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误】(1-4)作者:尺素寄鱼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3-31 16:56 已读1840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春水误(姐弟骨科)

作者:尺素寄鱼


(一)夏屿


    夏鲤穿越了,在亲弟弟被杀人魔残害后的一个月,她投江自杀,却意外来到另一个世界。难以想象这种小说才有的情节会出现在她的身上,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意识还是昏沉的,她只来得及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古色古香的房间,纱幔、香薰、顶灯、床榻。

    富贵人家。

    她还未来得及下床,外头就闹哄哄一片,伴随着焦急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我的小鱼儿啊…”美妇人快步流星,泪眼婆娑,将夏鲤揽入怀中。

    小鱼儿…?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小名?

    美妇人约莫三十开头,保养极好,身上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

    夏鲤身体僵硬半刻,任由女人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

    “娘的心肝,晕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把娘吓死了…”她抹掉眼泪,发颤的手爱怜地抚摸夏鲤的脸蛋,像是对待珍宝。“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娘看了没有用,找了其他人也没办法,甚至只能求道士…还好还好,娘的小鱼儿没事。”

    夏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位母亲大概不知眼前这个孩子,已经换了个魂。

    而她,夏鲤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

    但为什么,她没有推开这个妇人?反而如同石化般无法动弹?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又酸又涩,眼眶发烫。她其实想说,我不是你女儿。

    甚至心里有一个荒诞的想法,现代不是没有人将女人绑架,让她们以为自己穿越,自愿留下,从而达到囚禁的目的。

    但是,为什么眼泪就掉了下来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已经麻木了很久,眼睛已经不会流泪了才对。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那她的以前是否算是前世?前世她的母亲林静玉是病死在床上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唯独没有对她说一句抱歉。看着她入了土,回忆前生,她都没有哭一下。

    可此刻被这个陌生的女人抱在怀里,她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黏着母亲的小女孩。

    “哎哟,怎么哭了?”妇人用帕子给她拭泪,自己却跟着掉眼泪,心疼几乎化作实质。“是不是哪里还疼啊?还是被吓着了?不怕不怕,娘在…嗐,想起来了,三天都没正经吃些东西,肯定饿到了,娘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心,好不好?”

    她说着就起身,顺势抹掉眼泪,嘱咐仆人照顾小姐。

    夏鲤摇头,想说话,却哽咽了声音,最后只是更用力攥住妇人的衣袖,没让她走。

    衣袖是绫罗的,料子很软,绣着缠枝莲的纹。

    妇人愣了一下,喜笑颜开,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好好好,娘不走,娘就一直陪着你!”

    夏鲤把脸埋在她肩上,依赖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林静玉是一个传统但并不是那么传统的女人,外婆家是重男轻女的家庭,她深受其害。跟夏康国结婚后没多久有了孩子,第一个就是她。生了女孩,爷爷不满意,多加为难。但林静玉宁愿多吃苦带孩子也不要女儿留在老家。她是爱着孩子的,起初是这样。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伴随着弟弟的出生,很多事都变了。

    夏鲤轻声喊了句妈妈,把妇人心都喊软了,连着在脸上亲了几口,问她:饿不饿呀?

    夏鲤摇头,声音闷闷的:“不饿。”

    又顿了顿,开口:“娘。娘亲。”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轻轻的一个音节,叫得天地都要破碎。

    妇人眼眶又红了,却笑着应她:哎,娘在呢!

    夏鲤抬起头,看着她。

    妇人长得极为好看,眉眼如画,岁月似乎也爱着她,并不在这个母亲身上留下痕迹。即便哭过,也还是美的。只是眼底有青痕,是熬夜伤神的表现。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绣工精致,衬得整个人温婉端庄。不过,夏鲤觉得她更像是炽热的太阳。

    夏鲤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怕被她看出异样,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娘,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好想很多事情记不清…只知道你是我娘,其他的事情,一片空白…”

    妇人一愣,随即紧张起来:“记不清?头会痛吗?让娘看看…”她温暖的掌心贴在夏鲤的背部,难以言喻的暖意汇聚在那儿,似乎有什么奔涌进内脏。

    “怎么会这样…没什么问题啊…”妇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眼里尽是心疼。毫无怀疑之色。

    她叹叹气,重新坐下来,与她并肩靠着,牵起她的手放在腿上,不紧不慢地讲诉——夏鲤的故事。

    夏鲤,小名小鱼儿,因为出生那天外头鲤鱼如得神昭,疯狂涌出水面,好似鱼跃龙门。所以取“鲤”为名。

    母亲李昭文,父亲夏远山。他们一家是苏州夏氏的旁支,住在嘉定,夏远山管着当地几处丝绸铺子,盈利颇丰。

    说到夏远山,李昭文的嘴角弯了弯,“你爹这会儿还在外头呢,若是知道你醒了,不知要多高兴。”

    夏鲤看着女人幸福的模样,鼻子一酸。

    真好啊。

    原来,妈妈是可以家庭这么幸福,这么爱着父亲,父亲也深爱母亲的。

    “对了,你还有个弟弟。”李昭文想到他,就牙痒痒,“那小兔崽子…”

    夏鲤听到“弟弟”,眼皮一跳:“弟弟?”

    “对啊,小鱼儿有一个弟弟,夏屿,小字云樵。比你小四岁,今年十岁。他啊…”李昭文太阳穴突突跳,但还是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

    “你弟弟…有点不听话,比较顽皮。你这些天养着,要是看见他也别搭理,这臭小子最喜欢招惹人了。怎么教训都没用,打了也心疼,唉。最近被关在柴房,希望他能明白我跟你父亲的良苦用心。”李昭文扶额,想到家里混世魔王般的儿子就累,这孩子被李昭文和夏远山夫妻俩混合双打几次都改不了性子,天生的熊孩子。虽说才十岁,家里也能托举他,但夫妻俩还是很担心他的未来。

    夏鲤听完这些后却如遭雷击。

    夏屿?

    夏鲤跳下床,环顾四周,不管李昭文疑惑的询问,走到一个铜镜面前。

    女孩玉颊微瘦,眉弯鼻挺,双目犹似清月冽亮,精明又淡漠。

    这模样跟前世至少八成像,区别除了更加稚嫩便是在眉眼间,她以前总是挂着愁容,没少被亲弟弟夏屿说是林黛玉。

    …亲弟弟。

    是了,她前世的弟弟,也叫夏屿。

    夏屿,这个名字足以让她提高警惕。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甚至一模一样的人存在,甚至有一个同名的弟弟呢?如果说这是万分之一的概率,确确实实又发生了,岂不是太过巧合。

    她心生不安,但还是强行抑制。

    “娘,我好饿,想吃饭。”

    她得支开李昭文,自己梳理一番,至少确定这不是什么人恶搞她,把她丢进横店,然后请一大堆演员骗她——虽然这毫无理由,她的人缘没有差到这种地步,也没有好到有人愿意花这么多钱搞这种无聊透顶的游戏!

    李昭文见女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起身出去亲自准备,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望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走了,夏鲤便靠在床头,慢慢梳理着听到的消息。

    苏州安氏,世族。

    父母相爱,家里只有四口人。

    除了她便还有一个男孩,夏屿。

    虽然他们家是旁支,但房间的摆设无不精致,诺大的房间只是女儿家的闺房,往外看,假石流水,看上去日子过得很不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在笔杆子磨合下产生的茧子,也没有干活留下的一点印记。怎么看,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被宠爱她的父母养得很好。

    前世的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是在干嘛来着?

    初中才毕业,父母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弟弟跟着爸爸。一家人变成两家人,互不搭理。

    林静玉离婚后的精神状态不好,她希望她开心,趁着中考结束后的漫长暑假托关系找了电子厂上班,攒下钱给妈妈买黄金项链,明明才甲盖大小却花了她大半的工资。虽然肉疼但是想到妈妈可能会开心点,她也满足了。

    她以为林静玉会开心的,也以为她会展颜或感动流泪,将她拥入怀中告诉自己,带走她并不是错误——但没有,她精神状态太差了,那时几乎觉得所有人都跟她有仇,尖酸刻薄到了极点,将项链丢在脚边,嘲弄地看着她,说她装什么好心,跟她爸一样虚伪。

    李昭文回来看夏鲤时,发现女孩已经睡着,单薄的身子半蜷着,那是极没安全感的姿势。她放下热气腾腾的粥,坐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她,良久轻声嘱咐家仆悉心照顾,等她醒了再把粥温好。走前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门被轻轻阖上,黄昏的橙光消失在房间里,她才慢慢睁开眼。

    不过几秒,才愿意真的沉入睡眠。

    “咕噜咕噜…”

    夏鲤是被饿醒的。

    外头月亮升起,透过窗棂辉光洒了一地。她有些头晕,守在床边的丫鬟见她醒了,连声询问她的状况。

    夏鲤说想吃点东西,又问她叫什么名字,表明自己失忆。

    小丫鬟叫小萤,萤火虫的萤。跟夏鲤一般年纪,极早就在身边服侍夏鲤。

    小萤模样可爱,甲盖圆润,看上去也没吃过什么苦。想来夏家待人都是很和蔼的。

    她想到此,竟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小萤温好了粥,那粥味道极好,香甜软糯,洒了小葱花。她想到上高中的时候,早上总是要买一块钱一大碗的粥,再跑去拌粉的窗口偷偷挖点小葱,这样不至于太单调。

    那也是极为幸福的时光了。

    喝完粥脑子还是乱糟糟的,前世的画面今生的信息无序地搅在一起,理不清头绪。她看着外头的月亮,心也跟着飘了出去。

    她披上外衣,想散心,没让小萤陪着。

    她想苏州应该是南方,夜晚微凉,怕是十月。

    天已经黑了,府内的灯却还亮着。夏鲤单独一个院子,旁头种着几丛花草,不知名字,夜风里有淡淡的香气,心旷神怡。

    没有人阻拦,她便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夏府不算大,感觉逛得差不多准备回去时,却看见角落有一间低矮的屋子,门关着,却透着昏黄的光。

    柴房。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弟弟夏屿犯了错被关在柴房里反省。

    夏鲤站了一会,夜风穿膛,抑住呼吸,鬼神使差地,就朝着那走去。

    柴房的门是用门闩卡着的,有些旧了,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夏鲤站在门外,犹豫片刻,轻轻开口:“里面,有人吗?”

    话音落下,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什么东西被碰倒又手忙脚乱扶住的声音。接着,一个小男孩稚气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哑,却意外清朗:

    “谁?”

    夏鲤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甚至没做好跟“弟弟”相见的准备。

    她有些害怕。

    不等她回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大变,带着点惊喜。

    “阿姐?是阿姐吗?”

    脚步声急急地朝门口来,然后那扇旧木板门从里面被拍得砰砰响。“阿姐!姐!你醒了?没事吧?三天了,你躺三天了,什么时候醒来的?会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阿姐?”

    夏鲤站在门外,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字,里头的人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不对不对,你怎么想着来找我了?我这没事,别太担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柴房很好的,还有草可以窝着…明天我会洗干净的。快回去吧,别冻着了,之后我会来找你…”

    夏鲤听着这噼里啪啦一大串,愣怔半刻。

    “阿姐?你怎么不说话呀…对不起,又烦到你了。不对,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阿姐?你别吓我,你说句话!”里头的人声音带上一丝慌张,疯狂拍打着门,哐当哐当响。

    夏鲤终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双手抚上木门,月光落在她微湿的眼睛里,亮得心碎。

    “在,我在。”

    夏屿松了口气,带点委屈埋怨:“那你倒是说话呀,我还以为你被我闹晕过去了。”

    夏鲤失笑,“确实要被闹晕了,你一直在说,我插不上嘴。”

    “…哦。”夏屿咳咳几声,清清嗓子。“咳,那个,姐你没事就好。快回去睡吧,你身体不好,容易受寒,大半夜别乱跑。”

    夏鲤却没动,嘴角微扬,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忽然问:“一个人会冷吗?”

