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误】(5-11)作者:尺素寄鱼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3-31 16:57 已读222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春水误】(1-4)作者:尺素寄鱼 由 a_yong_cn 于 2026-03-31 16:56
(五)异世界

是夜,夏府主厅灯火通明。饭桌上夏屿大快朵颐,埋头不问两耳事,等到夏鲤喊他的名字才抬起头,半张脸掩在人头高的碗碟中。
“怎么了?”他放下碗筷,见姐姐坐得笔直,意识到娘怕是说了什么正事,也随即挺起胸膛,小学生似的端正。
李昭文清了清嗓子,“小鱼儿,你既然醒了,身子也无误,府里的人总该认一认。”
几个人都站起身,只见她朝外唤了声:“赵娘子,进来吧。”
门帘掀起,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青灰比甲,素银簪子,眉眼温和,举止从容。夏鲤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个女性导师。一个你见了便觉亲切的女人。
赵娘子走到跟前,先给李昭文和夏远山行礼,又转向夏鲤,微微躬身。
“小姐。”
夏鲤站起身,回了一礼:“赵娘子。”
赵娘子微愣,连忙侧身避开:“小姐折煞我了。”
李昭文笑道:“行了,赵娘子。小鱼儿失忆了,记不得你,你自个儿说吧。”
赵娘子站直了,声音清晰:“小姐,虏庳姓赵名媛,是府中的管事娘子。原是夫人十几年前救下的孤女,那时饿得皮包骨,跟在夫人不肯走。后来就在府中住下,学着管事,如今府上的吃穿用度,仆从调度,都是虏庳在管。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便是。”
夏鲤认真道:“赵娘子辛苦了。”
赵娘子脸上露出笑意,“小姐客气了。”
李昭文挥手,又喊了句四娘。
不多时,又一个妇人走了进来。豆绿的窄袖短褙子,系着襻膊,利落极了。吊梢眼,透着股干劲,一进来就朝夏鲤笑:“小姐可算醒了,这几日可把我急坏了!”
李昭文假嗔她一眼:“四娘,没规矩。”
四娘也不怕,笑嘻嘻对几人福了福礼:“小姐莫怪,我就是这性子。”
夏鲤心觉亲切,甜甜喊了句:“四娘。”
四娘也响堂堂地应。
李昭文微笑,脸上甚是欣慰:“这位是四娘,姓孟名长月,咱们府上的厨子。你和屿儿从小吃她做的点心长大的。”
四娘听了,眼睛亮亮的:“小姐可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个小黑猫似的溜进厨房偷吃我刚出锅的糖糕,烫得直吹手指头还不愿意松手!”
夏鲤摇头:“不记得了。”
四娘摆摆手:“不记得就不记得,往后四娘再做给你吃吃!”
李昭文继续介绍:“四娘不是家仆,本是扬州人,十八年前扬州遭了难,她的家人…在那次都不在了。逃难时被我救下。因为做得一手好菜,还有些武功底子,便留了下来。她与我是过命的交情,本来也该叫我句姐姐的。”
四娘抿着笑,随即就真叫了句姐姐。李昭文表上说没规矩却笑得从心。
见此,夏鲤也热切道:“四娘,往后多加关照。”
夏屿在旁边早忍不住了,从夏鲤身后探出脑袋:“四娘四娘,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四娘却瞥他一眼:“小少爷,你还是少吃些吧!要不是我还年轻,怕是以后做不动您一顿饭!”
夏屿撇嘴,四娘就软了心,捏了他一把脸:“小馋猫!”
夏屿被捏了下就喊痛,把脸贴在夏鲤的腰面:“阿姐阿姐,痛痛。”
四娘瞪大了眼,说他臭小子。李昭文好像见怪不怪,找了由头叫下了她。
门帘落下,李昭文对夏鲤道:“府里其他人,都是些普通仆从,看门的陈伯、扫洒的刘嫂子、你院子的几个小丫鬟、屿儿身边的安福。个个都乖巧伶俐,往后慢慢认就是。”
夏鲤点头。
夏屿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阿姐,你别怕。就算不记得,他们也会对你好的。我也会。”
夏鲤低头看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了。”
接下来的小半月,她都在府里待着,教夏屿读书,他听得倒是认真,不过需要时常备着点心。一饿就闹腾,要是学久了也要耍泼打滚要夏鲤跟他一起休息。因为见夏鲤一个人看书,他就要凑上来问东问西,字虽然看不进去总是要打搅她。夏鲤有耐心是没错,但夏屿这一来二去的,整得她忍不住扯他的耳朵,“夏屿!不读书那你给我睡觉去!”
夏屿哎呦呦地捂着耳朵,委屈巴巴地把脸埋进手臂弯里,终于安生地闭上眼睛。夏鲤呼出口气,继续看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
这个国家不存在于她在现代所了解过的任何历史记载里,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独立的「异世界」。
夏鲤花了数日时间,翻阅了夏远山书房里的史书方志,才勉强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她现在所处的国家,国号为“北越”,立国六十余年。
——说来不算光彩。北越的开国皇帝萧衍,本是前朝大胤的权臣,官居太尉,手握重兵。六十年前,趁着胤帝年幼、朝局动荡,他在心腹的簇拥下发动兵变,逼宫夺位,改朝换代。
胤帝被废为庶人,押送途中“因病暴毙”。前朝宗室或被诛杀,或流放北寒之地,十不存一,大有赶尽杀绝之意。便是这萧衍嫡亲妹妹所生下的孩子,也一个没有放过。只因为她嫁了个王爷,孩子是前朝血脉。
这段历史,夏鲤是在一本《北越本纪》里读到的。书是前朝遗老所着,言辞间多有悲愤,将萧衍骂作“篡国之贼,弑君之逆”。夏鲤翻了几页,觉得这语气太过激烈,又去找了官方修订的《北越国史》。
官修史书里,这段历史就被粉饰得漂亮多了——“应天顺人,受禅让而登大宝”、“前帝昏聩,主动禅位”、“太祖再三推辞,终为天下苍生计,不得已而受之”。
夏鲤看完,忍不住摇头。
历史果然是任人抱养的小男孩。
这里跟她听过的王朝更替故事无甚区别,只不过换了个姓名。
不过这些都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的北越,传到第三代皇帝萧邦越手里,倒也安稳了三十余年。
萧邦越,年号永宁,今年四十有三。
“现在这个皇帝过得老安逸啦。”
她对上了夏屿那双如墨玉般通透剔亮的眸子。
本在小憩的男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怎么不睡了?”
夏屿嘟嘴:“我又不是猪,不可能除了睡就是吃。阿姐,你看书有时候还不如问问我呢!”
夏鲤:“哦?我竟然不知阿屿还有此等学识,那我之前想来在你这是关公耍大刀——”
话音未落,夏屿就不好意思地拦住了话,“阿姐何必如此损我!”
夏鲤轻哼一声,见夏屿的小脸通红,心想弟弟作为土生土长的北越人,应该是知道不少东西的。她刚想腆着面子问,夏屿就抓着她的袖子:“阿姐,你怎得不关心我方才说的,为什么皇帝过得安逸,你就不好奇吗?!”
嚯,其实压根不用她问。
夏鲤倒成了被迫听他讲故事的人。
“阿姐你快看我。”夏屿用手指蘸茶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里头画了几个小圈:“这个呢,是皇帝。他有好多老婆,皇后贵妃四妃……好多皇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唔,还有几个年纪太小,没记住。为什么说他过得安逸呢,主要是他最近又增了什么杂税,怕是又要建什么享福的东西吧。”
夏鲤问:“又加了其他税种?”
夏屿点头:“嗯,就针对咱们做生意的。因为觉着我们腰兜里钱多。全国各地征收的税还不同呢,咱们苏州府这个大地区比其他地方都高些。”
夏鲤点头,没再继续问。又看着桌子上,小圈里明显画得最大的那个,问:“那你最记得哪个皇子?”
“五皇子。”夏屿脱口而出:“五皇子,萧楚澜”
“……?”夏鲤一脸疑惑。
还有人叫小处男的?
“这个五皇子,萧楚澜呢,乃是贵妃娘娘所生。贵妃娘娘是最受宠的那个,皇帝老喜欢她了,走哪都带着她。”
夏鲤疑惑:“不过,你既然说了是皇子,而且贵妃上面还有一个皇后在…为什么五皇子还能是最重要的那个?”
夏屿神秘一笑,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阿姐问的对。皇帝确实宠着贵妃和这五皇子,但迟迟没有定下太子。按理说,皇后生了大皇子,再如何也该立他,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皇子不甚受宠,也许是身体不好常常要吃药的缘故。怕刚立完没多久就死了吧…”
夏鲤眉头一皱:“阿屿,这种话别乱说。”
夏屿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一圈,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小嘴嘟囔:“我就是跟阿姐说嘛…阿姐问什么我答什么,肯定知无不言。方才我可没有什么私心,他们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毫无干系!我也是听别人这样说的嘛…”
夏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夏屿这孩子,嘴太碎了,胆子也大,以后得带在身边好好管着。
不过,皇子夺嫡这种事,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要人命的大戏。九子夺嫡再如何精彩,她也不是听书人,而是戏中人。
离这些,必须越远越好。
她现在只想这样幸幸福福平平淡淡过下去。
收回思绪,她想起前朝的事,这北越开国皇帝甚至有联手外敌——想必,现在也给这个王朝带来了点小麻烦。
历史遗留问题。
“那北越之外呢?周边有那些国家?”
夏屿挠头,就要又用手指蘸水。
“…说话就说话,为何蘸水。”
其实他画的圈圈毫无用处。夏鲤一直没戳穿,现在忍不住了。
“因为话本里是这样写的呀,给主角介绍背景,总要这样。”
“……但你画的,我看不清。”
“哦哦哦。”夏屿心碎,但忍痛回答:“那我还是口述吧。”
北边有一个国家,叫北狄,都是草原上的蛮子,但有着无与伦比的骑兵与骑射。性格粗犷,经常南下与北越边境地区百姓产生摩擦。临近北狄的有个城市叫宁古,苦寒之地。那儿多的是被流放的前贵族。回不了故乡,只能冻死老死在那。
南边,还未被收服的,也靠近嘉定的一个国家,叫南诏。住山里,其实跟嘉定乃至苏州差不多,因相似的地理环境。但是传统习俗的不同,他们擅长养蛊,甚至驱鬼。很玄乎,但皇帝似乎很感兴趣,接见了不少蛊师。不过这也是传闻。
东边是东海,海有群岛,一个岛便成一个国家,名字过多,他不过多叙述。那儿海盗盛行,北越不交「保护费」,他们往往专挑商船抢。夏家做丝绸生意,有时候就是要走海路。怕被抢,会雇高手「守夜」保船。
那西方呢,更是国家林立。大大小小,林林总总都有几十个。他们不臣服北越,也鲜少与之联系。故而多是互不干扰的一个状态。再因一座山脉阻碍东西方的交流,他们也就只能保持和平。
夏鲤若有所思。
也算四面皆敌,却还能立国六十余年。要么这皇帝却是几代都有几分本事,不坐吃山空,要么就是这国家的底蕴足够深厚。
“那最近有打仗吗?”
