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3-14)作者:苏秦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4-01 5:34 已读6953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金陵执棋人】(13)

作者:苏秦 2026/04/01发表于: SIS001 是否首发:是 字数:10,630 字

  我抬手握住烟罗被冷风吹的冰凉的指尖,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摇了摇头轻 声说道:「这不急,不如等着娘亲回来之后一起看看。」

  随后,我又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烟罗,问道:「烟罗姐姐,你可知娘亲 最近在忙些什么吗?每日都见不到人影,有时候就连半夜的时候房间都点着烛火。」

  听到我的话,烟罗怔愣了一下,她其实也并不清楚娘亲究竟在做些什么,只 知道是与朝廷有关,到了关乎上头的人的事情,已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配知 道的了。

  烟罗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也不清楚,只知夫人近日来在商会与皇宫之 间奔波,具体是做什么,夫人不曾告诉我。」

  我正想再继续问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下人 恭敬的声音:「夫人,您回来了。」

  听见下人的声音,我与烟罗对视一眼,连忙迎出去,只见娘亲穿着一身玄色 劲装,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发丝也有些凌乱,不过娘亲的神色却带着轻松, 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连带着眼底的疲惫都褪去了不少。

  见到我与烟罗,娘亲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还不等我开口,娘亲便率先说道: 「外头冷,先进屋吧。」

  进屋坐下,丫鬟端上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娘亲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方才从 兵部尚书那里得知边关有了明心坊的武器的支持,突厥人被打的节节败退,现如 今天气转凉,北部有些地区已经下起了雪,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突厥人已然快 要坚持不住,有了退兵的打算。

  「婚事筹备的如何?」娘亲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我与烟罗亲密的模样,满 意地点了点头,她忙碌数日也不曾管过我们俩的婚事,如今闲下来了自然要过问 一番。

  「一切都好,夫人尽可放心。」烟罗将方才整理的礼单和账册递给娘亲,她 做事向来是得当的。

  娘亲正欲点头,目光却落在匆匆赶来的下人身上,那下人贴在娘亲耳边低语 了几句,原本娘亲平静的神色浮现了几分凝重,她蹙了蹙眉,说了声「我知道了」, 然后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清闲不了了。」娘亲示意下人先行退下,随后看向我和烟罗,「宫里来人 了,皇上传我进宫一同商议战事。」

  马车缓慢地行驶进皇城之中,日头已然快要落入西山,宫道两侧的宫灯接连 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纱的车窗,在娘亲玄色劲装的下摆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娘亲倚靠在马车上假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与远处宫墙下侍 卫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竟衬得这偌大的皇宫透着几分静谧与冷清。

  「吁!」车夫勒住缰绳,御前太监李公公早已候在宫门外,他穿着一身深蓝 色宫服,手中的拂尘搭在臂弯处,看到马车停下,李公公笑呵呵地迎上前去,见 到娘亲撩开车帘,这才开口说道:「冯掌柜,咱家奉皇上旨意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事不宜迟,您与咱家速速前往暖阁面见皇上吧?」

  「有劳公公了。」看到李公公亲自站在宫门口等着自己,娘亲垂了垂眼眸, 朝着他微微颔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了李公公的手中。

  「哎呦,冯掌柜真是客气。」掂量着手中的分量,李公公脸上的笑意越发的 开怀,连忙带着娘亲朝着暖阁走去。

  娘亲跟着李公公穿过层层宫廊,廊下挂着的宫灯被夜风一吹,光影摇曳,直 至靠近暖阁,便闻到阵阵的龙涎香的气味,混着炭火燃烧的丝丝暖意,钻进人的 鼻腔中。

  暖阁的门帘被小太监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娘亲身上的寒冷。皇 上正端坐在在紫檀木椅上,身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他的手里捏着一卷奏折,精明 的目光在奏折上审视着,直到娘亲进来,听到动静的耳朵微动,抬眼看向来人。

  皇上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面前人绝色的容貌之上,清冷的面容被冷风吹的有些 微微泛红,多日的奔波让她的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疲色,一身玄袍披在身上,倒显 得身姿越发窈窕,婀娜多姿。

  皇上盯着娘亲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打量着她腰间的玉坠,直到听到那一声 「民女拜见皇上」,这才回过神来。

  「是冯掌柜来了,不必多礼,快请坐。」皇上随意抬手,虚扶了娘亲一把, 他将手中的奏折放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想来冯掌柜也听说了,突厥人被 我大雍打的节节败退,已然有了退兵的打算,这事,冯掌柜与明心坊,可谓是功 不可没啊!」

  「皇上谬赞,民女不过是为大雍略尽绵薄之力,到底是边关的战士们辛苦些, 没有他们,民女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突厥分毫。」听着皇上的夸赞, 娘亲垂眸拱手,言语里满是谦逊,却依然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冯掌柜如此心性,真真是让人佩服!」看着娘亲这般,皇上的眼中闪过一 抹亮光,他打量着娘亲的身形,目光在她的身上流连,一边与娘亲商议着战事, 一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时不时地打量着娘亲。

  「冯掌柜近来奔波数日,倒也是辛苦,看着都清瘦了许多。」皇上的嘴唇蠕 动了两下,转而看向娘亲,犹豫着开口说道,「朕也偶感疲乏心慌,夜里也睡不 安稳,宫里的太医开了方子,喝了几日也不见好。听闻冯掌柜得家传医术,手段 高明,不如替朕把把脉,看看是什么毛病?」

  「民女遵命。」娘亲总不好拒绝这位君王的「请求」,只得恭敬地站起身, 朝着皇上微微福身,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一方锦帕,准备为皇上诊脉。

  见状,李公公连忙搬来一个矮凳,娘亲起身走到皇上身边,将锦帕放置在皇 上的手腕处,她的指尖轻轻搭放在上头,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片刻后才收回 手,躬身回话:「皇上您的脉象虚浮,约是思虑过重所致,但是体质偏虚并不宜 大补,不知民女可否看一下太医所开的药方?」

  听到娘亲的话,皇上给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连忙将药方递给了娘亲, 娘亲只是扫了一眼药方,便取来纸笔将方子上人参划去,用以党参替代,并将其 他药材的剂量都酌情减了一些。

  「皇上如今身体不易受补,民女便自作主张更改了太医的药方,此药方比起 先前的药方要更加温补一些,我想应当更适合一些。」

  「哈哈哈,好啊。」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接话,反而坐直了身子, 他看向娘亲那被衣袍包裹着的身姿,声音越发的低沉,「冯掌柜如此妙人,如今 正值风华,如此才貌双全,你可有想过留在朕的身边?冯掌柜可知,朕的千里江 山,后宫佳丽三千,竟都不如你回眸一笑。」

  娘亲没有抬头,她将自己方才更改的药方誊抄在新的纸张上,笔尖落在宣纸 之上,留下娟秀的字迹,娘亲的声音很淡,却保持着对待皇上的恭敬,「皇上您 谬赞。臣妇不过是杨家未亡人,何德何能能够伴您左右。民女只求守着明心坊, 能够为大雍尽一份力便好,其他的不敢奢求。」