    夏屿眨了眨眼,咧起嘴角,还好姐姐看不到他此刻的傻样。“不冷,我可是男子汉!很暖和的,我堆了个窝,娘虽然骂得狠但每次都给我送被子,一点也不冷。”

    “…阿姐?你怎么还站着呀?不冷吗?”得不到回应,又隐约感觉到外头还有人站着,他有些期期艾艾。

    夏鲤轻轻叹了口气:“我站一会儿就走。外面不冷,不用担心。”

    “那你站一会儿就走啊,别站太久喔。”男孩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姐,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夏屿转念一想,又挠头收回了话,催促她赶紧回去。

    “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关起来了?”

    夏鲤一直很好奇,夏屿做了什么事会让李昭文把他关起来。

    夏屿闻言,有点心虚,指甲无意识地扣弄着木门,期期艾艾地嗯了许久。

    “不说我就走了。”夏鲤佯装自生气,转身就要走。

    然后少年就急忙叫住她,“阿姐!别走!”

    她不开口,夏屿就只能认栽:“…那个嘛,也没多大事…”

    “说。”

    “…就、就是把一个道士赶走了。”

    夏鲤挑眉:“道士?”

    “嗯…就是娘前两日请来的一个道士…说什么给你做法驱邪。”

    夏鲤想起来了,醒来的时候李昭文说了什么“求道士”。

    “为什么赶走他?”

    夏屿小嘴嘟起,心觉自己没错,随意地说:“我不喜欢那个道士,说什么咱家里有什么死魂纠缠,一来就围着你的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听得我烦死了。还拿着个破剑比划,说要给你驱邪。我想着姐你就是昏迷了,又不是中邪啊,他那样折腾你,你能舒服吗?我就…”

    “你就怎么了?把人推出去了?还是?”

    “嗯…推是推了…好像是用扫帚抡出去的。”

    “嗯?”

    “好像,好像还把香案踹飞了。”

    “?”

    “主要是很烦,他还要给你喝符纸水,这可不行,你哪喝得了那些东西,还记得不,我小时候也说什么中邪了,被喂了那种水,给我恶心吐了,感觉都要把内脏呕出来。你说我臭,好几天都没理我…反正,我就把那些符纸也撕了。”

    “…然后呢?”她陷入回忆,思绪万千。

    “但他还是不走,说什么我冲撞了神灵,会遭报应。我听了就来气,怎么还咒我?我就…就把他包袱扔出去了,嗯…然后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跑去给咱爹告状。”

    “然后?”

    “再然后,就这样了呗…”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嘟囔。

    “我反正没错,你不没喝符纸水也醒了吗?”

    夜风轻轻带过,微寒。

    可是,夏屿,也许你的姐姐回不来了。

    “姐?阿姐?”里头的声音把她拉回,“你生气了吗?我错了,下次我就不这样了。”

    夏鲤轻轻摇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开口:“没有。没生气。”

    “真的?”男孩的声音小了许多,“我知道爹娘是为了你好,但是…”

    “嗯。我知道。”夏鲤打断。

    “主要是他还乱比划剑,我都怀疑他要暗杀你。”

    “嗯。”

    “而且吧,还贴一大堆的符纸,你是不知道多难看!”

    “嗯。”

    “…我不是故意捣乱的,只是感觉不应该这样…”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安静了。

    良久,她开口:“疼不疼?”

    “啊?”夏屿愣了,一时间不知道姐姐在心疼谁。

    “哦哦,我赶人不疼,他比较疼吧应该,嘿,毕竟我抡扫帚可快了——”

    “不是,我问你。”夏鲤想了一下,“被爹娘关进来,疼吗?”

    “…”

    过了会,里头的男孩才轻声询问:“阿姐?你这是在心疼我么?”

    夏鲤没回答。

    男孩如得珍宝,傻兮兮笑了。

    “嘿嘿嘿,姐你别担心,真不疼,爹那个心软,随便给我打了几下手掌挨了几下家法,没啥痛的。他要是真生气了,我就要被爹娘轮流揍了。他俩没真生气,还给我偷偷送点心,虽然什么都没直接说但我都知道——哦,点心,你饿吗?我还留了点,是四娘做的桃花酥呢。”

    夏鲤忍不住笑了,明明跟这位男孩算是第一次“见面”,为何总有一种熟悉感。

    “是有点饿了。”

    夏鲤的话让夏屿欣喜若狂,二话不说就从角落摸出一碟点心,没沾灰,他松了口气。但身上没有帕子,不好递过去,还在纠结时候夏鲤已经拿下门闩,推开了门。

    月光漫过门槛,照亮了里头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屿站在一堆稻草中间,手上捧着个白瓷碟,碟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块桃花酥。他显然没想到姐姐会直接把门打开,还愣怔着,龙眼大小的黑眸亮晶晶的。

    “阿姐…?”

    夏鲤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浅蓝外衣,约是夜里起风随手套上的。衣摆被吹得起伏不定。背光的脸几乎融入月亮,走近时才看清她素静的脸。

    像是月神。话本里的嫦娥,惊动了便会回到她的月宫。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夏鲤也在看他。

    十岁的男孩子,个子不高,估摸着在他的胸口。穿着藏青锦袍,胸口有些脏了,蹭了灰。脸蛋倒是干干净净,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葡萄似的,带点山精的灵气。左眼下方恰好生着一颗小痣,更显男孩清秀可爱。

    “你、你怎么突然进来了?”夏屿回过神来,慌忙把碟子往身后藏——他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极了。

    “这脏,你别踩,有草屑子…”

    话还没说完,夏鲤就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

    “不是说给我吃吗?怎得藏着?”

    夏屿眨眨眼,紧忙把碟子递过去。

    夏鲤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桃花酥做得精美,酥皮层层分明,馅料新鲜,甜而不腻,花香果甜融化在口腔里。她嚼着,对上男孩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吃。”

    夏屿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当然,四娘做的点心最好吃了!”他把碟子往前递,“阿姐多吃点,你肯定很饿,毕竟平日这个时辰早睡了。”

    夏鲤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目光说不清地沉重。

    夏屿被盯得有些面红,只得没话找话:“姐,要不要坐下来?站着多累啊。”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堆的草窝扒拉平整,又用袖子掸了掸,想让她坐。

    夏鲤看着他忙活,忽然蹲下来,就着那个草窝坐下。

    夏屿愣住了。

    “姐,地上脏…”

    “你不是也坐这儿?”

    “这哪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是女孩?”

    夏屿眨眼,放弃挣扎,又蹲下来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草窝里,中间放着碟桃花酥。月光从敞开的门口淌进来,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

    “姐,娘跟我说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夏鲤转头看他。

    原来他都知道。

    男孩低着头,手指揪着稻草:“其实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阿姐。我本来想明天来找你,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想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太丢脸了嘛!我还想…”还想着以何种威风堂堂的样子登场,让失忆的姐姐对她刮目相看而不是冷冷淡淡。

    “还想什么?”

    夏屿觉得要是把那些话说出来肯定会被嘲笑。

    “没什么。没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

    夏屿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过我还是很开心,阿姐主动来找我哎。”

    虽然很可能只是路过好奇往这里望了望。

    “还关心我冷不冷,疼不疼,还吃我给你的桃花酥。”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像小太阳。

    “你不记得我了,但是还是愿意来找我。这就够了!”

    夏鲤看着他傻气的笑脸,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发出一声哽咽。

    她不是你的阿姐,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她的母亲叫林静玉父亲夏康国,弟弟虽然跟你一样的名字。但她知道,她只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她应该告诉所有人真相,也许她真的是什么邪祟,如果被祛除,真正的夏鲤会回来,所以她应该——

    “阿姐?”夏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你别哭。”

    夏鲤才发现自己哭了。几乎泪流满面。压根止不住。

    “阿姐别哭,别哭。”他站起身来帮她擦掉眼泪,慌张地看着她。“肯定是我说错了话,阿姐别哭,阿屿错了。”

    夏鲤止住了泪水,看着夏屿慌张又真诚的脸,忽然就笑了。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夏屿愣住了。

    “阿姐?”

    “我没事的。阿屿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今天风有点大,吹得眼睛痛。”

    “是不是灰吹进去了?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夏鲤忍俊不禁,拒绝了,见他有些失落又哄道:“桃花酥很好吃,谢谢你给我留着。”

    夏屿闻言咧嘴痴笑,“阿姐喜欢就好,以后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都留着,那你吃什么?”

    “我吃姐姐剩下的。”他很自觉地说道,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夏鲤没说话,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孩似乎被这样温和对待,总是跟猫猫狗狗般喜悦。夏屿几乎就要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她抚摸。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小萤压低了的呼唤:“小姐?小姐您在哪儿?”

    夏鲤收回手,站起身来。夏屿也跟着站起来,眼巴巴看着她。

    “阿姐要走了?”

    “嗯,待得是有些久了。”

    夏屿点点头,送她到了门口。

    夏鲤想到自己打开的门,纠结着要不要锁回去——

    “姐,不用给我重新闩上,明天我就可以走啦,今晚我也会老老实实受罚的。你放心。”

    夏屿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自顾自阖上半扇门,“昂,我等会就会关上,我可听话了。”

    夏鲤失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了别。走了十步,又回头看他。

    月光里,那个小小身影藏在两扇半开的门中间,正眼巴巴望着她,见她回头,立刻又笑起来,使劲挥手。

    “阿姐快回去吧!明天我就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夏鲤点点头。

    “阿屿。”

    “嗯?”

    “早点睡。”

    男孩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笑得灿烂。

    “阿姐也是!”

    门被阖上,遮住了那张笑脸。

    夏鲤走向提灯寻人的小萤,缓声喊道:“小萤,我在这儿。”

    小萤松了口气,小跑到她身边,“小姐真是吓坏我了。刚才我听见小少爷的声音,你们可是碰见了?”

    “对啊。”

    小萤随即露出个紧张的表情,好像夏屿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夏鲤心想,难道以前姐弟俩不对付?

    “小少爷没做些什么吧?”

    “没有,不用担心。”

    小萤点头,夏鲤见她松气的模样忍不住旁敲侧击询问两个人以前的关系。

    “小少爷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顽皮了,小姐身子不好,受不得他折腾。小姐像以前无视不理会就好。”

    夏鲤点头。

    小萤看着她的脸,突然步子一顿,手自然地摸了过去。

    “小姐嘴角怎么有碎屑…”

    “吃了块桃花酥。”

    “呀,夜晚可不能多食,小少爷也是,怎得做事不管不顾的…”

    “没事,只一块,尝尝味而已。话说,做这桃花酥的是谁?”

    “忘记跟小姐介绍,本想明天的。四娘是府上的厨子,扬州菜一绝,这桃花酥做得比外头的八珍斋还妙呢。”

    小萤夸起人来滔滔不绝,夏鲤嘴角微扬,两个人就在闲谈中回到了屋子。

    时间不早了,夏鲤让小萤去休息,一个人在屋子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梳理着信息,却越来越乱,最后无奈看着烛火熄灭,慢慢闭上眼睛。


(二)小时候


    夏鲤记得很清楚,那是二年级的夏天。

    蝉鸣不绝于耳掺杂着老师的声音,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转,吹出来的风卷得头热。夏鲤脑袋嗡嗡响,失神片刻便被老师点名。

    “夏鲤!上课不许睡觉!”

