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
作者:昱
序章 在很久很久以后 如一块未经雕琢的蓝宝石,静静地镶嵌在森林的怀抱中,湖泊水色由岸边的透明,渐次深邃为湖心处一抹化不开的靛青。晚霞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在触及湖面时又变得温柔,留下粼粼的碎金,随着微澜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野花的清芬,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与这片静谧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湖泊尽头、地平线之上那片扭曲的血色天空。 埃里德市的中心,尼科米魔法学院所在的区域,一处处被不祥火光映成橘红阴影的建筑群,浓烟如同挣扎的巨蟒腾空而起。即便相隔遥远,也能清晰听到那一声声沉闷的巨大轰鸣——强大魔力对撞后碾过空气的气爆余波,夹杂着城市隐约的哭喊与骚动。而此地,如同最后一方悖逆现实的仙境,将一切纷扰与嘈杂隔绝于林荫之外。 少女抱膝坐在湖畔。 她穿着尼科米学院的经典棕色校服,但剪裁更显典雅。紧绷的衣襟勾勒出胸前饱满的弧度,似乎不堪重负;下方的短裙因她坐姿而更显局促,被圆润的臀线撑起一个优雅而诱人的扇形。晚风拂过,撩起她如瀑的黑色长发,几缕发丝缠绵在她白皙的颈侧与脸颊。 那双空灵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湖心。 在所有火光与混乱的倒影之外,孤独地盛放着一朵蓝色的莲花。那纯净的、仿佛凝聚了整片湖水精华的冰蓝色,在渐暗的天光中,散发着莹莹微光。它显得圣洁,又带着一丝不容触碰的脆弱。 美丽的眉头微微锁紧,少女的思绪早已飘远。穿透了时间的缝隙,也穿透了空间的距离。 打破这份凝固画卷的,是一阵规律而厚重的脚步声。靴底踏过草地与碎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稳定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由远及近。 少女没有回头。她缓缓闭上了双眼,睫毛与柔眉相称,投出一模坦然的神情。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却又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飘忽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就经常带我来到此处。那时的天空,总是像湖水一样蓝,风里带着蜜糖的味道,仿佛世上所有的烦恼,都抵不过掌心一颗融化的糖果。”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中捕捉那个早已模糊的、无忧无虑的自己。 “这朵花,从我第一次看见它起,便是这般模样。岁月流转,它仿佛永远定格在了最美的瞬间,陪伴着我从懵懂走到现在。” 语毕,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那对湛蓝色的美眸。晚风恰好在此刻拂过,扬起如墨的长发,在她身后舞动。精致的五官在暮色中显得无可挑剔——白皙的肌肤,挺翘的鼻梁,淡粉色的唇瓣微微低抿。 回首,湛蓝瞳孔清澈、典雅,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与坚定,正清晰地映出一个笔直矗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身躯如出鞘的利剑般矗立,一身灰白相间的战斗服紧密地贴合着他挺拔的身躯。 “既然你能找到这里...” 声音依旧清冷,但尾音处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暴露了她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少女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轻轻按在自己的臂膀处。 “我可以认为,你终于接受了我的邀请吗,我的‘骑士先生’?” 她的目光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冀,如同湖心那朵在微风中轻颤的蓝莲。 “我拒绝。” 