夏屿想了想回答:“有倒是有,但都是小打小闹。去年北狄南下抢了几个村子,官府都派兵打回去了。前年甚至西方有个国家跟咱交接的一个国家打起来了,要是那国家被吞了,保不定对我们有想法。”他摊开手,“反正,打不到我们这。阿姐放心。”
十足的乐天派了。
夏鲤忍俊不禁:“你还挺懂。”
夏屿立刻得意起来:“我可是夏屿,论消息灵通我肯定第一。阿姐你就算问我咱街上今早哪只鸡第一个打鸣我也能给你答案!”
除却这些看书的时间,夏鲤最上心的便是练武。倘若不看书,她也是愿意从早练到晚的,她在现代时能走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读书。是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那种。考试成绩,也是她唯一能获得母亲关注的办法。
这儿没有高考,虽也有时代局限,但至少给了她习武的机会。而且,她对挥洒汗水,获得力量的感觉上了瘾。半月来体感上能感觉她的体魄强了很多,李昭文看在眼里,甚至给她加练。缝了件干练的衣裳,裹布束腿,又教她负重跑圈。

(六)不小心看到了

十月中旬,南方天气转凉,夏鲤每日却热得冒汗。早上鸡鸣未起,她便收拾得爽快,起身长跑小半时辰,而后便抱着剑不撒手。早上练,午后歇会再练一会,晚上还得加练。从开始的舞剑,到现在已经在将刀枪双剑都过了一边,也许她确实是天才,几乎没有瓶颈。现在她使得已经是铁制的剑,舞起来时周身叶子随之飞起,旋而碎成渣。
夏屿这小子呢,就蹲在旁边当拉拉队。喊得比谁都起劲。
“阿姐威武,阿姐加油!阿姐天下第一!阿姐刚才那剑好俊——哎哎哎等等我茶呢?安福,茶呢!”
等夏鲤收剑,他屁颠屁颠端茶递帕子。“阿姐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我帮你捶捶腿?”
夏鲤身穿藏蓝短打红色缚裤,系着带子,十足干练。汗湿了上衣,夏屿帮她擦汗,见她痛饮了茶水,还坐下休息。他就露出开怀的笑:“阿姐,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夏鲤睨他一眼,把剑丢向他,夏屿下意识接住。“轮到你了。”
夏屿脸上的笑凝固。
“阿姐,你看在天——”他抬头望天,“太阳快下山了,光线不太好,容易伤着眼睛,要不…明天?”
夏鲤冷哼:“早上说露气重,上午日头毒,中午要吃饭,午后肚子撑,下午想睡觉。现在,又光线不好。”
夏屿眨巴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姐记性真好!”
“少来。”夏鲤踹他一脚,不重,把他踹上了练武台。“练一个时辰。”
“阿姐——”
见他想耍滑,夏鲤补充:“再加一个时辰,不许吃饭。”
夏屿捧着剑,可怜巴巴看向廊下:“娘——”
李昭文正和四娘说话,头都不回:“别叫我,你姐管你。”
“爹——!”
夏远山假装翻账本,翻得哗哗响,就差拨弄算盘了。
夏屿看向四娘,话还没脱口,却见四娘笑眼眯眯:“小少爷,我锅里还炖着红烧肉呢!你要是好生练完正好刚上出锅。”
夏屿见所有人都不帮他,急得直跺脚:“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夏鲤懒得跟他废话,走过去抬手就敲他膝盖窝。夏屿腿一软,差点跪下,本来还有些委屈,现在是委屈得要命。“阿姐你打我!你怎么能…”
“打你又怎么了?练不练?”
夏鲤拎着他后颈往中间拖,把他提到专门供他劈砍的“稻草人”面前。夏屿就跟只小狗一样四肢向下,仰着面对着那连个眼珠子都没有的稻草人。
“练。我练。”夏屿终于投降。
半个时辰后,夏屿蹲在地上画圆圈。
夏鲤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你在干什么。”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人一定要练剑。你看那些大侠,不都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一学就会过目不忘吗。我觉得我可能跟他们不一样,可能就是——”
“就是靠吃饭增加内力?”夏鲤毫不客气损他。
夏屿展颜:“还真说不定呢——啊啊阿姐别拧我耳朵我错了!我其实是想说我可能需要等一个奇遇比如掉下悬崖捡到武功秘籍刚刚好适合我的体质然后我就——”
这下夏鲤不拧他了,一脚踹他屁股上。
夏屿哎哟一声爬了起来,终于老老实实又摆好了姿势。一招“仙人指路”,刺出去没个正形,夏鲤伸手给他掰正。一招“横扫千军”,差点给自己绊倒,夏鲤扶住他的后腰。
“阿姐你别碰我,痒——”满脸通红。
“闭嘴。”
又五分钟。
夏屿收剑,气喘吁吁:“阿姐阿姐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是不是练完了!我们去吃饭吧!”
夏鲤很有时间观念,以及不练剑时对时间的把控很强。所以,她确信夏屿还没有练满一个时辰。
但是,面前的男孩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仰着脸,眨巴眼睛,软乎乎地喊:“阿姐,求求你了…”
算了。
反正也不着急。
听到夏鲤真的决定放过他,男孩开心得不行,伸了伸腰,丢下剑就要冲进厨房。夏鲤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喊他一句,他就慢了步子等她。
到了厨房,夏屿说要吃红烧肉,四娘把他撵出去了。
理由?
那就是饭不是做给他一个人的。而且已经到饭点了,菜式是要送到正厅的。哪能入了他一个人的胃袋里?
夏屿委委屈屈,说今天必须一直在被虐待,晚上一定要多吃点。
夏鲤懒得理他,往正厅走。夏屿跟在后面,一路碎碎念:“阿姐你不知道,四娘做的红烧肉可香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能吃三碗饭……”
“你哪顿不吃三碗?”
“……也是。”
正厅里,李昭文正在跟夏远山说话,见姐弟俩进来,笑着招手。
“练完了?累不累?”
夏鲤摇头:“不累。”
夏屿立刻凑上去:“娘,我累!我练了好久!”
李昭文看他一眼:“你姐一天练了三四个时辰,你练了有一个时辰吗,你累什么?”
夏屿噎住。
夏远山在旁边笑出声。
夏屿瞪他爹一眼,扭头找夏鲤:“阿姐,他们欺负我。”
夏鲤面无表情:“嗯,欺负你。”
“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帮你什么?你确实都没有练到一个时辰。”
夏屿捂着胸口,一脸受伤:“阿姐你不爱我了。”
“嗯,不爱了。”
“……我要闹了。”
“闹吧。”
夏屿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我还是等吃完饭再闹。”
李昭文笑出声,招手让他过来:“行了,别闹你姐了。过来,娘看看,瘦了没有。”
夏屿凑过去,李昭文捏了捏他的脸。
“嗯,没瘦,还胖了点。”
夏屿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明明瘦了!我练剑练的!”
夏远山在旁边幽幽开口:“练一炷香剑,吃三碗饭,确实能瘦。”
“爹!!!”
夏鲤在旁边,低头笑了笑,也去捏了捏夏屿的脸。
手感不错,肉挺多。虽然弟弟体型正常,但吃太多可能影响消化,看来还是要让他多训练些。权当锻炼。
夏屿这厮还不知道阿姐给他制定了恶魔训练还在傻笑。心想姐姐愿意跟他亲近,开心极了。
饭后夏屿又凑过来,扯她袖子:“阿姐,明早能不能晚点练,想多睡会…”
“不能。”
“那能不能少练会。”
“不能。”
“那那那那,练完能不能带我去街上玩。”
夏鲤心想,这些天沉迷武功,又忙着了解这个世界,理论知识丰足,确实该出门看看。
又见夏屿一脸期待,她自然是点头答应了。
夏屿闻言欢呼雀跃,喊安福为他准备明天出去的漂亮衣裳。
李昭文听到姐弟俩要出去玩,塞了不少碎银,又叫来赵娘子,告诉夏鲤找她报销即可。
翌日,天刚蒙亮。夏鲤便醒了,刚洗漱完小萤便端着盆出去了,临走前还回头笑问:“小姐,今儿个穿那件新做的裙子可好?”
夏鲤点头,她便欢喜出门。
看了看日头,其实夏鲤还想去练剑,但总是要汗湿一身,回来再洗个澡的话怕是会让夏屿久等。他昨天那样开心,期待,夏鲤不想叫他失落。
她想,也许自己这是在补偿吧。
走到屏风后头,解开外衫的系带,恰巧一道晨光从窗洒进来,在地上落了层淡金色的光纹。
桌上放着几套新做的裙子,她挑了件鲜亮的。丹霞抹胸,青蓝百迭裙,外头罩着米白褙子。小萤梳头的手艺好,今早给她梳了个随云髻,簪了只白玉兰花簪,清爽又稳重。因之她身上清冷的气质,让人徒然生出若即若离感。
她刚把上襦褪下,还没来得及穿上新的,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整个夏府,只有一个人能把地踩这么响。
夏鲤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阿姐阿姐,你快看我今天这身好不好看…”
回头还有安福的声音:“少爷!先敲门——”
夏屿才不管,像阵风卷过,兴冲冲展示自己一身月白与水青的浅色搭配,红色发带束发,显得朝气又干净。要是他不是夏屿,光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人们约会觉着是神童降世吧。
哦,其实重点不该在他的脸上。
夏鲤从他的眼睛里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她半掩在屏风之后,只穿着贴身小衣,外衫半褪,露出一截光裸肩头和细细锁骨,细看锁骨处还落着个小痣。手头还拿着那件丹霞抹胸,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夏屿呆滞,而后以肉眼可见速度涨红了脸蛋。那抹红从耳后根蔓延到脖子。
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啊——
他转身就跑,结果跑得太急了,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啪叽一下摔倒在地。后面的安福想要扶住他,夏屿却抬起自己红透的脸,推开他让他不要靠近这里,脸上多是悔意与羞涩。他想到方才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就想扇自己。
而后两柱鼻血蜿蜒流下,在安福的提醒下狼狈擦掉。
夏鲤只看见了弟弟摔了个狗啃屎。
“……”
夏屿顾不上其他了,手忙脚乱擦掉血,连滚带爬地远离她的房间,一边冲一边喊:“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阿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小萤你怎么不关门!不对我敲门了没有应该敲门了好像又没有我到底敲门了吗我错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乱,最后砰的一声,大约又是撞到了柱子吧,夏府一声惨叫伴着鸡鸣格外有气势,当然忽视某位小男孩的痛苦外,这是一个格外响亮的早晨,邻里街坊纷纷探出头,望着夏府高墙。
夏鲤站在原地,手上还拿着抹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衣穿得好好的,裹得严实,也就露了个肩膀和锁骨,搁现代吊带背心都比这露得多。
这孩子,至于吗。
她无奈叹气,继续穿衣服。
等到夏鲤穿戴整齐推门而出,便见夏屿蹲在廊下柱子旁,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安福无措地看着,求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小萤回来也是一脸懵,搞不懂状况。
夏鲤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走到夏屿面前。听见脚步声,他终于抬起头。
脸上挂着泪,鼻头通红,眼睛也是。就那样看着她。
“阿姐…”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看见…”
夏鲤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没什么色彩。
夏屿被看得心虚,又把头埋下去,声音嗫喏:“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一定敲门…我没有其他想法…阿姐我…”
夏鲤蹲下身,见他还在自言自语,自顾自地道歉。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古代人真封建。她这样吐槽,莫名觉得他这样还挺可爱。
“抬头。”
夏屿乖乖抬头。
夏屿顶着那张混乱的脸,迷迷蒙蒙地看着阿姐。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犯了错后跟姐姐对视。因为很有压力,让他抬不起头。夏屿宁愿跪在地上乞怜,将自己千刀万剐,也不想叫她失望。
他还在胡思乱想,脑门却被曲指一弹。
“哎哟!”