    夏鲤吓得一激灵,站起身时额头已经掉了几滴汗。全班同学都扭头看她,有人捂着嘴笑。

    “我…”

    “站着吧,省得睡着了。同学们,夏天是容易犯困,但是还有几分钟就下课了,打起精神来…”

    夏鲤站着听了最后几分钟的课,眼前的东西一会清楚一会模糊的。下课铃响,老师却说再耽误几分钟把课本讲完。

    真正下课时她几乎瘫在课桌上,同桌推搡几下,跟她说放学啦,又以为她是被老师点名吓哭了,凑过来安慰。

    夏鲤脑袋动了动,说自己没事。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常慢,同桌问:“今天你又要去接你弟弟呀?”

    夏鲤嗯地一声。

    “哦哦好吧。我先走咯。”

    夏屿现在读幼儿园,她二年级。是的,她比夏屿大两岁。

    从小学到幼儿园,几百米,她要走十分钟。

    平常她想快点回家,是跑着过去,五分钟就够了。但是今天,她跑不动,走得也慢。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下去有种奇怪的陷落感。路边的樟树投下稀薄的影子,她贴着影子走,一步,两步,像踩在棉花上。

    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夏屿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铁门边上,一手抓着栏杆,甚至站在上边晃着玩。他看见夏鲤就使劲挥手。

    “姐!姐!”

    她挪着步子走过去,还没开口,夏屿已经跑了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看上去很空。但夏鲤每次背得满满的,没少被林静玉说傻。但其实是自己被偷过书,找不到凶手,最后不得了之,只能跟同桌共用一个学期的课本。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留书在教室。

    夏屿跑到她跟前,仰起小脸,露出大排白齿,不过门牙掉了一颗,是不小心摔地上砸掉的。说话时声音还漏风。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全是笑,眼角的小痣一闪一闪。

    “姐,今天老师给我们发了糖!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举得高高的。“草莓味的!姐姐每次都吃这个味的,我就留给你。”

    夏鲤低头看他。想说什么,但只是嘴巴动了动。

    其实她不是很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只是林静玉记错了喜好,每次买草莓总要说是夏鲤喜欢的,她也没否认。林静玉总是把草莓味的东西留给她,自然而然变成了她的喜好。

    夏屿歪着脑袋,“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把糖塞进夏鲤手里,然后牵着她的手指,开始讲今天自己幼儿园发生的事情。讲他们班上有一个小朋友午睡的时候尿床了,又问嫦娥奔月的故事。

    “姐姐,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嫦娥姐姐吗?我们晚上要不要一起看月亮呀,姐姐,你觉得月亮上到底是不是真有兔子的影子呀?他们都说玉兔是白色的,但玉兔玉兔,玉也不只是白色呀…”

    “姐?姐姐?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夏鲤没回答。

    夏屿停下来,仰头去看她。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却还是努力去看姐姐的脸。

    “姐?”

    姐姐的脸好白,比平常白好多。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也白白的。像生病那样。

    “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夏鲤低头看他,想说没事,想说走吧我们快回家。但眼前的夏屿忽然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三个,晃晃悠悠地迭在一起。她想眨眼看清楚些,却发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手里的糖滚落在地,玻璃纸发射出粉红色的亮光,那是她最后见到的色彩。

    夏屿看见姐姐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柔软地往下倒。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可他太小力气也小,根本拉不住。眼睁睁看见弟弟倒在滚烫的地面,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姐姐!姐姐!”

    他蹲下来推她,推不动,又站起来看四周,路上的行人很少,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姐姐躺在地上怎么叫也叫不醒。

    他蹲下来,又推了推她。

    姐姐的手好凉,明明太阳这么晒,她的手怎么是凉的?

    “姐姐?你起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别吓我…”

    眼泪啪嗒啪嗒掉,砸在夏鲤的手背上。

    后来是怎么到医院的,夏鲤记不清了。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鲤偏过头,看见弟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睛通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子里还挂着两条鼻涕水,随着呼吸一抽一抽。

    他看见她醒了,猛地把两条鼻涕吸了回去。

    “姐!”

    他跳下凳子,跑到床边,却又不敢碰她,就站着那,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波波跌。

    “姐你吓死我了…你、你睡了好久…我叫你你都不应…”他抬起手背蹭掉鼻涕,蹭得满脸都是  “我还以为你…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哭,哭得直抽气。

    看着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夏鲤觉着很好笑,心头又微微软了一下。

    她抬起手,想用手背碰他的脸,但又变成了揉头发。

    软软的。

    “别哭了。”

    夏屿愣住,然后哭得更凶了。

    “姐姐!姐姐你说话了,呜呜呜…”

    门被推开,妈妈走了进来。她看见夏鲤醒了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醒了?还难受吗?”

    夏鲤摇头。

    林静玉缩回手,脸上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嘴上已经开始说:“哎,怎么这么娇气,这个天气还能中暑。早上让你戴帽子你不戴,让你多喝水不喝,现在好了吧?在医院躺着就舒服了?”

    夏鲤没说话,嘴唇微微抿起。

    林静玉又絮絮叨叨说了拒绝,无非是不听大人的话、不懂得照顾自己之类的。夏屿在旁边抽抽搭搭地插嘴:“妈你别说姐姐了…”

    “你闭嘴,”林静玉看他一眼,“你也是,一个男孩子哭什么哭?你姐姐是女孩子,娇气点算了,你呢,哭什么哭?”

    夏屿瘪瘪嘴,又要哭了。

    林静玉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夏鲤的头发。动作很轻,跟刚才絮叨的语气不一样。

    “行了。醒了就好。医生说要观察一下,没事的话晚点就回家。”

    她站起来,说要找医生问情况,就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姐弟两个人。

    夏屿还站在床边,鼻涕水已经流到嘴巴上了。

    夏鲤看了一眼,有点嫌弃,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擦擦。”

    夏屿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姐。”他凑近一点,眼睛还红着,却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我刚才好怕。”

    夏鲤抿唇没说话。

    “我怕你醒不过来。怕你死了。”他说,声音又小了,生怕有鬼神听清了真来索她的命。

    夏鲤看着他。

    他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鼻头红透了,像个可怜的小狗。

    “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他问。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儿,然后说:“不会。”

    夏屿就笑了,笑得半挂在下睫毛上的眼泪又掉了下去,但他自己没发现,只是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及空空的一颗门牙。

    “那就好。”他说,“姐姐要一直活着!”

    那天晚上回家,爸爸已经下班了。妈妈在饭桌上说起今天的事,说这个天气确实有点热,孩子都中暑了,什么时候装个空调?

    夏康国说装,明天就装。

    夏屿听到空调,眼睛一下就亮了。

    “空调!我要空调!我朋友家就有,吹得可凉快了!”

    妈妈看他一眼,“是,可凉快了。”

    “太好了!”夏屿欢呼起来,“以后姐姐就不会中暑了。”

    夏康国呵呵一笑,揉了揉夏屿的脑袋,那张时常严肃的脸如冰水融化,露出温柔的色彩。

    “小屿真懂事。爸爸明天给你买奥特曼好不好?”

    林静玉微笑:“家里堆多少玩具了,他玩一会就不喜欢了买了也是没有用。”

    “他喜欢就给他买呗。”

    夏鲤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我吃完了。”

    然后转身回屋。

    “姐?”夏屿见她关上门,跳下饭桌,但又被林静玉喊住。

    “快吃饭,少管你姐姐。”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爱说话…”夏康国嘟囔。

    ……

    夏鲤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弟弟的。

    也许就在他刚出生的时候。

    起初,她看着妈妈挺着肚子,对她温声说道:“里面是你的弟弟妹妹呢。”

    夏鲤很开心,想到自己有伴了,抚摸着妈妈的肚子说:“弟弟乖,妹妹乖~”

    林静玉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问:“小鱼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我都喜欢!”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她都喜欢!

    “我跟你爸爸想好了,它叫夏屿,你觉得它会喜欢这个名字嘛?”

    “我觉得很好听!”

    妈妈笑着,又隔着她的手抚摸肚子,哼着轻柔的歌。

    “妈妈,你的肚子在动!”

    “嗯,应该是小屿在跟你打招呼。它很喜欢你呢。”

    夏鲤在妈妈肚子上亲了一下,“姐姐也喜欢你!”

    但是,夏屿出生后的四个月,家里突然开始了争吵。

    直到长大,她才知道缘由。

    妈妈原来一年前出轨了。爸爸气愤非常,母亲泪流满面。

    可是,爸爸,你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不也这样做了吗?

    夏鲤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围绕着“夏屿”的存在,互相指责着。

    夏鲤很烦,为什么弟弟出生后,家里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走到摇篮旁,看着睁着眼睛的弟弟。

    他总哭,总哭,经常闹到半夜,搞得她睡不着觉。有时候她受不了了开始诉苦,可是妈妈总要说:“你当姐姐啦,要懂事。小孩子都这样,你小时候也很闹腾呢。”

    自从弟弟出生,妈妈陪她的时间少了很多,甚至不给她扎小辫子,而是无时不刻守在孩子旁边。她总是很忙,终于等到弟弟睡着了,她才喊一声妈妈。妈妈就说,“小点声,弟弟在睡觉。”

    现在,为什么弟弟出生了,已经在牙牙学语了,为什么爸爸妈妈却这么痛苦?

    “要是你不在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吵架了。”

    夏鲤轻声说,手慢慢放在夏屿的脖子上。

    她看过电视剧,里面有人抓鱼是两只手掐住腰身。也有些坏人会掐住人的脖子——

    夏屿眨了眨眼睛,嘻嘻笑了出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压根不知道,这双手不是抱他而是掐他的。

    …夏鲤松手哭了出来。

    笑什么啊,丑死了。

    夏屿学会走路之后,就成了她的跟屁虫。

    她走哪,他跟哪。

    嘴里一直念着姐姐姐姐姐姐。

    夏鲤有时候嫌他烦,一直不理他,他就一直跟着,孩子步子不稳,摔倒了又哭。最后挨骂的总是夏鲤。

    跟小伙伴约好了跳皮筋,他也要跟着,闹得她不得不关注着他的情况最后毫无心情玩游戏。

    等到夏鲤上了幼儿园,每次放学回家,刚进小区楼下,就听见喊姐姐的声音。抬头一看,是夏屿那个小屁孩从窗户那探出头来喊姐姐。

    夏鲤并不感动,只觉得他笨,要不是安装了防护栏,他摔下去的话她肯定会被骂的。

    她走到门口,还没抽出钥匙,门就被推开,弟弟站在后面,咧嘴笑。

    小短腿迈开,就要扑倒她。但夏鲤的眼神太过冷淡,夏屿知道这招不能使,只能张开手臂要抱抱。但夏鲤不想抱他,因为他太不爱干净,脸上总是有没擦干净的鼻涕水。夏屿不管她想法,张开手就抱她的腿,整个人挂她伸手,仰着头傻笑。

    “姐姐姐姐姐——”

    他喊起来就没完没了,好像这两个字是最好听的词。

    夏鲤低头看他,看他那肉嘟嘟粉白的脸,看他黑葡萄样的眼珠子,看他笑起来露出的两排白齿。

    她想推开他,但抬起手来,最后还是落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夏屿就笑得更开心。

    “姐!”

    “嗯,我要写作业了。”她放下书包,拿出老师布置的作业。

    “哦哦,好,姐姐你写作业,我陪着你!”

    他从桌子上拿出画图本,趴在她边上,一边画一边偷偷看她。

    她写字,他就画她写字。她翻书,他就画她翻书。画完还举起来给她看:“姐姐姐姐,你快看!这个是你!这个也是你!”