  写完方子,娘亲将纸页仔细叠好,递还给李公公,又特意叮嘱:「还请公公 将药方交予太医院过目。」

  李公公连忙应是,捧着方子快步退了出去,像是想尽早避开这暖阁里微妙的 气氛。

  暖阁内只剩娘亲和皇上两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皇上扶着椅子站起身子, 缓步走到娘亲身边,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侧脸上,鼻尖似乎想凑近些,想要 闻一闻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只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指尖在袖中攥紧,毕竟 眼前的女子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美人儿。这可是一直有毒的玫瑰,估摸着他若是 真的敢在她面前造次,凭借着她的本事,定能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或许就 宋慈再世都查探不出分毫。

  「朕此话不假。」皇上犹豫再三,只能退而求其次道,「冯掌柜若是肯点头, 朕连皇后都可以为了你而废黜,让你统领后宫。」

  娘亲依旧没有抬头,微微屈膝福身,动作规矩而恭敬,语气却依旧平静得没 有波澜:「承蒙皇上宠爱,废后之事关乎皇家颜面,也关乎天下安稳,万万不可 提及。民女无福消受这天大的恩宠,日后能朝廷需要民女的地方,民女必不辜负 陛下的信任。」

  这话看似顺从,却字字都在划清界限。陛下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知道再多说 也无用,皇上他不敢赌,不敢拿边境安危与朝堂稳定去赌一个女人的心意,如今 朝廷要依仗明心坊的地方还很多,毕竟他不光要善待满门忠烈的杨家的遗孀以博 美名,其次就是他实在舍不得明心坊制造出来的那些个稀奇古怪的武器,这都是 工部那群废物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

  沉默片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罢了,既如此朕也不好强人所难。」

  紧接着,皇上又朝着门外吩咐道:「来人,赏赐!」

  娘亲躬身谢恩,接过李公公递来的赏赐锦盒时,指尖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 里面装的不是贵重的赏赐,只是寻常物件。随着李公公走出暖阁,宫道上的寒风 扑面而来,她才微微松了口气,玄色劲装的衣襟下,一直紧绷的指尖终于缓缓舒 展。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夜色中,宫 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轻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 上眼,掩去眼底的疲惫与疏离。

  夜色如墨,城郊的废弃宅院外,两名倭人侍卫正倚着树干闲聊,手里的长刀 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宅院二楼的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床榻的摇晃声伴随着 女子压抑的呻吟从房间内传出,时不时还有粗野的笑骂声传出来。

  「这骚货,前几日开苞时还哭哭啼啼,现在倒浪得跟窑子婆娘似的。」为首 的男人抱肩啐了一口,狞笑着,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右边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到底还是倭人来带的药厉害,再 贞烈的女人,沾了那药也得服软。」

  「可不,就是一个浪荡的没边的骚货。」两个人低头窃窃私语,丝毫没有注 意到身后一个黑影正朝着他们慢慢逼近。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同时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 声响。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在他们颈间慢慢显现,下一秒,两颗头颅发出「咚」 的一声,接连落在了地上,鲜血喷洒而出,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浓的血腥气。

  黑暗中,两棵老槐树后走出两个玲珑浮凸的修长身影,衣料紧贴着身体,勾 勒出利落又曼妙的线条,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其中 一人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间带着几分飒爽,另一人则警惕地环顾四 周,耳朵微微动着,仔细听着宅院内外的动静。确认没有其他敌人后,两人交换 了一个眼神,动作极快地翻身跃入院内,轻盈得像两只夜猫,落地时连一点声响 都没有。

  她们动作极快,翻身跃入院内,只听「呼」的一声轻响,二楼的蜡烛被吹灭,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闷响。片刻后,两人架着一个赤身裸体、还在低声呻吟的女 子走了出来,正是前几日被倭人抓来卖给毒贩的明月。

  其中一个身影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往不远处的柴堆一丢。火星落在干 燥的柴草上,瞬间窜起橙色的火苗,风助火势,火焰迅速的蔓延,很快就将整个 宅院吞噬在熊熊火光中。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两人架着女子,脚步不停,身影一闪, 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燃烧的宅院和渐渐被风声淹没的众人的叫骂声与哭 喊声。

  「好!」

  戏台上,戏班正演着上次未完的《西厢记》。扮演崔莺莺的唐樱穿着一身喜 庆的红色衣裙,头上插着珠花,口齿伶俐,一举一动都透着机灵俏皮;扮演张生 的男伶则是身着一袭青色长衫,手持折扇,眼神温柔,情意绵绵地看着眼前的佳 人。

  娘亲同意了我的请求,将唐樱以及她的戏班安排到了明心坊名下的「澹香堂」, 其实是演戏曲的地方。

  戏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每一处都经过细致的打磨,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整 个戏楼,烛光透过灯笼纸,洒下温暖的光晕。

  戏楼里座无虚席,来往的皆是衣着华贵的达官贵人,衣香鬓影间,茶盏碰撞 的清脆声响与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我与黄勇坐在二楼雅间的梨花木座椅上,烟罗紧挨着我,她今日身上穿着一 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梅,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黄勇则是坐在对面,手中捧着瓜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地还跟着一起 叫好,倒是惬意极了。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极为默契,台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 阵喝彩声。

  「好!这话说的真是解气!」等红娘说完一段俏皮话,把崔母怼得哑口无言 时,我忍不住用力拍手叫好,心头也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气,连自己的手掌都拍得 有些发麻,脸上满是兴奋。

  烟罗见我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从袖中掏出手帕,一边轻柔地为她的 未来夫君擦拭着嘴角的糖果碎。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我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暖 意,摩擦过我的脸颊的时候,掀起一阵涟漪,让我心里一阵发烫。让我不自觉握 住了烟罗的小手,感受到我的动作,她回握住了我的手,指尖的薄茧蹭过我的掌 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又惹得我心头一颤。

  戏唱完后,台上的戏子们齐齐走到台前,弯腰鞠躬谢礼,崔莺莺与张生站在 最前头,缓步走下台去拜谢众人,如此规模倒是比起先前在城隍庙的时候看着要 盛大多了,看着也让人心头觉得激动许多。

  红烛光影摇曳中,男女主角袅袅走下戏台,逐一向雅间里的贵客们行礼致谢。 扮演张生的男伶躬身时,袖口微微发颤,额角在灯下闪着细密的汗光。唐樱却只 是略略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仿佛这一切 事情都与她毫不相关一般。

  黄勇看得兴起,看着一众伶人,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笑着朝着随从挥了 挥手,朗声道:「唱得不错,赏!」

  说罢,站在黄勇身旁的随从便立即捧上一锭足银,递到了为首的东主的手中。

  见到黄勇打赏了银子,烟罗也顺势从腰间的绣囊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锭, 随着那侍从一同递向了东主。

  见到银子递到了自己的面前,东主先是惊诧一瞬,那圆润的脸上立马就换上 了一副谄媚讨好的笑容,口中不住地说着讨好迎合的吉祥话,只是却迟迟未见手 上有任何的动作,那东主抱拳躬身朝着我们几人道谢,只是那眼神却有些飘忽不 定。

  烟罗蹙了蹙眉头,她注意到东主在领取赏钱的时候,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地朝 着那两位主角的方向看去,尽管动作十分的细微,但总归是有破绽的。

  东主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唐樱,见她只是拢了拢红裙广袖,唇角噙着一抹 浅淡笑意,朝着面前听众微微颔首,东主这才躬身将银子收好,又道了几声谢才 退下。