他下意识捂住额头,露出眼睛看她,却看见夏鲤勾唇一笑,收起漂亮的指头,站了起来。
“下次进门先敲门,这下可记住了?”
夏屿狂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行了,起来吧,不是要出去玩吗?”她起身,把夏屿拉起来,才见他脸上还有血迹,心底就生出不安。
夏屿是被杀人魔捅了数刀后,血尽而亡的。她找到他时,脸上全是血液,冷的还是暖的,已经…不知道了。
明明那天,是他的生日。
夏鲤拉着他去洗了脸,用帕子把血擦得干干净净。
她抿着唇有些严肃,本来还是笑着的,就突然这般了。洗脸的力劲也大,大有搓破皮的气势。但夏屿能清楚感受到,姐姐在关心他,甚至是…在害怕些什么。
“阿姐…”他忍不住叫她的名字,因为夏鲤这样的情绪太突然,几乎越过他的理解。
她应该打趣他说他活该或者冷淡一瞥。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沉重。
这种与认知的不匹配,给了夏屿一种不真实感,甚至让他觉得咫尺之遥的姐姐离他很远很远。像手中的风筝线断了,他无论怎么跑也追不上。
他像是明明站在岸边,见水面清澈,犹可见底,但踏入时,霎时堕入千丈海底,无休止的孤独涌上,冰冷又绝望。
夏屿不安地抓住她的袖子。
又喊了一声。
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夏鲤的手顿了顿,轻了力道。
帕子上沾了点血,她看了眼又见夏屿懵懂的脸,忽觉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握住夏屿的手,感受到了真实的温热,不安最终散去。
夏屿见她展眉,问:“阿姐,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夏屿想说她刚才的反应,像是生气,但不是生他的——当然他也觉得姐姐应该为他无礼的行为而觉得被冒犯。
“可是…我看到你…”
看到你皱眉,不安。
夏鲤却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是撞见她换衣服。
“看到了什么?嗯?看到我换衣服?我穿着小衣呢,裹得严实,你还能看到什么?”
夏屿心想,他其实现在更在意姐姐为什么不安啦。
但是既然她没发现,那就…不提了吧。
顺着夏鲤的话,他回忆了刚才的一切事情。
其实确实没有看见什么,就露了截肩膀和锁骨。
竟然如此,他为什么…
他挠头:“那、那我刚才跑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夏鲤忍住笑:“你自己问谁?”
夏屿懵了,想了好一会才从卡机状态恢复过来:“…那我白摔了?”
怎么想先的是自己白摔了一跤?
夏鲤没忍住笑出来了。
夏屿看着她笑,先是愣,然后跟着傻笑,笑着笑着想起来刚才的糗事,脸又红了,低着头扭来扭去,“阿姐你先别笑了…”
“行了行了,不笑了。走吧,去吃早饭,吃完就出门。”
夏屿立刻满血复活,跳起来拽着她的袖子,终于想起此行目的——让姐姐看他的装束!
“阿姐我跟你说,我今天这身衣裳好不好看?安福说我玉树临风来着!”
夏鲤上下打量一眼。夏屿自然是好看的,刚哭过大有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惹人怜爱呢。
“好看。”
夏屿闻言笑成了花,一路叽叽喳喳地跟着她往正厅走,至于刚才发生的尴尬事——他定不多想!

(七)江湖人

嘉定的街市很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糖画磨喝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挑着蒸笼的小贩从身边经过,便惹来一片包子肉香。
街边便是市河,满载的乌篷船慢慢悠悠划过,船上装着瓜果蔬菜,船娘哼着渔歌,逢遇岸上店铺的老板娘便停下来闲聊。
夏鲤站在原地观察人间烟火,而弟弟夏屿跟放出笼的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也是,她在的这些天,夏屿除了睡觉几乎无时不刻待在身边。听说他之前是一个贪玩的,经常逃课出去斗蛐蛐——现在怕是压抑极了吧。
“阿姐快来!这个好看!”远处的男孩在人群里招手。
她收回思绪,走了过去。
竟是糖画,这摆摊的老爷爷手艺极好,上头摆着不少,有龙,虎这些极其复杂的,甚至还有皮影戏人儿。夏屿没看那些格外精致的,满眼都是一条飞跃而起的鱼儿。
“我要这个鱼,老爷爷,你能不能画一个我阿姐呀。”
夏屿将糖画鱼递给夏鲤,又把夏鲤推到老爷爷面前。
“这是我阿姐。哼哼,是不是很好看!”
夏鲤:……
然后夏鲤拿着一个皮影版夏鲤和动物塑夏鲤看着弟弟又到处乱转——哦,现在走到一个首饰店铺前了。
“这是我阿姐,掌柜的,你且说说我阿姐适合甚么样的首饰?”
掌柜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已婚妇女,衣着素雅,气质端庄。
夏鲤听到弟弟又开始了,走过去扯过弟弟,尴尬一笑:“嫂嫂莫怪,我阿弟是有些调皮。”
掌柜见夏鲤长得漂亮,连连赞叹,说夏鲤天仙之姿,穿戴什么都美。夏屿听得开心,拿起顺眼的簪子在姐姐脸上比了一下,竟也是觉得怎怎都配。
他也不纠结哪个更相配,只问夏鲤,她也是点点头,觉着弟弟开心就好。
见夏鲤点头,这小子就买了一个又一个。什么簪子、璎珞、耳铛…最后夏鲤看不下去制止住了,夏屿遗憾收手。他还不满意,夏鲤更头大,看见掌柜的包装好人那么高的几盒首饰,都不知道回家该怎么跟大人交代了。
夏屿倒是开开心心结了账,回头就看见夏鲤一脸无奈。
夏鲤叹气:夏屿你哪来的钱。
夏屿见自己可能要挨骂:阿姐莫气,这是我自个攒下来的,你就当我给你的礼物吧!莫气!
夏家从来不吝啬姐弟俩的零用钱,夏屿虽然贪玩,但花钱从不大手大脚。压胜钱都好生攒着呢。
夏鲤还想说些什么,便见掌柜的大手一挥,叫来小二,让姐弟俩留地址,她差人送过去。
姐弟俩出去走了会,夏屿看见路边有演杂耍的,一溜烟就钻了过去,好巧不巧,被一个路过的人撞上。
那人大胃袋,把夏屿弹在地上。他哎哟一声,抬头便见那人凶神恶煞,“哪来的野孩子,上街不看路啊!”
夏鲤几乎是闪到夏屿面前,一把把他拉到身后,自己挡在那大胃袋面前。
“对不住,”她开口,声音平稳。“我弟弟没看路,冲撞了你,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夏屿见姐姐还跟他道歉,有些急了:“阿姐,你怎么跟他这种——唔。”
夏鲤皮笑肉不笑,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没事,阿姐也不爱受委屈。”她附耳射声。
夏屿抿唇只能咽下这口气,躲在夏鲤身后。
那胖子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夏鲤。见她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虽好却也不像什么显贵人家,又只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少男,语气便张狂了起来。
“赔不是?撞上了老子就这么算了?”他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推夏鲤。“小丫头片子,你知道老子这身衣裳多贵吗?弄脏了你们赔得起?”
夏鲤侧身避开他的肥手,仍是不急不缓:“衣裳脏了,我们赔你浆洗的钱。若是有什么损坏,我们也照价赔偿。只是——”
她抬眼,目光犀利:“你方才撞人的力道也不小,家弟摔在地上,若是有什么好歹,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身后的夏屿探头:“你这个死胖子,走路不看人撞了我还倒打一耙!一把年纪还欺负小孩,除了吃你还有什么用!”
胖子被夏屿的话激怒,“你这死小孩嘴还挺利!老子非要给你们点教训不可!”
他瞪圆了眼,伸手就要抓夏屿。
夏鲤侧身一挡,把那肥厚的手挡在半空。
她的手按在胖子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好卡在他使力的关节处,胖子挣了一下,竟没挣动。
他愣了愣,低头看这个瘦伶伶的小姑娘,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
夏鲤抬眸看他,声音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调子,“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个孩子计较?”
胖子的脸涨红了。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姑娘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手腕上,不疼,但就是抽不回来。
周围渐渐聚起了人,指指点点。
胖子的面子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就要往夏鲤脸上招呼——
“干什么!”
一声暴喝从人群外传来。
紧接着,人群被拨开,几个佩刀带剑的青年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浓眉虎目,一身短打,腰间挎着把宽厚大刀。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少年,男女皆有,个个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走江湖的。
那男人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胖子身上,又看了看夏鲤护着弟弟的姿势,眉头一皱。
“一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孩子?”
胖子见来人气势汹汹,心里发虚,但嘴上还不饶人:“关你什么事?这是我跟他们的私事……”
“私事?”男人身后走出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红衣,腰间挂着双剑,英气勃勃。她上下打量了胖子一眼,嗤笑一声,“当街欺负小孩,还叫私事?要不要咱们找个地方说道说道?”
她拍了拍腰间的剑,笑得意味深长。
胖子的脸白了。
他看看那几个江湖人,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终于怂了。
“行、行,算我倒霉!”他甩开夏鲤的手,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挤进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夏鲤转过身,朝那几个江湖人微微躬身。
“多谢几位少侠出手相助。”
夏屿看向他们,也跟着姐姐躬身道谢。
“哎,不必多礼。”那年轻女子摆摆手,走过来打量夏鲤,眼睛一亮,“小妹妹,你长得可真好看!刚才那一下挡得也漂亮,练过?”
夏鲤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愣了一下,才说:“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女子笑了,“你刚才按那胖子的手腕,手法可不像略通一二。那是卸力擒拿的路子吧?”
夏鲤没接话,只是又福了福身。
女子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爽朗一笑:“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们也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
那为首的大刀青年走过来,朝夏鲤点点头:“小娘子,你们是本地人?”
“是。”夏鲤应道。
男人抱拳自报家门:“在下岭南骆家骆青,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我们途径此处,正是要去参加比武大会。不知二位是——”
夏鲤略迟疑,夏屿已经屁颠颠报上家门了。
“我们是嘉定夏家的!家就在附近。这是我阿姐,我是夏屿!”
夏鲤没拦着他,因为这几个人明眼看,皆带正气,报家门也无妨。
“夏家?可是做丝绸生意的那个夏家?”
“正是。”夏鲤点头。
骆青身旁的红衣女人笑了笑:“小妹妹,我们真是有缘!昨日我们刚到嘉定,晚上住的客栈便是你家的呢!”
