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另一面:完结篇】(9-11)作者:想买NS2 第九章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的郁闷毫无道理。叶翔是我朋友,他进了妈妈单位实习
,说明他有本事。妈妈夸他几句,也是人之常情——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再正常
不过。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每次妈妈提起他的名字,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让
人烦。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实习还没着落,精神太敏感。人家叶翔都找到门路
了,我还在原地打转,换成谁都会焦虑。对,就是这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更努力,早点证明自己。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叶翔这个人,在我生活中出现的频
率,越来越高了。 --- 换季的时候,妈妈感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咳嗽、流鼻涕,发低烧。我让
她请假在家休息两天,她还不乐意,说「一点小毛病就请假,像什么话」。我硬
是把她按在床上,去药店买了药,又熬了姜汤。 「行了行了,」她窝在被子里,鼻音很重,「你忙你的去,我睡一觉就好。
」 我坐在床边,观察她的状态。她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眶下面泛着青,眼睛也
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睡裙松松地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虽依然白皙,却蒙上
了一层病态的潮红,说明仍在受着发烧的折磨。 「我就在家陪你。」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睡了。我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下午,手机响了。叶翔打来的。 「喂?」我接起来。 「你在家吗?」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在你家楼下。」 我有点莫名其妙。他来干什么? 下楼一看,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盒。看见我,笑着迎上
来。 「听说阿姨生病了,」他把纸盒递过来,「我……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一
点心意,阿胶糕,补气血的。」 我接过盒子,打眼看了看。包装很讲究,一看就不便宜。 「你这……」我说,「就是小感冒,你太客气了。」 「那也要补补,」他挠挠头,「阿姨平时对我挺照顾的,我总得表示些心意
才好。」 我心里动了动。对他很照顾?妈妈照顾他什么了? 「什么照顾?给你多报了交通费?」我尽量装作开玩笑似的问。 「就是工作上的,」他笑了笑,「阿姨经常教我东西,在单位怎么和人相处
。我挺受益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上去坐坐?」我客气了一句。 他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去。你好好照顾阿姨,帮我带个好
,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上楼的时候,手里那个盒子沉甸甸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它扔了。但转
念一想,人家好心好意来探病,我扔了算怎么回事?这不成那种熊孩子了——自
己妈妈夸了别人两句,就大哭大闹摔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推开门。妈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伸手去拿手机。我把
盒子递给她:「叶翔送的,说是探病。」 她「啊」了一声,似乎很意外,然后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里面的阿胶糕,眼
睛亮了一下。 「这孩子,挺会来事。」她拿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
「嗯,味道不错。」 她一边看手机,一边吃着阿胶糕。嘴角弯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不知从何时起,妈妈身上的变化,一点一点地,被我逐渐注意到了。我实在
说不清,这种情况是从哪个具体的时间段开始的,因为起初我肯定毫不在意。或
许,这就像在水里滴入一滴墨汁一样,最开始无足轻重;但随后,小小的一滴墨
汁,会将整杯水都染成黑色。 先是打扮。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她对通勤的装扮不是很
刻意,十五分钟内就能搞定。现在要对着镜子比来比去,换两三套才出门,在妆
容上花的心思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我都出门了,她还在纠结「这件是不是太老气
了」「那件会不会太艳」。 然后是话题。 餐桌上,妈妈嘴里时不时蹦出「叶翔」这两个字。 「今天叶翔把办公室那台坏电脑修好了,技术真不错。」 「叶翔帮我搬东西,一个人扛了两箱文件,力气还挺大。」 「我们部门那个复印机,谁都不会用,叶翔一看说明书就会了,现在的年轻
人真厉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赞赏。不是那种「单位来了个好
用的实习生」的公事公办,而像是更软的、更亲昵的什么东西。至少我听起来像
是这样。 我就这么听着,一般不接话,只是做自己的事情。 那天晚上,吃的是烧河鳗。 妈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叶翔那天来咱
家吃饭,他好像就爱吃这个。」 我一愣。叶翔来家里吃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刚找到实习那会儿吧。 「不记得了。」我说。 「我记得好像是,」她又夹了一块,「他那天吃了好几块呢,我看他挺喜欢
的。」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我明天做点,上班的时候给他带过去?正好谢谢他
平时帮忙。」 我心里猛地发颤。 那句话——「哪有那闲工夫」——是她说过的。叶翔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
,我开玩笑说让妈妈多做点给他带着,她白了我一眼,说「我哪有那闲工夫」。
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竟然主动要给他带饭。 「行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你看着办吧。」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心中那个「咯噔」,又出现了。 --- 这天中午,我做了个决定。去妈妈喜欢吃的那家店,买了锅包肉套餐,还有
