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暖情】作者:半途生 2026/4/1发表于:禁忌书屋 字数:6830 作者的话: 全新精修增补版。 诸位如果读得高兴,欢迎到橘子书屋(juzibookhouse)来玩 橘子书屋有更多精品原创小说正在连载。 有全网独家资源的《昨日缠绵》和《往事·流水》 精修增补版的《花残》和《救赎》已在橘子书屋连载完结, 欢迎品鉴! 谢谢! ================================= 第七章 无辜又混蛋的家伙 贺梅来探视的当天下午,就给高玲玲转过来五千元。这样,加上杨乐山那边 付的护理工资,已经超过了她在病房时,手忙脚乱照顾几个病人的收入。 这让高玲玲很不舒服,无形之中,心理上就有了负担。 以前在病房时,她们这些护工之间常聊的话题就是感慨人生,什么命运无常 ,想开点,及时行乐之类的话。可是感慨归感慨,他们这些人还是「勇敢地」迎 接命运的挑战,「奋不顾身」地工作赚钱。 充实也好,麻木也罢,在这「悲惨世界」的现场,每每想到自己的银行余额 在不断地增长,仍让高玲玲的心里感到踏实。这是在她四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 次对自己的生活获得了一种掌控感。 开始照顾吴默村之后,他的朋友们对她那种家人般的亲切,吴默村对她越来 越明显的信任和依赖,这些,都让她感到心中紧张,甚至周身不适。包括还可以 拥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张专有的床铺供她每晚入睡,再也不用像以 前那样,随机睡在某张临时空下来的病床上,甚至就是在局促的折叠躺椅上面。 高玲玲有些伤感地想到,自己实在是太长时间,在那种紧张、压抑、伤痛的 氛围中生活和工作,似乎已经忘记了普普通通真实人间的样子。 而令她更加伤心的,是想到在那种紧张但是充实的生活之前,实际上她的日 子过得更加不堪。那个时候她的贫困、忧愁和软弱,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每 次想起,还是让她感到悲伤和恐惧。 病房的护理工作再怎么辛劳,甚至微贱,也是凭自己的诚实劳动赚钱,她还 是很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毕竟还有好多人,即便是付出了许多,也不见得就能够 获得应有的回报。 那天贺梅的新提议,虽然让她感到新奇与突兀,却也没想太多。毕竟是如此 华贵优雅的贺梅提出来的,而且是在自己的丈夫——德艺双馨的王忠田大主任面 前,大大方方地讲出来的。 可是,她能够做的,也就是按摩时更加地用心,并且不再回避那个部位,甚 至是故意在那儿周围增加些力道,延长些时间。 之后的一天早上,当她正帮着吴默村排晨尿时,忽然发觉,这个她每天都要 接触的小家伙有了些变化。 如果说以前这个家伙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流浪儿童,那么,今天早上至少是 像一个正常人家的健康孩子了。她不敢确定,这到底是因为她以前没有特别留意 过的原因,还是确实是出现了一些积极的征兆。 想当初她刚开始过来照顾吴默村时,每当需要做这些比较私密的工作时,吴 默村都颇为抗拒,非常不自在。现在他已经习以为常,完全不在乎了,就像她不 过是在为他擦擦手而已。 反倒是她,一抬头,发现吴默村正平静地看着她,高玲玲一下子感到慌乱, 深怕被男人发现自己内心正在做的观察和比较。她赶紧匆忙处理了一下,没等小 杨大夫到,就出去买菜了。 中午,王忠田主任过来了。他今天看上去容光焕发,发自内心地那么高兴。 吴默村闭着眼睛,没怎么理他。王忠田见怪不怪,也没和吴默村说什么,拉着高 玲玲,在外屋悄声交谈。 高玲玲艰难地汇报了她所做的按摩情况,说吴默村的脚部确实对于她的按摩 和「刺激」有反应。 王主任赞许地点着头,没有接着谈论医嘱,沉吟片刻,低声说道,这个家伙 ,自从他······爱人出事以后,就这个颓样子了,可能确实应该像贺梅说 的,首先让他对生活恢复信心才对。 他爱人和孩子不是在加拿大吗? 噢,不是那个,那个是他的······前妻。 说到这儿,王忠田也不作进一步的解释。高玲玲抑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对 于这个平时需要仰视的王主任,她还不太敢细问,这个爱人与前妻之间到底有那 些不同。 王忠田拿惯手术刀的大手,搭在高玲玲肩上,颇郑重地说,那就拜托你了, 现在,「细心」的照顾,可能比医疗手段还要有效,好多事情······我们 这些亲友,反倒是不好出面。 对自己的护理工作早已驾轻就熟的高玲玲,以前干活时,很少出现这种内心 忐忑不安的情况。 她一边给吴默村做着日常的护理——忽轻忽重,毛手毛脚,一边给自己做着 心理建设——脑中一会儿是清新亮丽的贺梅大方坦荡的请求,一会儿是专业而威 严的王主任郑重亲切的嘱托。 一边做,一边还不时地瞟一眼吴默村的那个小兄弟。此时那个小家伙「天真 无邪」地歪躺在两腿之间,那副「与我何干」的童真模样里,怎么看都透着一种 无辜又混蛋的劲头。 你女儿不是说要来看你吗?吴默村一向很少主动吭声,这时的问话,听起来 有点突兀和别扭。 嗯?噢,她说实习单位那儿还没有最后确定,可能还要等几周吧。除了菜市 场新闻,女儿也是他们最近的话题之一。 王忠田又和你说了什么?突然转移话题,愈加突兀。可能这才是他真正关心 的吧,不是说什么都无所谓,不在意了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高玲玲有点脸红。她稍显迟疑,斟酌着回道,他拜托 我好好照顾你,说你现在的情况不错,对······刺激有反应······ 没想到吴默村一脸的不屑,嗤了一声,头转过一边,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这倒一下子激发出了高玲玲的斗志。她看了一眼吴默村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咬了咬牙,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实际上,一旦真正动手去做,便会发现其实并不复杂,甚至格外简单。 高玲玲的策略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既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迎合。这就好比 在按摩大腿时,如果那儿有一块胎记,也无须绕开,顺其自然便好。 可是,这「胎记」毕竟是一块儿「活肉儿」。 触感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小」可爱。按到手下时,自然不能如按 摩大腿时那样用大力。而且随着套路越来越熟练,心中越来越坦荡,有时随手多 揉几下,或者更进一步,轻轻圈住,套弄几下也是有的。 第八章 我是蕾丝 日子过得飞快,对于瘫痪在床的人也同样。 吴默村在持续好转,脚上已经可以用上一点劲儿了。高玲玲每次帮他试着用 力绷紧,转动时,吴默村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已经对他有所了解的高玲玲知道,他这就是典型的又当又立。她有时心中也 在好奇,不知道王主任所说的,那个让他如此消沉的「出了事的爱人」,是个什 么情况。 吴默村的「小朋友」进展也很明显,对此高玲玲已经非常确定。那个家伙不 仅不再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流浪儿童,早晨憋着晨尿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 近乎营养过剩的小胖墩了。 诊所很忙。