夏鲤微惊,旋而笑道:“原来如此,我是夏鲤,鲤鱼的鲤。诸位若是在客栈有什么需要,报上我的名字便可。”
“小妹妹实在客气!我叫余长君,家住岭南,倘若妹妹要去岭南可随时来找我们。我们必将以厚礼相待!”
夏鲤点头,夏屿却探头道:“岭南好啊岭南有荔枝!还有石斑鱼!唔…还有好多好吃的。”
余长君和身旁的人见夏屿可爱得要紧,不由放松一笑。
夏鲤也无奈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天色不早,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再多说。二位小友,这些时日出门小心,近来人多眼杂,有些不太平。”
说罢,几人抱拳,骆青先行离去,余长君看了看夏鲤,“小妹妹,要是往后有缘,我定会请你好好吃一顿!”
她咧嘴一笑,抱拳道别,追上几人。
姐弟目送他们离开后,夏屿就抱住她的手臂:“阿姐刚才护着我好生帅气!阿姐我好感动!”
夏鲤忍俊不禁:“你刚才骂得也很好。”
夏屿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夏鲤心里却还是想着那几人说的话。
岭南骆家,她好像在书上看见过。是岭南的名门大家,以刀法闻名。
这些名门大家也对这比武大会趋之若鹜,想来这比武大会,规模不小。
不过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阿姐,”夏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们住咱家客栈哎,十几天前不是有几个不长眼的砸了我们客栈嘛。好像我们家客栈早已经修好了,现在正常营业呢。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夏鲤点头。
姐弟俩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夏家在嘉定的客栈——悦来客栈。
这客栈是夏家产业里除了丝绸比较大的一处,有三层楼高,临街而建,门口人来人往,生意看上去不错。
姐弟俩迈进客栈大门,迎面便是一阵热闹的喧嚣。大堂里坐满了客人,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生得白净面皮,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就精明,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夏鲤和夏屿,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
“大小姐,小少爷,您二位怎么来了?”他满脸堆笑,躬着身行礼,“可是有什么吩咐?”
夏鲤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周掌柜,近日生意如何?”
周掌柜连连点头:“好着呢好着呢!自打修缮之后,客人比之前还多些。这不,今儿个客房都住满了,连柴房都腾出来给赶路的老乡凑合了一宿。”
夏屿踮起脚往大堂里张望,眼睛滴溜溜转,夏鲤知道他在找什么。
准是看有没有什么新鲜吃食。
夏鲤又问了几句进项支出,周掌柜一一答了,口齿清晰,账目明白。夏鲤听着,心里有了数,正要带着夏屿离开,却听见邻桌几个食客的谈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那个汪举人,前儿个夜里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一顿好打!”
“哪个汪举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原先在夏家教书那个!听说打得鼻青脸肿,门牙都掉了一颗,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哟,这是得罪谁了?”
“谁知道呢。那汪举人平日就眼高于顶,对老爷夫人点头哈腰好不恭敬,对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就神气得要死。哼!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不过这回可真是解气,叫他再嘚瑟!”
“可不是嘛,听说报官了,官府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不了了之。只能说这做人啊,不能表明一套背面一套!”
夏鲤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瞥见夏屿正捂嘴偷笑。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夏屿立刻敛了笑,但眼睛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阿姐,”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狐狸一样狡黠,“你说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了?”
夏鲤淡淡看他一眼:“少说风凉话。”
夏屿吐吐舌头。见姐姐也翘起嘴唇,两个人到底还是没有忍着,吐出一个笑音。
姐弟俩正要往外走,又听到了有人讨论比武大会。夏鲤下意识停了下来。
“……你们说,这天下比武大会,今年谁能拔得头筹?”
“那还用说?肯定是武林盟主孟越阳啊!人家天榜第一,谁能打得过?”
“嗐,你这就不懂了。孟盟主是评委,又不参赛。今年的看点是地榜那几个年轻高手,听说岭南骆家、点苍派、峨眉都派了人来,热闹着呢!”
“对对对,我还听说,今年人榜前十有好几个都要下场,那可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俊杰,一个个都厉害着呢!”
“而且这比武大会举办一个多月呢,就在这个月底开始…”
“哎,可惜咱们没那个命,去不了金陵亲眼看看……”
“往届大会都是在那北方,没想到这次竟是在我们苏州府呢…”
原来他们说的比武大会,是天下比武大会,好在金陵,竟然离他们这么近…总有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未细想其他,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你这小道士…”
“哎哎哎别推我啊…”
姐弟俩朝声源看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黑色配红的道袍,倒也不是道袍,穿得潇潇洒洒又颇能看出职业,身后背着一大包袱,又携着把桃木剑,额间一点朱砂,隐有神秘灵气。

(八)林蓉

林蓉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不对,她看了。今早她还特意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利见贵人,诸事皆宜”。她高高兴兴收了摊,揣着仅剩的几文钱买了两个包子,想着晚上怎么也能混个热汤热饭。
结果呢?
贵人是没见着,倒是见着了个比她还落魄的乞丐婆子,把最后几文钱也给了出去——那婆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心善,菩萨保佑你”,她当时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不愧是三清山弟子,道心稳固,慈悲为怀。
现在好了,慈悲为怀的代价就是连客栈的门都进不去。
“我说你这小丫头,怎么还赖着不走呢?”店小二横眉竖眼,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往外挥,跟赶苍蝇似的,“没钱就是没钱,站这儿挡着客人的道算怎么回事?”
林蓉被推得踉跄两步,差点摔个跟头。
“哎哎哎别推我啊!我又不是赖着不走,我只是想问问,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抵房钱?我会算卦,算得可准了——”
“算卦?”店小二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出声,“就你?毛都没长齐呢,还算卦?我呸!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林蓉的脸涨红了。
她想说自己已经十五了,在三清山学了十二年道法,师父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三岁就能窥见人命数,十四岁就能断人生死——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没人会信一个落魄到连房钱都付不起的小丫头。
她抿了抿唇,转身往外走。
算了,今晚睡城外破庙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低着头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确切地说,是被一个小男孩拦住了去路。
那男孩约莫十来岁,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葡萄似的,正兴致勃勃地打量她。他身后还站着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她。
“阿姐阿姐,你看她道袍上有八卦哎,还有这么大一个包袱!手上还有一个好长的红色珠链!”见他兴冲冲跟身后的少女说完,又对她露出一个笑。
“你好呀你方才说自己是道士,你会画符吗?你会捉鬼吗?你说的算卦可准?”
林蓉被他几个问题砸得有些懵都不知道该先回答那个。
夏鲤伸手按住弟弟,对林蓉微微颔首:“道长若不慊弃,不如进来喝杯茶,方才的事是我们招待不周。”
什么?
“不不不,是我自己没钱住店,为何怪你们…”
只见店小二走上来叫姐弟二人,“大小姐,小少爷,小的实在有眼无珠刚才冲撞了客人…”
夏鲤点了点头,叫下了那小二,又看向林蓉。
“请你喝茶,不要钱。”
林蓉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这对姐弟是客栈的主人,但为何帮她?好奇还是…
她看了眼夏鲤,少女神情淡淡,好似只是见她可怜,顺手相助。
哦…懂了。今日算的那卦想来没错。
利见贵人。
这不就来了吗?
林蓉打量着对面的少女,十四五岁,衣着精致却不张扬,眉眼沉静,格外稳重,分明年纪比自己还小些。下意识地,她看了看夏鲤的面相,却发现自己怎得也看不出什么。夏鲤开口介绍自己,她暂且把疑惑压下心头。
几人互通了姓名,林蓉见姐弟二人姓夏,脑中隐隐想到件什么事,偏偏这时记不清。
介绍完,茶和点心上来了,一壶龙井,四碟点心——桃花酥,定胜糕,如意糕,驴打滚。
夏屿饿了也没着急动手,先是看了看夏鲤见她点头才欢快地抓起一块糕点。
林蓉看着点心咽口水,师傅给她的盘缠并不够用,本来有度牒,三清山官方认证道士,可以摆摊算命。但因为是女孩,别人鲜少关照生意,所以…她特别穷,吃不起点心。
本来在三清山,师傅宠她,会带各种点心。没成想出师了,自己可以闯荡江湖了,却是活着都难!
不是说道士就业轻松吗?!
夏鲤把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道长请用。”
林蓉觉得这不仅仅是贵人了,这简直就是救星呀!
她连着吃了好几块,越吃越感动,竟是哭了出来。
“呜呜呜…好久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呜呜呜…”
见她饿成这样,夏鲤怜爱地看着这个女孩:“不着急,别噎着了,还有呢。”
夏屿看着桌上的点心被席卷一空,心里甚是震惊,而后也觉得这个小道士可怜。
他看了看夏鲤那慈爱的目光,又觉得她没有那么可怜了。
夏鲤又叫来小二上了其他点心,林蓉也终于止住了哭,看向女孩:“那个…夏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夏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路过,顺手。也不想叫其他人觉得夏家如此欺负人。”
林蓉笑了,觉着她说话直接,更惹人喜欢。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这样吧,我替你们姐弟二人算一卦。”
她很多时候拿铜钱出来只是装模作样。因为她天生一双眼睛可通天意,是隐约可以看见他人命数,很多时候她是连算都不需要就知道了答案,而这铜钱也只是拿来装样。
但她今天遇见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硬茬,这个名叫夏鲤的少女,肉眼看不出命数。
林蓉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姐弟俩。
“那我先给夏姑娘算算?”
夏鲤点了点头,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林蓉闭上眼,将铜钱在掌中晃了晃,然后撒在桌上。
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停下。
林蓉睁开眼,看向那三枚铜钱的位置——然后愣住了。
她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怎么了?”夏屿凑过来,好奇地打量桌上的铜钱,“这是什么卦象?好还是不好?”
林蓉没说话,只是盯着夏鲤,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困惑。
“夏姑娘,”她斟酌着开口,“你…你确定你是活人?”
夏屿瞪大眼睛:“你这道士怎么说话的?!”
夏鲤抬手按住弟弟,看向林蓉,神色依旧平静:“道长何出此言?”
林蓉挠了挠头,指着桌上的铜钱:“你看啊,这三枚铜钱,按理说无论怎么掷,都会显出一些命数的痕迹呀。比如富贵贫贱,寿夭穷通,总归有个指向。可是你这个……”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怎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林蓉把铜钱收起来,又重新掷了一次,“你看,还是这样。铜钱落定之后,本该有阴阳相生、五行流转的迹象,可你这个……就像是一张白纸,或者说是…”
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是一本书,翻开之后,里面全是空白。没有字,没有画,什么都没有。”
夏屿虽然听懂了,但是还是下意识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蓉看他一眼,认真道:“意思就是,我算不出你阿姐的命数。”
“为什么算不出?”
“不知道。”林蓉心里犯嘀咕,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三种人算不出命数:一种是已死之人,一种是超凡入圣之人,还有一种是天机遮蔽之人。这少女,明显一个活人显然不是已死之人,超凡入圣也太过夸张…那天机遮蔽…神仙有意遮掩吗…
怪也怪也!