    夏鲤看了一眼,嘴角微抽。

    那画上的人脑袋是圆的,画了两个曲线,代表双马尾,象征女性。身子是一根竖线,手是两根线。

    幼稚。

    夏鲤她这个年纪都已经不画这些了,不知为何,她比同龄人早熟许多。他们热衷于这种儿童画时,她已经在画简笔画了。

    “不像,难看。”

    “像!”夏屿不服气,“很漂亮!就是姐姐!”

    夏鲤懒得跟他吵,嗯了一句。夏屿却霎时没了底气,用橡皮擦把那些全涂掉了。

    “为什么涂掉?”

    夏屿委委屈屈:“不好看。我画好看了再给你看。”

    夏鲤有点后悔跟他说狠话。

    夏屿上幼儿园后,每天放学都是她接。虽说两个学校放学差不多,但其实弟弟早放学五分钟。夏鲤不想每次都走几百米接弟弟,林静玉总要说弟弟可是早放学还要多等她几分钟呢。

    夏鲤就不再说什么。

    爸爸妈妈都要上班,她确实也得担起这个职责。

    好在夏屿不是其他小孩,看不到大人就一直哭,总觉得自己被抛弃。他呀,每次就抓着栏杆,脖子伸老长,像一个等妈妈的小鸭子。看见她来了就跳起来。

    虽然夏屿很开朗,但他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夏鲤那时从来没有关注过。

    她只知道,弟弟每次都在等她,她也必须去接他。

    他很吵闹,跟喜鹊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姐姐长姐姐短的。还笑着说同学笑他的名字叫“下雨”。说什么到了下雨天,都是老天爷在叫他名字。

    夏屿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她一直都这样以为。但有时候下了大雨,几百米的路夏鲤走了十几分钟,等到了幼儿园门口,就看见他躲在门卫室屋檐下缩成一团。看见她,眼睛就亮了,也不管雨,跑过来钻进她怀里。

    “姐我好怕你出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雨下好大。”

    夏鲤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不会有事,别怕。”

    夏屿蹭了蹭她的掌心,像隔壁家奶奶养的金毛。

    回家路上,雨越来越大,她把伞往他那边斜,他发现了,又往她那边推。

    “姐,淋雨会得病的。”

    夏鲤有些欣慰:“那你更别淋着。”

    “我是男子汉才不怕呢!”

    说着就挺起小胸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然后一阵凉风吹过来,伞歪了两个人被雨淋湿个透。

    夏屿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很缺德的样子。

    “哈哈哈哈我们变成落汤鸡了!”

    夏鲤看着他那傻乎乎的脸,跟着轻轻笑了。

    但是回到家,林静玉看见他们浑身湿透的样子,第一句话是:“夏屿你怎么淋成这样了?感冒了怎么办?”

    然后才看见她。

    “你也是的,当姐姐怎么当的。接个人都接不好。”

    夏鲤站在门口,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没说话,换了鞋,放了书包,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听到外面林静玉在给夏屿擦头发,听见夏屿说:“妈妈,姐姐也淋湿了。”

    林静玉说:“她自己会擦。”

    她把脸埋进桌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一会儿,门被敲响,夏鲤以为是林静玉没有出声。

    门开了,溜进来的是那个小男孩。

    他手里拿着干毛巾。

    夏鲤睨了一眼,“你干嘛。”

    夏屿走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给你擦头发。”

    夏鲤不理他,他就自己搬了一张小桌子站了上去,学着林静玉的手法给夏鲤擦头发。

    “姐,你是不是很难过呀。”

    “…”

    “妈妈是担心我,但不是不关心你。”

    “小屁孩,你懂什么。”

    夏屿脸红了,很想争辩什么,但还是没说,或者说,没道理说些别的。

    “反正,反正,我要给你擦头发。”

    夏鲤无语了,“快回去睡觉,我自己会来。”

    “我给你擦一下嘛。”

    “随便你。”

    “好耶。”

    她其实应该讨厌他的,可是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夏鲤醒来时,眼角一片湿润。


(三)护短


    夏鲤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有鸟雀飞过,偶尔落下,探头瞧她一眼,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女孩大梦初醒的脸。

    昨夜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藏在某个角落,总是在夜深人静地时候,悄然问访。她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夏屿的小时候。

    也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

    她不愿意再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再像当初那样。

    “小姐?”小萤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您醒了吗?”

    “嗯。”

    帘子被掀开,小萤端着铜盆走过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拧面巾一边笑:“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昨儿个睡得可好?”

    夏鲤坐起身,接过面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她飘飞思绪慢慢回笼。

    “小萤,”她擦完脸,问:“夏…阿屿他,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小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姐说的可是小少爷?还没呢,夫人说要关他到午时。不过依我看,夫人也就是嘴上说说。今早我还看见她让厨房做了小少爷爱吃的枣泥糕,说是晚些送过去。”

    夏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萤服侍她穿衣梳妆,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事——今早老爷派人回来说,铺子里进了新料子,中午带回来给小姐看;四娘问小姐想吃些什么她给提前备好;知县家的姑娘递帖子,约她明日赏花,不过小姐身子没好利索,夫人不放心,索性就推掉了…

    夏鲤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个世界里的夏鲤,父母疼爱,仆从恭顺,还有一位于她而言未曾谋面的闺中密友。

    越是幸福,她心里越是不安。

    她不敢接受这些幸福,因为不属于她,倘若她自欺欺人,贪恋这些,有一天命运会无情抽走她珍视的所有。

    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命运附赠的礼物,会在未来向你索取多少的巨额利息。

    但是…这些诱惑太大了。太大了。

    “小姐?”小萤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您发什么呆呢?好了,看,小姐喜欢吗?”

    夏鲤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梳着双环髻,簪着一对珍珠簪子,额前的碎发被仔细地拢上去,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眸子幽深,看不出色彩。毫无生气,冷漠极了。

    她对着镜子勉强笑了笑,镜中人笑得勉强。

    “喜欢。”

    早餐是小火清粥,味道很好。饭后夏鲤频频看向窗外,小萤看在眼里。

    “小姐,您今日想去哪?”小萤问,“要不去花园走走?这几日桂花开得极好,可香呢!”

    夏鲤想了想,摇摇头:“不去。”

    她站起身,推开了门,望向天空:“我去看看阿屿。”

    小萤吓了一跳:“小姐?小少爷还在柴房呢,您去那儿做什么?等他自己出来就是了…”

    “我想去。”

    夏鲤都这样说了,小萤张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是跟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小姐怎得对小少爷这么上心了…”

    夏鲤如果听清了,定会在心里回答:因为他是夏屿啊。

    是那个傻弟弟…那个傻到没了命的弟弟…

    柴房的门虽是昨晚那扇,可门闩已经被拿下,虚虚掩着。

    夏鲤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男孩的自言自语含糊不清,勉强辨别:

    “…这块不行…太干了…嗯,这块…看上去不错…咦,怎么还有蚂蚁啊!那怎么吃呀…”

    夏鲤推开门,阳光哗地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夏屿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小包袱,里面迭放着几块点心。他正低着头,撅着屁股,把其中一块上的蚂蚁弹掉。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夏鲤,眼睛就亮了,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姐阿姐!”

    他猛地站起,快步跑上前,夏鲤想伸手接,他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不是,阿姐,你怎么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点脏。

    “我、我还没收拾好呢…”

    夏鲤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小男孩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印子,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像炸毛的小鸡。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惊喜,还有点儿窘迫。

    夏鲤走上前,微微垂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脏什么脏。”她理了理夏屿的头发,“阿姐不会嫌弃你了。”

    夏屿愣住了,嘟嘟嘴巴,眼眶涌出一片水色:“阿姐你怎么这么突然…我真的要相信了哎…”

    夏鲤轻笑:“你不相信我?”

    他眨了眨眼睛,夏鲤也眨了眨眼,他就跟着眨眼睛,最后掉出一滴眼泪,笑声敞亮起来:“相信!相信!最最最相信阿姐了!嘿嘿。”他一把抱住夏鲤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就差变成小狗狗露出肚皮让她揉了。

    夏鲤被他蹭得没办法,差点没站住,伸手按住这货的脑袋:“行了,别蹭了。头发乱死了。”

    夏屿抬头看她,眼睛紧巴巴:“所以阿姐是来看我的吗?”

    “嗯。”

    “真的?”

    “你方才还说最相信我。”

    夏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但又突然想起来夏鲤才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表情就变得紧张起来:“阿姐,你身体好些了吗?会不会有些不舒服,喘不过气什么的…”

    夏鲤摇头:“我很好。”

    “真的?”

    “嗯?”夏鲤眼神里明摆着“你怎么又不相信我?”

    夏屿立刻捂住嘴巴,“那那,那你早上有没有吃东西?吃得什么?好吃吗?有没有我的份,还饿——”

    夏鲤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夏屿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问我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夏鲤见他终于静下来,松开了手,庆幸他不是四五六岁时候,怕是会流她一手的口水。

    夏屿嘿嘿笑,挠了挠脑袋:“那阿姐一个一个回答。”

    “吃了,粥,不错,没有你的份,不饿了。”

    夏屿本来翘着嘴巴,听到没有他的份,瘪了瘪嘴,脸垮了下去:“没有我的份啊…”

    夏鲤看他失望的样子,从袖子里摸出用纸包起的东西,递给他。

    “给你带的。”

    夏屿惊喜,接过拆开,眼睛咻地睁老大。

    “枣泥糕!”他欢呼一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又停下来看她:“阿姐吃了这个吗?”

    “吃了。”

    夏鲤撒谎了。

    “阿姐你撒谎。”夏屿的双眼通透,静静看着她。

    “嗯?你说过什么?”

    “唔,最相信阿姐。”

    “那现在?”

    “……好吧,那我全吃了。”

    夏鲤看着弟弟进食如同松鼠的模样,若有所思。

    “阿姐,怎么感觉你有话要跟我说?”夏屿很快就吃完了,怕是被饿着了。毕竟早上送来的点心因为沾了灰还有蚂蚁,他没敢吃——想跟夏鲤一起食用的。

    昨夜睡不着,极困才睡着的,起来便饿得不行。夏鲤这带来的枣泥糕实在救命粮食。

    他拍掉手上的渣碎,认真地看着夏鲤。

    夏鲤慢慢开口:

    “阿屿,没有跟你生活十载的记忆,我真的还算你的姐姐吗?”

    夏屿没有说话,两个人都静默着,直到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夏鲤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我也只会是夏鲤的弟弟。阿姐,你要相信我,我从来都不会认错人。哪怕有一天,你变幻了相貌,更改了姓名,我还是会第一眼看向你…”他拉住夏鲤的手,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反正我呀,最不可能认错的人,就是姐姐你了。要是姐姐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去了另一个世界什么的,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你认出你,把你带回来。再说姐姐就是姐姐呀,没有了记忆,但很多地方是没有变的呀,说话的语调,下意识的习惯…”

    “行了行了。”夏鲤打断他,脸有点热。

    夏屿却嘿嘿笑:“阿姐害羞咯。”

    夏鲤瞪他一眼,觉得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怎么总说这些哄人的甜言蜜语?

    夏屿笑得更开心了,笑了一会儿,又认认真真地说:“阿姐,你别怕。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眼睛像星星,即便是白日都如此耀眼。

    曾在她灰暗的人生里,充当过她的太阳。

    夏鲤别开眼,逼回自己莫名的情绪:“谁怕了。”

    “阿姐不怕,是我怕。”夏屿说。

    夏鲤抿唇,不知该如何回话,男孩又道。

    “是我怕,我胆小鬼,怕阿姐不记得不要我,又怕阿姐想起来讨厌我,于是不理我。我怕坏了。”

    以前夏鲤就不爱理夏屿,不知为何。叫她她不应,找她她没空。偶尔才愿意施舍些温柔,等他欢喜,很快就收回。

    夏屿也不气垒,无时不刻在她身边晃悠,甚至耍一些小手段让姐姐注意他。但效果平平。

    此时阳光正照在男孩的脸上,努力憋着不哭的表情异常刺目。

    很久以前,另一个夏屿也是这样看她。

    那时候父母再也无法维系感情,不断地争吵纠缠。林静玉跟夏康国都在争抢弟弟的抚养权,没人在意她。那些吵架的话,她都听到了。尤其是那句,“凭什么你带走夏屿!那我呢,我的什么东西你都要拿走吗?”