吴默村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需要小杨大夫,每天早上都过来帮着 用药。杨乐山现在过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一整天都没有时间过来一下。 这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天气很热,街道上人流稀疏,安静得仿佛时间都 停止了。 难得有个清闲的下午,杨乐山过来看望吴默村,同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个 女孩子。 小杨大夫比以前清瘦了一些,显得有些憔悴。和他同行的女孩长得瘦瘦高高 ,非常精神。最惹眼的是她的发型,头发剪到仅剩下短短的一截发茬,像个男孩 子,酷劲十足。 女孩穿一条宽松的高腰长裤,上身是一件纯色浅蓝圆领T恤,T恤的下摆在 腰部打了个节,英姿飒爽,紧实的瓷白腰身若隐若现。一走进来,整个房间瞬间 都变得亮堂起来。 女孩叫黄怡真,和外婆一起住在他们诊所所在的社区。老太太有高血压和心 脏病,是诊所的常客。 吴默村谢绝了所有的来访和探视,黄怡真是杨乐山带来的第一个「外人」。 看着杨乐山那副既骄傲又有些慌乱的样子,来的为什么会是黄怡真,也就不难理 解了。 来看望吴默村的黄怡真,一句应景的探望病人的话也没说,反倒是吴大夫关 心了一番外婆的身体。临了,吴默村注视着女孩,轻声问现在还在酒吧卖啤酒吗 ? 只是在这个时候,女孩显出了一丝扭捏,瞟了一眼站在病床另一侧的小杨大 夫,眼中荡漾着与她爽利的外表全不相符的柔光,低声说没有,早就不干了。 走的时候,黄怡真先出去,站在外屋。高玲玲听到吴默村呵呵一笑,对着杨 乐山低声说,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啊! 小杨大夫咧了咧嘴,尴尬地笑笑,一语不发,也出去了。 高玲玲送完人回来,发现吴默村大睁双眼望着天花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似乎正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每年秋冬之际,天气开始变冷后,黄怡真祖孙两个就会出现在诊所。 和许多老年人一样,外婆也不相信西药,觉得是药三分毒。排斥长期稳定地 用药,高血压必然难以控制。一旦遇到天气变化或是情绪激动,病情又加重了, 才临时抱佛脚。 吴默村曾经给过他们一个小药盒,药盒按照周一到周日分成七个小格子。吴 默村让黄怡真把每一天的用药,提前放到药盒里面,希望外婆不会忘记吃药。可 是,对于一个老人来讲,当天是星期几实在是没有多大意义。常常是到周五了, 才发现周二,周三的药片还没有动。 从医已经二十多年的吴默村,见多了人生惨淡,也深知人性的弱点,对这类 事,也只能采取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 那天是小杨大夫给她们看的病。祖孙二人一进诊所就互相埋怨。外婆嘀咕着 说净浪费钱,老毛病,随便吃点药就好了。外孙女则说老太太平时不认真吃药, 犯了病让她没法上班,才是最浪费钱的。 杨乐山记得很清楚,那天格外寒冷,祖孙俩穿的是相同品牌同一系列的羽绒 服。黄怡真身上是长长的乳白色修身款,外婆是酒红色的宽松款式。在那个令人 沮丧的天气里,祖孙二人的出现特别具有视觉上的冲击力。 老太太一坐下,女孩就拿出来厚厚一叠病例。做过的检查,开过的药,按照 时间顺序,排列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外婆的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却也根治不了,就是一个维持和保养。小杨大 夫能做的,也就是开几天点滴,暂时缓解一下症状。黄怡真淡淡地谢了一声,扶 着还在嘟嘟囔囔的老太太过去拿药。 过后,杨乐山从吴默村那里了解到,黄怡真本来跟着离婚的母亲生活,后来 母亲改嫁,就把当时年仅9岁的女儿送回来,给外婆带。 又见了几面之后,得知黄怡真请假很不容易,杨乐山主动提出来由他平时帮 着照看外婆,还在外婆的老人机上面,把他的手机号设置成了快拨键。 白天空闲了,小杨大夫就过去一趟,盯着老太太把药吃了,再回来。 有时候下了班也顺路过去。偶尔黄怡真下班早,两人碰见了,聊上几句话, 黄怡真总是非常客气。 黄怡真的家在巷子中部。 所谓的巷子并不带有「雨巷」的清幽,而是逼仄阴郁,甚至嶙峋。 各家各户都极尽所能地向公共领域扩展空间,各种各样看上去稍显脆弱的建 筑互相推挤着,窄窄的巷道里几乎终日不见阳光。在阴冷的冬日夜晚,好似有只 阴暗的怪兽,隐伏其间,伺机出其不意地给人致命一击。 那天晚上,黄怡真送杨乐山出来。两人默默地走到巷子口,黄怡真站住,抬 头看着杨乐山,轻声说我是蕾丝。 哦,好。杨乐山愣了下,回道。 黄怡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又稍稍大声,清晰地说,我喜欢女孩儿。 啊,这个呀,这很正常啊,都什么年代了。小杨大夫也尽可能清晰地说,眼 睛望着他们刚刚走过的阴暗巷道。 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你先回,我站这儿看着你。 好。 蕾丝女孩黄怡真转身,走回他们来时的巷子。 那晚回家后,杨乐山曾反复回放当时的情形。他确信自己当时听明白了,只 是舌头和嘴慢了半拍,没能做出应有的反应。 这就是那年冬天所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在该结束的地方,画上了一个无奈 的句号。 是后来又发生那些的事情,才让吴默村今天对小杨大夫发出了「真有两下子 」的感慨。 第九章 竟被病人质疑 吴默村的身体康复进展不错。高玲玲给他按摩的时候,他时常会感到有一股 暖流在体内流动。有时这股暖流是如此激荡,仿佛要冲破某种束缚,以致让他有 种要挺起腰腹,与之共舞的冲动。 这些进展在好多方面都有体现。比如在清晨,高玲玲需要耐心地等一小会儿 ,有时还要在吴默村的会阴部位轻轻地揉按几下,才能让「怒气冲冲」的家伙冷 静下来,履行它的职责。 对这些「医学成就」,高玲玲颇感骄傲,工作也愈加认真,周到细致。 这天,在例行的复健做完之后,高玲玲站在吴默村身侧,认真地做着那项更 具挑战性的工作。 实事求是地说,这个东西在做护理工作的高玲玲眼里,同其它器官一样,并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它碰巧是吴默村复健进程中一个关键因素而已。而她做 起来比较认真专注的原因,也仅仅是相对于大脚趾,它更加富于变化,比较有趣 ,仅此而已。 高玲玲自然深谙这个充满变化的小东西的种种奥秘,包括它寻常的喜好,以 及在吴默村身上所展现出的独特个性。在她看来,对这个小东西的按摩,并非为 了满足它一时的快意,而是为了让它发出那一串串震颤的电流,去冲击淤塞的信 息传输通道,以唤醒沉睡的力量,达到疏通气血,恢复肌体活力的目的。 因此,高玲玲的关注点更多地落在周边区域——会阴,腹股沟,下腹部,甚 至是阴囊和两个蛋蛋,相较之下,那根日渐茁壮的柱体反倒退居其次。她对茎身 的照料也多于龙头,手法主要还是以顺势捋按为主,而不是单纯的套弄。 当她感到整条经络都已被悉心疏通了一遍,整根物体已经变得充盈之后,她 便以一手轻按在根部,用另一手环拢住包皮,在冠状沟附近缓缓揉运。此时,如 果她手上加把劲,加快频率和幅度,便能感受到掌下的腹部悄然绷紧,而男人的 胸腹部位亦随之微微鼓胀,如同平静水面下的一股暗流,逐渐变得汹涌湍急。 也就仅止于此。她要给予它的是恰到好处的刺激,而非彻底的放纵。 通常情况下,她会让这一过程循环两次——先是一场悠然自得的漫步,继而 接上一段轻快的小步快跑;接着稍作停歇,让它松弛片刻,然后再度引领它进入 那节奏分明的漫步和小步快跑之中。 让它彻底畅快一次? 