  烟罗看着这情形,倒觉得有些意思,东主那面容上满是谄媚讨好,可实际上 眉宇之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谨小慎微,身为领头人却要看旁人的眼色行事, 这戏班倒是越发的有趣了起来。

  烟罗站在我身侧,低垂着眼眸,余光却一直在唐樱与那男伶之间来回游走, 打量着他们。

  烟罗的目光掠过唐樱那身绣着缠枝莲的红裙,鬓边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动,纵然身处喧嚣之中,周身却透着一股旁人不及的从容,她面容娇弱,眼波之 中却异常平静,仿佛这戏楼里的喝彩与银两,与她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全然 不将那几十两银子放在眼中。

  反观那青衣男伶谢赏时腰弯得极深,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小人 ......小人谢过各位贵人抬爱,往后定当更用心唱戏,不负厚爱。」

  那谦卑的姿态与唐樱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不相同,尤其是他说话时,视线不自 觉地落在唐樱身上,与那东主一样,对她都带着几分尊敬的意思。

  这下,到底是谁才是主事之人,一目了然。

  我察觉到烟罗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微微蹙眉,她身子下意识往前倾 了倾,几乎要挡在我身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姓唐么......」烟罗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些许凝重,她的指尖冰凉,连 带着我的掌心都泛起寒意。

  感受到烟罗的凝重,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不由 自主地追着唐樱的红裙背影,她正转身往后台走去,红裙曳地,裙摆扫过戏楼的 青石板,留下一道残影。

  戏班众人领了打赏之后,纷纷走回了后台,东主则是站在戏台中央,双手作 揖,洪亮的声音透过戏楼的雕梁传得很远:「各位贵人,承蒙厚爱!七日后未时, 小人借此贵地再次开锣,为诸位献上《梁祝》全本,还望各位赏光!」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已开始盘算着届时要占个好位置。我握着烟 罗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泛起几分怅然,《梁祝》的戏文我早有耳闻,传说那祝英 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同窗相爱,却被迫另嫁,最终两人双双殉情,化为一对蝴蝶。

  其爱情感天动地,我本想着能一睹风采,可忽然想到年关在即,州学的考核 也快到了日子。夫子布置的策论还未打磨完毕,须得背诵的文章还不算熟练,更 不必说与烟罗的亲事,首饰、喜服、宴请的宾客名单,虽然这些事情都有烟罗负 责打理,但总归我也是需要帮帮忙的,哪里还有闲暇跑来看戏。

  我在旁边怅然若失着,黄勇却还在兴头上,搓着手笑道:「下一场是《梁祝》? 这可是经典好戏!下次咱们还来,正好看看这唐姑娘演祝英台是什么模样,肯定 特别好看!」

  说着,黄勇有朝着我看过来,兴奋的说道:「杨昭哥,你说好不好?」

  我望着他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烟罗,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心提醒道:「你可不要忘了,再过几日便是州学的考核,考不过的话,夫子怕 是要罚你的。再者......」

  我顿了顿,看向烟罗,脸颊滑过一抹红晕,倒是有些难为情:「我与烟罗姐 姐成亲的琐事,也是要抓紧时间筹备的,哪里还有时间呢?」

  虽说烟罗姐姐她没有家人,三书六礼即便可以简化,可定亲宴总得办得体面 些,尤其是聘礼的那些流程都是马虎不得的,更何况娘亲将婚期定在了腊月底, 算来算去也没有多少时间了,紧迫得很,哪里能有闲暇的时间再让我跑出去玩呢?

  「嘿嘿,也是,杨昭哥你是有要事在身的。」听罢,黄勇笑了笑,随即像是 想到什么一般,脸上也多了几分愁绪,「那可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是,考核要紧, 成亲更是大事,等忙完了这阵子,估计我也该忙活成亲的事宜了,到时候就不知 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约上一起看戏了。」

  「会有时间的。」我朝着黄勇微微一笑,只是目光却是落在了烟罗的身上, 眉眼中的情愫藏匿不住,感受到我灼热的目光,原本挡在我身前的烟罗的身形顿 了顿,她并未多言,只是挪动了步子,用那高挑的身躯一点点遮住了我的视线, 将我牢牢地保护在她的阴影之中。

  望着烟罗将我庇护在身形之下的模样,心中没由来的升腾起一股暖流,握着 烟罗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将她的整只小手都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黄勇在一旁笑道:「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还来陪你们,这戏听一次可不够!」

  他说着,又摸出瓜子嗑了起来,只是这次却没再那般喧闹,许是也察觉到我 们身上的紧迫感。戏楼里的宾客已然散尽,红色的灯笼依旧高悬,烛光却显得比 先前黯淡了些,唯有满地的瓜子壳与茶渍,还残留着方才的热闹。

  我们起身离开戏楼,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拂而来,我下意识地往烟罗的身边 靠了靠。她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了我的肩上,感受到她肩头的温热,我抬起眼 眸看向她。

  刚走出戏楼没几步,烟罗忽然停下脚步,指尖在袖中摸索片刻,转头对我道: 「小昭,我的绣帕不见了!许是方才在雅间拍手时滑落,落在戏台附近了。」

  她低垂着眼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水绿色襦裙在夜色中轻轻晃动,温声 说道:「我回去找找,天气寒冷,不必在此等我,你与黄少爷一同先回去吧,我 晚些回去。」

  不等我回话,她已转身快步往戏楼走去。我是知晓烟罗姐姐的性子的,只得 一同上了黄勇的马车,将明心坊的马车留在此处等候烟罗,然后便一同离开了。

  烟罗重新踏入戏楼,此时宾客已散尽,只剩几个杂役在收拾桌椅,灯笼的光 晕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故作匆忙地在二楼雅间与戏台之间搜寻,目光 却悄悄瞟向后台的方向。杂役见她是方才赏了重银的贵人,也不敢多问,只低头 忙碌着。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极轻,绕到戏台侧面的回廊时,忽然听到后台 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正是那东主的声音,只是先前面对宾客时的谄媚全然不见, 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尊敬:「小姐,今日的赏银颇丰,尤其是那两位公子, 出手便是一锭银子,那位杨公子自然不用说,我看着他旁边的那位小公子气宇不 凡,定然也是非富即贵,咱们不如......何时......」

  「不必。」唐樱的声音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冽,「张叔, 那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打赏的是多是少,又何必放在心上。」

  东主似乎犹豫了片刻,又道:「可,可是小姐......您是不在乎,可是咱手 底下有这么多口子人都等着吃饭呢,咱总不能靠着这些活计吃饭,若是能借机攀 附上些权贵......」

  「张叔。」唐樱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让你来打理戏班, 是让你好好管着众人唱戏,不是让你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想,你比我要清楚吧?」

  「可是夫人那边......」东主支支吾吾仍想继续劝说唐樱。

  「吱,吱吱......」一道细微的动静从角落处传来,回廊横梁上突然窜过一 只灰鼠,爪子踩过木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动静很轻。随后,只见一道寒光 从后台飞射而出,竟是一枚铜钱,「铮」的一声钉在灰鼠逃窜的木梁上,恰好穿 透鼠身,灰鼠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坠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扑腾」一声轻响,打断了东主与唐樱之间的谈话,见到灰鼠的尸体,唐樱 的眸色顿了顿,朝着暗处挥了挥手,随后只见到角落处闪过一抹暗影,之后便没 了动静。