    林静玉声嘶力竭,另一个房间里的夏鲤捂住弟弟的耳朵,默默流泪。弟弟六年级,她初二。

    也许是顾忌她吧,马上要中考了,等到中考结束后,父母在饭桌上,对两个孩子说,“我们决定离婚。”

    其实他们都清楚。又何必开口呢。

    那时候的夏屿已经初一了,面庞稚嫩,稍显锋利。夜晚,他抱着她说,不想要与她分开。

    夏鲤并不想理他,她恨死他了。

    宣判结果出来时,夏屿忍着泪意的眼睛,望向她时,好像在说,她抛弃了他。

    林静玉当时还对夏康国有分爱,堕落地问,为什么她被抛弃。

    明明被抛弃的,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的,姐姐。有一个等了你很久很久,你回头看看他吧。”

    少年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光景,她恍然看见夏屿穿着校服,狂奔向她。

    他摇晃着手,喊着:“姐,姐姐!”

    “阿姐,阿姐。”

    声音逐渐重合,眼前的小男孩踮起脚,扯着她的衣服。

    她回过神,微微低头,男孩温软的手指便抚过眼角,带去了眼泪。

    小聊一会,夏屿便被叫去洗澡换衣,她也就回屋休息。李昭文放不下心,来看了几回,喊大夫仔细检查,被告知无碍后才彻底松气。

    李昭文爱怜地看着她:“你天生体弱,时常生病,找了净业寺高僧,说你出生就缺了胎光,活着便是折损福寿,可能…”她没敢继续说下去,手掌轻轻抚拍她的胳膊,“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气色好了许多。”

    夏鲤掀了掀眼皮,看李昭文的表情。

    慈爱,怜惜,庆幸。

    “好了,不说这些。”李昭文从袖口里拿出一条念珠手串。“开过光的,可以保佑你。”

    那手串是沉木香的,颗颗圆润,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檀香。夏鲤接过,任李昭文为她戴上。

    “这是哪儿求的?”夏鲤问。

    “也是净业寺。”李昭文突然一拍脑袋,“哎呀,应该也给那小子求一个平安符,忘记了忘记了,以后再去吧。反正那小子也命硬得很,只希望少惹点祸。”

    夏鲤噗嗤一笑,李昭文也跟她笑在一起,说夏屿干出来的傻事。

    夏屿此人,饭量如猪,早些时候因为吃不饱还偷厨房的包子吃,仗着体型小,还摸着黑天去,压根没有人发现。一度让府里以为是闹鼠灾,更有人说怕是有饿死鬼现世。夏屿呢,吃得还越来越多,后面厨房掌事的实在忍不了,藏在里面准备抓真凶,没想到看见自家小少爷偷偷摸摸钻进厨房,踩着凳子扒拉蒸笼,一手一个大肉包,狼吞虎咽。

    被抓到后李昭文觉得丢脸,说夏家是缺你粮吃了还要你偷着吃?我们小少爷竟然是觉得自己吃太多怕被嘲笑。

    后来,李昭文也正视孩子的“异样”,给他加菜,结果这孩子还说吃不饱。吃了一碗又一碗,米缸没多久就见空了。这娃还说:娘,我饿。

    李昭文都捏着鼻梁扶额道:你是猪吗夏屿,一顿饭要吃五回!

    当然,这也是无奈之下的玩笑话。孩子肯定还养得起,但是李昭文不免担心这孩子是得了什么病,看了很多大夫说没事,但这食量确实有问题,而且体重也不见长,实在奇怪。

    但没看见出什么问题,她也就没管了。

    夏鲤听完笑得合不拢嘴,说到食量大,另一个夏屿也是如此,高中那会别人一天三顿,夏屿总是一天四顿,口欲极强。但没有这个这么夸张。

    夏屿还不知道自己被母亲倒出了做的傻事,连打了几个喷嚏,暗想肯定是姐姐想他了,嘿嘿傻笑起来。

    李昭文见时间也不早了,起身拉过夏鲤的手:“走吧,你爹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给你去去晦气。”

    夏鲤跟着起身,随李昭文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像个在原野上撒欢的小马驹。

    “阿姐阿姐——”

    夏屿从拐角冲了出来,后面的人只见残影飞过,直勾勾往女孩那跑,是个拉也拉不住的小马。

    夏屿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蛋白里透红,米糕般软糯。换了身崭新的宝红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发都规矩地遮着半边眉头,又束着玉冠,显得男孩靓丽非常。

    他跑到夏鲤跟前,仰起头,期待地看着姐姐。

    “阿姐你看!我洗干净了!”

    夏鲤上下扫了一眼,不着急夸他,夏屿倒是急了,期待的眼睛慌了起来,叫来身旁服侍的小厮帮他看看。

    “安福你来瞧瞧,我可是脸上有东西?”

    安福跟夏屿年龄差得不大,约莫个十四五岁,恭敬地走上前瞧夏屿的脸,却不见问题。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

    夏屿想要发作,夏鲤开口点了点他的额头,“真没甚么东西。”

    “那那我…”那我怎么样还没说出口,夏鲤后面就传来一道打趣阴阳怪气的声音。

    “那你什么?怎得十岁了,还这般不懂事,你姐姐不说,瞧瞧这发冠,歪成什样了?”李昭文走过来,帮夏屿整理齐发冠,其实并无问题,可嘴上依旧不放过他。

    “娘,这不是想着快些来见你们,跑快了颠着了嘛。”夏屿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又朝着夏鲤眨眼睛。

    “少贫嘴。”李昭文虽是怪罪,但嘴角止不住地弯。

    姐弟俩并肩跟着李昭文,夏屿还心心念着未尽的话,今日他可有好生打扮。

    他压低了声音,小拇指碰了碰姐姐的手:“阿姐,你觉得我今日怎样?”

    夏鲤瞄了他一眼:“还不错。”

    夏屿不满意,“还不错是强差人意的意思吗?”

    夏鲤最爱的就是说些中肯带钩子的话,轻声回了句:“看你怎么想。”

    夏屿思索半刻,陷入纠结,最后难过开口:“可我不懂。”

    夏鲤见状,实在掩不住笑意,附耳轻言:“阿屿是人世间少有的帅气可爱,何须惴惴不安?”

    夏屿展眉,耳尖通红,想要说些什么时三人已经进了前厅,主位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逸的男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见到娘三人,脸上便化出一个轻松温和的笑。

    见到夏鲤,站起身走近,细细看她,眼眶微微泛红,喊她的小名。李昭文说了她的身体状态,男人点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就是又瘦了,待会多吃些。”

    前世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会说林静玉是个偏心的,孩子这么内向还不是她害的。林静玉便哭,家里的事不全是她来顾着?他知道孩子的什么,凭什么这时候说她?

    夏康国,她的父亲,在她的童年里,很遥远。

    夏鲤鼻子一酸,喊了声爹。

    她不知为何,心里委委屈屈,感觉眼泪都要控制不住。要是哭出来了,会不会太丢脸了?

    夏屿在旁边蹦蹦跳跳,逗夏鲤一笑,“那我呢,爹你看我,我有没有瘦?”

    夏远山去看他,见这娃儿,脸蛋虽精致,玉童似的,可他偏偏知道这货是个胃袋大的,笑道:“你?我看你是胖了。”

    夏屿拉住夏鲤的手,“阿姐阿姐,你今早可看见了,我只吃了三块枣泥糕。我都要饿瘦了!”

    夏远山无语:“三块枣泥糕也不少了,四娘每次给你备的还是大份。”

    夏屿委屈,跟夏鲤诉苦父亲说他猪一样能吃。

    当面说人坏话,甚至不指桑骂槐,吹枕边风似的,夏屿怕是第一人。夏鲤哄了他一句,他便神气得不行,好像姐姐站他一方。

    李昭文在旁笑,“行了,别站着说话了,先用膳吧。”

    几人纷纷入座,夏屿挨着她坐,时不时指着桌上饭菜说,“阿姐,吃不吃这个?”

    他似乎懂她的喜好,又闷声夹了几筷,都是她喜欢的。尝下去味道也很贴胃。

    见她没停过筷,夏屿松了口气,最后眉飞色舞起来讲解这些菜样,饭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偶尔插入夏鲤的回应,他终于说累了,笑嘻嘻贴着她的胳膊,欢欢地问:“阿姐,你喜欢不喜欢呀?”

    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指的是饭菜,还是他的“服务”再或者是他本人。

    李昭文和夏远山对视一眼,心觉姐弟俩如今如此和谐,甚是欣慰。

    夏鲤含糊道:“喜欢。”

    夏屿锲而不舍问:“喜欢什么呀?”

    夏鲤:“都喜欢。”

    夏屿:“具体是什么呀?”

    李昭文咳咳几声,“别闹你阿姐了,还吃不吃饭了?不饿的话,下午的点心让四娘给你停了。”

    夏屿闻言立刻闭嘴,乖乖坐好,但黑溜溜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夏鲤这边瞟,小土狗儿般不安分。

    饭过三巡,突然有小厮走过来在夏远山附耳轻语,他眉头一锁,李昭文问起,他无奈开口:“咱家那个客栈,方才被几个江湖人砸烂了…”

    夏鲤夏屿同时放大了耳朵听。

    李昭文不满:“现在这些人是闲着?练的武功拿来毁人财物,伤人性命了?”

    “对啊对啊。”夏屿附言。

    夏鲤:…

    果然,李昭文气不打一处,见夏屿凑上来,不得撒气骂一句:“对啊什么,饭别吃了。”

    夏屿赶紧埋头吃饭,假装方才发声的不是他。

    夏远山扶住妻子,看向夏屿,“屿儿,近来你的功课…”

    夏屿再次被点名,只能从饭碗中抬起头来,赶紧打断他:“娘,爹,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李昭文眼皮一跳,“又想说甚么。”

    “那个汪夫子,是不是不会来了?”

    夏远山筷子一顿,和李昭文对视一眼,齐齐放下碗。

    “你怎么知道?”

    夏屿撇嘴:“我听见你跟娘说话了。他说不想教我了,嫌我顽劣,是不是?”

    夏远山没说话,默认了。

    夏屿倒是一点也不难过,反而理直气壮,脸厚比城墙:“不来就来嘛,反正我也不喜欢他。整天之乎者也的,听得我头疼。只会叫人罚抄罚抄,还老说我写字像狗爬学书也是无用,还说阿姐——”他话音一转,差点跳起来:“反正、反正我才不稀罕他教呢!”

    他还吐吐舌,像是被什么恶心到了。

    李昭文这下眼皮不跳了,而是太阳穴突突跳:“夏屿,你——”

    “娘!你先莫急,我还没说完!”夏屿拉开凳子,慢慢站了起来,默默挪到夏鲤身旁:“不光汪夫子不来,教武功的张师傅也不来了对吧?他嫌我悟性差,又不认真,也不想教了,对吧?”