冰冷的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少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随即,一声凄凉的苦笑从她唇边逸出,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果然。” 她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瞬间黯淡下去的所有光彩。再次抬起眼时,那里已褪去了所有的柔软与温度,换上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凛冽。她挺直了原本有些松懈的脊背,下颌微扬,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凛冷姿态。 “那么...” 她的声音也变得如同湖畔的碎石般冷硬 “你此刻又是以何种身份,来到我面前的呢?” 她抬起手,纤细的五指开始汇聚四周的原始魔素,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嘲弄 “大法阵已经不可逆地启动了。即便你现在将我杀死,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别说得那么轻松。” 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不管我以什么身份出现,往小了说,你们搞出的这场盛宴,眼看着要把我家房子和小店一起炸上天。”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少女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不过,我需要听到你的答案...你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逼人的视线,侧过头望向那朵摇曳的蓝莲。 “然后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阻止你,在你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之前。” “太迟了...” 少女喃喃道,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万钧的重量。她重新转回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痛苦、决绝、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周身开始流转起淡蓝色的微光,发丝无风自动。而男子的手,也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铳柄之上。 湖面的倒影中,宁静的仙境即刻破碎。刹那间,少女周身流转的淡蓝色微光骤然变得刺目而凛冽。空气中无数细小的水汽瞬间凝结、固化,在冰魔素的统筹下,化作十余颗棱角尖锐的冰晶,悬浮在她身侧。没有半分预兆,这些致命的冰晶如同被无形的弓弦激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呈扇形向男子激射而去。而在她周身光芒骤变的同一刹那,男子的身体已然做出了反应。他足下发力,那覆盖着灰白甲胄的战靴猛地蹬地,身形向侧后方急退,脚下的草皮与泥土被瞬间掀飞。 “砰!” 几乎在他闪避的同时,他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线条硬朗的魔铳已然抬起击发。铳口喷吐出短暂的蓝色焰光,凝聚的魔能子弹精准地预判了他闪避轨迹上的一处空当,一颗原本会封死他退路的冰晶呼啸而至。 “啪嚓!” 魔能与寒冰猛烈撞击,炸开一团混合着湛蓝光屑与白色冰雾的冲击波,四散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少女纤细的十指在空中急速划动。空气中更多的原始魔素在她指尖汇聚、转化、塑形。 “嗖!嗖!嗖!” 一连串速度更快的尖锐冰锥接踵而至,它们像一群被引导的毒蜂,死死咬住猎物移动的轨迹。男子眼神锐利,在高速侧移中不断微调重心,手中的铳稳定得如同磐石。 “砰!砰!砰!” 每一次点射都伴随着一颗冰锥的爆裂。魔能子弹与冰锥在空中不断对撞,炸开的冰晶碎片如同钻石尘雾,在他坚硬的肩甲和面颊旁飞溅、刮擦。少女眼见远程压制效果有限,眼神一凛,那双操控冰雪的柔荑骤然下压。 “咔嚓——!” 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白霜,数根粗壮、顶端闪烁着寒光的冰棘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破土而出,直刺他的脚踝与小腿。