这种事她想都没有想过。同样没有想到的是,频繁地让这位兄弟处于蓄势待 发的状态,是否会对其主人那些相应的机能,产生某种潜在的负面影响? 这天,高玲玲做完了初步的疏通,正准备要让它精神抖擞一番。可是,今天 的效果没那么明显,没有感到男人的小腹紧张起来。 高玲玲正尝试着要调整把握的部位以及用力的方式,通常都是闭着眼睛,躺 在那里默不作声的吴默村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在按摩我的···· ··那个? 高玲玲一怔,没有想到第一个质疑来自正被按摩的病人。她停下手上的动作 ,底气不足地说,嗯,这个······可以刺激你的脊神经······ 王忠田说的? 不是,贺梅说的。说到贺梅,高玲玲恢复了信心,觉得来自贺梅的建议,可 以增加她操作的权威性和可信度。 吴默村的确怔住了,显然没有想到这样的主意竟会出自贺梅之口。可他马上 又反问道,那你算什么?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 这句话好似一记闷拳,轰然击中高玲玲的心口。 高玲玲的眼睛倏然睁大,整个人骤然僵住——是呀,我算什么?! 这是在她四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自己发出的天问,惊得她既羞且愤。 片刻的怔然之后,她猛地回过神,抬手把被子摔到吴默村身上,扭身而去。 医院对面这家咖啡甜品店,刚开始只是一个单层的店面,几年间又租下了二 楼。常有在医院里盘桓过久,痛感人生灰暗的各色人等,躲到这里,点一客甜蜜 的蛋糕,品一杯香浓的咖啡,借一抹甜香,为自己的人生添些亮色。 忽然收到高玲玲退回的五千元转账信息,贺梅思量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发 了条简单的消息,约高姐在这里会面。 从最初提出那样的建议,贺梅就知道,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没有打通。她一 度心存侥幸,暗地里希望朝夕相处的吴默村和高玲玲,或许能够自然而然地化解 这道障碍。就像俗话说的,肉烂了,还在锅里。 根据从王忠田那里听来的信息,她不难猜出问题的症结所在。这也清晰地揭 示出,有些伤痛,想要真正走出来,需要付出的代价和努力,竟是如此沉重而艰 难。 高玲玲甫一坐下,便把贺梅事先为她点好的咖啡,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杯, 仿佛喝的是一杯清凉的饮料。 望着坐在对面的贺梅,那份优雅与从容,与自己的狼狈和困惑形成了鲜明的 对比。高玲玲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一时之间,却找不到一个豁口,将这些在 心头翻涌的情绪宣泄出来。 贺梅笑笑,缓缓说道,高姐,是不是吴医生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这句问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高玲玲心中紧闭的闸门。堵在嗓子眼的 屈辱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抱怨、气恼、委屈、辨白,纷至沓来。 贺梅静静地倾听,不时轻声地回应着「当然」「明白」「我理解」,以及其 他表示赞同的语助词,仿佛在用温柔的言语,为高玲玲翻腾的情绪铺就一条舒缓 的通道。 高玲玲越说越多,言辞如决堤的江水,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已经不仅仅 关乎吴默村的误解,还牵扯出这些年做护理工作的艰辛与酸楚。 她的叙述渐渐失去章法,逻辑混乱,甚至在倾诉的同时,竟生出对自己的怨 恨——恨自己无法停止诉说,恨自己在这个优雅从容的女人面前失了分寸。 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正是眼前这位风度翩然的女人提出了那个建议,这 个雍容的女人,当着自己那位受人敬重的丈夫,坦然自若地说出了这个医学根据 本就存疑的治疗方案。 而她,当然明白这样的一个建议意味着什么。 述说的过程中,高玲玲恨恨地想到,谁让你是收了钱的呢?随之而来的却是 一丝伤感,她猛然察觉,自己似乎有些留恋这份工作,留恋这种朝夕相处的平庸 日常。 如此矛盾交错的情绪,让她心头再次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第十章 帮别人,也是在帮自己 终于,高玲玲的倾诉戛然而止。她沉默片刻,端起眼前剩下的半杯咖啡,一 饮而尽。 贺梅微微欠身,将桌上那碟蛋糕往高姐身边推了推,低着头轻声说道,吴医 生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位很好的医生。他肯定明白我们做这件事的初衷, 所以,他的话绝对不可能是针对你。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你只会有感激。 她直起身,面对着高姐,目光却仿佛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缓缓地说,吴医 生曾经有过一个倾心相爱的爱人,几年前······因为车祸意外离世,他一 直没能从那段阴影中走出来······他恐怕是······把这次意外当作 自己应得的报应了。 贺梅的声音低沉、迟疑,仿佛是从深井里一点点打捞那些褪色的陈年往事。 在她述说的时候,小D的身影倏然闪现在她脑海中。 贺梅停下,抿一口咖啡,对着高姐继续道:我丈夫,吴医生,还有我,我们 三个人,在医学院时就是好朋友。那次出事的时候,吴医生已经是副主任,前途 一片光明,升职指日可待。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就断然辞了职,去开了这家诊所 。我觉得······ 说到这儿,贺梅意外地停了下来。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咖啡,仿佛是要借 此将自己从对往事的回忆中抽离回来。 片刻之后,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高玲玲,语气诚恳而温和:请原谅,我绝 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高姐,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远超我们的期待。我,我有 时······ 贺梅再次停下话语,暗中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波澜,随后,她缓 慢而清晰地说道,我有时觉得,帮助别人,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高玲玲初中没毕业就外出打工。她一直就清楚,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她 这一生只能仰望。有些话,她或许永远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说。可是,一旦听到, 便能明白,那正是她心中埋藏已久的话。 正如此时此刻这句:帮助别人,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低头小口品尝着蛋糕,皆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良久,贺梅轻声说,那个转账,我不收,过两天就让它自动作废吧。 高玲玲放下叉子,语气平静却坚定:不,你收了。 