    夏远山揉了揉眉心:“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小心听见的嘛。”

    李昭文见他这样气上心头,夏远山按住妻子,眉眼冷峻:“你知道了还不认错?找到一个举人出身的教书先生并不简单,你娘花了很多心血。武学师傅也是。你非但不珍惜机会,还上课睡觉,逃课斗蛐,甚至、甚至要赶走人家夫子…罢了,你阿姐早些年便出师了,倘若不是世道不许女儿考取功名,怕是你阿姐已经做官——”

    夏屿见父母越说越气,大有拍桌揍他一顿的气势,连忙弯腰躲在夏鲤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来:“娘!爹!你们莫生气,莫因为我气坏了身子。我以后不会这般了!”

    见父母不信,他急忙蹲身,藏在夏鲤裙边,夏鲤见父母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悠悠放下碗筷。

    夏屿举出一只手,大声道:“爹你也说了阿姐博学多才,要我说,其他的劳什么秀才举人进士啊,比不过阿姐一根手指。最好的老师不在朝堂,也不在学府,要我说就在我身边呀!倘若阿姐愿意教我,她叫我往东我哪会往西?她便是说二是三,我也照认不误!当然,阿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不会出差错。总之,既有阿姐,为何要请其他先生?他们自诩学富五车,胸襟却短浅,瞧不上他人。我反正是不愿意被这种人教!”

    李昭文听出了几层意思,思索片刻,沉吟出声:“可是…这并非我们两人能决定的。要看你阿姐的意思。”她叹气,看向夏鲤:“小鱼儿切不要被这臭小子装可怜给骗到,他虽说本性不坏,但实在顽皮,怕是会把你折腾坏了。”

    夏屿立刻举手,“我不会折腾阿姐!我保证!倘若我折腾阿姐,天打雷——”

    李昭文瞪了他一眼,夏鲤也望向他,夏屿立刻捂住嘴巴,嘿嘿笑了。

    夏远山不放心:“你保证?你上次保证不偷吃厨房,转头就被抓个现形。你的信誉值在我们这里实在令人担忧。”

    夏屿心虚:“那不是实在饿嘛,我也控制不了呀。”

    “好了,你们父子俩少斗嘴。”李昭文认认真真看着夏鲤,“娘只看你的意思,你缺了记忆,实在不用勉强。而且…”

    李昭文的话还没说完,夏屿已经急得扒拉住姐姐的大腿,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她,满脸都是“阿姐救我”的表情,“阿姐,你愿意教我的对不对?”他扯着夏鲤的裙角轻轻晃,声音软得能掐出蜜,“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捣乱,保证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张稚嫩的脸,依赖至极的语气,与记忆中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姐姐姐姐”的小男孩重迭在一起。

    她记得有一次,刚上三年级的弟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回家一直问她会不会折纸飞机。夏鲤睨了他一眼不说话。夏屿便认定了她会,为了让她教他折纸飞机,一直扯着她的衣角,软声软语地求。

    “姐姐姐姐,我保证一学就会绝不麻烦你,我保证学成归来给姐姐做很多很多纸飞机,足够填满天空!姐姐,我保证…”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夏鲤嫌他烦,把他推一边,说:“自己去看视频。别人有教。”

    小男孩委委屈屈看她,最后一声不吭进了自己房间。

    几天后,夏屿折了一整盒的纸飞机给她,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姐姐,坏!”

    她觉得幼稚,又有点恼,把纸飞机踩扁,要么就丢进垃圾桶,把夏屿气哭,说再也不理她了。最后只剩下一只纸飞机,她想到夏屿不理她,本该松口气,但莫名火气更甚,把最后一个纸飞机撕成一半,才发现里头藏着字。

    赫然写着:“理理我!”感叹号用红笔描红,她把其他被她摧毁的纸飞机捡起,拆开来看,抹平来看,发现里面写着的,不是“理我”便是“理理我”或是“看看我”。

    她有点后悔,折了一只青蛙,把它弹进他的房间。夏屿第一眼很惊喜,但又鼓起脸颊,哼地一声扭头不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夏屿越长大越容易生气了。

    夏鲤抿唇,觉着他可能哄不好了,就把青蛙拿起转身要走。夏屿就叫住她,“你你、你拿走干嘛!”

    “你又不喜欢。”

    “谁说的!!!给我!”夏屿大声喊道,又低下声音:“挺、挺好看的。”

    他把纸青蛙放在地上,按着它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来。青蛙就蹦蹦跳跳,停在夏鲤的脚边。

    “…姐姐,你教教我做这个吧。”

    夏屿抬眼看姐姐,眼睛里落着无法褪色的太阳。

    “阿姐?”夏屿见她发呆,有点慌了。“要是你不愿意那也没关系,我方才就是随口说说…”

    “我没说不愿意。”夏鲤回过神,又补充道:“但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教不了你什么。”

    李昭文点头,“不错。”

    夏屿却不以为然:“忘了就忘了嘛,我反正是觉着阿姐只消一眼,便可掌握之前的知识。”

    夏鲤这下可不敢跟着弟弟的话走,毫无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答应这些又只是不愿意他伤心。

    她含糊道:“先试试吧。倘若不行,那…”

    夏屿接话:“那阿姐便跟我一起上学,我们一起找回你的记忆!”

    好了,她还是跳进了坑。

    不过,听上去也不错。

    夏鲤点点头,“好。”

    夏屿闻言原地转了几圈,夏鲤生怕被他的狗尾巴甩到,站起身来反被他抱住了腰。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看得旁边的父母都有些羞,欲言又止。

    “阿姐最好,天下第一好!”

    夏鲤被他蹭得站不稳,伸手按住:“行了,再蹭不教了。”

    夏屿听话,立刻松手站好,笑意完全收不回来。

    李昭文无奈叹气,“也罢,既然你愿意,那就试试吧。不过——”

    话锋一转,看向夏屿,那略显无辜的脸上莫名有几分欠揍的气质。“你阿姐愿意教你,是她的心意,你要是敢欺负她或者半分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夏屿暗想:我夏屿这辈子都不可能欺负阿姐好吧!

    但又不敢再惹娘生气,只能狂点头,“知道啦知道啦。”

    商榷完毕,又回了座,饭后李昭文拉着夏鲤说话,夏屿则被夏远山叫去问功课。

    “小鱼儿,”李昭文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你真的想好了?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教他可不容易。”

    夏鲤点点头,“我想好了。”

    李昭文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呀,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你六岁时,你爹给你请的武师傅说你是好苗子,三个月便教无可教,可偏偏…”

    她闭眼又睁眼,苦涩开口:“你身子骨不好,生来的毛病难治,娘也没办法。”

    夏鲤刚想询问,李昭文似乎不想多谈,扯出一个笑叮嘱她切勿惯着夏屿,他素来喜欢得寸进尺。

    夏鲤点头应下,心里梳理着得来的信息。

    原主学过武,但也是很小时候,因为身体原因放弃。

    她伸出掌心,虚虚盯了许久。久到掌心幻化作一团微弱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熄。

    夏鲤觉得这个身体里好像蕴含着极大的力量。

    下午,夏屿果然抱着书本来找她。他一双短腿跑得极块,后面高他一头的安福都面额满汗地追。

    “阿姐阿姐!”他兴冲冲地跑过来,把一摞书往桌上一放,“我们今天学什么呀?”

    夏鲤看了看那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还有本《诗经》。

    她有点小退缩了,虽说在现代已经学过许多,但基本都是寻章摘意。果然话不能说满,不过既然走到这总要走下去的。

    “这些你都学过?”

    夏屿挠挠头,“学过是学过,就是…记不住。”

    夏鲤翻开《论语》,随便指了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屿面上大喜,看来说的是他会的。

    “就是,学了东西要经常复习,这样就会很开心!”

    夏鲤盯着他,表情漠然,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夏屿却被她看得心虚:“不对吗?”

    夏鲤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论语十二章》时,老师跟他们解释的其实和夏屿说的无甚区别。她一直以为那是正确的,无法辩驳的。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当做人生的规矩,逃不离的锁圈。

    “对了一半。”夏鲤指着这句话道:“这个「说」通「悦」,是喜悦开心的意思。你表层意思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但重点错了。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复习」,而是在于这个「时」。「时」呢,是适当的意思,意思是学了之后,在适当的时候去实践,去运用,将知识内化于自己的智慧与血肉,这个实践过程的本身,就会带来发自本心的快乐。”

    夏屿似懂非懂地点头。

    “原来如此。”夏屿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歪着脑袋问:“那阿姐,什么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什么才是适当的时候呢?

    其实很多人错过了最适当的时候,只是福至心灵般,或者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啊,我当初不应该这样做。那下次就别再犯了。”“啊,好后悔要是能重来一次”如此。

    “没有标准的时候。”夏鲤慢慢说,“每一个人的「时」都不一样。有人学了就立刻能用,有人要十年二十年,有人甚至一辈子也用不到。但只要你学了,等到那个时刻来临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夏屿抬头,一脸期待,“哇哦,说的好像话本里的情爱故事。”他故作深情的语气,眉飞色舞:“当我爱上你时,发现你早已不在~哦哦,说文雅点得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话本里总是这样写。”

    夏鲤无语地看着他:“才十岁呢,人小鬼大。”

    夏屿难得咳咳几句,没搭下话。又问:“要是我等不到那个用得上的时候呢。”

    “等不到那就等不到。”夏鲤说,“你学的每样东西,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就算一辈子用不上,它也在那儿,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阿姐说的好有哲理!比汪夫子强多了!他只会说「熟读背诵,自然明白」,我都背了八百遍了,也不见得多明白。”

    夏鲤心想,中式教育根基稳固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夏鲤带着他把论语翻了几页,夏鲤发现自己确实能懂这些,前世自己囫囵吞枣的知识,现在却能运用自如。

    且不说这些,她发现夏屿属实不笨,记性也不差。就是坐不住,读两句便要问东问西,看见窗外的鸟还要问鸟叫什么名字,闻到点儿香味,便问厨房今日有什么菜,他饿了。

    夏鲤忍了又忍,明白做老师的难处,终于在他第八次走神时,伸手捏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阿姐轻些——”

    “认真看,不许发呆。”

    “我在看我在看!”夏屿委屈巴巴地盯着书,嘴里嘟囔:“我就是控制不住嘛,脑子里老有别的想法跑出来…”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不说话。

    夏屿被她看得发毛,小声道:“阿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不笨。”夏鲤开口。

    夏屿嘿嘿一笑,她又冷语:“就是心太野了。”

    夏屿低下头,好像静下来了。倒让她有些于心不忍。

    “汪夫子也这么说,说我心野难驯,朽木不可雕。”

    夏鲤皱眉。要知道夏屿这个人,脸厚比城墙,便是骂他他也能说“你急了”。这样的人,会因为这一句贬低如此消沉委屈吗?

    “他还说什么了。”

    夏屿有些犹豫,见夏鲤表情认真,试探开口:“嗯…他老是说自己厉害,十几岁熟读资治通鉴,我觉得他有点烦,说这都是阿姐读剩下的…”

    这下她大概猜到了。

    果然,夏屿便说:“他说阿姐你不过是个女儿家,读再多书也无用,将来不过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罢了。能懂几句诗词歌赋已是难得,何必充什么学问大家。”

    夏鲤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男孩,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看见他咬着的下唇泛白。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他自己被骂顽劣,不是因为他自己被说朽木。

    是因为汪夫子贬低了她。

    “所以你甚至要赶走他?”夏鲤问。

    夏屿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我当时气坏了,脑子一热就…他凭什么那样说你?他算什么东西?阿姐你不知道,你写的文章爹拿给汪夫子看过,他当时还夸是难得的好文章,转头就跟我说那些话——他两面三刀,虚伪至极!”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就是不服气!阿姐你六岁就能背全本《论语》,八岁写的诗连县学的老先生都说好,十岁就把《资治通鉴》读完了——他汪举人算什么?他考了多少年才中举?三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中举后连个官都捞不上,凭什么瞧不起你?”