她爱喝的杨枝甘露。她说过好几次,那家锅包肉做得最正宗,酸甜口调的特别好
。我开车到她单位,想给她一个惊喜。毕竟,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会让自
己更烦恼,倒不如多做点实事,至少让妈妈知道,我也能关心她、帮助她,这就
足够了。 车停在单位门口,我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顺利进了办公楼。走廊很安静,午
休时间,人不多。 电梯太慢,我直接走楼梯。三楼,左转,走廊尽头就是财务部。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茶水间里,妈妈背对着门站着。她今天穿着藏青色的套装,就是早上比划了
半天的那件。她手抬到脖子后面,够了几下,像是在够拉链。 叶翔站在她身后。 他微微低着头,伸手帮她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很快。拉好后,妈妈回头冲
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叶翔也笑了,然后转身往饮水机那边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但我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目眩。 妈妈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 叶翔也转过头,对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嘿,这么巧?」 我手里拎着锅包肉和杨枝甘露,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有些沉重。 「来给妈送饭。」我说,声音比预想的稳。 妈妈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看:「哟,锅包肉?你特意去买
的?」 「嗯。」 「真好。」她笑了笑,拉着我往办公室走,「走吧,去我办公室吃。」 叶翔在后面说:「阿姨,那我先去忙了。」 「好,去吧。」妈妈头也没回。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门关上。办公室里这会儿只有我们俩。她把饭菜摆在
桌上,招呼我坐下。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拆筷子、打开饭盒。阳光从窗户照进
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黄金耳钉上。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
没两样。 但那个画面——她回头对叶翔笑的样子——在脑子里转。 我深吸一口气。 「妈。」 她抬头看我。 「刚才……」我开口,又停了一下,「刚才我看到叶翔帮你拉拉链。」 她的眼睛向别的什么地方扫视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嗯,我够不着,让他
帮个忙。」 「你们……」我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是不是太近了?哈哈,
被人看到的话,会不会误会?」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 「误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们走得太近,别人可能会说……」 她沉默了几秒,眼睛眨了两下,仿佛看透了我真正的心思。然后轻轻叹了口
气。 「叶翔是你同学,」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又是单位的后辈,在我
眼里他就是个小孩。」 这句话像一根刺,猛然扎进我心里。小孩。在她眼里,叶翔是小孩。 我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才把那件事摆到台面上提醒她。我以为她会懂——懂
我在担心什么,懂我在意什么。我以为她会来安慰我,会说「你别多想,我会注
意的」;会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我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她应该懂。 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就是个小孩」,像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的大脑一定是短路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的委屈——如果这能叫委屈的
话——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来。那些她夸叶翔时我咽下去的话,她拿叶翔压时我时
我假装不在意的回避,全都挤在喉咙里,变成一句不受控制的话冲口而出: 「是啊,在你眼里,我以前不也是个小孩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妈妈的脸,一瞬间白了。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
什么,又说不出来。那种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更可怕
的东西。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沉默。很长的沉默。办公室很安静,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在我听来却感觉
毛骨悚然。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接着拿起包往门口走,却又像是
被什么绊住,停了一下。 「你让我太失望了。」 就这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她推开门
,走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锅包肉还飘着香气。但对面那把椅子,空了。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妈妈单位的。只记得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在
抖。打了她的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回。再打,还是没人接。 到了下班时间,傍晚,她没回家。 晚上八点,依旧没回家。 我坐在客厅,手机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拨。每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
无人接听」。 妈妈从我的世界里,几乎完全消失了。八个小时。四百八十分钟。两万八千
八百秒。 我紧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盯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我翻