贺梅抬起头,专注地看了高玲玲一眼,随即点了点头,轻声答道:好。 高玲玲这些急切的倾诉,一连串脱口而出的抱怨和辩白,可实际上,她内心 深处那个最能道尽她所有心酸的隐秘,却始终未曾启齿。这段往事仿佛已被岁月 的尘埃掩埋,甚至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已将其彻底遗忘。 高玲玲之所以初中未及毕业便匆匆外出打工,源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事 情起因于她那有些漂亮的姐姐与初恋情人的私奔,或者比那更早一点,起因于她 的母亲棒打鸳鸯,为了丰厚的彩礼,硬生生将姐姐嫁给了邻村游手好闲的姐夫。 姐姐和初恋私奔后,姐夫便常常喝得烂醉,三天两头闯进高玲玲家里撒泼要 人,闹得鸡犬不宁。 那年,高玲玲正读初三,适逢秋收农忙,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帮忙。每天清 晨,她早早就要起床,随家人下地劳作。午饭过后,累得全身瘫软的高玲玲,总 要躲进自己的小屋里,美美地睡个午觉。那是她一天中唯一的喘息时刻,短暂而 珍贵。 一天中午,睡梦中仿佛被重担压得喘不上气来的高玲玲猛地惊醒,惊恐地发 现浑身酒气满脸狰狞精赤条条的姐夫,正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双手胡乱地在她身 上摸索,正在试图解开她的裤子。 高玲玲拼命地挣扎,哭喊。厮打间,姐夫气急败坏地吼道:是你妈让我睡你 一次,就当是还债了。 那一刻,已近力竭的高玲玲突然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她不再呼喊,不再挣扎 ,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躯壳,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当从下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时,她依然全身僵硬地躺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农忙过后,高玲玲没再返回学校,没同家里任何人打声招呼,与同村的小姐 妹结伴,外出打工去了。一直到好多年以后,她要结婚的时候,才第一次返家。 对这件遥远的往事,高玲玲就是觉得脏,混身不自在的那种脏。 起早贪黑地在田里劳作,汗水混杂着泥水。每天疲累得倒下就睡,好多天都 顾不上清洗。高玲玲都可以闻到自己身上疲惫酸腐的味道。 她感觉所有这些肮脏,连同贫穷和屈辱,在那个中午,都被粗暴地捅到了她 的身体里面。她有时会被一阵无法控制的难耐席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上乱爬 ,有一种要把自己身体挠破的冲动。 她曾在一家玩具厂打工。有一次生病,被怀疑染上了乙肝,孤零零地被安置 在一间废弃的仓库中。只有一个老乡工友毫不避讳,细心照料惶恐不安的她。十 多天后,她痊愈了,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而那时,她已悄然下定决心,要嫁给 这个人。 那人比她大了十多岁。她觉得在他身上,重新找到了那种久违的踏实感,甚 至是一种近乎于她那缺失已久的父爱。 对于绝大多数男人都趋之若鹜的那件事,以前她曾厌恶至极。结婚之初,因 为爱意,看着这个男人如此殚精竭虑,费尽心思,费尽周折,上下折腾,仅仅就 为了那几秒钟的战栗,她觉得男人实在是可笑又可怜。 不可否认,她也曾有过湿润的时刻,也曾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住身上的男人 。然而,对于男人在她身上的癫狂以及最终的颤栗,她所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 种隐秘的骄傲和自豪。 她从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对于姐妹们私下里疯言疯语时,所描绘的那种神魂 颠倒的境界,于她而言只不过是一种传说。 她无限宽容着自己的丈夫,一直到他沉溺于赌博。 他先是赌光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积蓄,接着是她打工收入的大半都不得不用来 还赌债。到后来,这赌债越滚越多,甚至影响到他们母女俩寒酸的一日三餐。 刚离婚的时候,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贫困而脆弱,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令 她感到心悸。因此不难理解,她后来成了她们那些护工中最拼命工作的一个。这 一个人生阶段,也成了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感到最踏实,甚至是为自己感到骄 傲的唯一时期。 第十一章 live your life the best you could 贺梅一走进房间,就看到吴默村两眼空空地盯着天花板发愣。对于她进屋时 带来的动静,他毫无反应,神情恍惚,仿佛已经迷失了自己。 这样的神情,与贺梅记忆深处的小D何其相似。她只觉有人在她心口狠狠剜 了一刀,痛得她几近眩晕。 贺梅强自收拾心绪,走到床侧坐下。轻轻拍了拍吴默村的胳膊,贺梅语气轻 快地说道,想什么呢? 吴默村的目光仿佛从遥远的地方缓缓收回,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贺梅,好似笑 了笑,却没有说话。 贺梅低下头在背包里翻找,同时自顾自说道,我跟你说,你儿子现在发展得 很不错,现在正在加拿大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做co-op。我和章秀文商量过 了,你的事儿暂时先不告诉他,不过这样的话她也不能先回来了。我也告诉她了 ,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大问题,估计顶多再有一个月,就能下地活动了。 一边说着,贺梅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部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插上刚找到的U 盘,继续说道,喏,你听听这个。 从笔记本音箱里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沉稳的男中音,听起来即熟悉, 又带着几分陌生: 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法国的「香颂」。 其实,香颂是我很早之前就想谈论的话题。在我手机播放列表里,收藏着好 多首香颂歌曲。之所以一直没敢触及这个话题,是因为我担心掌握不好叙述的角 度。毕竟,对我而言,香颂不仅仅是一种音乐风格,更是一种极为私人化的情感 体验。 还记得我第一次听到香颂,第一次知道还有香颂这样一种曲风,是在斯皮尔 伯格的那部经典电影——《拯救大兵瑞恩》里。 那是六年前,2012年那个混乱而慌张的暑假。那时,我的父母已经离婚 ,我正准备离开故土,跟着我妈移民加拿大。 那是一个迷茫的夏天,我是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 现在想来,那个夏天,对我的父亲而言,大概也是一段焦头烂额,茫然无措 的时光。 