    夏鲤怔住了。

    这些事她不知道,原主的过往她一无所知。

    可看着夏屿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弟弟,不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是在为她。


(四)练武


    高三时,因为意外夏康国出事死了,弟弟被接回来住。那时候的夏屿性格变了许多,变得沉默。他们也鲜少交流,更何况夏鲤忙着备战高考,她也不主动找话。起初是这样的。

    上学期期末,她因为带着病,考砸了。林静玉知道后,难得关心她的成绩,但也只是说了几句。可夏鲤已经十分开心,因为林静玉真的太忙,既不在意她也不在意夏屿。她卸下了母亲的重担,终于往前走了。但把她丢在了身后。

    那时放了寒假,正值春节。

    那是个夜晚,亲戚们打完扑克,又围坐一圈,嗑着瓜子,聊着闲话。

    夏鲤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上。

    “夏鲤这次考得怎么样啊?”二舅嗑着瓜子,笑眯眯地问。

    林静玉顿了一下,扯出一个笑:“还行吧,高三压力大,稍微有点波动。”

    “波动?”二舅眼睛一亮,“那就是没考好呗?听说你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嘛,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高三嘛,孩子压力大正常。”大姨夫接话,“不过女孩子嘛,也不用太拼,差不多就行了。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也是也是。”大姨点头附和,“现在大学生多的是,985211、一本二本,出来不还是找工作?女孩子嘛,学历太高反而不好找对象。”

    “可不是嘛,”大姨夫说得更起劲了,“我那同事的女儿,北大的,现在三十多了还没结婚,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所以说啊,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要强。”

    夏鲤低头喝茶,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话她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遍“女孩子不用太努力”“差不多就行了”“反正要嫁人的”。起初还会难过,会愤怒,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反正说了也没用。反正妈妈也不会替她说话。

    她抬眼看了一眼林静玉。林静玉抿着唇,没吭声,只是低头剥着橘子,仿佛那些话与她无关。

    夏鲤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茶杯。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姨这话说得,我倒想请教请教——北大的姑娘嫁不出去,是人家挑别人,还是别人挑人家?”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头看向门口。

    夏屿站在那里。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高,眉眼间褪去了幼年的稚气,显出几分清俊。他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进门时顺手摘下兜帽,露出利落的短发。手里拎着一袋年货,刚出去买了些小型烟花。

    外头天冷下着毛毛细雨,他突然兴起,非要买这些,说好玩。还拍了照片让她选几样,现在总算回来了。她莫名有些庆幸。

    那双眼睛此刻冷冷清清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大姨脸上,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大姨,”他把东西放在玄关处,朝着大人们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您儿子今年考得怎么样来着?我记得上次听说,好像是在读什么来着…唔,不记得名字呀,都没听说过。”

    大姨脸上的笑僵住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的春晚重播在咿咿呀呀地唱。

    夏屿换好鞋,直起身,慢慢走过来。

    “我记性不好,您提醒我一下,”他在夏鲤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一条腿搭着,姿态随意,“是哪个学校来着?我以后填志愿的时候避开点。”

    “你——”大姨和大姨夫脸涨得通红,指着他说不出话。

    “哎,我这不是关心嘛,”夏屿笑得人畜无害,露出两颗虎牙,“舅舅您刚才不也关心我姐呢?咱们礼尚往来。”

    舅舅脸色也不好看:“夏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长辈?”夏屿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词,“噢,长辈。那长辈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怎么那么像街坊大爷大妈嚼舌根呢?我还以为长辈都是教晚辈做人的,原来是教晚辈怎么——”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怎么用嫁不嫁人来衡量一个女孩子的价值。”

    旁头的舅妈干笑一声:“小屿,你别误会,我们也是为你姐好——”

    “为我姐好?”夏屿打断她,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下去,“舅妈,您儿子比我姐还大一岁呢,去年高考考了多少分来着?二本线都没过吧?复读一年,今年有把握了吗?”

    舅妈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夏鲤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彻底凉透。她低着头,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却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是夏屿不紧不慢的声音,一句一句,不卑不亢,软刀子似的,每一句都扎在那些人的痛处。

    她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行了,小屿。”林静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说了。”

    夏屿看了母亲一眼,没再说话,但也没动。他就那样坐在夏鲤旁边,一条腿搭着,姿态散漫,像是护着什么似的。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姨第一个站起来,讪笑着说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拽着大姨夫就走了。舅妈也找了借口,跟着离开。其他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也都陆续散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静玉站在那里,看着夏屿,指着鼻梁,把他骂了一顿。无非是说不尊重大人,言里言外又颇有些责怪死去的父亲没把他教好。最后说累了,一个人进了屋。

    夏鲤还是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茶杯。

    “姐。”

    夏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夏鲤没动。

    “姐,”他又叫了一声,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缩了回去,“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他们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我没往心里去。”夏鲤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夏鲤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谢谢你。说真的。”

    “说什么谢谢。你是我姐啊。”

    “我刚才,很懦弱对吧?”

    她眼睫微颤,似蝴蝶欲飞。夏鲤明白自己“懦弱”,她内心渴望化茧成蝶,飞向自由。想要所有人都明白,她是具备钢铁意志的女人。可是她为什么还沉默呢,明明喉咙未被掐住,为什么发不出怒吼。

    原来她还在害怕,还在贪念。

    是不是顺从些,林静玉会爱她。

    夏屿却不认为她懦弱,偏偏氛围有些沉重,姐姐表情悲伤,他半开玩笑地说:“嗯?我看那有韩信之姿。”

    “…你这不说我承胯下之辱嘛。不会说别说。”夏鲤忍俊不禁。

    “我就说,我还说你是卧薪尝胆的勾践,装疯卖傻的孙膑,嗯…装病的司马懿…”

    见他越说越离谱,夏鲤捂住了他的嘴巴的:“你别说了。傻死了。”

    不曾想他俯身,靠得极近。

    夏鲤赶紧松开手,却听他说:“我就傻,傻人有傻福,所以有一个绝顶聪明的姐姐。”

    她面上一红,让他闭嘴,又拉开跟他的距离:“再乱说我就不认你是我弟了。这样吹嘘我,在外面我可不想当你姐。”

    夏屿却不要脸地贴上来,“你就是我的姐姐。”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漂亮的唇微动,黏糊糊地念她:“姐姐,姐姐。”

    回想起往事,夏鲤却止不住伤感。

    “阿姐?”

    夏屿喊她,夏鲤终于回神,二话不说将弟弟揽入怀中。

    “那个汪夫子,说的都是狗屁。”

    夏屿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

    “阿姐你说脏话。”

    “没说。我说的是事实。”

    她松开他,情绪静下几分,但很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

    “你做的没错,也不必与他置气。”

    夏鲤嘴角微微扬起:“他要真那么厉害,怎么不去考状元?怎么还在咱们府上当西席?”她揉了揉夏屿的头发,“无能的人才会靠贬低别人来找存在感。阿屿,你要记住,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需要踩别人来抬高自己。”

    说着就拉着弟弟去找李昭文和夏远山,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李昭文脸色铁青,没想到那夫子如此迂腐,欺负儿子便也罢了还贬低女儿。

    夏远山也沉下脸,起身便要往外走:“我去找那个汪举人说个明白。”

    “爹。”夏鲤叫住他,“不必去了。”

    夏远山回头看她。

    “他已经走了,不是吗?”夏鲤说,“既然走了,便不必再追。只是往后若有人问起,爹娘知道怎么说便是。”

    李昭文不愿意轻易放过:“我女儿什么样,我心里有数。那汪举人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你?远山,现在那汪夫子在何处?”

    夏远山也气极,“约莫还在原先的地址,我们花钱请他教书,他为人师,却背地议论咱家姑娘,你们两个待在家里,我跟你娘有事出去一趟。”

    话落两个人便要立刻动身。

    夏鲤连忙叫住:“娘,爹,他既然已经离开,便暂时放过。倘若他在外头乱说,届时再处置也不迟。”

    按夏屿这出了名的脾性,任是如何指责,其他人也怕是不会当回事。

    更何况这是古代,对女人苛刻。便是他就这样说了又怎样,没多少人觉得这是不对的。

    李昭文拍桌,捏紧拳头又松开:“小鱼儿说的在理,罢了。罢了。”

    夏屿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扯着夏鲤的袖子小声道:“阿姐真厉害,几句话就让爹娘不生气了。”

    夏鲤低头看他:“是你做的,不是我。”

    “我?”夏屿挠头,“我就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就够了。”夏鲤认真地看着他,“阿屿,你护着我,我都知道。”

    夏屿脸腾地红了,低着头扭来扭去,像条不安分的小泥鳅:“哎呀阿姐你别这么说,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李昭文看着姐弟俩,眼里含了笑,又带着几分感慨。

    从前姐弟俩虽说不算生分,但总隔着什么。女儿太安静,儿子太闹腾,凑在一起不是儿子被嫌烦,就是女儿不理人。哪像现在这样,能好好说话,能互相护着。

    她偷偷看了丈夫一眼,夏远山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行了,”李昭文拍拍手,“既然没事了,都散了吧。屿儿,下午的功课好好做,不许偷懒。”

    夏屿立刻立正站好,一脸正气:“娘放心,我一定跟着阿姐好好学!”

    李昭文狐疑地看着他,显然对这保证的含金量持保留态度。

    夏鲤忍不住笑了。

    两人又回了屋继续学习。夏屿心情大好,听课都积极了许多。

    虽然还是坐不住,但至少每刻钟才走神一次,比起之前一刻钟走神八次,已经是质的飞跃。

    夏鲤教得也有些意外之喜。

    这孩子虽然心野,但他问的问题很有意思,虽然天马行空,却往往能问到点子上。

    比如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就问:“阿姐,那要是别人想要的东西,我不想要,但我给了别人,这算不算施于人?”

    夏鲤想了想:“你给的是你不想要的,但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好的,这不算。”

    “那要是我想要的东西,别人也想要,我该给吗?”

    “那要看是什么。如果是身外之物,可以让;如果是原则之事,不能让。”

    “…唔。那要是阿姐想要的东西,我也想要呢?”

    夏鲤看他一眼:“你跟我抢?”

    夏屿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阿姐要的我肯定不抢!我帮阿姐抢!”

    夏鲤:“……怎么跟狗一样。”

    夏屿深吸一口气,又问夏鲤:“那、那,倘若我想要的东西,阿姐不愿意我去要。该怎么办?”

    夏鲤:“你的人生是自己的,很多时候我并不能在你的身边,你只有你自己。我的意思是,你的所以决定都是依你的想法,而非我的意愿。”

    夏屿抿唇:“可是阿姐不愿意我做,倘若我做了岂不是伤了阿姐的心?”

    想要夏鲤会含泪指责他,或者一言不语失望离去,夏屿心脏便撕碎般痛,这样的事情他不想看见,于是直摇头道:“我不能伤阿姐的心。”

    夏鲤沉默,良久开口:

    “那你就别让我知道。”

    夏屿瞪大眼睛:“啊?”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别让我知道,我就不伤心了。”

    夏屿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姐你、你这是什么歪理!”他急得直跺脚,“我怎么可能做瞒着阿姐的事?那我不成了骗子?不行不行不行!”

    夏鲤淡定地看着他:“那你就别做。”

    “可是我想做!”

    “那就做。”

    “可你会伤心!”

    “所以别让我知道。”

    “可我不能骗阿姐!”

    夏鲤摊手:“那你就别做。”

    夏屿快把自己绕晕了,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叹:“阿姐你欺负人!”