出她上午发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上午发的——「今天学校没事吗?在家按时吃饭
」——那时候她还在乎我。那时候一切还正常。 现在,她就像被抹去了所有痕迹。 她曾经这样消失过吗?没有。过去我们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开。斗嘴了,哄
一哄她就笑了;生气了,她会在睡前原谅我。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隔夜的事。可现
在…… 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窗外的路灯亮了。小区的路灯也亮了。对面的
楼里,一家一家的灯亮起来,又灭下去。 八点半,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姨。 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那边小姨的声音,又急又冲: 「你妈在我这儿!问她光说心里难受,就是哭!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话啊!」小姨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她哭了一晚上了,到底怎么了?」 「我……」我嗓子发颤,「我惹她生气了。」 「惹她生气?」小姨的声音冷下来,「你惹她生气,她哭成这样?你给我说
实话!」 我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用我们之间最隐秘的事情,刺了她一刀? 「你等着,」小姨说,「明天我好好问你。现在别打了,让她静静。」 电话挂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 我一夜没睡,不管是闭上眼睛还是睁开,她夺门而去的画面总是在我眼前出
现。小姨说她一直在哭,哭的有多伤心?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心口疼。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石沉大海。 下午的时候,门响了。我几乎是蹦起来的,冲到门口。 是妈妈,她站在那儿。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脸色很差,眼睛红
肿着。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进了门。 「妈……」我跟着她,「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说那种话,我就是——」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洗菜,切菜,开火,炒菜。而她的表情——没有任
何表情。 饭做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她端着那碗饭,走进卧室,紧紧关上了门。 --- 隔天早晨,我还在想怎么跟她说话、怎么能度过这次危机,忽然收到一条微
信。 是实习小组的群消息。导员发的:明天全体去上海考察,住两个晚上,早十
点学校集合,无故不得请假。 我盯着那行字,竟有些茫然。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妈妈的微信。对话框里还是昨天那些没回的消息。我斟
酌着打了几个字。最后发了一句: 「妈,我明天要去上海,学校安排的,两天。」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回来再跟你说。」 还是没回复。 手机震了。我以为是妈妈,赶紧点开——是俞美晴的私聊: 「你知道咱们要去上海了吗?可以玩了,好耶!」 我看着那条消息,那个感叹号,那个「好耶」。窗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
俞美晴的兴奋从屏幕那头扑面而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摩挲着那三个字。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空间。
就像在回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俞美晴还在那边发消息,说着什么「你说我们会住在哪里」「带什么衣服好
」之类的话。她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活力。 而另一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妈妈的「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哭。 第十章 车开出宁波的时候,我还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我和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知道了」。就这三个
字,昨天上午的事了。我回了个「嗯,你多注意休息」,然后她再也没说话。 我往上翻。翻到上周,翻到上个月,翻到那些她还回「路上小心」「早点回
来」「我想你」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很美好。那时候她还会关心地问我「今天
过得怎么样」。 现在,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 「妈,我快到上海了。」 太刻意了。她又不关心我到没到。 「妈,你吃饭了吗?」 她肯定回「嗯」或者根本不回。 「妈,对不起。」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再说还有什么用。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阳光很好,天
很蓝。车厢里很热闹,几个人正在讨论上海有什么好吃的、外滩的夜景好不好看
、这次能不能抽空去迪士尼……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旁边坐的是俞美晴。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卫衣,下面是条牛仔裤,化了淡妆
,整个人显得阳光又元气。她正低头刷手机,偶尔笑一下,偶尔发条消息,手指
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 她好像永远都很轻松。做什么都不费力。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找叶翔想想办法?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找叶翔?找他说什么?告诉他,我妈
心情不好,「你在单位帮我劝劝她」?还是说「我妈把我关在门外了,你帮我递
个话」? 他肯定会问为什么。我怎么解释?说我和妈妈吵架了?母子闹矛盾不是正常
的吗?可我们不是正常的母子。 我苦笑了一下。俞美晴侧过脸瞅我。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 她没有移开目光,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我记得……」我尽力岔开话题,「你不是在打工吗,怎么今天也有空来了