每次我们父子两个相聚,他都显得特别紧张,仿佛有许多事情需要做,可一 旦真要去做,又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总之,那段时间就是格外忙乱。如今回想起来,却平添一抹挥之不去的感伤 。 有一天,老爸喊我过去,我们俩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那部电影就是《拯救 大兵瑞恩》。 那是我和妈妈远赴加拿大之前,我们父子俩最后一次亲子时光。 电影里演到歌曲这一段的时候,我爸跟我说这个叫「香颂」,歌手是皮雅芙 。还提到有部很有名的电影,叫《玫瑰人生》,讲的就是皮雅芙的故事。 说实话,那个时候电影里演的什么我都没有太注意。因为就在这时,电影中 的几个老兵正在讲著有点颜色的故事,而我正跟老爸坐在一块儿看,多少有点尴 尬。 后来,到了加拿大,几乎每个夏天,我都要找一个安静的下午,独自一个人 ,刷一遍《拯救大兵瑞恩》。这几乎成了我的一个仪式。 每次看,我都会忍不住给自己加戏,想象我老爸当初特意选这部电影的用心 。「Earn it……」「I have tried to live my life the best I could.」电影里的这些经典台词, 我都把它们当成老爸对我的期待。 低缓沉稳的男中音讲到这里停顿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接 着响起: 当然,这时候我才真正注意到了这段演唱香颂的情节。注意到了在一片废墟 之间,在一场即将到来的惨烈战斗前夕,一个悲伤女人低哑的幽咽倾诉。于是, 自然而然地,我就去找更多的香颂歌曲来听。 说实话,听了那么多,我最喜欢的还是电影里的那个调调:空旷的无名小镇 广场上,放眼望去,尽是被战争摧残后的断垣残壁。一个老旧的留声机,带着沙 沙的杂音,执拗地播放着一个慵懒、伤感又满不在乎的沙哑女声······看 似无人聆听,实际上,整个世界都在倾听,听这个女人的小悲伤,又是世上所有 人共通的哀愁。 ······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吴默村的眼睛便一点点湿润了,随后泪水静静地流了下 来。贺梅也不出声,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把整段音频听完。 听完后,贺梅擦擦眼睛,攥着吴默村的手,带着笑说,你这个儿子和你一样 ,也是个学霸,学业没的说,还搞了一个网络电台,据说还挺受欢迎的。 贺梅抬头深深地看了吴默村一眼,换成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过,你儿子的情 商看起来可比你要高一些,在这一点上,你还是要感谢章秀文的。 吴默村的眼睛仍在望着远方,不过这时已不再是那种迷茫的眼神。脸上的泪 痕犹在,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清楚地点了点头。 这时气氛不错,贺梅像是暗中鼓了一把劲儿,语速很快地说,我也碰你了, 王忠田也知道我碰你了······要不是怕你不自在,我其实不介意再碰你。 说话间,贺梅身体前倾,双肘支在床沿,双手紧紧握住吴默村的手,眼眶湿 润着说,你知道吗,甚至在结婚以后,每年的五一,我都会很消沉,很想躲出去 ,自己一个人待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后来,是王忠田陪着我,我和他讲了小D的 事,他陪着我一起,我们的儿子······也是在那个五一怀上的。 她轻轻摇了摇吴默村的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你不是 听到了你儿子刚才说的吗,earn it,live your life the best you could ······ 话音刚落,贺梅好像再也撑不住,头埋到床沿,双肩不时轻轻抽动。 吴默村的手举到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落在贺梅头上。 第十二章 偶遇,初识 怪我想太多 明明一切可以很简单 本来就应该简单 总好过现在暗夜独行 总强过永远望穿秋水 这是几年前的夜里,蜷缩在沙发上的吴默村忽然惊醒,胡乱写下的几句话。 写完之后,他才恍然意识到,刚刚在睡梦中无论怎样反复拼写都无法完整凑 出来的那组数字,竟然是那串曾经无比熟悉、近两年来都再不曾拨出的江妍的手 机号码。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股锥心的痛楚涌上心头,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将再 也见不到江妍了。 那个整张脸庞都被笑容点亮的女孩,那个曾经开开心心、荒腔走板地唱着陈 慧娴《飘雪》的女孩,已永远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当初与江妍相识的时候,吴默村刚升任副主任没不久。尽管生活中有些不如 意之处,事业上却正处于春风得意的上升期。 记得在某个甜蜜时刻,他曾对江妍咬文嚼字地说,他们的相遇其实可以分为 两次,一次是偶遇,另一次才是初识。 吴默村所说的「偶遇」,发生在2012年初夏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吴默村受朋友所托,先去校友刘英的妇幼诊所接她,然后一起去饭店 聚餐。周五下午,本来是吴默村每周一次的专家坐诊时间。他匆匆结束了最后一 位病人的问诊,赶到刘英诊所时,正好是下班时间。 刘英的妇幼诊所,在当地算得上小有名气,至少从铺天盖地的媒体广告来看 ,颇具「明星医院」的架势。基本上只要坐上出租车,就难免会从广播中听到他 们诊所的宣传。 一次聚会的时候,刘英喝得很嗨,曾不无得意地炫耀说,他们诊所的重要收 入来源之一,就是各种所谓「宫颈糜烂」的治疗项目。 当时在座的另一位女医生,当场就对这个所谓病症的真实性及其治疗的必要 性提出了质疑,刘英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我们都是按照人流给开的单据。 那个周五下午吴默村到达时,正赶上刘英在看最后一个病人。已经做完了检 查,给病人的诊断竟然又是宫颈糜烂。刘英劝病人尽快去交费,同时预约下周的 治疗时间。 女孩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那天的最高气温将近30℃,她却穿着一条 黑色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灰黑色调的长袖T恤,一看就是夜市上的便宜货。女 孩蜷缩成一团坐在木头方凳上,低着头,神情既紧张又羞愤,似乎恨不得把自己 给整个藏起来才好。 身为医生的吴默村,早已见惯了世间悲苦,这一刻却忽然莫名地感觉有些于 心不忍。趁着刘英回办公室换衣服的间隙,吴默村在走廊里追上那女孩,匆匆递 给女孩一张他的名片,轻声建议她到他们医院再做一次检查,之后再决定如何治 疗。 女孩怔怔地接过名片,慌乱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茫然无措间,一声也没吭。 女孩正是江妍,2012年这个燥热的周五下午,就是他们的「偶遇」—他 们故事的开端。 接下来的周五下午,仍是吴默村的专家门诊。 那天,他已经看了很多病人,临近下班,整个人都有些疲倦。他的目光机械 地盯着眼前的屏幕,一边刷着病人的医疗卡,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了? 对面的病人小心翼翼地答道,那天,是您让我来您这里复查一次的。 吴默村一愣,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他的新病人。 面前的女孩垂着眼睑,神情局促,正是那天他在刘英诊所遇见的那位。