  「小姐,这......」东主看着灰鼠的尸体,冷汗从额角滑落,一时间倒也不 知道要再说些什么。

  唐樱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冷傲:「不过是只老鼠,紧张什么。」

  听到房间内的动静,烟罗心头一凛,却依旧身形不动,她摒住气息,连睫毛 都未曾颤动半分,对于自己的武功,她很有信心,除非是娘亲亲临,否则根本不 会有人能够察觉到她的行踪。

  东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中不免带上几分对出手之人的敬畏:「小姐 说的是,不过小姐,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您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东主还欲继续说些什么,对上唐樱冷漠的目光,顿时垂下了脑袋,讷讷道: 「是小的多嘴了,小姐,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烟罗见东主已然收口,唐樱周身的冷意更甚,知晓再听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 且天色渐暗,变数越多。她指尖悄然搭上回廊的木栏,身形如一片被晚风卷起的 柳叶,贴着阴影缓缓后退,足尖点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

  她退至戏楼大门时,恰好有杂役提着灯笼走过,光线扫过她水绿色的裙摆, 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恭敬地躬身让开道路,全然未曾察觉这位女子方才竟在暗处 屏息立了许久。烟罗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戏楼。

  门外的明心坊马车早已等候在原地,车夫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躬身:「烟罗 姑娘,上车吧。」

  烟罗点头,掀帘入内,马车缓缓驶动时,她掀开车窗一角,回望了一眼灯火 依旧的戏楼。后台方向已没了动静,想来唐樱与东主已然离去,只是那枚钉在木 梁上的铜钱,还有东主对待唐樱那恭敬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古怪。

  她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方根本未曾丢失的绣帕,眸色沉了沉。唐樱既唤东主 「张叔」,又被他称作「小姐」,看来二人并非普通的主仆或戏班同伴,而东主 又提到了所谓的「夫人」,看来这位「唐小姐」的身份并非是所谓的女伶这般简 单了。

  马车行至明心坊门前,烟罗下了车快步往里走。此刻府中已然静了,唯有娘 亲的院落还亮着烛火。她不待通报,径直走向正房,心中已然盘算好,要将今日 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娘亲。

  她抬手叩门,声音清晰而沉稳:「娘亲,烟罗有要事禀告。」

  「进来吧。」屋内很快传来娘亲的回应,烛火映照下,门扉轻启,暖黄的烛 光漫过门槛,将烟罗略显清瘦的身影笼罩。娘亲正坐在内室的软榻上,手中一卷 账册半展,见烟罗深夜前来,只略抬了抬眼,神色平静无波。

  烟罗朝着娘亲福身行礼,将方才在戏楼之中偷听到的唐樱与东主的对话,以 及那东主弹出的那枚凌厉的铜钱一一告知给了娘亲。

  娘亲静静听着,直至烟罗话音落下,也只将手中账册缓缓合拢,置于一旁小 几上。烛芯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好似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料一般, 「唐樱此人确不简单,但眼下也不必打草惊蛇。你只管盯好她就是,还有小昭那 边,你多注意一点。」

  「是,烟罗明白。」既然娘亲已经知晓此事,那么烟罗也只管听从娘亲的吩 咐行事便是。

  「那烟罗便先行退下了。」见娘亲手中依旧捧着账册,烟罗抿了抿唇,便不 再多言,行礼告退。

  三日后清晨,晨雾还未散尽,便有急促的马蹄声划破宁静。满身风尘的护卫 翻身下马,直奔内院,神色凝重地禀报:「掌柜的,海上船队回来了!只是…… 在朝鲜返程途中遭遇倭寇劫杀,船只损毁三艘,货物损失过半,弟兄们伤亡惨重!」

  娘亲正在庭院中翻弄种植的草药,闻言手中的剪刀顿了顿,枝叶落在指尖, 她却浑然不觉,只淡淡吩咐:「知道了,让管事的来前厅回话。」

  语气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惊怒,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烟罗恰巧路过,将这话听了个正着,心中一凛。她知晓娘亲的海上商队遍布 各个沿海地区,时常往来贸易,常年走海路,虽也遇过风浪,却从未遭过这般严 重的倭寇劫杀。待护卫退下,她上前躬身道:「娘亲,需不需要烟罗前去协助此 时?」

  「不必。」娘亲转过身,眉眼间依旧是淡然的神色,她将剪刀交到烟罗的手 中,平静道,「你照看好小昭就是,再盯紧戏班那边,商队的事,我自有处置。」

  她说着,迈步往前厅走去,月白色的裙裾在晨风中拂过,背影挺直,走起路 来带起一阵清风。

  前厅内,船队管事浑身是伤,被下人搀扶着,连说话都有些颤抖:「掌柜的, 那些倭寇凶悍得很,手持利刃,咱们的护卫只配了寻常刀剑,根本抵挡不住!若 不是靠着另外几艘船拼死掩护,怕是连返程的路都没有了!」

  娘亲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半晌才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些低沉:「倭寇猖 獗,朝廷虽有海防,却难顾周全。咱们的商队没有正规名义,只能算作民间商船, 官府不许私藏强弩、火炮等重器,遇袭时自然吃亏。」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眼眸之中划过一抹冷意:「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备车,我要入宫面圣。」

  这话一出,满厅皆惊,管事忽地抬头说道:「夫人,入宫面圣非同小可,万 一……」

  「不必再说了,我自有打算。」娘亲抬手打断他,转头朝着下人吩咐道, 「将此次的伤员都让大夫好好的瞧上一瞧,另外贴补些银两,算作受伤的贴补, 另外再给故去的护卫家中送去抚恤的银两,不要寒了大家的心。」

  当日午时,柳府的马车便朝着宫门驶去。娘亲身着一身素雅的朝服,虽为女 子,却带着凛然正气,递上名帖后,便随着宫门处的小太监一同朝着宫内走去。

  烟罗站在坊前目送着马车缓缓远去,心中不免担忧,开放「海禁」这件事到 底是违背祖训的事情,不求皇上能够同意娘亲的提议,只希望皇上不要因此迁怒 于娘亲才是。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上正埋首于奏折之中,听闻内侍通报,猛地抬起头, 眼中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搁下笔便快步迎了上来,大笑着道:「朕正想念冯掌 柜,你这就来了,咱这不是有缘吗!」

  娘亲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民女冯雨汐,拜见皇上。」

  皇上连忙伸手虚扶,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欢喜,笑意盈盈地看向娘亲:「免 礼免礼,冯掌柜私下里不必这般多礼。」

  他说着,目光落在娘亲那平静淡漠的脸上,又接着说道:「朕看你这模样, 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冯掌柜可是有什么要事要与朕商讨?」

  娘亲颔首,语气郑重:「确有要事,民女今日前来拜见皇上,确有要事相商。」

  皇上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凝重,一抹失落转瞬即逝。 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太监,微微递了个眼色。那太监心领神会,当即扬声吩咐 道:「陛下与冯掌柜有要事相商,尔等且退下,守在殿外,无召不得入内!」