男子瞳孔骤缩,膝部与足部的装甲缝隙间猛地喷吐出短暂的蓝色推进焰流,整个人借力向斜上方急跃,身在半空,他拧转身形,铳口向下,精准点射。 “砰!砰!” 两颗魔能子弹将威胁最大的两根冰棘轰成齑粉。然而,被击碎的冰棘根部,新的、更尖锐的冰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再生,甚至封堵了他所有可能的落点。 电光石火间,男子持铳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铳柄上方魔晶槽内那枚已消耗近半、光芒黯淡的魔晶被精准地弹射而出。接着左手凌空一抓,将那枚蕴含着不稳定纯净魔素的魔晶牢牢握住。没有半分犹豫,他五指猛地发力一捏!忽然间,魔晶内部魔素的结构平衡被粗暴地打破,稳固的纯净魔素被还原为最狂暴、最原始的魔素。随即,他将这枚临时的“魔能炸弹”向前方冰棘最密集的区域狠狠掷去。 “轰——!!!” 剧烈的魔力爆炸轰然响起,混乱的原始魔素洪流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席卷了那片区域。刚刚生成的冰棘在这股无差别的能量冲击下寸寸碎裂,并被强行驱散了元素特性。爆炸的冲击气浪也将尚在空中的男子向后推去,他在空中调整姿态,沉重落地,双足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痕。几乎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寒意骤然加剧。弥漫的冰冷雾气四面八方向他涌来,视野急速消失,刺骨的寒冷开始侵蚀装甲。 男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他的左手已如幻影般探向腰间战术腰带,扣出一枚全新的、充盈着幽蓝光芒的魔晶向上抛去。魔铳的铳柄向上滑开空槽,精准地接住了那枚下落的满能魔晶。 “嗡——!” 魔铳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蜂鸣,整个铳身瞬间亮起过载的刺目纹路。男子单臂稳稳持铳,强大的能量甚至让他臂甲下的肌肉都微微震颤,短暂的蓄力在冰雾合拢前完成。 “咻——轰!!!” 一道远比普通射击粗壮,凝聚到近乎实质的魔能激光,从铳口狂暴迁跃而出。浓郁的冰雾被纯粹的能量洪流直接蒸发、轰散,开辟出一条短暂的真空通道。 冰雾另一端,少女正全力维持着冰魔领域,雾气同样遮挡了她的视线。直到那致命的魔能波动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和强度骤然爆发,她才猛然惊觉异变。仓促间,她双手猛地交叉于身前,周身蓝光爆闪,空气中大量的原始魔素被瞬间抽空转化,在她前方凝聚成一面厚实、布满玄奥冰纹的菱形冰盾。 凝聚的魔能光束撞上冰盾,僵持了不到一瞬,冰盾便不堪重负,从中心处轰然炸裂,碎裂的冰块四处飞溅。光束击穿冰盾后,能量虽已衰减大半,却依旧带着灼热的气浪,几乎是擦着少女惊愕的侧脸飞过,最终消失在湖畔尽头。几缕被切断的黑色发丝缓缓飘落,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 冰雾被彻底驱散,湖畔战场短暂地清晰起来。男子持铳而立,铳口还缭绕着缕缕青烟。少女则僵在原地,微微喘息。 “这不该是你的选择,你不是那样的人。” 男子的声音穿透渐起的寒风,目光如炬地锁定着对方。 “别摆出一副看透我的样子...”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被刺痛后的倔强 “你又怎知...我是否有选择的余地?” “我想听的不是你有没有得选,而是你希望怎么选。” “...都一样。” 话音未落,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剧变。空气中弥漫的原始魔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她奔涌,被那极寒的元素亲和力瞬间同化为冰蓝的辉光。 一件由纯粹冰魔素编织的“元素武装”开始在她身上具现——那是一件华美而威严的蓝白色连衣裙,晶莹的裙摆如冻结的浪花,层层叠叠,却又流淌着森然寒气。胸甲与腰封处凝结出精致的冰晶纹路,宛如冬日女王的冠冕。与此同时,她如瀑的黑发从发梢开始,迅速浸染成一片冰原般的天蓝色。 她轻吐箴言,威严如同律令,以她为中心,刺骨的极寒瞬间爆发。方圆数十米的草地、岩石、乃至一旁的湖泊,尽数被坚冰覆盖,刹那间化作一片狂风暴雪的死亡绝地。男子依然屹立在风雪中心,肆虐的冰魔素狂潮似乎无法侵入他周身方寸。 “这种完成度的元素武装...你是什么时候...” “我说过,你不够了解我。” 