当时 他的意思是想让她到他们医院来看妇科门诊,匆忙之中可能没讲清楚,没想到她 挂的是他这个内科专家的门诊。 他扫了一眼病人信息,发现对方名叫江妍,1985年出生。这天她仍然穿 着那天穿过的黑色牛仔裤,不过上身换了一件白色的短T,看上去清爽了些。 既然是自己「招」来的病人,吴默村只好勉为其难地给她解释。他说据他了 解,这个宫颈糜烂不是病,而且在国外发达国家根本就没有这种病的概念,所以 他的建议是不用治疗。 江妍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等他说完之后,迟疑片刻,红着脸小声说,可 是······我有些症状······ 吴默村微微皱眉,尽可能用他最专业的语气说道,有时候吃了太硬的东西, 或者是不小心咯到了,牙龈也会出血的,但是,这种情况并不能算作真正的疾病 。 江妍的脸色更加绯红,低下头,不再强调自己的症状。 吴默村此时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多事,对于「硬东西」、「硌牙」的比喻也感 到有些随意,甚至可以说是不妥。他沉吟片刻,又换了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要 不这样,你下周一再过来,我介绍你去我们医院的妇科看看,不用挂号,直接找 我就行。 这时江妍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吴默村,第一次用非常清晰的语气说道,不用 ,我相信你。 听到如此果断的「相信」,吴默村不再后悔自己「多事」,并且为自己刚刚 的后悔而暗自惭愧。 他望着江妍裤脚已经磨破的牛仔裤,迟疑着说,主要就是,注意····· ·那个······卫生,内······嗯,衣服要经常换洗。 像是被烫了一下,江妍慌忙站起身,抓过医疗卡,说了声谢谢大夫,便匆匆 忙忙走掉了。 这个病,吴默村看得很不痛快,很不符合他专家的身份。通常情况下,他的 诊断和医嘱,应该是清晰、干脆、充满信心的才对。不过,此时的他意气风发, 每天都非常繁忙,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个周五专家门诊的相遇,便是吴默村口中的「初识」。 大概是一两个月之后,又是一个周五。从门诊下班时,护士小周递给吴默村 一个纸盒,说是一位「女病人」让转交给他的。 不同于王忠田的严肃寡言,吴默村平时待人随和,从来不端主任的架子,与 周围的人经常开开玩笑。但那段时间他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大家都选择避嫌, 少了几分往日的随便。护士小周没说什么,吴默村也就没有多问是一个什么样的 「女病人」。 纸盒里装的是一个用贝壳做成的风铃,微风拂动时,发出清脆婉转的声音。 吴默村很喜欢,将它挂在医院对面自己那间双室楼房的阳台上。 第十三章 鲁莽的邀请 那年夏天,吴默村已经同章秀文办完了离婚手续。 正如章秀文所说,把这事办了,「免得以后麻烦」。吴默村明白章秀文的意 思,就是为了防止日后万一那一方有了新情况,不至于增加事情的复杂性。 他们两人实际上从去年起就一直处于分居状态。两个人都没有明确谈过此事 ,好像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这种局面。吴默村独自住在医院对面的双室,章秀文则 带着儿子住在她父母那里,是在城市的另一边。儿子原本也是就读于那里的市重 点中学。 不同于吴默村的出身寒酸,章秀文的家境优渥,父母皆受过良好教育。她本 人气质高贵优雅,声音清亮柔和,毕业于艺术类院校,章秀文的歌唱水准相当出 众。每次朋友聚会,她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然而,这一对令人艳羡的才子佳人,身处围城之内,心境却远非外人所见的 那般和谐。 比如,吴默村从小养成的习惯,吃饭特别快,尤其是吃面条的时候,总是不 自觉地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有一次,章秀文涨红着脸,非常不自然地提 醒了他,可是过了不久,吴默村还是会不自觉地重蹈覆辙。等意识到的时候,连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粗俗,闹得两个人都尴尬无比。 尽管如此,章秀文从未失去过她的风度,他们夫妻之间也从未发生过激烈的 争吵。只是在那次之后,他们家的餐桌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面条。 出去玩时,情况也是如此。如果是和哥们儿一块儿出去,吴默村总是抢着麦 克风吼唱,他那时候的主打歌曲是《花心》《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等等。然而 ,如果是夫妻俩在一起应酬,他便十分知趣地闭嘴,专心「聆听」章秀文专业级 别的演唱。而且两个人也从来没有一起合唱过。 去年深秋时节,在一次饭局上,一位他们共同的朋友无意间问起,吴默村这 才知道,妻子章秀文正在办理移民。 他当场愣住,脸上的窘迫无处可藏。他很快就推脱还有事,提前离开了饭局 。 回到家后,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情绪,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摔摔打 打。愤怒与失落交织,几欲冲破他理智的最后防线。 儿子是他的骄傲。学习优异,而且性格开朗,爱好广泛。可现在,这个让他 引以为傲孩子,可能很快就要离他而去,远赴异国。而他竟然是从外人口中得知 的这一消息。 还好,已经身为副主任的他,终究还是压住了火气,按捺住了立刻冲到岳父 家里兴师问罪的冲动。 第二天,吴默村和章秀文见了面。没想到她依旧冷静自持,语气平静地说, 你要是也愿意,就一起走,不愿意,那就我们娘俩先过去。 面对章秀文的理智和冷静,吴默村反倒激动不起来。即便是胸膛里翻涌着满 腔的愤怒与委屈,却始终无法冲口而出,更不愿说出什么有失风度的话。 吴默村私下里试着劝慰自己,章秀文的决定未必没有道理,去国外读书,对 儿子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每当他颓唐地回到家里,那股压抑的怨气重又开始在胸膛之中积聚。 他就如同一只困兽在家中游走,恨不得马上冲到章秀文面前,将一腔怒火都喷泄 出去。 然而,再次见面时,情形依旧。理智,冷静,冷淡,隐忍,不欢而散。 终于,在那一年的初夏,终于拿到移民纸后,行事一向有条不紊的章秀文, 约上吴默村,两人「公事公办」地去办妥了离婚手续。 然后,暑假的时候,章秀文便带着儿子,远走加拿大。赶在儿子秋季开学之 前安顿好了一切。 吴默村与江妍的「偶遇」和「初识」,也正是发生在这个夏天。 接下来的那几个月,对吴默村而言,是一段格外低落沮丧的时光。他频繁地 借酒浇愁,不管是什么样的场合,经常喝得烂醉。搞到后来如果是比较正式的酒 宴,朋友们都不敢叫上他。 那年的秋天,阴雨连绵,天气阴冷潮湿。吴默村更是不愿意出去应酬,下班 后便径直回家,尽量避免与熟人聚会。 他的心情变得萧索。晚上一个人的家里,房间变得前所未有地冷清。终于, 在一个阴郁的傍晚,在喝了两瓶啤酒之后,他拿起手机,发出了那条决定性的信 息。 在那个夜晚之前,那年的初秋,吴默村曾经又见过一次江妍。 她是陪着自己的父亲来看病的。江父在煤矿打工多年,近来时常感到胸闷气 喘,这当然就是典型的煤矽肺症状。对这种病,医生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缓 解病人的痛苦,延缓疾病发展,防止并发症。 诊病过程中,吴默村看似随意地问江妍,你是在贝壳厂工作吗? 江妍脸色微微一红,答道,是一家工艺品厂。 噢。