  御书房内的内侍、宫女乃至值守的侍卫,齐齐躬身应诺,鱼贯而出,片刻间 便退得干干净净。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皇上与娘 亲二人,立于檀香缭绕的书案之前。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息彻底隔绝,御书房内只余檀香袅袅,缠 绕在君臣二人周身。

14   娘亲见众人退尽,才抬眸看向皇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恳切:「陛下,民 妇今日入宫,其实是想恳请陛下开海禁。」

  「开海禁?」皇上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亲昵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 满脸的凝重,他蹙着眉头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身后的龙椅扶手缓缓坐下,脸上 露出了几分苦笑,无奈地摇摇头,「冯掌柜,你可知晓,海禁乃是先祖定下的遗 训,传承至今已有百年,朕虽是天子,也难以轻易撼动啊。」

  娘亲听了皇上的话,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并未有半分退缩,而是继续说道: 「陛下,民女自然知晓遗训难违。只是民女的海上商队,近日从朝鲜返程时遭遇 倭寇劫杀,船只损毁三艘,货物损失过半,随行的弟兄更是伤亡惨重。」

  她话音顿了顿,向来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很快被娘亲藏住了情 绪,继而缓缓说道:「这并非个例,现如今沿海一带倭寇猖獗,而海禁早已名存 实亡,各大世家私下组建商队出海贸易者不在少数,民间商贩更是铤而走险。可 正因无官方许可,这些商队无法配备足够的防御器械,也得不到朝廷海军的庇护, 每次出海都如闯鬼门关,只能靠着血肉之躯抵挡倭寇。」

  皇上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花,神色复杂,娘亲所说 之事他并非不知道,只是即使是身居于高位,有些事情对他来说,也是心有余而 力不足。不过......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妙人儿,皇上的心思顿时有活络了起来。

  片刻后,他竟迈步缓缓走到娘亲身侧,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先前的凝重 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不等娘亲反应,他突然伸出手,轻轻 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娘亲的肌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 「冯掌柜,先祖遗训如山,开海禁之事朕实在无能为力。不如……你考虑下跟随 朕?朕封你为后,让你统领后宫,往后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而且明心坊的 商队,也自然能得到朝廷的全力庇护,倒不需要冯掌柜你如此操劳了。」

  娘亲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她不动声色地轻轻转动手腕,从皇上的掌 心抽回手,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垂眸躬身道:「陛下,请自重。民女 今日入宫,只为家国海防之事,并非为一己私欲。如今倭寇横行,沿海百姓与商 户皆在水深火热之中,陛下若一味固守遗训,不顾民间疾苦,怕是会失了民心。 」

  皇上见她态度坚决,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盯着娘亲清 冷的侧脸,眼底的爱慕与不甘交织在一起,依旧不死心地将手覆盖在了娘亲的手 背上,指尖抚摸过那光滑的肌肤,撇了撇嘴道:「那他们不出海不就好了?安分 守己做些内陆的营生,何必要去冒那般风险。那些倭寇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借他 们几个胆子,也不敢与我大雍朝廷开战。」

  话音刚落,他又绕回先前的话题,眼神黏在娘亲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无赖一 般的缠人:「咱还是说说后宫的事,你跟着朕,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你守着 明心坊,不也轻松一些不是?」

  说着,竟又伸出手,不由分说抓住娘亲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力 道愈发的大了些,带着几分不舍的黏腻。

  娘亲只觉手背一阵发麻,对于皇上的死缠烂打,心中不免升腾起一股浓烈的 厌烦,却强压着怒火,没好气地挣了挣手:「陛下!民女今日入宫,句句皆是为 了雍国海防、沿海百姓着想,并非为一己私欲。还请陛下先放开我!」

  她语气里的怒色毫不掩饰,眉梢紧蹙,眼底满是不耐。皇上见状,知道再纠 缠下去只会惹她更生气,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指尖离开时还下意识蹭了蹭她 的指尖,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讪笑:「好好好,朕放开你便是。海禁这事儿,阁 老们和那些文官估计都不会同意,一个个老古板得很。但朕为了你,破例发一道 中旨也不是不可以......」

  皇上看着娘亲姣好的侧颜,只是冒犯的话到了嘴边,触及到娘亲冰冷淡漠的 目光的时候,又生生咽了回去,倒不是怕了娘亲,只是担心娘亲若是被自己惹得 恼了,今后不来自己这宫中可怎么办才好。

  皇上这副全然不顾天子威仪、活像个缠人舔狗的无赖模样,让娘亲越发心生 厌恶。可她心中也清明得很,开海禁的难度远超想象:估摸着皇上刚刚提出这个 想法,怕是就有文官要以死死谏;内阁更是盘根错节,并非皇上一人能说了算, 只要有一位阁老明确反对,此事便难成,尤其是那位素来强硬的阁老,早已放话 绝不可能同意开海禁。就算侥幸说动了文官,没有内阁首肯也无济于事。而皇上 口中的中旨,倒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能绕开内阁与文官的阻挠,只是.... ..

  娘亲抬眼看了一眼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皇上,一时间倒也有了几分犹豫,毕竟 这位帝王的心思,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御书房内的檀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刺鼻,凝滞的气氛中,多了几分女主的隐 忍与皇上的偏执。

  御书房内的檀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刺鼻,凝滞的气氛中,空气暗自流动着, 将二人之间的气氛凝聚的越发的沉重。

  娘亲沉默良久,指尖攥得发白,最终咬了咬下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地妥协, 喃喃道:「那……便有劳皇上了。」

  这话一出,皇帝顿时眼前一亮,心中狂喜不已,先前的不悦尽数散去,当即 再次伸手抓住娘亲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力道比先前更显急切却又带 着几分小心翼翼:「不麻烦不麻烦!能让冯掌柜麻烦朕,朕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摩挲着的动作不停,语气却突然顿住,眼神闪烁,竟有了几分欲言又止的 局促,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娘亲察觉到他的停顿,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皇上有话不妨直说。 」

  话落,她像是知晓皇上要说些什么一般,又补充了一句,似是安抚又似是暗 示:「待海禁开了以后,民女定必为天下苍生感谢皇上。」

  这话在皇帝耳中,就好比是「海禁开了我就入宫陪你」的承诺,他瞬间喜上 眉梢,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握紧娘亲的手道:「朕没别的意思!就是 想告诉你,此事你尽管放心!谁胆敢阻止开海禁,不管是阁老还是文官,朕都让 影卫去收拾他们,保准让他们乖乖听话!」

  娘亲心中不面对皇上的这么模样嗤之以鼻,面上却是不显,她朝着皇上微微 福神,故作感激,抽回手微微躬身行礼:「民女谢过皇上恩典。如今时辰不早了, 坊中尚有俗务待处理,民女先行告退。」

  皇帝虽不舍得她离开,却也知晓不能太过逼迫,只能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点 头道:「好,朕派内侍送你出宫。你放心,中旨朕这就吩咐人去拟,定不叫你等 久了。」

  娘亲再行一礼,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直到踏上马车,才长长舒了口气,她 方才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开海禁关乎沿海万千百姓与商队安危,至于皇帝的 念想,如今便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到底,毕竟是身为天子,自然是言而有信的。

  日子转瞬即逝,我与烟罗的婚期日渐临近,府里上下都忙着筹备婚礼,张灯 结彩的喜庆氛围四处弥漫。这日午后,我正陪着烟罗核对定亲宴的宾客名单,府 外突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说是皇宫有圣旨到。

  我刚要起身吩咐下人设香案、开中门迎接,娘亲的声音便从外间传来:「不 必多事,让宣旨的公公直接进内厅便可。」

  我满心疑惑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娘亲,接圣旨不设香案,不开中门以示恭 敬吗?