?」 「那种工作,想扔就扔了。」她往背垫上一靠,继续刷手机,「先玩了再说
。」 我没再问,重新望向窗外。 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人陪她说话?小姨会不会又打电话来? 手机震了一下。我立刻拿起它——是群消息,系主任发的,说在外面注意安
全,听带队老师组织安排。 我把手机放下,又陷入沉思。 窗外风景很好。但我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我在计算——上次给她发消息是
今天八点,现在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已经过去3个小时了。3小时,一百八十分
钟,一万零八百秒…… 如果她现在给我发消息,我该怎么回?算了,她不会发的。 --- 到上海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车子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说是旅馆,其实就是
那种家庭式的民宿,三层小楼,院子不大,种着几盆快蔫了的绿植。老板是个五
十多岁的阿姨,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热情得有点过头。 我们这次来的人不多——三男两女,加上带队的周老师,总共六个人。除了
我,另外两个男生都是隔壁班的,叫不上名字,只知道一个戴眼镜,一个平头。
女生除了俞美晴,还有个扎马尾的,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好像姓陈。 周老师说,这次考察主要是带我们看看上海的企业环境,了解行业发展动态
。他说了很多,但具体说什么我没听进去。大概就是那种意义不明的话,做些意
义不明的事。与其说是为了实习,不如说是找个借口出来旅游。 放了行李,下午就开始了「考察」。坐地铁、换公交、进园区、听介绍、拍
合照。一个下午跑了两三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人给我们讲一堆东西,什么产业
布局、人才政策、未来规划。我听了几句就神游天外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手机震没震? 手机没震,一直没震。 到了吃饭的点,我把对话框打开又关掉,关掉又打开,不下十次。最后发了
一条: 「妈,今天考察挺累的。」 发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报平安?她又不关心我累不累。 果然,没回。 晚饭是在一家小馆子吃的,周老师请客,点了几个菜,大家边吃边聊。我坐
在角落,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他们说什么,我只是象征性应几句。俞美晴坐我
对面,偶尔看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观察什么。 吃完饭,回到旅馆。天还没全黑,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周老师说晚上
别乱跑,明天还有任务要布置。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年轻人想出去逛
逛也行,注意安全就行。」 几个人讨论著要不要去外滩。我没吭声。外滩?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只想
回房间躺着,盯着天花板,等手机亮起来。 可是手机不会亮。 --- 时间过了八点,房门被敲响了。我打开门,是周老师。他手里拎着几罐啤酒
,冲我晃了晃:「来来来,到我房间开Party,大家聊聊天。」 我迟疑了一下,想说「我不去了」,但他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快点
啊,等你。」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跟过去了。毕竟是老师,以后还要给我
写评价,不好拒绝他。 周老师的房间在一楼,比我们的大一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
个人——两个男生坐在床上,周老师坐在椅子上,俞美晴坐在靠窗的小沙发里,
低头看着手机。那个马尾辫的女生不在,说是出去逛街还没回来。 所以现在,房间里算上周老师,总共四男一女。 「随便找个地方坐。」周老师招呼着,把啤酒分给我,「难得出来,大家都
别拘束,放松放松。」 我在床沿坐下,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没什么味道。 周老师开始聊天。一开始是聊这次考察的事,后来聊到上海,聊到房价,聊
到年轻人不容易。两个男生附和着,说些「是啊是啊」「太难了」之类的话。我
偶尔点点头,算是参与。 俞美晴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手机。周老师几次把话题往她那边带,问
她觉得上海怎么样、以后想不想来发展、想找个什么样的老公。她「嗯」「啊」
地回两句,头都不抬。周老师可能也觉得没意思,聊了几句就转回男生这边了。 又喝了几口酒,话题开始变。男人的聊天内容无非是两个:政治、女人。几
个人刚开始聊政治,周老师眉飞色舞,从俄乌局势聊到国际油价上涨……后来不
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到女人了。 「你们几个,」周老师晃着啤酒罐,笑得有点深,「现在有对象没有?」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一个说「没呢」,一个说「哪有那时间」。周老师又看
向我:「你呢?」 我摇摇头。 「正常正常,」周老师哈哈笑起来,「男人嘛,先立业后成家。等你们以后
混好了,什么样的找不到。」 我没接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妈妈被我压在身下,脸颊泛着潮红
,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发出一声颤抖而娇媚的「给我」……那是多久以前的
事了?好像很久了。 一阵心血来潮,我拿出手机,快速编好了一条微信发给妈妈:「到旅馆住下
了,一切安好,你早点睡。」做完这些,我将手机揣回兜里,发出了一声连我自
己都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 周老师还在说,正在大谈婚姻和彩礼。 「你们这代人啊,」他叹了口气,「娶老婆成本太高了。我听我侄子说,现
在农村彩礼都二三十万起步、有车有房。这不是要人命吗?」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点头:「我老家也是,二十万起步,还得是三金齐全。我
表弟去年结婚,家里借了一屁股债。」 「所以说,你们将来不容易。」周老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
不过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哥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先让我嫂子怀上,最后一分钱