少女那对被蓝白色丝绒手套包裹的柔荑五指张开 “我不会再留手了。” 下一刻,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降临。冰枪、冰锥、旋转的冰刃风暴,从四面八方绞杀而至。男子身形疾动,魔铳点射与战术规避完美结合,在密集的攻击中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路,不断拉近与她的距离。少女眼神一凛,双手猛地向前一推,一道诡异的攻击混合着实体冰晶与纯粹的冰元素能量呼啸而来。 男子反应极快,魔铳精准击碎了物理部分的冰晶,却任由那无形的冰元素魔法洪流直接冲刷在他的胸甲上。然而,致命的冰元素在触及他表肤的瞬间,竟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烙铁,发出细微的“嗤”声,瞬间消散于无形,只在他装甲表面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薄霜。 “原来如此。” 少女挥手,区域内狂暴的冰元素即刻骤停。 “通过刚刚的试探,我终于可以确认了。你的那个特殊体质,与其说是‘魔法免疫’...不如说是一种‘魔法逆解’。” 男子沉默不语,在这短暂的间隙,一枚新的魔晶已被压入铳膛。 “所有与你肌肤直接接触的纯元素魔法,几乎都会一瞬间被逆转回缄默态的原始魔素。” “咔嚓”一声,铳身重新辉映出幽蓝魔纹。男子开口,语气里透着平静的日常感 “等此事了,我们会有漫长的时间继续这一学术讨论。” 话音未落,他已然扣动扳机。一发体积臃肿、轨迹诡异的魔弹拖着蓝色的尾焰从铳口射出。少女眉头微蹙,挥手射出一道尖锐冰晶进行拦截。然而,就在撞击的瞬间,臃肿的魔弹猛地爆开,分裂出十数枚速度激增的小型追踪魔弹,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划出刁钻的弧线,从各个死角向少女的本体呼啸而去。 “够了,就在这里结束吧。” 少女清冷的声音仿佛带着绝对的律令。所有呼啸而至的魔弹,在逼近她周身数尺之时,皆被一层骤然浮现、流转着冰晶纹路的半透明护罩稳稳挡下,相继湮灭。 “你的肌肤能逆转魔素,可你这身引以为傲的战甲...似乎做不到呢。” 男子正欲前冲的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刺骨的寒意自脚下爆发。一层厚实且坚韧的冰晶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已悄然攀附而上,将他双脚脚踝乃至小腿下部死死冻结在原地,与地面牢牢焊死。与此同时,四周活跃到极致的冰元素发生了质变。没有风暴,没有轰鸣,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寂静降临。一朵朵纯粹由极致寒冰雕琢而成的莲花,凭空在他四周优雅地绽放、悬浮,花瓣剔透,脉络清晰,散发着毁灭前的宁谧之美,空灵而肃穆的吟唱声在冰原上回荡 “凛冬为棺,净莲为椁,沉眠于永恒的静寂...” 超阶魔法——「冰莲天葬」 男子欲言又止,抬起的魔铳缓缓放下,任由悦耳的诗咏响彻死寂 唯有一声叹息 “原谅我...你就先去那边等我吧。很快,我们就能在那个世界再会了。” 少女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所有的冰莲在同一时刻陡然爆裂。一个巨大的、混杂着绝对零度寒流与纯粹破坏能量的半球形领域急速扩张,所过之处,冻土被掀起、粉碎,湖畔的森林成片化作齑粉,连坚实的湖面冰层被瞬间震碎,冲天而起的冰尘与雾气形成了小型的极寒风暴,毁灭的波动让整个区域都在震颤。 少女微微喘息着,凝视着那毁灭的中心,一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坠途中便冻结成冰晶。 然而,她的悲伤很快被难以置信的惊愕覆盖。 冰尘与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爆炸的中心,景象惨烈,大地如同被陨星撞击。然而,在那片废墟之上,一道身影依旧顽强地屹立不倒,单膝跪地。 他身上的灰白战甲大部分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些许残片挂在身上,露出其下被凛寒灼烧、撕裂的贴身衬衫,以及布料下贲张而染血的肌肉线条。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垂落,遮掩住面容。 唯一完好的,是他用来支撑身体的右手紧握之物——一柄深深插入冻土的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仿佛最深沉的暗夜都无法比拟的幽漆。