葭所在的小院中。
入夜的窦城还泛着春寒,郊外虽然还有残兵流窜,但大局已定,兵将们也终于得了时间松快松快。
篝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照亮了城头飘扬的军旗。
赵宇霄和魏戍南带人清剿完最后一批顽抗的蛮子,终于有时间在城楼的阁厅坐下,喝口烈酒解乏。
明月高悬,赵宇霄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神色凝重:“有件事得跟你透个底,我来之前,京里出事了。”
他将皇帝和皇后接连病倒,三皇子临朝监国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明,话音未落,魏戍南已然站起身来,原本因为连日征战而有些疲惫的眉眼布满担忧:“我必须马上回京!”
“你疯了!”赵宇霄一把拉住他,眉头紧皱,“攻城当日和那个女的缠斗时,左臂的旧伤已经裂开,更别提山里吸入的毒瘴之气,你现在这副身体,骑马赶回京城都要半条命!”
他率兵涉险进山,虽做了万全的准备,终究避免不了大雾遮路之时。为保弟兄安全,都是自己先去探路,所以也吸入了少量瘴气。后头闪击樊城,又在与守将对峙时伤了右臂,身子的确有恙。第一百零六章 见魏戍南依然面沉如水,赵宇霄放缓了语气,徐徐劝道:“蛮子虽然败了,但他们最怕的是你。如果知道你走了,反扑又该如何?她毕竟是公主,有皇后娘娘和黎家的人护着,三皇子那边就算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她怎么样。”
相隔千里,李扬岘又有意阻断了南疆与京城的联络,他们至今都还不知道皇帝已经命悬一线,三皇子即将登基称帝的消息。
“你不懂…”魏戍南摇了摇头,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阴霾,“李扬岘那个人…不正常。”
“什么意思?”赵宇霄愣了愣。
“他看觅儿的眼神,不对劲。”少年回想起李扬岘那种黏腻而贪婪的目光,愈发担忧,“分明是姐弟,理应敬重。可他…隐隐给我一种病态的觊觎之心,若让他掌权,觅儿处境必然危急。”
赵宇霄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好友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不会吧?那可是亲身皇姐啊!戍南,是不是你太在乎公主,所以占有欲作祟,多心了?”
魏戍南并未反驳,只是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声音冷得像淬过的冰:“不管是不是我多心,贵妃一党不敬中宫,草菅人命,你我有目共睹。自古成王败寇,若真让李扬岘顺利登基,无论是觅儿,还是天下百姓,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赵宇霄沉默了,他知道魏戍南说得有道理。
“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半晌,他干巴巴地出声,语气坚持,“皇上那边有御医治着,说不定哪天就醒了。你再多留几日,把伤养好。若是没有京里的传召,私自带兵回去,那是大不敬!不仅帮不了公主,反而会连累她。”
魏戍南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生平第一次发出无力的咒骂。
“该死!”
赵宇霄的话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是啊,没有圣旨私自回京,那是等同于谋反的罪责。他若真这么做了,不仅自己涉险,还会给李觅扣上“勾结武将”的帽子,将她推入更深的劫难。
可只要一闭上眼,三皇子不怀好意的眼神,就像跗骨之蛆般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我等不了太久。”少年仰起头,看向夜空逐渐稀疏的寒星,“窦城已下,这几日,我必须把这边的军务交接清楚。若京中没有平安信传出来,哪怕是单枪匹马,我也要回去见她!”
赵宇霄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只能与他并肩站在这满目疮痍的城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彻夜难眠。
前朝的博弈,随南疆使团入京彻底白热化。
为表求和的诚意,蛮子派出王储带队,可他竟在夜宴上提出,愿意将窦城内被俘的长姐,也就是首领最为器重的大女儿,下嫁给生擒她的魏戍南为妻,以结秦晋之好。
翌日早朝,宰相果然没有放过这个绝佳的发难机会。
“荒唐!我朝赫赫战功的将领,岂能与茹毛饮血的蛮夷之女通婚?”他稳站金銮殿上,手捧笏板,言辞激烈,毫不留情地将一盆脏水泼向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少年将军,“魏戍南此前孤军深入毒瘴险境,本是必死之局,他却能毫发无损,甚至轻而易举地拿下了窦城。如今,蛮子又这般迫不及待地提出联姻…”
话至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目光阴冷地扫过大殿上面露惊愕的朝臣,抛出致命的疑问:“种种迹象,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只怕魏参将早与敌军沆瀣一气,这所谓的‘大捷’,不过是养寇自重。”
满朝哗然。
“宰相此言差矣!”陆大人率先站出来,面色不解,“参将浴血奋战,解了樊城之围,又奇袭窦城,这是实打实的军功!怎能凭使者的求和,便随意污蔑我朝功臣?岂非让前方将士寒心!”
黎简也上前一步,朗声道:“陆大人所言极是。魏家忠良,男儿皆镇守边关,魏小将军生擒统帅,敌军惧其威名,故而提出联姻以求自保,此乃常理。宰相仅凭臆测便定下‘养寇自重’的死罪,实在难以服众!”
“黎大人这话,倒是护短得很。”宰相之子见父亲被质疑,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刺过来,“谁不知道魏家与公主交好?驸马爷如此急着开脱,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扯?”
此乃诛心之论,大殿内的气氛几乎降至冰点。
“够了!”金座上的三皇子终于打断这场争执。
他罕见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众臣:“魏戍南是否有不臣之心,此事尚需彻查。”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使臣就在驿馆,和谈之事不能再拖。”
“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病重,和谈的国书,总不能由本王这个监国的皇子来盖印。”
图穷匕见。
有人心领神会,率先跪倒,高呼出声:“国赖长君,恭请三殿下顺应天命,早登大宝,以新君之姿震慑敌胆,安抚天下!”
李扬岘看着阶下跪伏的臣子,眼底闪过狂热的光芒。
他终于,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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