吴默村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失望。 江妍瞥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略显落寞,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轻声补 充道,不过,我们主要做的产品,就是各种贝壳工艺品。 听到江妍刻意的欲盖弥彰的解释,吴默村没再接话。两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共 享着一个小小的秘密,彼此都因这份微妙的默契而感到一丝愉悦。 也正是这次见面,吴默村和江妍交换了手机号码,「以便你父亲日后有什么 问题可以咨询。」 自古逢秋悲寂寥。在又一个孤寂的深秋夜晚,吴默村已经喝了两瓶啤酒,一 个人歪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的心头空落落的,整个人都好似被这漫长的秋夜吞噬了一般。隔着一层玻 璃窗,他可以隐约听到挂在阳台上的风铃,正在发出温润悠长的铃音。鬼使神差 般地,他拿起手机,给江妍发了一条信息:今晚有空吗?请你喝酒? 比他预想的要快,信息马上就回了过来,:好,等半个小时可以吗?地址? 直到这时,吴默村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他低头看看茶几上的残羹冷炙, 自嘲地发出一个冷笑,把地址发给了江妍。 江妍是大约一个小时后到的。这期间吴默村几乎没挪动位置,只是又灌了自 己两瓶啤酒。 为江妍开门的吴默村浑身酒气,神情呆滞,完全没有身为邀请人的那种热情 。他低着头,甚至都没有正眼看江妍。 江妍穿一条深色西裤,外搭深咖色半长大衣,头发简单地扎起马尾,整个人 看起来朴素又温馨。 她看着吴默村摇摇晃晃地为她起开一瓶啤酒。茶几上摆着一溜不知道已经放 了多少天的空啤酒瓶,几盘基本没怎么动的卤味,早已冷得油脂凝固,旁边还有 几盘也是就吃了几口的凉拌菜。在这阴冷的深秋夜晚,不用说吃,仅仅看着这几 样菜,就已经让人感到胃里发凉。 江妍深深地望了一眼吴默村,什么都没说。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两个杯子,去 厨房冲洗干净。回来坐下,拿过吴默村手中的啤酒瓶,为他把酒倒在杯子里,然 后轻声道,我去看看,弄两个热乎的菜吧。 吴默村端起杯子,灌了大半杯啤酒,算是回答。 冰箱里面同样冷清。角落里躺着一根黄瓜,看起来状况还算可以。 忙了半个来小时,江妍做了一盘滑蛋虾仁,一碗瓜片蛋花汤,又把一份卤肘 子用泡发的黑木耳与大葱爆炒了一下。在如此困窘的情况下,竟然也弄出来了两 菜一汤。与此同时,电饭煲里的白米饭也煮好了。 已经收拾干净的茶几上,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整间屋子似乎也因此变得温 暖明亮了许多。 江妍坐在沙发上,上身是一件毛绒绒的乳白色高领套头毛衫,竟莫名地与茶 几上冒着热气,看上去香喷喷的饭菜相映生辉。 吴默村眼神朦胧,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压抑住心中的感慨。此刻他宁愿把 灌到肚子里的所有啤酒,换成那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江妍好似很开心的样子,端起米饭,稍嫌大声地说道,我要开吃啦,下了班 直接就过来了,我都饿了。 吴默村这才意识到,之前他发出邀请信息的时候,江妍还在上班。 他认真地看着江妍,发现她比以前在医院见到的时候,眉眼更显清秀立体。 吴默村醉酒的脑袋缓慢地运转,想要说句抱歉之类的话。没想到江妍格外敏感, 红着脸抢先说道,回宿舍换了件衣服就过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饭店呢,没想 到是你家里,一看就没诚意。 吴默村呢喃着,大饭店,家里,家里,大饭店······忽然苦笑了一下 ,家里才是更有诚意的吧。 江妍微微一愣,回味着这句话,接着忽然说道,喝口热汤吧,尝尝我的诚意 怎么样。 吴默村坐直身子,真的认真地吃了起来。 江妍瞟了一眼吴默村:我听新闻里报道过,你那个全省首创的什么微创技术 ,没想到你还挺牛的呀! 正在低头认真干饭的吴默村,这时随口答了一句极其混蛋的话:你以为我只 会看宫颈糜烂么? 空气骤然凝固。 第十四章 我怎么这么婊呀 江妍的笑容倏地凝住,眼圈霎时泛红,泪水瞬间涨满了眼窝。 她全身僵硬,双唇紧闭,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她用力坚持着,终于没有让眼 泪流下来。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吴默村就后悔了。他甚至不敢抬眼看她,但是江妍的反 应,他仿佛可以清晰地感受到。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吴默村讪讪地开口,你下班挺晚的啊。 打工的嘛。声音轻飘飘的,极其简短。又似乎不想搞得太难堪,于是接着补 充道,是加班,在赶圣诞礼品的订单。 又是令人难耐的沉默。 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一声轻笑,那你是怎么回事?失恋了,还是老婆跟别人 跑了? 这样尖刻的话,仿佛是在吴默村已经喝得麻木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倒让他来 了精神。比起那些遮遮掩掩的关心,江妍这种毫不掩饰的刻薄,反而让他感到痛 快。 他抬起头直视着江妍,讪笑着说,是老婆领着儿子跑了,移民去了加拿大。 哦。 似乎需要消化一下接收到的信息,江妍稍稍停顿,然后又是轻轻一笑,那这 样的话,你儿子还是你儿子。 这话让吴默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时候,一些看上去复杂纠结的事情,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他 有些意外,没想到从前那个抓起病例红着脸逃跑的女孩,竟是如此的直率。 她走之前,我们俩就办完了离婚手续。好像是多此一举,又似乎很有必要, 吴默村补充道。又接着反问,那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我啊······,江妍轻轻地放下筷子,语气淡然:我是因为生不出来孩 子,被恶婆婆骂跑了。 或许是因为早已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江妍听上去满不在乎地说道。 气氛就这样又慢慢轻松起来。 两个都有些失意的人,一边吃着饭,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其间江妍 还提到她之后又去过几次中心医院,每次去,都到那个名医墙上看一看他的照片 ,觉得到这家医院看病,特有底气。 说这话的时候,江妍胸脯挺直,脸上红扑扑地放着光。这幅样子让吴默村心 下感动,同时还有点惭愧。 饭后,江妍在厨房水槽中清洗碗筷。吴默村晃过来,先装模作样地在四处看 了看,接着走到江妍身后,双手从她抬起的手臂下穿过,轻轻将她圈进怀里。 江妍的身子僵住,双手紧抓着水槽,没出声。 吴默村在她身后贴得更紧了些,额头靠上她的后肩,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拂过 她的脖颈。他的双手缓缓上移,覆盖在她的双乳上。 这时,江妍好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体渐渐放松,头稍稍后仰,靠向男人 。 