彩礼没给,女方家里还倒贴嫁妆。女人嘛,怀了孕就没脾气了,呵呵呵……」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我也笑了,笑容挺尴尬。不过,心中有些东西却被触动了—— 怀孕了就没脾气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自己摁下去。我在想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光里,我看见俞美晴抬起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她撇了撇嘴,那种不屑的
笑,很淡,但我看见了。然后她继续低头看手机。 周老师又开了几罐酒。几瓶下去,他脸已经红了,说话也开始飘。不知道谁
提议玩牌,周老师一拍大腿:「好!玩牌!输了真心话大冒险!」 他把牌找出来,又看向俞美晴:「美晴,你也来。你要是赢了,这三个男生
随你挑,让他们干嘛他们干嘛!」 俞美晴没抬头,声音懒懒的:「他们太优秀了,我赢不了。」 说完她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送我回房间。」 我有些意外,抬起头看她。她脸上看不出表情,就那样跟我四目相接。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回过头—
—手心朝下,冲我招了招手。像在招呼一个小孩。 「快过来。」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动作,那个手势。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出门,有时候我走慢了,落在后面
,她就会这样停下来,转过身,手心朝下向我招手,说「快过来」。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背光下不清楚,只有那只手,一下一
下地招着。 「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站起来。 身后的床上传来起哄声,「哟哟哟,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恭喜恭喜」「今
晚就把事办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我听不清,也不在意
。 我走向门口。俞美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只看见她的背影和金发,在走廊
昏黄的灯光下晃动。 我跟上去。走廊很长。脚步声很轻。我不知道她要去哪,也不知道我在跟着
她去哪。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只手,朝下招着,像妈妈。 第十一章 我送俞美晴到她房间门口。 「是这吧?」我说,「我回去了。」 我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这么着急走干嘛?」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坐下聊聊呗,」她说,「反正就我自己,怪无聊的。」 我犹豫了一下。回老师房间?那帮人估计还在打牌,乱哄哄的。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胡思乱想,等一个不会响的手机……好像都不如在这儿
待一会儿。 我点点头。她推开门,让我进去。 --- 房间布局跟我的一样,收拾得很干净。两张床,一个卫生间,中间是一个大
柜子,上面摆着电视机。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往床边一坐,随手把手机扔
在床上。 「坐吧。」 我坐下。她打量了我一会,那种眼神——像是在观察什么。 「你可真能沉住气,」她忽然开口,「听他们在那里练痟话。」 我有些尴尬的笑笑:「哪有,我觉得大家一起挺开心的。」 「少来。」她撇撇嘴,「我还看不出来你这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我没说话。她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床沿,看着我。 「说说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什么心事?」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她,我和我妈吵架了,她已经
三天没好好跟我说过话了,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跟外人讲—— 手机突然响了。 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来——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的呼吸停了一
秒。 妈妈。是她发的微信。 我双手有些颤抖地点开消息,只有五个字: 「你也早点睡。」 就这五个字,但我看了很久。这是她这几天给我发过的,字数最多的一条。
之前都是「知道了」这种。现在她说了五个字。「你也早点睡。」 她是不是不那么生气了,开始原谅我了?是不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嘴角自己弯上去的,根本控制不住。 「喂!」 俞美晴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这才注意到她,她正歪着头看我,表情有点古
怪。 「你怎么了?」她问,「突然自己傻乐,谁的消息?」 「没……没有。」我下意识想把手机收起来。 「女朋友吧?」她眯起眼睛,「肯定是女朋友。」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是我妈,让我早点睡觉。」 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情,让她无法控制。 「好神奇,」她说,「妈妈发的消息能让你乐成这样?少骗我了。」 我见她一脸不相信的模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女朋友,对啊……她以为是
女朋友的消息。或许,这样正好。 「美晴,」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打个比方啊。」 「什么比方?」 「就是……」我斟酌着词句,「假如,我有个女朋友。我俩闹矛盾了,她一
直不理我。应该怎么哄她?」 她疑惑地瞪了瞪我,既像在怀疑,又像是想看穿我的真实意图。 「我怎么知道,」她往后一靠,「这种问题我也不会啊。」 「你就给我支几招,」我往前靠近一些,「你们女生肯定最了解女生。」 她嘴里发出「哎,哎」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但还是想了想,手指在膝盖
上轻轻敲着。 「我从网上看的,」她说,「要不你试试冷处理?」 「冷处理?」 「嗯,就是别理她。」她看着我,挑了挑眉,「让她自己慌。然后你再制造
点危机感。」 「制造危机感又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懂?好比说,让她看见你跟别的女生走得近,暗示你不是非她不
可。」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网上说的,据说对有些女生有效。」 我默默记下来。冷处理。制造危机感。这时,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我迟疑了一会儿,「刚才老师他们说的,怀孕那个,你怎么看?