“怎么可能算不出呀…是不是很危险?”夏屿着急了,听林蓉说的语气有些凝重,想来可能不是好事。
夏鲤垂眸,拉住了弟弟,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淡淡一笑:“算不出就算不出吧。反正命数这东西,知道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林蓉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再帮我弟弟看看吧。”
夏屿闻言,立即兴奋了,“好啊好啊来算我,看看我将来是不是当大将军!”
夏鲤轻笑:“你多练些剑还有机会。”
夏屿佯装难过:“阿姐,还有人呢…你就不能夸夸我?”
夏鲤:“嗯,稍加努力,必成大器。”
夏屿就笑得开心了,贴在姐姐身上,夏鲤也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林蓉:怎么感觉这姐弟俩不对劲呢?
不管了。
她重新拿起铜钱,在掌中晃了晃,然后撒桌子上。
铜钱落定。
她带笑看去,然后,表情变了。
表情困惑又惊讶最后变成复杂。
“怎么了?”夏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是结果不太好么?没关系你直接说,我没什么承受不住的。”
林蓉没说话,又看了看卦象,然后看夏屿,最后又落回卦象。
“道长?”夏鲤本来淡淡的神色变了,她问:“家弟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蓉终于开口:“你弟弟的命数变了。”
“变了?什么意思?”
林蓉斟酌开口:“意思是…每个人的命数从出生那刻其实就已经定好了。富贵贫贱寿夭穷通,什么时候遇见什么人,什么时候经历什么事,但是写好了的。但是你…你的命数,变了。就像流水的河必将涌入大海,但他…他的河被人拦腰斩断,也不知道流向哪。”
林蓉看向夏鲤,见她面色微变,握着茶杯的手指泛白。
“那这是好还是坏呀?”夏屿问。
“……我也不知道。”林蓉泄气,怎么这姐弟俩都这么邪乎呢。
“我不知道你之后的命数怎么样。”
“那我没有变之前的命数呢?”
林蓉瞧了一眼,隐约看出来几分不对劲,这男孩竟是个短寿的命。
不过既然命数已变,她倒是开口也无妨:“你没有变之前,应该是活不过…”
“道长。”夏鲤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急。
林蓉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又强作镇静:“命数已经改变,我们也无需知道,我想暴露天机过多,对道长也不好。”
林蓉点头:“也是,夏姑娘说得对。”
夏屿好奇心本就强盛,不说他就急得心痒痒,奈何姐姐都那样说了,他再问怕是有损人家的道行。
可是,他就是很好奇啊!
没有人不想知道自己其实未来会干嘛,也会想知道自己活多少岁吧?
如果短寿,他就在有限时间里多陪姐姐,如果长寿,那也很好,那可以多陪陪她——总之他就是很好奇。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小男孩心里闹腾,面上委委屈屈。
夏鲤察觉到他的心情,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夏屿被揉得舒服,眯起了眼睛,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纠结。但他眼珠一转,又起了念头。
可还没说呢,夏鲤就对林蓉道:“多谢道长,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这些钱道长拿去住店吧。剩下的,买点吃食。”
林蓉连忙摆手:“不用!你帮我解围还请我吃东西,我怎么再能要你的钱。而且我有度牒正经道士,可以算命赚钱——”
“拿着吧。”夏鲤微笑:“出门在外,很不容易,更何况这个世道对女人多有偏见。”
林蓉只好收下,认真道:“夏姑娘,你人真好。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来三清山找我,我若是不在,其他姊妹也会帮你。”
夏鲤点点头,拉着夏屿往外走。
“阿姐,等等,那个桃花运还没算呢——”夏屿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喊,“道长,下次有机会给我算算桃花运啊!”
林蓉看着姐弟俩的背影,摆了摆手。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桌上的碎银。
够她住半个月店了。
她收起银子,又看了看那三枚铜钱,想起方才算出的那两个卦象。
一个空白,一个变数。
合着就是两个都算不出来。
奇怪。
太奇怪了。
两个人都活生生的,也都还是孩子啊…
她正想着,突然一拍脑袋。
下山前师傅跟她说过,她在人世间还有些旧交。其中提到过嘉定夏家,说那家的女主人是他年轻时的好友,若是路过嘉定,可以去拜访一下。
她刚才光顾着吃点心喝茶,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林蓉趴在窗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街角,喃喃自语:“师傅,您这好友,可真是不一样……”
回到姐弟俩这边。
“阿姐,怎么就走了?”夏屿被她拉着,还有些不情愿,“我还没算桃花运呢!”
“不算了。”
“为什么?”
夏鲤没回答。
夏屿回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林蓉正站在窗边朝他们挥手。他又看看夏鲤的脸,那张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姐姐好像很不开心。
“阿姐,”他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可是你……”
“夏屿。”夏鲤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夏屿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蹲下身,与夏屿平视。
“阿屿。”她轻声说,“你方才说,想算桃花运?”
夏屿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你以后会跟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在一起,会有很可爱很可爱很懂事的孩子,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到很老很老。”
夏屿其实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遥远,他也并不喜欢——他只想跟姐姐跟家人在一起。
他想说,我不要跟别人在一起,也不想有孩子。
可是对上姐姐破碎欲哭的眼睛,喉头酸涩,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要是这是姐姐的愿望,那他一定会实现的。

(九)锦鲤

夏鲤高三的时候压力很大,一来是小县城的高中,课业极其繁重,认“读不死就往死里读”的死理。二来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极高,越临近高考失眠频率越高,常常连睡眠都不能保证。林静玉忙碌工作,也很少管她。
这时距离高考58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记录得清清楚楚,用粉笔描红,无时不刻警醒着考生。生像一把高悬的血淋淋的大刀。
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讲着最后一道大题,粉笔灰落在光柱里,飘来飘去。
夏鲤盯着窗外发呆。
外头樟树长势喜人,可偏偏生在校园里,上课期间操场空荡荡,即便独占一片天地,也只能与风作伴。
她突然想起了夏屿。
翻开了藏在书本底下的手机,亮起屏幕就看见十几分钟前夏屿发了两条消息。
夏屿:姐,要不要出来玩?
……开玩笑吧。现在还在上课呢。
她把手机塞回本子底下。
…结果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数学老师讲完,出去抽根烟,让他们自习的时候打开了手机。
夏鲤:?
屏幕上方一秒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夏屿:想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夏鲤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塞回抽屉。
开玩笑。
她怎么可能逃课,高考就剩下多少天了,她怎么能跟弟弟鬼混,知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知不知道一分干掉一个操场的人,知不知道半小时可以做很多题…
疯了吗?夏屿。
五分钟后,她又把手机拿出来。
夏鲤:去哪?
夏屿:你出来就知道了。
夏鲤:我在上课。
夏屿:上什么课,你都盯着窗外发呆半小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夏鲤:?
他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教学楼对面是操场,操场那边是校园网墙,那儿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夏鲤收回目光,面无表情把手机塞回抽屉。
一分钟后,她举手:“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医务室看看,可能会回家一趟。”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成绩顶好,便点了点头:“要人陪着吗?”
她摇头。
“去吧,注意身体。”
夏鲤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出了教室门没往医务室走,直接下楼穿过操场,从侧门溜了出去。
夏屿远远看见她出来,就跑到侧门门口等她。姐弟俩穿着一样的校服,只不过领口的颜色不同。
高一是绿色,高二是橙色,高三是红色。
总有人说他们是魔芋爽。
“姐!”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整个人高高瘦瘦的。夏鲤也是比较高个子,在女生里很突出,在夏屿面前也不遑多让。
夏屿的外套被随意撸到手肘,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他吹了吹有些遮眼的额发:“姐,没想到你真出来了。你请的什么假呀。”
夏鲤:你呢,你请的什么假?
夏屿:病假。
夏鲤:哪疼?
夏屿捂着胸口:心里疼!
夏鲤还真以为他疼,下意识就摸上他的心口。
“这里吗?怎么会这样…”
感受到胸口传来属于姐姐的温度,与携来的香气。夏屿有些发愣,嗫喏道:“…我乱说的。”
他本来想开玩笑说想姐姐想得心疼来着…
夏鲤:……
她推开弟弟,抬脚就踹。
夏屿躲得极快,嘿嘿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等她:“姐,你快点儿吧。晚了就赶不上车咯。”
“去哪?”
“云隐寺。”
那是城郊的一个老寺庙,小时候爸妈带他们两个去过。
“去那干嘛?”
“不是说那祈福很灵吗?给你求一个金榜题名,但我一个人去说不定不准,是吧。”夏屿走过来,很自然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往自己肩上一挎。“而且,今晚那有烟花秀。”
少年侧着脸,阳光落在他漂亮的脸上,把那颗眼下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露出干净的笑。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从学校到云隐寺,要先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换一趟旅游专线,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才到。
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双人座,夏鲤靠着窗,夏屿坐过道。
车子开动没多久,夏屿就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夏鲤看着就脖子酸,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带。
夏屿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老实多了。
细看下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睡得很安稳。
他也是长大了,小时候每次坐车,他就犯困,靠着她就睡,睡一路,口水流她一身,她烦他,总把他脑袋推开。但他还是往自己身上靠,最后拧他的痒痒肉才愿意醒。
…车子晃悠悠地开,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少年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夏鲤不得不承认,夏屿长得很好看,而且跟她长得很像。有时候真是讨厌不起来。
一个小时后,太阳也快落山,车也到了站。
夏鲤推了推弟弟。
“到了。”
夏屿迷糊糊睁眼,先看了看情况,车上陆续有人下车,而身旁的姐姐正盯着他,目光温柔。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枕着她的肩膀,蹭的一下就坐直了。
“我、我睡着了?!”他一脸懊悔。
“嗯。”
“还枕着你睡了一路?”
“嗯。”
“…你累不累?”
夏鲤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夏屿讪讪的笑,伸手给她揉肩,一边揉一边嘟囔:“你怎么不提醒一下我呀…”
“你睡太死了。”
夏屿脸有点红,低着头继续揉肩,也不说话了。
夏鲤由他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吧。”
云隐寺在山上,要爬一段石阶。
三月初的天气,山里比城里冷些,路两边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夏屿提醒她小心些,她倒觉得该小心的是他。
偶有鸟掠过,叫上几声,空灵灵的。心都沉静了几分。
“姐,天要黑了,我们走快点。”
“你慢点…”她天天坐在教室写试卷可没怎么锻炼,爬台阶十足的累。
“那我拉着你。”
夏鲤还没来得及拒绝,手已经被他拉住了。
少年的手心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
“走吧。”他回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进了寺庙,夏屿先是请了香,然后拉着她到大殿里拜佛。
“姐,你许愿吧。”
夏鲤站在佛前,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真的改许什么心愿。
高考顺利?
好像应该许这个。但心里又觉得,为什么一定要被束缚在高考上呢?初中时想着中考,高中了想着高考,以后呢?
她睁开眼,发现夏屿正偷看她。
“你许完了?”夏屿别过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嗯。”
夏屿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说来小时候他们也来过这里。也是在这个大殿里。爸妈跟主持聊天,他们两个觉得里面闷,在外头玩。那时是夜晚,天上好多星星,夏屿指着星星说:“为什么星星会发光?”
“因为反射了太阳的光。”
“哦。那为什么一闪一闪的?”