  烟罗却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示意我稍安勿躁,随即快步 吩咐下人:「快去将宣旨公公迎进内厅,备好茶水。」

  她神色平静,仿佛娘亲的安排本就理所当然,我见她这般沉稳,心中的疑惑 虽未消散,却也暂时按捺住了。

  不多时,庭院中便传来脚步声,不同于以往宣旨时的仪仗喧闹,这次只有寥 寥数人。很快,一位面白红唇、身着绣金太监服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身 形挺拔、气息内敛的影卫,却并无任何礼部的官员随行。

  我认出这人正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李公公,也是娘亲的老熟人。往日里,他经 常暗中提点娘亲不少宫内的事务,算是娘亲信得过的人。此刻李公公脸上带着和 煦的笑容,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是圣旨的模样。

  早已候在偏厅的娘亲闻声走出,目光流转间掠过李公公与他身后的影卫,神 色从容。李公公见到娘亲,笑意更甚,抬手示意身后影卫在外等候,自己则迈步 走入内厅。

  「明心坊上下接旨——」李公公站定身形,清了清嗓子,语气庄重起来。我 与娘亲、烟罗,还有厅内的下人闻言,连忙齐齐跪下,低头等候宣旨。李公公缓 缓展开手中的黄绢,清朗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念国用所需,冬月二十起,明心坊所辖商船,准其 出海往来,不以海禁条例论。沿海关津卡戍,见其文凭旗号,即行放行,毋得留 难。钦此——」

  李公公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厅内的众人皆跪在他的 面前,低垂着脑袋恭敬倾听圣旨之中的内容。

  我垂着头,耳边听着圣旨内容,心头的疑惑越发浓重:圣旨竟是特批娘亲的 柳氏商会可合法出海贸易,不仅允许配备防御器械,还能调动部分地方海防力量 协同护卫。大雍海禁百年,先祖遗训深入人心,为何会为了娘亲的商会破例?而 且先前娘亲还说过内阁与文官多有反对,这般重大的决策,难道内阁竟真的同意 了?

  更让我惊疑的是,李公公宣旨全程,始终没提「颁行中外」四字。我虽不通 朝政,却也听府里的老管事说过,凡需天下知晓的圣旨,必带此四字,若无此四 字,那就只有皇帝直接下发、绕开内阁与礼部的中旨。

  怪不得能单独为明心坊破例,原来是一道中旨,皇上为了娘亲真是顶住文武 百官的万般压力了。

  李公公宣旨完毕,将黄绢缓缓卷起,依旧是面带笑意,将圣旨递到了娘亲的 面前,示意娘亲接过旨意。

  听到圣旨宣读结束,众人齐声叩首:「谢皇上恩典!」

  起身之后,娘亲缓缓起身,来到李公公的身边,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巧的银 票,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李公公瞥了一眼娘亲手中的银票,不着痕迹地将其收入了自己的袖手,脸上 笑得越发慈祥,他凑近娘亲,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在场几人听清:「恭喜冯掌 柜,皇恩浩荡啊!本朝百年海禁,可是特为冯掌柜一人而开的。」

  李公公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自然是了解皇上的心思,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都透着几分意有所指的暧昧。

  娘亲眼波流转,避开李公公的目光,像是听不懂李公公话语里的意思一般, 语气郑重说道:「民女定当为大雍鞠躬尽瘁,不负圣恩。有劳公公代为转达皇上, 民女感念圣眷,往后必当尽心竭力,为大雍海防与商贸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巧妙避开了李公公话里的暗示。

  李公公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显和煦,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杂家自然信得过冯掌柜的忠诚,也定会将掌柜的心意如实转达陛下。」

  说罢,李公公的话头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郑重: 「不过,陛下还有句话,让杂家务必带给冯掌柜,那便是......希望冯掌柜往后 也能不负皇上的情意才好。」

  这话直白点出了皇帝的心思,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娘亲的神色依 旧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沉默片刻,才淡淡「嗯」了一声,便 再无多余言语,娘亲的神色依旧是淡漠的,让人看不出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公公见状,知晓自己已经将话带到,便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知会了一 声「那杂家便回宫向皇上复命了」,然后便离开了。

  李公公离开后,厅内一时无人开口。香炉里的青烟缓缓升起,又被风吹散,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可我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落定了。

  翌日清晨,城中尚未完全苏醒,几道折子却已悄然递入宫中。

  折子措辞克制,却句句不软。

  「祖训既立,不可轻违」

  「海禁不止关乎商贸,更系边防安稳」

  「特许一人,恐开天下争端之端」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皆在直指皇帝以中旨破海禁、独徇私情之举,无一不 在反对皇帝此举,一时间,哀怨声一片。

  然而朝堂之上,更是炸开了锅。早朝时分,几位老臣率先出列,手持朝笏叩 首力谏,言及海禁乃先祖定下的根基,贸然为一人破例,不仅违逆祖训,更会让 天下世家心生怨怼,恐生祸乱。

  「陛下,冯氏一商户之妇,无爵无勋,仅凭圣眷便破百年祖制,此乃千古未 有之例!」须发皆白的太傅拄着拐杖,颤声进言,「臣闻民间已传,陛下为博冯 掌柜欢心,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这般独宠,恐失天下士人之心啊!」

  已然有了太傅率先开口进言,站在一旁的众位言官史官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纷纷上前进言道:「太傅所言极是!往日世家求开海贸之请,陛下皆以祖训拒之, 如今却为一民间女子破例,岂不是如同那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实乃有违祖训啊!臣恳请陛下收回中旨,以正朝纲!」

  言官说的恳切,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自然也有少数趋炎附势之臣为了 讨好皇帝心思,躬身垂眸,将自己的身形悉数埋藏在硕大的衣袍之下,暗中低语 道:「陛下实在圣明,如此一来,冯掌柜或许能为大雍开辟海外财源,甚至能为 我大雍开辟出来一条更为宽阔的大道......」

  来不及将话说完,就被老臣们的怒目逼得不敢作声,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又 咽了回去。

  「陛下,冯掌柜一介民间女流,凭何能得此殊荣?百年海禁,多少世家求开 一线而不得,如今陛下仅凭一道中旨便为其破例,置祖训于不顾,置朝堂规矩于 何地?」白发苍苍的太傅颤颤巍巍的俯身跪下,叩首至额角泛红,语气带着几分 悲愤,「此例一开,各大世家必定争相效仿,到时候沿海防线形同虚设,倭寇趁 虚而入,届时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文官附和,纷纷上奏恳请皇帝收回成命,废除中旨,恪守 祖训。可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漠,只淡淡一句「此事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多 言」,便打发了众人,见到皇帝如此,众位大臣也不敢多言,一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只得将目光又一次投到了满脸悲怆的太傅身 上,却也别无他法。

  早朝不欢而散,退朝之后,朝堂之上的议论并未停歇,反而愈发猖獗。尚书 省的廊下,几位官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连个开放的理由都没有,依我看,陛 下与那冯掌柜定是旧情难忘,不然何以这般不顾一切?」