」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失言了。美晴是女生,我跟她聊未婚先孕? 但她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种笑,有点意味深长。 「那招啊,」她慢悠悠地说,「那招威力可太大了。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我不明所以。她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劝你好好考虑,」她继续说,但那个笑容还在,「真要用的话,记得想清
楚后果。」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叹了口气,往床上一倒,仰面躺着,盯
着天花板。 「女生的事你不该找我啊,」她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应该找你好哥们
叶翔。」 我心里一动。 「找叶翔干嘛?」 「他肯定在行啊。」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他在学校的时候,女生都爱找
他帮忙。搬东西、打水、修电脑、问作业……就没有他不会的。跟女生玩得可好
了。」 我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叶翔确实经常帮女生做事,我也见过几次,有时候
去上课、或只是往宿舍楼走的时候,都会有三三两两的女生簇拥着他,开心地说
着话。 「中央空调嘛,」美晴补了一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态,「说的就是他
。」 「可能是因为他比较热心,」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看看我,没说话。片刻过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见他对男生也这么热情?」 我被这话给问住了。 对男生……好像确实没有。他跟我关系好,但也就是正常的朋友相处。帮女
生的时候,那种殷勤,确实不太一样。 「不过我挺佩服他的,」她又翻了个身,重新仰面躺着,「至少人家知道自
己要什么,行动力也强。」 知道自己要什么。行动力强。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行动力强?确实很强。不声不响就进了国企实习,不知不觉就围绕在我妈身
边,在我的生活里挥之不去。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只
觉得后背好像渗出了一点汗,黏黏的,贴在衣服上。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当然是要妈妈原谅我,想要一切回到从前。但怎么
才能做到,我却不知道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美晴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你和叶翔经常在一块,但是」那方面「好像完全不同呢。」 那方面?哪方面?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目光一下子对上了我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亮的,
带着一种我很熟悉、但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看你人高马大的,」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把我上下扫了一遍,嘴角
弯起来,「该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开什么玩笑……」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我走
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咯咯」的笑声,像是在庆祝恶作剧成功,在
走廊里回荡着。 ---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老师带着我们又跑了几个地方,见了几个企业的人,听了几场宣讲。那些
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留下。我只记得自己不停地看手机,不停地算时
间,不停地想——妈妈真的消气了吗?那条「你也早点睡」,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 美晴说的那些办法,不知道管不管用。冷处理,不给她发消息……可我根本
忍不住。第一天发了三条,第二天发了两条,数量确实减少了,都是些没话找话
的内容。「今天又去了一家公司」「上海这边挺热的」「我大概下午能回家」。
她一条都没回。 这算冷处理吗?还是她根本不在乎了? 返程的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来时的景色逐渐消失在身后。俞美晴坐在旁
边,戴着耳机听歌,没跟我说话。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好像也没再刻意找我聊什
么。偶尔眼神对上,她就笑笑,然后移开。 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回家。 --- 车到宁波的时候,是周六中午。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下车就直接打车往家赶。一路上心跳得厉害,心理七
上八下——她这些天一个人在家,这些天一直生气,可能更憔悴了。 我盘算着,只要她给我一个好脸色,我就要立刻把她抱到床上,告诉她这些
天我有多想她,我有多爱她,我有多后悔那天说的那句话。这能实现吗?我没有
自信。但我确实这么想。 到了楼下,我连电梯都等不及,几乎是跑上去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妈妈站在玄关。 我整个人像被使了定身术一样,呆立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不久前新买的衣服——浅蓝色晕染的上衣,白色的纺织长裙。头
发披在肩头,化了妆,外面还穿着一件粉色的圆领外套。出现在我眼前,显得光
彩照人,就像和光融成了一体。 不是我想象中的憔悴。不是我想象中的苍白。她看起来……依旧那么漂亮,
那么迷人。 她看见我,倒是显得不那么意外。她轻咳了一声,语气还是很冷淡: 「回来了?」 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妈,我想你了。妈,对不起。妈
,你这两天过得好吗…… 但我想起美晴说的话:冷处理,制造危机感。 我咽了咽,尽量不去看她,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哦。是。」 我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游移着,一闪而过,我抓
不住。然后她吸了下鼻子,点点头。当我试图观察她的表情时,她抿着嘴唇、侧
身从我旁边挤过去,带起一阵香风。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我手里还拎着那个破行李。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混着不知
道什么牌子的香水——她什么时候换了香水?她去哪了?穿这么漂亮,去见谁? 我完全一头雾水。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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