“因为大气层以不同形式折射星光。”
“姐姐你知道的好多啊,我还以为,星星在说话呢…总感觉它们想跟我说些什么。”
“那是你的错觉。”
“好吧。”
“姐,”夏屿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怎么总感觉这里很眼熟?”
夏鲤:“因为我们小时候来过。”
夏屿挠头:“我怎么没有印象。”
“你那时候才四岁,当然不记得。”
夏屿眨眼,“那姐姐竟然还记得。”
“要不然呢?那时候都六岁了,多少懂点事。”
“我还以为是因为跟我在一起你才记得的……”夏屿嘟囔。
“什么?”
“没什么。”
姐弟俩走了一会,夏屿突然眼睛一亮,“姐,这有个池塘!”
夏鲤被他握住手腕,往前跟着走了几步。
“竟然养了两只锦鲤…”夏屿指着水中的两条鱼,竟然是一对黑白锦鲤。
“……它竟然还在。”
夏屿听见姐姐喃喃自语,疑惑:“什么?”
夏鲤想起来了。
“姐姐姐姐,你看,好大的锦鲤!竟然还是黑色的!”
“嗯,看见了。好奇怪呀…第一次看见黑色的呢。”
“那这种锦鲤肯定更厉害!他们说过锦鲤代表着好运,跟姐姐一样。所以也是可以跟锦鲤许愿,我们要不要许个愿望?”
夏屿从来都是脑回路清奇,好端端的佛神不拜,拜锦鲤。
但她还是拜了。也许是不想让他哭吧。怪闹腾。
两个人许完愿,夏屿就缠着她问,姐姐,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夏鲤懒得理他,起身说该回去了,呆在外面久了爸妈会生气。
夏屿嘟起嘴巴,说好吧。
俩人走了几步,他却突然回头,指着一处说:“姐姐,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夏鲤懒得回头看,敷衍道:“应该是萤火虫。我们快走吧。”
“…好吧…”
抓上她的手掌,又频频回头,最后松开了她的手往回走,说:“姐你先走吧,我等会就过来!”
她也没多想,那池塘极浅,反正也不会溺水,就没多想回去了。
到了大殿,爸妈见她一个人,问她弟弟呢,她说等会就过来。
等了好久,都没有看见夏屿的人影。
他们害怕了,出去找。没有多久,她在池塘旁边发现了弟弟。
夏屿躺在水边,一只手没入水里,一条白色的锦鲤正碰着他的手指,黑鲤绕着游。
后来…
后来夏屿昏昏沉沉了好几天,父母急得不行,带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什么也查不出来。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好了。
“姐?”夏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夏鲤回过神,发现夏屿正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夏鲤看着水里游动的锦鲤,轻声说:“想起你小时候,非要我教你折纸飞机。”
她突然有些庆幸,还好弟弟当时没有出事,所以才有了之后的记忆。
夏屿笑了:“你还记得啊!那时候你不教我我还哭呢!”
“后来你不是学会了吗?”
“对啊,学会之后我折了好多好多,装满了一整个盒子送给你。”夏屿眼睛亮亮的,“你还记得吗?每只纸飞机的翅膀上我都写了字。”
夏鲤记得。
“姐姐,坏!”
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幼稚,把那些纸飞机踩扁,丢进垃圾桶。记得夏屿被气哭,说再也不理她了。
也记得最后那一只纸飞机,被她撕成两半后,发现里面藏着的字。
“理理我!”
三个字,感叹号用红笔描了又描。
她把那些被摧毁的纸飞机捡回来,一只一只拆开,抹平。
每一只里面都写着字。
“理我。”
“看看我。”
“理理我。”
“姐。”
她记得自己折了一只青蛙,弹进他的房间。
夏屿明明惊喜,却还要鼓起脸颊,哼地一声扭头不看她。她要走的时候,他又着急地叫住她。
“你、你拿走干嘛!”
“你又不喜欢。”
“谁说的!!!给我!”
“挺、挺好看的。”
然后他按着青蛙的身子,青蛙就跳了起来。一下,两下,停在她的脚边。
“姐姐,你教教我做这个吧。”
夏鲤眨了眨眼,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你那时候真烦。”她轻声说。
夏屿笑了:“现在不烦了吧?”
夏鲤看着他。
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半张脸暖光肆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一样。
“现在也烦。”她说。
夏屿的笑容垮下来。
“但我不讨厌了。”
夏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夏鲤没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夏屿追上去,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天色渐渐暗下来。寺庙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
夏鲤和夏屿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等着看烟花。
山里起了雾,淡淡的,薄纱似的笼在山林间。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如水墨画里的留白。
“姐,”夏屿突然开口,“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夏鲤转头看他。
夏屿没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声音轻轻的:“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人有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好不好?”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想这个?”
“不知道。”夏屿挠挠头,“就是想说。”
夏鲤没说话。
夏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过头看她。
“姐?”
夏鲤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别再当我弟弟了。”
夏屿愣住了。
“为、为什么?”
夏鲤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明亮,像盛着一汪水,又像碎掉的玻璃。
“没有为什么。”她微微一笑。“就是觉得,那样也挺好。”
夏屿低下头,“可是……好吧。”
远处,第一朵烟花升空。
砰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一朵接着一朵,染得夜空绚烂。
夏屿静静仰头看烟花,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满天的流光溢彩。
“姐,你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
“可能外省吧。”
“具体哪个省?”
“不知道,反正离这里远点。”
夏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了句好。
“那我以后也加油,考到你的学校。”他认真道。
夏鲤轻笑:“你?你现在数学都还没一百呢!”
“怎么了?”夏屿不服,漂亮的眉眼拧起来,佯装生气。“我成绩也不差好吧。再说了,还有两年呢,我努努力,说不定就追上你了。”
夏鲤没有损他,而是温柔地看着他,说了句:“好。”
烟花还没有停止,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巨大的花篮在空中绽放,虽转瞬即逝,可出场时带来了期待 绽放时让人惊艳,消散时又让人失落。
夏鲤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
小时候城市还能放烟花,小巷子里,她跟弟弟就拿着花火棒互相滋着玩,倘若他过分了,必然会被她揍,要是她过分了,让小火星滋到了他的眼睛,弟弟也只会掉眼泪说没事。
放大型烟花的时候,他每次看见火线被引燃就捂着耳朵往她怀里钻,她觉得他烦,把他推开,他还是凑过来。
现在,他15岁了,已经比她高了。
“姐,好看吗?”夏屿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嗯。”
“那就好。”
夏鲤转头看他,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
“还能干嘛因为你好看啊,烟花年年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夏屿的脸在烟花下,明明暗暗百色变幻,像一幅欲染不染的画。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瞳孔里映着一簇火,颤颤的,像是随时会灭,却就样一直留在男孩眼底。
夏鲤沉默了会,把脸埋进臂弯里:“既然年年一样,为什么还带我来看。”
“带你出来散心呀。”夏屿笑,“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不开心。”
夏鲤不说话,抬起头继续看烟花,直到眼睛发酸了,她才回过神。
想要看夏屿时,目光却直直跟他对上。
夏屿不知道看了她多久,那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平静得毫无波澜,又像是埋藏着什么。
又一朵烟花炸开,金白色的光芒把周围照得透亮,就在那一瞬间,那藏在眸子里的情绪翻涌,夏屿突然凑过来——
他说了些什么。
夏鲤从梦中惊醒,太阳穴紧紧发痛,迷茫的目光扫过四周,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世界。
看了看天色,怕是过了用早膳的时间。没想到今日睡了这么久。
“夏屿呢?”她问。
小萤卷起窗帘,轻声回道:“小姐,小少爷这会在练武呢。”
“练武?”夏鲤有点诧异。
“对呀,不知怎的,今早起的比鸡还早,急匆匆就往练武场赶呢。”
夏鲤欣慰一笑,“许是昨天的事给他刺激到了。”
“说到这个,小姐,昨日小少爷买的那些首饰送到了府上,夫人看过了。说了好几句小少爷长大了呢,还说呀…”
“还说什么了?”
小萤忍笑,低耳附语:“说小少爷懂得疼女孩子,长大了怕是个花心大萝卜!”
在练武场的夏屿练得满头大汗,风甫一吹过,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夏屿心想,是不是阿姐醒了,在念着我呢?
越想越开心,挥剑的力道都强劲了几分。

(十)小狗

夏鲤的剑术愈发精湛,在无人教导自学的情况下,很快也到了瓶颈。
才过了两日,下了场大雨,天气便极速转凉,怕是无需多久便要飘雪。
夏屿搓着手看夏鲤在练武场挥剑,她与剑合为一体似的,呼吸间便使出几招,剑风所过之处,院中残夜簌簌裂了一地。
见她快速收剑,向他走了过来,他便端起碗热气腾腾的茶水抵了过去。
“阿姐辛苦了,来喝杯茶。”
“谢了。”她接过后在他身边坐下。
夏鲤平常总是要多练一会的,今天却兴致缺缺。夏屿看在眼里,问她:“阿姐,你心情不好?”
“……没有不好。”
这回答也太迟钝了吧!
夏屿试探开口:“是不是练剑太无聊了?”
“还好。”
“那就是练无可练了。”
夏鲤偏过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话本里的主角也要捡秘籍练新招式,只有那一招两式可不行。阿姐必须要学点新的,我去找娘给你请一个武功师傅。”
说着他就站起身,夏鲤赶紧按住他。
“别去。”
“为何?”
夏鲤斟酌开口:“娘不请老师自有她的理由。”
“你不说她会以为你不需要啦。走啦走啦,我带你去!”
夏屿拉起她的手就往李昭文的屋子里跑,夏鲤看着男孩的背影,心里一阵暖意。
“……我会跟你父亲商量一下。”
最后只得了这样一句话。
夏屿听见母亲的话,期待的小脸瞬间垮了大半。
商量这俩个字约等于没戏。
这是李昭文向来的话术,当然,每次应付夏屿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夏鲤已经捏住他的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他往外带。
“走了。”
夏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也不在意结果。夏屿却是还想说点撒娇的话,让娘想个办法给姐姐找师傅。“可是阿姐我还没说完——”
“没有可是。”
李昭文眼看着女儿把夏屿拎走,目送他们离开,面上若有所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夏屿被拖出房门,委委屈屈地低着头走路,踢了一路的小石头,甚至走到了她的前面。
走回练武场的路上,夏鲤见夏屿还闷闷不乐,心里叹了口气。
“阿屿。”
“嗯?”
他不回头,步子慢了些。
“娘说了会跟爹商量,那就是会放在心上,你不必着急。”夏鲤其实也没有底气说这个,李昭文对于她练武的态度很微妙,没有拦着但也没有给她甚至是夏屿找新的师傅的打算,像是在顾忌些什么。
夏屿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道:“可是,要是他们商量个十天半月怎么办?要是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不请呢?阿姐你这些天武艺见长,大家都看在眼里,日日练剑可见你心里是真的喜欢,爹不常在家,娘是日日看着,怎么可能不明白。我也不是怪她,但是就是…不能理解。不明白娘在顾忌什么。”
夏鲤微愣,最后微微一笑:“要是商量个十天半月我也不着急,不请的话那自谋他法。娘有顾忌,自然有她的理由。”
夏屿泄了半肚子气:“虽然…但是…哎!反正阿姐你得急一些啊!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要是有高手指点,那肯定更厉害啊!不能耽误!你想啊,那些门派弟子,哪个不是自小习武?啊啊竟然让他们多学了这么多年…”
夏鲤心想,感觉夏屿像是自己孩子出生了就跟孩子说还有十八年就要高考的人。
“为什么一定要跟那些人比呢?”