然而,在这极致的黑之上,却蜿蜒盘踞着一道道宛若活物的纯白魔纹,纹路诡谲而神圣,正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脉动光辉,仿佛封印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灵魂。 少女的眼神从震惊,到不解,最终化为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毫不犹豫地开始重新汇聚周遭所有可用的冰元素,严阵以待。 “...我认得那把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令我出乎意料...” “留有后手这块,我们算是彼此彼此。” 话音刚落,男子猛地抬起头。凌乱的黑发遮掩下,一只锐利的眼瞳穿透发丝。那瞳孔已然化为流淌着熔金般的色泽,闪烁着诡异而厚重的光芒。 “你一样不够了解我。” 紧接着,他缓缓站直了身躯。右手握住那柄魔剑的剑柄,沉稳地将它从大地中拔出,动作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他左足微微后撤,脚尖碾地,身体重心下沉,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握住剑柄,将漆黑剑身斜架于身前,剑尖直指少女。整个姿势如同绷紧的弓弦,充满了力量、平衡与一触即发的凌厉剑意。 “我看今晚,我们就敞开心扉吧。” 在无人注意的湖泊中央,那朵始终静静绽放的蓝色莲花,不知何时,已悄然凋零、枯萎。最后一片花瓣,沉入冰封的水中。 第一章 伊始 大西庇阿监狱,在这集苦难与怨念于一体的人间地狱,自吾人被捕至如今生命垂危之际,已有二十年余不见天日的岁月。双目因长久的黑暗几乎失明,身躯因长久的折磨而残破不堪,同袍志士的生命尽数消散,唯有吾人仅存的神智还在苟延残喘。未曾向敌人屈膝俯首,未曾对死亡展露惶恐,孤独岁月无法磨灭对道义的坚守,时间终究是消逝了吾等一生的抱负。 伊斯纪年545年,亦是窃国贼人登基即位的第二十一年,吾人与一位异邦少年相遇了。一位如无根浮萍一般,被迫卷入时代逆流的可怜人;他的出现,为吾人二十余年如一日的黑暗中,带来了最后一丝救赎与光明。在人生最后的弥留之际,吾人决定同晚年得子一般,将这残躯所承载的、最珍贵的三件遗产尽数相授。 一为“学识”,吾人一生中所阅书目,其中所浓缩而成的精华与见解。 二为“意志”,吾人一生辗转沉沦,虽生不得志,亦不曾放弃之信念。 三为“心灵”,双目即使浑浊暗淡,心灵须得清澈明亮。 身死道消,别无所求 吾儿...切记... 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唯有灵魂不可陷入绝望 尤里斯做了个奇怪的梦,黄金般的田野,湛蓝的天空,还有远处的潺潺流水。身着衬衫的少年倚靠在树下偷懒乘凉。突然间,熟悉的呵斥声穿透午后的宁静。农妇的身影逆着光走近,面容模糊在耀眼的光晕里。她佯装生气地叉着腰,说了些什么,随后温热的手指轻轻揪住他的耳垂,带着他趿拉着草鞋,走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木屋。 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场景呢?温馨感让尤里斯沉醉在温暖中,虚浮感又让他在幻想中保持着一丝清醒。他试图去看清妇人的脸庞,视线像蒙上水雾的玻璃,渐渐模糊。妇人的身影越走越远,一抹黄昏从天边飘来,美好似在远去。 尤里斯怅然若失地伸出手,他迈开步伐,向远处的人影奔去。喉咙哽咽,尤里斯发出无声的呼喊。天空中,白与黄的交际线越来越近,河流开始干涸,麦穗开始枯萎,时间追上了他。回过神来时,眼前仅剩一片废墟。方才的迷醉荡然无存,寒冷浸入骨髓,世界戛然而止。 伴随着入秋的第一缕寒风,尤里斯·塞克斯塔骤然睁眼,动作利落得如同本能。他掀开薄被坐起,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宽厚胸膛与紧实腹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肩臂因常年劳作与训练而显得贲张有力, 他赤足走向墙边的旧镜,步伐沉稳。镜面映出他修长而矫健的身形:冷调的淡黄色肌肤,墨黑短发桀骜不驯地翘起,下颌线利落分明。五官深邃立体,唯独那双乌黑的眼眸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其下两抹青黑阴影更添几分颓唐。 “啊,又熬夜了...” 天色未亮,墙上的刻钟时针指向第六个刻度。无论前一天多久入睡, 第二天总能在同一个时间醒来,这是他多年来的生活养成的习惯。冷风已将困意消散,尤里斯一个转身卧在床上,缓缓翻了个面仰视着天花板。 