  「嘘!小声些!胆敢在背后议论那两位的事情,你不要命了?没见到陛下连 影卫都动了吗?我昨日还听闻,有个小吏私下议论此事,言语中满满都是对那二 位的不满,当晚便被调去了那西北苦寒之地,估摸着要待上个三五年喽。」

  「唉,重色轻政乃是大忌,百年海禁说破就破,往后朝堂怕是再难约束陛下 的私情了。」

  反对开放海禁的大多都是文官,自然也有武将出身的官员对此不以为然的: 「倭寇扰边多年,冯掌柜的商队若能携器械出海,未必不是好事,总比死守祖训 让倭寇横行要好。反正我是觉得,陛下此举,圣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从皇宫传到了民间。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悄悄 压低声音,讲述着明心坊冯掌柜得皇帝特赦、破百年海禁的奇事,听者皆啧啧称 奇。临街的茶摊前,穿粗布衣裳的商贩们围坐在一起,议论得热火朝天:「听说 了吗?明心坊往后能合法出海了,都是沾了冯掌柜的光,陛下对她那叫一个上心! 」

  「可不是嘛!前几日城西张记布庄的掌柜还说,他远房亲戚在驿站当差,见 陛下派内侍给明心坊送了三车珍宝,全是海外进贡的好东西!」

  自然也有老者摇头叹息:「皇帝宠女人也得有个分寸,祖训都能抛在脑后, 这天下怕是要乱咯!」

  还有些小吏家的妇人凑在巷口闲聊:「我听当家的说是,冯掌柜早年救过陛 下的命,陛下这是报恩呢!可再报恩,也不能破了百年规矩呀,这不是让世家和 百官寒心吗?」

  一时间,街巷里谈论的都是皇帝与娘亲的事情,众人各执一词,声音或高或 低,却都从议论最初的「海禁」这件事变成了「皇帝独宠冯氏」。

  各大世家的反应更是激烈。江南苏家、京城陆家等常年觊觎海外贸易的世家, 纷纷聚集议事,对皇帝的决策怨声载道。

  当晚,陆家府邸的夜宴上,陆家家主借着酒意,拍着桌子怒声斥责:「陛下 此举,分明是徇私舞弊!那冯氏何德何能,能让陛下为她顶住满朝压力?我看呐, 这后宫之位,怕是早晚要留给她!这般独宠,置我等世家于何地,置天下苍生于 何地!」

  座上的其他世家子弟也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怨怼与不甘。

  「陆兄说得对!我苏家筹备多年,多次请奏想开海贸,陛下都以祖训驳回, 如今冯掌柜却能凭一己之力破禁,这不是明摆着偏袒吗?真是将我们世家的面子 扔在地上,完全不把我们当回事啊!」苏家老爷一拳砸在了茶桌之上,震得桌上 的茶盏都溅出了茶水,滚烫的茶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将手背烫的通红也浑然不 觉,只是愤愤道。

  「依我看,陛下就是被那冯掌柜迷昏了头!传闻冯掌柜不过是个商户寡妇, 竟能让陛下不顾朝堂非议,这般独宠,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白发长须的林家 老爷子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狠狠地将筷子摔在了桌上,胡子几乎都要气的竖起来 了。

  「说不定再过些时日,冯掌柜就要被接入宫中封后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世家, 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坐在一旁的陆家长子已然喝的醉醺醺的,他抬起手朝着 空中虚碰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敬谁,嗤笑一声,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她明心坊独占海外贸易之利,用不了多久,财力便会远超我等世家,到时 候朝堂之上,岂不是她冯氏一人说了算?」陆家长子阴沉着脸,说出来的话也越 发的不中听。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陆家二爷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拉住他,抬手示意左右 退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凝重:「兄长慎言!隔墙有耳,这话若是传出去, 咱们陆家都要遭殃!陛下如今对冯掌柜上心,连中旨都敢下,可见心意之坚,你 这般妄议,岂不是自寻死路!」

  陆家长子被他一语点醒,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想起皇帝昨日在朝堂上的态度, 又想起那些影卫的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闭了嘴,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 仿佛怕有密探潜伏在侧。夜宴不欢而散,众人皆心照不宣,对冯氏与皇帝的话题 自然是不敢再多提一个字了。

  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次日清晨,陆家府邸便传来消息—— 陆家长子于昨夜莫名失踪了。房门完好无损,屋内无任何打斗痕迹,只留下一盏 燃尽的油灯,整个人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陆家上下顿时惊慌失措,派人四处 搜寻,却连一丝踪迹都未曾找到。有人说,是被皇帝的影卫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只因他妄议圣驾与冯氏;也有人说,是被其他觊觎海外贸易的世家灭口,想嫁祸 给皇帝,挑起朝堂纷争。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哗然,顿时想要接着劝谏皇帝切不可因此而迁怒旁 人。可皇帝的雷霆手段,却是早已出乎了众位官员的意料,这位向来处事手段温 和的帝王,竟然也有如此狠辣迅猛的一面。

  当日午后,便有影卫分批出动,将那些清晨递折反对、言辞最激烈的官员一 一拿下。有的被安上「私藏禁书」的罪名,有的以「勾结外戚」论处,甚至还有 的直接扣上了「妄议圣驾」的帽子,不问缘由便拖拽着押入诏狱。

  那诏狱之内阴森可怖,一旦入内,生还者寥寥无几,哪怕就是有幸从中逃脱, 估摸着也是个半残废了,此等消息传回朝堂,百官人人自危,一时间竟再无一人 敢提及中旨与海禁之事。

  那些原本还想联名上奏的文官,连夜烧毁了草拟的折子,闭门不出,生怕被 影卫盯上;即便是此前暗中议论的官员,也都三缄其口,见了同僚只敢谈些诗词 书画,半句不敢沾冯掌柜与皇帝的话题。民间更是如此,茶馆酒肆里连说书先生 都撤了相关的桥段,巷口闲聊的妇人听见「冯」字便连忙噤声,生怕祸从口出。

  各大世家见状,更是彻底收敛了怨怼。陆家忙着四处打点寻找失踪的长子, 早已无暇顾及海禁之事;苏家、林家等世家纷纷遣人传话给明心坊,虽未明着示 好,却也变相承认了冯掌柜的圣眷。朝野上下,哪怕心中仍有不甘,也只能捏着 鼻子认了,皇帝以铁血手段镇压非议,明着是护着冯掌柜,实则是断了所有反对 者的念想,谁再敢置喙,便是下一个入诏狱或莫名失踪的人。

  如此一来,一时间,京城内外人心惶惶,人人皆以冯掌柜为讳,连孩童打闹 都被家人告诫不许提及「明心坊」三字。都会被家人厉声喝止,生怕祸从口出。

  与此同时,内阁三位阁老也没了声响,他们立场各异,神色不同,却都不约 而同地选择了缄默,各怀心思。

  此前当庭表态支持的杨阁老,指尖轻轻捻着朝服的衣料,眼底藏着难掩的开 怀,眉梢亦微微舒展。果然,他没有看错人,这让他半生忧心大雍海防薄弱、倭 寇扰边的困扰终于得到了解决,即便国库空虚无措,但如今皇帝特批冯掌柜出海, 既能借其商队探查倭情、辅助海防,又能开辟海外财源,于国于民皆是益处,他 心中怎会不悦?只是他也清楚,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未平,且皇帝已动雷霆手段镇 压非议,此刻再多言,反倒显得刻意,亦可能引火烧身,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期许, 暗中召来心腹下属,低声叮嘱务必密切留意沿海各关隘的情势,顺带打探明心坊 商队的筹备进度,语气恳切:「冯掌柜身负圣眷,更系着沿海安危与国库充盈, 盼她能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雍百姓。」