夏屿张了张嘴,半天吐出来一句:“因为阿姐是要成天下第一的人呀!”
夏鲤失笑:“我为什么要成天下第一。”
“因为阿姐就该是最厉害的人啊!”夏屿一脸理所当然。
夏鲤看着弟弟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呀,把我捧太高了。”
夏屿被她捏得口齿不清,还要挣扎着说:“唔…因为阿姐…本来就是…最腻害的…”
夏鲤松开手,看着他脸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心里莫名愉悦。
“行了,别想这些了,顺其自然就好。”
夏屿揉着红通通的脸蛋,不甘心道:“可是我就想帮阿姐嘛。我攒了钱,大不了给你请一个师傅。我可打听好了,城东有一个武馆馆主,听说教出过武状元呢!就是不知道请他具体要多少钱…”
“阿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夏屿有点不好意思道:“就,就昨天呀。昨天看阿姐练剑,总感觉阿姐应该像话本里,会各种功夫呀。但是我又不会其他,师傅也走了,那岂不是阿姐学不了新的招式,这可不行。”
夏鲤心里感动,弟弟如此念着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了。
“阿屿,谢谢你。”
夏屿被她看得脸红,哼哼唧唧:“哎呀,阿姐你别这样看着我啦…怪不好意思的…”
夏鲤揉了揉他的脑袋,“找师傅的事真不用着急。我会的这些还没有完全吃透呢。基本招式虽然简单但学问也大着。再说你便是请了师傅来,他也得从头教我,不如让我把底子打实了?”
夏屿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是这样…”
“是吧,而且你方才说的武馆馆主愿不愿意教我还两说呢。”她见夏屿想说些什么,就立刻打断,“你总不能拿着银子砸人家家门,说,喂!教我阿姐武功,不教我用钱砸死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夏鲤:“你还真是这么想的?”
夏屿:“咳咳,阿姐说得对,那我们再等等。”
傍晚时分,夏鲤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夏屿往前厅走。还没进门呢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夏屿闻到香味脚步快了几分,但被夏鲤一把拽住。
“慢点。要有耐心。”
“可是好香啊…”夏屿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红烧肉…螃蟹小饺…烧野鸡…”
“你是狗鼻子吗?”
“嘿嘿。”夏屿也不反驳,反而得意地仰起脸来。“阿姐你是忘了,你小时候就说我像小狗呢,我就是小狗呀。汪汪!”
夏鲤:“……闭嘴。”
怎会如此没脸没皮。
夏屿得胜,笑嘻嘻地拉着姐姐的手奔向饭桌。
两个人进了前厅,李昭文和夏远山已经落座,桌上摆的菜满满当当,和夏屿嘴里念得分毫不差。
夏屿看见饭菜就忍恨不得扑上去。
“坐好。”夏远山淡淡开口。
夏屿立刻端正坐好,眼睛黏在菜上。
李昭文看他那馋样,笑道:“行了,吃吧。”
话音刚落,夏屿的筷子就飞出去了。
夏鲤呢坐在身旁,斯条慢理夹了块鱼。
姐弟俩,简直就是一个极端。
饭吃到一半,夏屿就不安分了。
他看了眼父母又看了看姐姐,然后清嗓子,超绝不经意地提起:“那个,我今天听人说,城东有一个武馆,馆主好像蛮厉害的哎…”
夏远山:…
李昭文面不改色继续喝汤。
夏屿见没人理他,硬着头皮又道:“听说那个馆主是少林寺出来的,刀枪剑棍都精通。还教出来了武状元,好厉害呀…”
夏鲤:……
她面不改色,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在饭桌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说了。
李昭文放下汤碗,终于看了他一眼。
夏屿立刻堆起一个笑:“娘,我就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李昭文没责怪他,只是夹了块他喜欢的红烧肉:“吃饭。”
饭后,李昭文放下碗筷,看向夏鲤:“你留一下。”
夏屿本来都准备跟姐姐留回去,再好好聊会天呢。结果听到娘要留住她,“娘,你要跟阿姐说什么?”
“跟你没干系。”李昭文瞥了他一眼,“你先回去,别天天黏着你姐。”
夏屿不动,站在原地,一脸不放心。
夏鲤使了个眼色,他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娘!是我提的找师傅!是我的错,非要拉着姐姐胡闹!你可千万别怪罪阿姐!”
“夏屿!”
“走了走了。”脑袋缩回去了,脚步声刚远了些又蹬蹬蹬地折了回来。他又探头:“阿姐,我在老地方等你!”
“知道了。”
脚步声这才彻底远了。
李昭文无奈:“这小子,真是欠打了。”
夏鲤心想,有时候确实欠打。
李昭文没多管夏屿,拉着夏鲤就往她的屋子走。
“小鱼儿啊,你可还记得洛家的锦玉。”
夏鲤有点印象,但只是从别人嘴里了解了几句,洛锦玉,是知县大人的女儿。还有跟原来的夏鲤是闺中密友,唯一的朋友。
“不记得了。”
李昭文早就料到,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了屋子里,她让丫鬟上了热茶,母女两人便坐在窗边的塌上闲聊。
“洛锦玉,是咱们嘉定知县洛穆宁的女儿,跟你是好友。比你小上半月。”
夏鲤安静地听着。
李昭文点点头,声音不紧不慢:“你们是两年前认识的。那年花朝节,她在桃花溪边落了水,岸上站了那么多人,只有你跳下去救了她。”
她看了夏鲤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回来病了半个月。”
夏鲤诧异,花朝节在嘉定可是不小的节日,这时候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出来踏青。洛家小姐落水竟要一个12岁的女孩来救?
“那时候,就只有我去救她吗…?”
李昭文冷笑一声:“可不是,岸上站那么多人,看热闹的多,肯伸手的少。娘要是在,早跳下去了,还要人小姑娘在水里泡一会?不过,倒是有几个家仆要下水…结果怎么着?”她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被洛家的人给拦住了!说男人下水败坏姑娘的清白!我呸!清白在活生生的命面前算个屁。也怪有些人,把女人当玉看了,碰着了便是玷污…”
她意识到自己语气激烈了,冷下声音:“洛家那位也是,干什么事上都精明,精明到连女儿都…”
李昭文看了看女儿微妙的神色,便没有说下去。
夏鲤心想,这洛穆宁怕是把女儿当商品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就跟洛家丫头认识了。”李昭文表情柔和下来。“那是你长这么大来,唯一一个朋友了。那姑娘是个好的。你救了她,她就隔三差五来看你,给你带各种东西。自己绣的帕子呀,做的点心呀,淘来的话本……你那书架上,有好几本都是她送你的。你也宝贵的紧。”
“她性子娇纵,外头的人都说她不好相处。但是,那也是别人的偏见。她对你,十足的真心。你昏迷的那三天,她天天派人来问,但是你醒后,她那…情况特殊就没问过你消息,昨儿突然又递过帖子,想邀请赏菊花。我看这哪是赏菊花,是想你了!”
她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笺纸,递给夏鲤。夏鲤接过来一看。
字迹娟秀,带着几分张扬的筋骨:
鲤儿姐姐安,闻姐姐贵体违和,锦玉心焦如焚。秋菊正盛,特备薄酒,邀姐姐明日过府赏菊,以解相思之苦。盼复。
下面还画着一只小小的鲤鱼,活灵活现,还翘起一个尾巴。后头附小字:我出不来,只能你来找我了。
夏鲤不觉露出了笑容,似乎看见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这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暖暖的,好像为她的信而雀跃。
“怎么样?这孩子很有趣吧?”李昭文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每次给你写信都要画这个,我最开始也疑惑,你说这是给你做的标记…”
她突然停住,叹了口气:“不说了,怎么又忘记你已经不记得的事了…”
夏鲤摇摇头:“没事,娘继续说。”
李昭文确认她真的不介意,才又开口:“洛家这个姑娘吧,命是好的,但也是不好的。”
“她娘亲安清芷,安氏商号的嫡女。安氏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药材商,富可敌国。安清芷呢偏偏看上了洛穆宁,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穷书生。”
“安清芷嫁过去后,帮扶着洛穆宁考进士,做官,一路到现在的知县。但是,安清芷只有一个女儿,这倒也还好,偏偏府里有一个姨娘,比她早几个月生了个儿子。”说着,李昭文揉了揉太阳穴。
夏鲤有些诧异:“洛大人纳了姨娘?”
洛穆宁完全是高攀了安氏,怎得还敢…
“对啊。只因为安清芷进门五年肚子里也没个动静。”
她没有多说。
“安清芷生了锦玉后,没几年又怀了,但没保住。从此就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不怎么理会锦玉。姨娘和那庶子对锦玉都不错,洛穆宁也宠她,但到底是…”
她没说完,夏鲤却听懂了。
母亲近在咫尺却不看她,父亲虽宠她却有姨娘庶子在侧,旁人待她再好,终究隔着一层。
“娘不喜欢洛家的人?”她问。
李昭文坦然道:“不喜欢洛穆宁那个做派。但锦玉那孩子是无辜的,你别因为我的喜恶疏远她。”
夏鲤点点头:“不会。”
“那就好。”李昭文拍拍她的手,“明日让四娘多做些桃花酥带上,她爱吃那个。”
回屋便见夏屿百无聊赖地躺在她的塌上看天花板。小萤见了,想说小少爷怎得还留在屋里,好歹也是个十岁的男孩,不是稚童,白日里亲近姐姐倒还好,但现在都晚上了——
话是一个没说出来,夏鲤就喊了句:阿屿。
夏屿一个鲤鱼打挺,立刻从榻上爬起来,“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安福呢?怎么你一个人?”
“我让他去睡觉了。现在都好晚了。”
“你倒是还知道晚,怎么自己不去睡觉?”
夏鲤自然地坐到他的身旁,小萤晓得小姐完全宠着弟弟,也堵住了嘴,默默合上了门。
“因为…”他转了转眼珠,“因为想知道娘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知县家的姑娘请我去赏花。”
“哦。”夏屿靠近了些,“就这些?”
“反正没有说你什么。”
“我可没有这样揣测娘亲!”
“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算你说得对吧。阿姐才不是小人…”
竟然因为不想她被贬低就承认自己说错了话?
夏屿啊夏屿,你这样一辈子都别想跟她吵架了。
“那你明天要去洛府?”
“嗯。”
“好吧…那可以带我去吗?”
“没有邀请你,所以不行。”
“可是我想去嘛…”夏屿式的拖长尾音,撒娇试图让她软心。“我保证不捣乱,一定乖乖的…”
“不行。”
“阿姐——”
“不。”
“姐——”
“不。”
“阿姐最好了,最漂亮了,天下第一好…”
“你喊破天了也没有用。”
“……好吧。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夏屿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说道:“阿姐,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什么意思?”