    夏鲤低头看他,撒泼打滚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你给我出难题!”夏屿委屈巴巴地指控,“你就是不想让我做,又不直接说不想让我做,你让我自己选——这、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夏鲤挑眉:“哦?那你选好了吗?”

    夏屿憋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选…我选…”

    “选什么?”

    “我选阿姐!”

    夏鲤愣了一下。

    夏屿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我不做那个事了!不管我想做什么,反正阿姐不愿意我就不做!这样就不用瞒着阿姐,也不会让阿姐伤心了!”

    夏鲤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这孩子,怎么这么…

    “你傻不傻?”她轻声说。

    “不傻!”夏屿昂着头,“我就是喜欢阿姐!就不想你伤心!怎么了!不行吗!”

    夏鲤:……

    行,太行了。

    行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大眼瞪小眼。

    夏屿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有些让他都不好意思了,咳咳两声。眼珠子乱转,突然瞄向夏鲤的书架,往里抽出一本《江湖志》。

    “咳咳咳,我们不说这个了。阿姐,你书架上好多书啊,哎,我想看这个!”

    夏鲤凑过一看,随手翻了几页,约是讲诉江湖中的快意恩仇。

    说到这个,她以前便喜欢看金庸的小说,最爱看电视剧,什么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呀,看了不下五遍。对这些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甚是向往。

    夏鲤招呼他坐在身边,两个人就着看了半个时辰。期间,夏屿饿了,吃了几碟点心,夏鲤吃了小块便腻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个金刚铁胃。

    说回这江湖志,故事依旧是老生常谈的,主角打怪升级,从无名小卒变成一代宗师。夏屿却睁大了眼睛:“哎?这个人好厉害竟然姓孟哎,我想起来现在的武林盟主也姓孟。”

    “武林盟主?”

    “嗯!武林盟主是如今的江湖榜第一呢。”

    “江湖榜?”夏屿思考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阿姐不记得了!”

    他挪开书,兴致勃勃在桌子上写字:“江湖榜就是江湖上排高手名次的榜呀!分天地人三榜,天榜排天下前十,地榜排前五十,人榜排前一百——不过人榜只算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跟你说,现在天榜第一就是武林盟主孟越阳,听说他的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一剑能劈开瀑布!”

    夏屿笑笑:“不过呢,这排名不好算,就是两个人打一架,谁赢了就代替他上。肯定也有不少强者懒得掺合呢。”

    “原来如此,那武林盟主是干什么的?”

    夏屿歪了歪头:“就是管江湖事的呀。哪个门派闹矛盾了,谁家被仇家寻上门了,都可以找武林盟主持公道。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夏鲤耳边,“我听爹说过,现在的武林盟主也就是个名头,根本管不住那些人。各门各派明争暗斗,打来打去,今天你抢我的地盘,明天我杀你的弟子,乱得很。”

    “乱?”

    “嗯!”夏屿点头,“师傅说过,这二十年江湖上就没消停过。十八年前青城派被灭门,嗯…这武林盟主本来也是青城派的弟子,出了趟门家便没了之后就潜心修炼,成了现在这样;五年前点苍派和峨眉派为了争夺一个心法,打了整整一年,死了好几百人;去年还有个什么……血刀门?到处杀人放火,官府都管不了。还有呢还有呢,还有什么杀手组织,叫什么…嗯…夜鹰。笑死,夜鹰,我还小鸡呢。”但也是压低了声音悄悄说。“反正现在江湖可乱了,而且保不定什么时候打仗呢。”

    他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所以爹娘才让我练武,说将来万一有事,好歹能护住自己,护住阿姐。”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这儿…安全吗?”

    “安全!”夏屿立刻说,“咱们嘉定是苏州府的地界,苏州知府是个厉害人,请了好多高手坐镇,那些江湖人不敢乱来。而且咱们夏氏本家在苏州城里也有势力,没人敢欺负咱们。”

    夏鲤对「没人敢欺负咱们」保持怀疑态度,忍不住问:“可是…今天咱家的客栈被人砸了。”

    夏屿拍了拍脑袋,“忘记这茬了。我也不知道呀,从小到大咱家都顺风顺水的,没遇见过这种事。可能是最近江湖有什么大事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阿姐你别乱跑就是了。万一跑到城外,碰到什么散兵游勇、亡命之徒,那可就麻烦了。”

    夏鲤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天色渐晚,夏屿打了一个哈欠,“唔,阿姐,咱们不看书了好不好,我好累啊。”

    夏鲤确实也有点累了,但是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尽职尽责,夏屿突然眼球一转,拉起她,兴冲冲地说:“对了对了,阿姐你陪我去练剑呗。师傅不来了,但功课不能落下,我可以自己练,你监督我,好不好?”

    他怎么这么高精力。

    夏鲤叹气,但也着实好奇这个世界里的“武功”,也就答应了。

    夏屿开心地不行,拉着她就跑。后头跟着的小萤和安福追得气喘吁吁。

    小萤忍不住腹诽:小少爷怎么这样折磨小姐!而且…男女有别,怎得还牵着小姐的手…

    后院有一片空地,是夏屿平常练武的地方。角落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俱全。不过都是木制,想来是顾忌夏屿还是一个十岁小孩,用真家伙还是太早了。

    夏屿跑到兵器架前,取下一个木剑,转头看向夏鲤。

    “阿姐,你坐哪儿。”他指着廊下一处石阶,“那儿凉快些。”

    夏鲤依言坐下。

    夏屿握着木剑,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我要开始啦!”他大声喊道。

    夏鲤见他摆好架势,一招一式地舞了起来。

    夏鲤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夏屿的招式该怎么说呢。

    嗯…看上去像一回事。但你就是总感觉不对劲,像是见别人做数学题,开头写着个解,中间验证过程写错了,但运气好偏偏对了答案。

    夏屿的动作不算慢,力道也不错,但就是别扭。硬套公式得出了答案。

    他没有真正理解招式的用意。

    就说那使的剑,刺劈撩扫皆是为了快速制敌,可夏屿却做出了花里胡哨吓人一跳实则毫无杀伤力的感觉。

    夏屿舞完一套剑法,收势站好,气喘吁吁地看向夏鲤。

    少男站在太阳底下,扬起红扑扑的脸蛋。

    “阿姐,怎么样怎么样?”

    夏鲤想了想,先夸了几句,又斟酌开口:“你方才那招确实很不错,但是…”

    她站起身,走到夏屿身边,指了指他握剑的手:“但是可以做的更好。你方才刺出去的时候,手腕是不是该转一下?”

    “转一下?”

    “嗯。”夏鲤回忆着他方才的动作,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你这样直直地刺出去,力道是往前走的,别人也容易看出你的方向。但如果转一下手腕…”她握住夏屿的手,带着他做了一个拧转的动作。“喏,这样,刺出去,是不是顺手了些?而且对手可能还躲不过。”

    夏屿耳尖通红,顺着她的动作试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

    “阿姐!真的,”他惊喜道,“这样刺,感觉不一样了!好像厉害了好多!”

    他又试了几下,越试越兴奋:“阿姐,阿姐,你快看,我是不是更帅了!?”

    夏鲤轻笑,见男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收剑,站定。回眸看她,脸上全是汗。

    夏鲤有些羡慕。

    “阿姐!”他跑了过来,将木剑塞入他的手里。“阿姐你也来试试吧。”

    夏鲤握着剑,有些犹豫:“但我…”

    旁边的小萤忍不住开口:“小少爷,小姐身体…”

    “试试嘛试试嘛。”男孩打断她,一脸期待。

    说实话,夏鲤想试试。

    刚才看见夏屿练剑的时候,脑子里就止不住地浮现出那些招式的痕迹。好像…她本就该知道这些,只是被封印在体内,无法具象。

    “那我试试。”她握紧木剑。

    夏屿立即退后几步,给她让出空地。

    只见少女紧握木剑,闭上眼睛。

    夏鲤睁开眼睛时,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手中的木剑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不再是一块死物,而是她手臂的延伸。风从耳边流过,带来了院子里每一片叶子的呼吸声。

    她起手。

    剑尖画出一个圆弧,在空中留下残影。那一刻,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

    剑招像潮水一样从深处涌出,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刺。

    转腕,拧身,剑尖破空,发出轻微的尖啸,伴着腕间念珠喃响。

    劈。

    剑身斜落,带起一片风声,仿佛真有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剑锋倾泻而出。

    撩。

    她从下往上挑起,剑尖几乎擦着自己的鼻尖掠过,然后顺势转身,衣袂翻飞,像一只展翅的毒蝶。

    扫。

    腰身微沉,剑横着扫出,明明只是木剑,却让旁观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夏屿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萤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倒抽的冷气。

    安福的脚发软,耳畔风鸣。

    而夏鲤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自己手中的剑,只感觉到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力量,像沉睡多年的泉水突然找到了出口,喷涌而出,不可阻挡。

    她不知道自己舞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只是一个呼吸。

    当最后一招收势,剑尖点地,她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喘息。

    四周一片死寂。

    夏鲤回过神来,看向夏屿。

    那个男孩站在原地,嘴巴大张,十足的惊讶。

    “阿、阿姐……”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不可思议,“你、你刚才…”

    夏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也有些懵。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就是突然…身体自己动了。”

    夏屿“哇”地一声冲了过来,绕着夏鲤转了三圈,恨不得把她翻来覆去看个遍。

    “阿姐阿姐阿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比师傅还厉害!那一招——那一招叫什么?就是你转着圈刺出去的那招!还有最后那一下,剑尖点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飞起来了!阿姐你怎么会这些?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是不是想起来了?阿姐——”

    夏鲤被他绕得头晕,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停。”

    夏屿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崇拜地看着她。

    夏鲤想了想,斟酌着说:“我没有想起来。但是……”她握了握手中的木剑,“拿起剑的时候,身体好像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可能是…身体还记得吧。”

    “我就说嘛。”夏屿笑起来,“阿姐就是阿姐呀,就算没了记忆还是你。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姐姐练剑呢,虽说小时候可能看见过但也忘记了——反正,阿姐好厉害!”

    夏鲤被他夸得脸颊通红,最后矜持一笑:“好了,还要练吗?”

    夏屿目移,“阿姐,到饭点了哎。”

    感情是饿了。

    “看书时不是吃了不少点心,怎么还饿了?”

    “那是下午的点心!”夏屿理直气壮,“现在都傍晚了,该吃晚饭了!”

    夏鲤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吗?”

    “上辈子?”夏屿歪头,“什么是上辈子?”

    “就是……”夏鲤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是你前世。”

    “前世?”夏屿眨眨眼,忽然兴奋起来,“阿姐,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那我前世是什么?会不会是个大将军?或者大侠?或者——哎,阿姐你别走啊,等等我——”

    夏鲤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夏屿赶紧爬起来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阿姐阿姐,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我前世是什么呀?”

    夏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里,小男孩仰着脸,满眼期待,鼻尖上还挂着汗珠,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夏屿,小时候看了那些个古偶电视剧,被里面的情爱感动哭,然后傻傻地以为人真有前世,抓着她的手问:“姐,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啊?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好不好?”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看着他,轻轻开口。

    “大概是小狗吧。”

    夏屿愣住,然后鼓起脸:“阿姐!你怎么骂人!”

    夏鲤嘴角微扬,继续往前走。

    夏屿追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我才不是小狗!我是大侠!是大将军!是——阿姐你等等我嘛——”

    晚风拂过院子,带着桂花的香气。

    小萤和安福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个走一个追的姐弟俩,忍不住相视而笑。

    远处,回廊的拐角处,李昭文和夏远山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后院里的两个孩子。

    “阿文,小鱼儿也许是真的适合……”

    李昭文打断他,目光深远。

    “远山,不到那个时候,我不想让她碰这些。”

    夏远山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句。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31 16:56:2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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