偷偷懒反正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那个会佯装怒容催促他起床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晨光如同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渗透进“罗茜工坊”的窗户,在布满工具与零件的工作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早啊,小家伙。” 慵懒中带着几分磁性的女声从工作台后传来。尤里斯·塞克斯塔循声望去,技师长罗茜正斜倚在宽大的扶手椅中。这是一位身姿矫健的成熟女性,深紫色的短发利落干脆,几缕挑染的银色发丝为她增添了几分不羁的风情。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琥珀色眼眸,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在阳光下假寐、却随时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猎豹。 此刻,她一手随意地翻着今天的《埃里德日报》,另一只手则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早,罗茜。” 尤里斯应道,走到水槽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提醒你多少次了,工作时间要叫我‘技师长’或者‘罗茜姐’。” 罗茜头也不抬,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隐含着一丝亲近。 “指针还没跳到七点。” 尤里斯指了指墙上的刻钟 “而且,今天厨房倒是干净得反常,你居然亲自下厨了?” “怎么,我偶尔也想换换口味,不行吗?” 罗茜终于从报纸后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总比某个永远只会用面包片对付早餐的小子强。” 她放下报纸,舒展了一下身体,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去送那丫头?” “嗯,约好了的。” 尤里斯没有否认,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咬了一口,顺手将棕色的旧挎包甩上肩头。 “行吧,看在你难得这么积极的份上。” 罗茜重新拿起报纸,挥了挥手,姿态潇洒 “上午的活儿不急,陪那丫头好好逛逛,给你放半天假好了。” 尤里斯没有回答,只是随意地扬了扬右手,身影便没入了门外渐渐喧嚣起来的晨光之中。 顺着街道向前迈步,一路上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街边的商店门面挂满了各种横幅。马路两旁,身着制服的治安人员正在维护秩序。这里是位于古兰兹帝国东部行省“菲利伽”的核心城镇——埃里德市,人流汇集的终点,则是坐落于市区中心的“尼科米高等学院”,同时也是尤里斯的目的地。尤里斯从出发的地点到达市中心大约需要两刻钟的时间,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先去接某个人。 埃里德市共有四个城门口,平日里管理稀松的出入关口在今日格外严格。尤里斯来到一家饮品店旁,这里是南方关口的主干道,从南门前往市中心的必经之道。尤里斯望向城门的方向,目光在来往的人群中扫过。 “不会又要迟到了吧...嘛,意料之中。” 正当尤里斯发出感叹时,一双纤细的手缓缓从他脑后冒出,向他的双眼伸去。 “来的挺早嘛,蒂塔。” “哎?” 女孩发出疑惑的轻呼,身体动作一瞬间僵硬。 尤里斯转过身,恰好捕捉到蒂塔·提比莉娅一个未来得及收起的、孩子气的姿态。 她像一只意图恶作剧却被当场抓获的猫咪,整个身体因前倾而微微失衡——后脚跟高高踮起,纤细的双臂仍保持着准备环抱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还因期待而微微蜷曲。那头樱粉色的柔软发丝有几缕滑落颊边,与她瞬间僵住的表情一同,定格在了这个略显滑稽的瞬间。 两人近距离对视着,彼此的呼吸都能传到对方的面颊上。不到两秒,嘴角抽搐着的蒂塔率先投降,别开视线。接着又像是打算缓解尴尬一般,两左右巴掌拍在尤里斯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早,早啊,尤里斯!” 似乎是发现刚刚下手略重,蒂塔连忙收回双手,尤里斯那不苟言笑的脸上,映出两道淡淡的红印。 “就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你别摆出这种表情嘛。” “要不我也在你脸上来两巴掌试试?” 尤里斯没好气地回道 “还不是你突然转头过来吓我!” 蒂塔像仓鼠一样鼓起脸腮,抗议反驳道 “本来我只是单纯想捂一捂你的眼睛让你猜一猜我是谁结果你不配合我就算了还转过身来吓我我一慌不就没控制好力道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拜托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了...” 从妙语连珠到最后气若游丝,蒂塔鼓起的脸腮又像河豚一样瘪了下去。 “难得你来这么早,不会是昨晚压根没睡吧。” “这都被你猜到啦?反正昨晚的觉前天已经睡过了,一晚上不睡压根不在话下!” 尤里斯看了看拍着胸脯一脸骄傲的蒂塔,想起了什么,又看向她满是泥泞的鞋底。 果然 虽然有想过这丫头可能会为了省钱选择徒步前往埃里德,不过像这种一天一夜把路程走完却依然精神十足的家伙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对了,这个给你,就当是刚刚的赔礼好了。” “嗯?” 蒂塔从挂在手臂上的纸袋中拿出两袋奶茶,并将其中一袋递给了尤里斯。从外包装的颜色来看,应该是同一种口味。 该不会... 尤里斯看向一旁的饮品店柜台处的选单,某一行商品的右侧隐隐约约看见了‘买一赠一’的字样 作为菲利伽行省的核心城市,埃里德的存在已有接近四百年的历史。五百年前圣汀罗斯帝国建国之际,作为开国功臣之一的“魔贤”特洛伊·阿兹卡斯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建立了尼科米魔法学院。 最早的一百年里,尼科米一直作为有别于其他国立院校的独立机构存在,围绕起这座学院建立起的城市雏形,也是由学院高层一手治理。在一百年的韬光养晦中,其影响力一度有比肩甚至超过元老院的趋势。这样的形势一直维持到圣汀罗斯的第三任皇帝上位,尼科米魔法学院归顺于国家统治,并更名为尼科米高等学院。原先的城市体系转由国家接手,也就是如今的埃里德,并逐渐成为菲利伽行省的经济中心。 鹅卵石铺就的人行道上,一对青年男女在晨光中并肩而行。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黑色外套衬得身形修长,他斜挎着一个棕色的旧皮包,习惯性地走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身旁的少女比他矮了约半头,身着尼科米学院的标志性棕褐色校服。剪裁得体的短裙下,白色丝袜紧紧包裹着匀称的双腿,勾勒出青春的线条。领口别着的狼纹校徽下,红色领带因胸前饱满的高耸隆起而显得格外挺括。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樱粉色的长发,并非甜腻的浅粉,而是如同初绽的樱花,色泽温润而富有层次。长发并未刻意打理,任由其如瀑般垂落至腰际,唯独在耳侧,一缕发丝被精巧地编成一束细短的偏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俏皮与灵动。 此时,她正睁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像个初次进城的孩子般,贪婪地捕捉着街边的一切新奇景象。手中那个原本装着奶茶的纸袋,此刻已被各种商铺的折扣传单和新生优惠券塞得鼓鼓囊囊。 “快看,尤里斯,这是当初我们溜进的那间博物馆耶!” “我说你啊,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可是真的过了好久了啊。” 在两人年纪尚小时,经常背着大人跑来这里玩耍。用偷偷攒下来的钱,带上前一天打包好的残羹剩饭,登上村庄门口的公共马车,长途跋涉到埃里德城门口的马车驿站,混在来往的人群中溜进城内。 有一次两人路过这间博物馆,蒂塔吵着要进去看看。奈何两人根本买不起门票,尤里斯架不住泪眼婆娑的蒂塔,趁着门卫不注意拉着她溜进了博物馆,结果不到半时蒂塔就失去了兴趣。当入馆的人流越来越小时,尤里斯为如何离开费劲了脑汁,最后赶在打烊前逃离了博物馆。 直到后来一次因蒂塔的任性无意中花掉了返程的路费,束手无策的两人前往警卫局求助,偷偷往返埃里德的事才在双方的父母前暴露,给两人的旅行画上了一个句号。 也是从那时开始,蒂塔学会了精打细算地花钱。 “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尤里斯也一样。” “你说什么?” “当初从村子搬走的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尤里斯了呢。” 