夏屿不多言,直直躺在床榻上,侧过身去看夏鲤,然后闭上了眼睛。
夏鲤以为他困,起身去拿床褥。
她没了记忆,不知道十岁的男孩早该懂男女有别,便是进出屋门都要于情于理。夏屿该懂的,但是他只是睁开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姐姐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轻的。
“阿姐,我要是是女孩,你的第一个朋友会不会是我…”

(十一)洛锦玉

早晨起来,夏鲤便看见侧榻上的男孩还睡得香甜,没忍心叫醒,小萤却故意发出声,把夏屿惊醒了。
夏屿起来身体软绵绵的,心情不甚好,还是强打精神一起用了早膳。
李昭文叮嘱了几句去洛府要注意的事项——倒没什么,就是莫问家事。
四娘做了桃花酥装在食盒里,告诉夏鲤,上面那层给洛小姐,下面是给洛夫人,那洛夫人吃斋念佛,吃的点心得用素油才行。
出府就看见洛家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说是洛小姐吩咐的,亲自接送过去。
夏鲤走之前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在家听话点。
夏屿撇嘴,阿姐把他当什么人呢!
眼看着姐姐走了,他百无聊赖,叫上安福去找以前一起斗蛐蛐的伙伴。
洛家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
洛府很大,门楣也气派,门口的石狮子都有一个人高。小萤递了帖子,门房见了,也是开侧门请她们进去。引路的丫鬟走得匆忙,嘴里还念着:小姐今儿心情不太好,夏小姐多担待。
夏鲤点点头。
引路丫鬟在圆月门前停下,朝里头努了努嘴:“夏小姐一个人进去吧,我们小姐不让旁人跟着。”
夏鲤接过小萤手里的食盒,独自往里走。
转过一道假山,就看见了洛锦玉。
她坐在凉亭里,手肘撑着石桌,托着腮,另一只手捏了根院子里的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桌上茶杯。她穿着石榴红的裙子,梳着双螺髻,簪着金蝴蝶,明艳如火。
听见了脚步声,她抬起了头。
十四五岁的姑娘,鹅蛋脸,一双浓密的眉配上圆亮的杏眼,好不活泼。看见夏鲤她就从石凳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夏鲤怀里。
“鲤儿!”
她抱的紧,脸埋在她胸口:“你个没良心的!醒了也不派人告诉我!我叫人问了好几回,你娘说你在养病,也不让我去看你!我都要急死了!”
夏鲤被她撞得后退一步,要不是练武,怕是被这孩子撞倒了。听她的抱怨心里却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哼,你还知道对不住!”洛锦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上却不饶人:“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昏迷那么久还养病不让我见,我以后可不管其他,立刻翻墙进你们夏府,我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夏鲤见她这脾气甚是可爱,就笑了。
洛锦玉捏了捏她的脸,不可思议道:“哇,竟然不是面瘫了。”
“可以可以,养了半月病,看上去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说了身体不好影响心情吧。现在这样还不错…嗯?带了什么吃食?”洛锦玉捏够了才看见她手里提着食盒。
“是不是四娘做的?”
“嗯,桃花酥。”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洛锦玉抢过食盒,掀开盖子就捻了一块塞进嘴里。
“四娘做的桃花酥果然最是美味!哎没有你给我带点心的日子,我只能吃家里做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住了。
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东边书房里,走出一个婆子,看了眼洛锦玉,便径直走了过来。
洛锦玉脸上笑意弱了半分,把嘴里的桃花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碎屑。她站起来,气场微变。
婆子跟她们两个人福了福神,而后对洛锦玉道:“小姐,柳姨娘让奴婢传话,说周家那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是四品知府大人家的周小公子。柳姨娘说这几日您尽量不出门,在家好好学规矩,过两日周夫人要上门来相看。”
洛锦玉冷着脸道:“知道了,下去吧。”
等婆子走远,她才坐回去,继续吃桃花酥。但吃了两口,感觉没滋没味。
夏鲤抿唇,想说些什么,便听到她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菊花。今年新栽了几株绿菊,难得得很。”
她拉着夏鲤的手往前走,步子可快了,她开开心心介绍着:“你知道吗,那绿菊可稀罕了,整个嘉定就我们府上有。我爹花了大价钱从苏州买回来的,说是给我娘看的。哼,结果我娘连门都没出,就派丫鬟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三个字的时候,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
夏鲤被她拉着走,没接话。
洛锦玉也不需要她接,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娘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了」「随她吧」。我小时候还生气,现在早就不气了。她爱念经就念呗,反正有我没我都一样。”
路过一丛开得正好的金菊时,她顺手折了一朵,捏在手里转着玩。
“你看这菊花,开得多好。可是再好又怎样?过不了多少天就谢了。谢了就扔了,明年再种新的。”
她把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扔在地上。
“就跟人一样。有用的时候供着,没用了就扔一边。”就像她一样,说到底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喜欢她呢。
揪到第三片的时候,夏鲤伸手,把那朵残花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洛锦玉的手空了,愣了一愣,低头去看夏鲤的动作。
夏鲤把那朵花看了看,插进了自己腰间的系带上。她今日穿得便是鹅黄的裙子,放在腰间,倒也适配。
“挺好看的,扔了可惜。”她说。
夏鲤对上洛锦玉微愣的眼睛,轻声道:“其实我娘推辞这么久才让我来见你,是因为我昏迷后…失忆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甚至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必须要花时间了解…我是说,我不是故意不来。并且我想,我现在似乎也很喜欢你,想跟你交朋友。”
洛锦玉闻言,良久才出声:“原来你都忘记了…啊啊,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把我吓死了…你这家伙…算了!也不怪你,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了!现在我们又是好朋友啦!”
她笑出了声,然后又悲伤了起来。
“但是…以后要是见不到你该怎么办啊?”
她坐下来,一脸难过。夏鲤也跟着坐下身,手抚上她的手背。
“你也听到了…我马上,也许就要订婚了。那个周公子,听说人还不错。周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大家,还封了诰命呢,家里在京城也有产业。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
她笑了笑:“挺好的吧。”
夏鲤摇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
洛锦玉的笑容碎了。她没哭,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扯回来。
“怎么就不好啦…知府大人家的孩子呢,多少人一辈子都要不来。”
“可是你不想嫁不是吗?”
“……”
洛锦玉盯了她好一会,才扯出一个笑:“对啊,我不想嫁。但是…我有得选吗?所有人都说这是好婚事,说那周公子相貌堂堂,还懂些武艺,又读了书,多好的郎君。多少娘子盼几辈子都望不见的。我可真是幸运。”
“那是其他人想的,他们喜欢他们嫁好了。”
“可是…这是我爹说的。”
“他这么喜欢,怎得不自己嫁给那周公子,或者赘给那诰命夫人当情人。反正他喜欢得不行,不是吗?”
洛锦玉轻轻捂住她的嘴,但没阻止她说。听她讲完,忍不住笑出来了。
“你这什么歪理!”
夏鲤却很心疼她,这个时代到底还是男尊女卑,女人大多时候是被当做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作为现代女性她无法做到不心疼这个女孩,她想,如果是原来的那个夏鲤,她必然不会愿意自己的挚友,就这样草率地嫁出去。
在夏鲤心疼的目光下,洛锦玉终于憋不住,撇了撇嘴巴,眼泪从眼角落了一滴。
“就算要嫁,我怎么说也得自己去看看那个周公子是胖还是瘦,是高还是矮嘛…要是是个大胃袋我该怎么办我最讨厌这种了…”
“那我们去找他。”
“什么?”
“我们去看看那个周公子到底怎么样,你方才说的都是别人嘴里的周公子。真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得自己去看看。”
洛锦玉闻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是说……”
夏鲤微微倾身,声音放轻了些:“想去看看吗?”
洛锦玉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夏鲤,那双明明是艳丽的,却在这些天掩盖了许多悲伤,变得空洞绝望。而今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惊讶、犹豫、恐惧?不止,还有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想!”她说,声音又轻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反悔。“我想去!”
“那后日午后我来找你。你记得备好男装。”
“男装?!”她瞪大了眼睛,脑中已经有了话本里的戏码。“对对对,我们出去就穿男装!我衣柜里有一件,上一年藏起来的,已经一年没穿了不知道还合不合身,不过没事,我今晚想办法做长点…”
她越说越兴奋,站起来在亭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还要帽子,要扇子,要像个公子哥儿!要不要贴假胡子?不行,太难看了,而且很假呀!之前就被发现过…鲤儿你穿什么?你也得穿男装!我们两个——”
“锦玉。”夏鲤打断她。
“嗯?”
“坐下。”
洛锦玉乖乖坐下,但屁股只挨着凳子边,整个人往前倾,恨不得把脸贴到夏鲤面前。
“怎么了怎么了?”
夏鲤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这么激动,被人看出来怎么办?”
洛锦玉立刻收敛表情,端端正正坐好,板起脸,压低声音:“公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夏鲤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锦玉也绷不住了,噗嗤一笑,趴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完了,她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夏鲤。
“鲤儿。”
“嗯?”
“谢谢你。”
夏鲤摇头:“谢什么,还没成呢。”
“不是谢这个。”洛锦玉认真地看着她,“是谢你…没有劝我认命。”
夏鲤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洛锦玉额前跑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无论什么时候,不要认命。”她轻声说。
洛锦玉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马上到中午,夏鲤也不留着吃饭,走之前洛锦玉拉住她的袖子,认真地问:“后日午后?”
“对,后日午后。对了,四娘做的桃花酥,有份没加素油,你要不要带给你母亲?”
洛锦玉愣了一下,点了点。见夏鲤上了马车,离开了视野。
女孩胸腔的心脏怦怦跳,还在为那个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而兴奋。
也许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是渴切。
洛锦玉一路小跑回自己院子,把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
“小姐!您慢点——”
“闭嘴!”洛锦玉冲进屋子,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就那么靠在门板上,又哭又笑。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走到衣柜前,翻箱倒柜地找。
“那套男装呢?去年做的那套——”
丫鬟在外面敲门:“小姐,您要找什么?让奴婢进来帮您找——”
“不用!”洛锦玉把门闩上,继续翻。
找到了。
一套靛青色的男装,迭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最底下。
她把衣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小了,怎么小了。”她皱眉,又笑了,“没事,改改就行。没事,没问题的。”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低着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发出颤抖而坚定的声音:
“不要认命,洛锦玉,不要认命。”
良久,她终于带出一抹笑,喊丫鬟的名字,“把夏家小姐带过来的食盒拿过来,我要去找娘亲。”
等她到了安清芷的屋前,却吃了闭门羹。
洛锦玉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落在高大的门户前。“娘…夏家小姐来找我时,带了点心,她家的厨娘厨艺好,也贴心。没有加素油…你…”
“知道了。”里头传来淡淡的声音。
走出来一个年龄大的嬷嬷,福身后接过食盒,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屋,合上门时,里头照出安清芷的身影,跪地拜佛,孤远冷漠。
这边,
夏鲤上了马车,很快回了府,却被赵娘子告知,夏屿跟人打架了,现在在清理伤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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