  然而中立的首辅阁老,端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 地望着殿外的廊柱,神色难辨。他素来秉持「不偏不倚、静观其变」的处世之道, 既认可杨阁老所言的「利国之举」,也赞同李阁老「祖训不可轻违」的顾虑,皇 帝的铁血手段的他看在眼里,百官与世家的怨怼他亦记在心中。此刻他深知,无 论再表态支持或是反对,都无济于事,反倒可能卷入纷争,累及自身与内阁体面, 索性缄口不言,只在心中暗自盘算:待到开放海禁之后,看其成效再作定论,若 能成事,便顺势推动相关规制完善;若有差池,再联合百官从容进谏,如此才是 万全之策。

  而此前坚决反对的李阁老,神色则有些难看,脸色铁青,双手指节泛白,胸 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憋着一股未散的怒气与不甘。他始终认定祖训不可违,皇帝 为一介民间女子破百年规制,乃是徇私舞弊,会乱了朝堂纲纪,可方才皇帝的决 绝、影卫拿人的狠辣,还有陆家老者莫名失踪的传闻,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让他彻底清醒,如若是此刻再坚持反对,不仅动不了皇帝的决定,反倒会引祸上 身,轻则被罢官贬谪,重则可能身陷诏狱,累及家族。思及此处,他压下心中的 愤懑,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眼底的怒火渐渐被忌惮取代,退朝之后便径直回了 府中,当即吩咐下人紧闭府门,不许任何人提及海禁与娘亲之事,往后无论朝堂 之上再议起相关话题,他皆闭门谢客,一概不参与、不表态,彻底敛了所有锋芒。

  曾经沸沸扬扬的中旨风波,就在影卫的刀光剑影与诏狱的阴森寒气中,悄然 平息。无人再敢质疑,无人再敢反对,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冯 掌柜得陛下独宠,已是板上钉钉,无人可撼动。而开放海禁,也自然成了情理之 中的事情了。

  明心坊内,烟罗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娘亲与我。

  「陆家大郎失踪之事,如今满城风雨,都说是陛下的影卫动的手。」烟罗语 气凝重,将杯盏中的茶水填满,轻轻放在了娘亲的身前,「虽然各大世家已然收 敛了气焰,朝堂上也再无人敢提废除中旨之事,只是......恐怕不少人都将怨气 记在了夫人您的身上。」

  娘亲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不过是意料之中罢了。」她淡淡开口,淡青色的茶水中倒映出她的容颜, 「皇上既然敢下这道中旨,便已然想好了后路,至于那些手段......不过是他以 此来立威的法子罢了,明心坊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娘亲薄唇轻抿,后面的话并未说出,皇帝此番举措,无非是将明心坊推到最 高处,成为众矢之的,这样一旦明心坊出现任何差错,便会被千夫所指,到时候, 皇帝变成了她唯一一个能够求助的对象。

  到底是帝王家,让你得到好处的同时,他也要得到应得的酬劳才是。

  我望着娘亲淡漠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恩宠如此沉重,到底是压得 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如同双刃剑,既给了明心坊出海的特权,也将娘亲推到了风 口浪尖,更引来了杀身之祸的隐患。

  而那消失的陆家长子,不过是这场权力与私情博弈中的第一个受害者,往后, 还不知会有多少风浪等着我们。

  心绪纷乱之间,我胡乱揉搓了一把脸,和娘亲知会了一声便起身走出内堂, 想去院中透透气,凉飕飕的清风裹挟着淡淡的尘土气,钻进我的鼻腔,吹散了心 中的烦闷。

  我刚至回廊拐角,便见院中一派忙碌景象,此时下人们正有条不紊地筹备着 婚礼事宜,大红的绸带被细细铺展在廊下、梁柱上,随风轻轻飘动,喜庆得有些 刺眼;剪好的喜字拓纸,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石桌上,墨色鲜亮;几个巧手的仆妇, 围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着头,指尖捻着彩线,细细缝制着喜服的边角,丝线翻 飞间,传来细碎的针线穿梭声,还有她们低声的交谈笑语。

  我倚在廊柱上,静静望着这喧嚣的一切,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门口的方向。 忽的,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是林安和。自从我将她捡回来之后,便不知道 被娘亲安排去到哪里进行特训了,除了那次从明月口中得知到林安和的情况之后, 我便再也没得到过关于她的消息。

  林安和的身形依旧纤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复往日那般单薄得仿佛一阵风 就能吹倒,气色也比初见时好了太多,褪去了彼时的蜡黄与苍白,眉眼间透着几 分淡淡的莹润。要知道,她从前身为贵人时,即便不受宠,相貌亦是极为出挑的, 眉眼清丽,身姿窈窕,只是那时被深宫的寒凉磨得满是憔悴,只剩一身的凌乱与 破碎。而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她身着一身浅色劲装,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 玉簪束起,衬得整个人越发的冷清,比起先前那哀怨至极的憔悴模样,如今这般 眉眼清亮、身姿挺拔的模样,反倒让人眼前一亮。

  大抵是坊中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可信的人不多,这才将林安和临时叫 来帮忙一起打理坊中事宜。那双纤细葱白的玉手此时正拖着一方沉木方盒,缓步 踩在青石板砖上面,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脚步微微一顿,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 缓缓抬眸,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一双清亮的眼眸中撞进了我的身影,林 安和那清冷平静的眼眸微微颤动,她薄唇轻抿,却并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朝着 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甚至连唇角都未牵起半分弧度,那颔首间, 似是有礼数,又似是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我尚未来得及回应,她便已收回目光,端着那方木盒,很快便转过院墙的拐 角,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淡色残影,与院中喧闹的红绸喜意 相比,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风轻轻吹过,卷起廊下的碎红绸,也吹得我心头一凉,一股别样的情绪涌上 我的心头,想起林安和被人草草扔出宫外的奄奄一息的模样,我的心头莫名有些 酸涩,看着如今她这般与自己疏离的样子,说心中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我原本想走上前去,询问一番她近日来过得如何,是否习惯在坊中的日子, 可望着林安和消失的拐角处,关心的话堵在喉咙中,发不出来一个音节。

  院下的下人依旧忙碌着,欢声笑语隐约传来,可我却再无半分看热闹的心思, 只觉得那片喜庆的红色,衬得这明心坊的庭院,愈发清冷难测。而林安和那匆匆 一瞥与轻轻一点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本就纷乱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 漪,久久未能平息。

  林安和的身影消失未久,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 传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忽地打破了庭院之中祥和的氛围。

  一个面生的太监手持浮尘,快步走进院内,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恭敬, 只是语气却是的威严,走到内堂门口,见到正端坐在桌前品茶的娘亲,脸上堆出 了些许笑意,开口说道:「冯掌柜,咱家来为陛下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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