在尤里斯十六岁的那年,蒂塔一家从村里搬走了。这一消息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过早地压在了少女心头。她将秘密紧攥数日,直到启程前夜,才在月光下红着眼眶,对尤里斯吐露真相。 离别的那天,昔日的伙伴都出来送行,唯有尤里斯不见身影。蒂塔在马车颠簸中一再回首,只当自己的隐瞒终究触怒了他,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愧疚,远离了承载十四年欢声笑语的故乡。 她不知道的是,彼时的尤里斯正立于远处山岗的树影下,沉默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童年斑斓的时光,就此仓促地画上了休止符。 直至上个月,奔赴埃里德报考尼科米学院的蒂塔,竟在人来人往的街角,与外出采购的尤里斯不期而遇。她方才知道,他早已在此扎根。一别四年,久别重逢的两人之后便一直以书信的形式来往联系。 “所以啊,当我发现尤里斯一点也没有变的时候,真的很高兴哦。” “说什么傻话,人总是会变的。” 他们曾作为邻居,在同一个村庄的日升月落里,共同走过九个春秋。 “我好歹算是和你一起长大,尤里斯没变就是没变,我可清楚地很!” 然后,在同一间私塾的朗朗书声中,度过五载寒暑。 “上学时你就总这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没想到工作了还是老样子。” “可我每次考试都在前列。” 尤里斯懒散地挑眉 “老师们不也无话可说?” 尤里斯年幼丧父,已故的父亲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继承了那份血脉,他拥有卓越的学习能力与阅读热情——尽管只倾注于自己认可的领域。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到埃里德时,你和我做过的约定吗?” 尤里斯年少时性格孤僻,体质文弱。既他既无法融入男孩们的喧闹,也不知如何与女孩们交谈。渐渐地,他成了集体中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事实上,他只是厌恶无意义的寒暄,对谈不来的人敬而远之;更不擅长应对同龄异性,同窗五载仍记不全半数女同学的名字。蒂塔十岁那年,他随蒂塔初访这座魔法之都,被玄奥的学说深深吸引,曾与她约定,将来要一同来此研习魔法。 “我有说过那种话吗?所谓的儿时戏言,你就忘了它吧。” 尤里斯望向远处街角的风铃草,语气听不出波澜。 基础魔法理论认为,魔力是流淌在血脉中的生命之光,是人与世界共鸣的本源。十四岁时,这份亲和力将达到顶峰。经由标准测评,达标者将被认证为“具备魔力感知与引导资质”,并在十八岁成年后,获得进入学院精研的资格。 蒂塔凝视着他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工作不能丢。” 尤里斯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率先开口 “没了经济来源,一切都会举步维艰。而且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出人头地不一定只有一种途径,行商教书等等都是不错的选择。” 近年来,以魔法理论为基石衍生的「魔导器械」体系正迅速崛起。立足于埃里德的尤里斯,便在城中一家名为“罗茜工坊”的魔具作坊工作。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再磨蹭...” 尤里斯打断她,指向不远处 “好宿舍可就被挑完了。” 市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尼科米学院金碧辉煌的校门引入眼帘。不知不觉间,短暂的旅途已经走到了尽头。 “就到这里吧。” “还能...再见面吗?” “我能跑到哪去。” 尤里斯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说不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哦?” 看着露出反常笑容的尤里斯,蒂塔顿感一阵恶寒。 “照顾好自己。” 说完,尤里斯转头离开 “我有空来找你玩哦!” 没有回答,尤里斯自顾自地往来时的路走去。良久,在路口的拐角处,他向学院的方向看去。 少女已经没有了踪迹 尤里斯一直有一个秘密 在十四岁那年,他被判定为「魔力绝缘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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