那感觉,像是在辨识找寻着男人的气息,那让她安心的温煦气息。 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着彼此的呼吸,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男人毕竟是男人。 吴默村开始不满足了,他的双手从江妍的毛衫下面伸进去,隔着内衣,捂住 了江妍的乳房。 江妍的双乳娇小,透过柔软的布料,可以感到手心中两粒硬硬的突起。吴默 村用食指指尖摩挲着内衣下面微微挺立的尖端,轻柔地转动了几圈。 别。 江妍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好似被从甜梦中惊醒。她的声音极轻,仿佛还 带着一丝喘息的余韵。仍然潮湿的双手从水槽边抬起,从毛衫外面紧紧抓住了男 人挑起事端的手指。 看上去瘦弱的江妍手劲还不小。男人原是抱着戏谑试探的心态,本就三心二 意。女人却是意志坚决。 双方僵持了一小会儿,江妍柔声道,你先回屋去喝茶,我很快就弄完了。 等江妍收拾完厨房再次返回客厅,却没再坐回到沙发上,她径直拿起自己的 外衣,说那你早点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吴默村歪靠在沙发上,没有应声,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江妍看。 倒是江妍先慌了,脸有些发红,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结结巴巴紧张地解 释道,那个······我不是······主要是我明天还要上班,你··· ···从你这里过去不太方便。 终于,酒劲尚未退去的吴默村摇晃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嗓音低哑,我喝酒了 不能开车,我下去给你打车。 这事儿弄得倒像是江妍给人添了麻烦似的,刚刚吃饭时融洽的氛围重又变得 不自然。她益发慌乱,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外面,人很多的。 吴默村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地穿上大衣,拿着钥匙,耷拉着头站在门口,等 江妍换好鞋出门。 大约半个小时后,江妍发来信息:我到了,谢谢。 吴默村回:好。 手机上一直提示对方正在输入,又隔了几分钟,没想到这次传过来的是几段 语音。 是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让我都恨 我自己,好像我是一个不知道感恩的人······ ······我知道我一点都不重要······我也没把那个看得很严重 ,我就是······我就是······ ······我觉得我怎么这么婊呀······ 最后这一句声音明显要高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吴默村愣住了,始料未及。 期间他想回话安慰,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反复听了几遍语音,也不敢确定自己最终是否搞明白了其中的逻辑,只好用 烂俗的偶像剧中的语气回到:没事,别想太多了,是我的错。 紧接着,又认真地,郑重其事地补上了一句:今晚的蛋花汤,是我喝过最好 喝的。 几秒钟后,江妍发来一串哭脸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又发过来满屏的笑脸。 ······ 第十五章 再次邀约 吴默村和章秀文的夫妻生活,即便用最乐观的说法,也仅能称为中规中矩。 唯一的例外,是章秀文在怀孕期间,曾有过几次主动的索求。 在此后的岁月里,在他们尚有那层关系的十来年间,章秀文尽可能地克制自 己,不找借口回避,履行她作为妻子的义务。而且吴默村的欲求说实话也真的不 算多。每次当他们进行这项历史悠久的运动时,章秀文都很端庄,几乎没有失态 的时候。 即便放眼全市的医疗系统,吴默村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功成名就。他当然 不乏这方面的诱惑,之所以没有沦陷,或许只是因为,那些所谓的诱惑,对他而 言,还算不上是真正的诱惑。 他有过一次外遇,对方是一位外市的同行。两人每年都会在各类医学会议上 碰到一两次。吴默村更愿意将这段关系看作是一种投名状,或者说是某种走过场 的仪式。因为相较于这项耗费体力的剧烈运动,两个人似乎更享受事后靠在床头 ,互不设防地闲聊会议八卦的悠闲时光,更热衷于交流彼此行业内的最新消息。 对于吴默村来说,仍然不时地进行这项运动的目的,似乎纯粹是出于对于自 己身体机能的尊重,而非源自那怒涨的潮汐的驱动。 同样的道理,在那个清冷的秋天夜晚,他从后面抱住江妍,也仅仅是出自一 种同类相惜、抱团取暖的本能。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刻竟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他将步入一场始料未及 的生命旅程,让他极其有幸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妙与绚烂。 对于江妍亦是如此。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不会生养的失败女人,这让她更在意自己要知恩图报 。她没有想到,生命自有它的倔强与顽强,哪怕仅存一丝微弱的可能,它仍会奋 力挣扎,不顾一切地绽放······ 在前妻和儿子远赴加拿大之后,吴默村只觉得那个秋天格外萧瑟,他从未想 到日子竟是如此煎熬。 以前,他也习惯一个人过,每一天都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那个家对他来说 更像是一间旅馆,累了一天回去,草草洗漱后倒头就睡。现在,他兴致索然,从 前紧张忙碌的生活骤然间变得空旷冷清。 移民?那根本就不在他的选项里。主做精细的微创手术的手,怎么可能去洗 盘子呢?!可不走,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曾经和他最亲近的两个人,将要离他 远去,从此以后远隔重洋。 他和章秀文的婚姻虽说早就名存实亡,然而那份亲人般的纠葛与牵绊,却依 然存在。更何况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还承载着他一半的基因。对于许多已届中年 的人来说,这样的血脉传承几乎就是他们的全部寄托。 煎熬的日子,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一个人的夜晚,他时常以为已经挨过了好 久,抬头一看,时针仅仅才挪动了一小步而已。 而回望过去,却又总是感慨时光流逝得太快。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都 在不知不觉间倏忽而过。曾经的那些温馨往事,已变得遥远而模糊。 在2012年的最后一天,世界并没有如玛雅人所预言的那样终结,地球依 旧如常转动,人类的悲欢离合依旧循环往复地上演着。 对大自然来说,每年的最后一天,与前一天或后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仍 是惯常的日出日落而已。可是,被人类社会人为地打上了标记之后,这一天就变 得特别,被格外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意义和属性,似乎也要做出某种相应的行动才 说得过去。 傍晚时分,整座医院渐渐变得空荡起来,医生、护士、病人都已经走得稀稀 落落。吴默村一个人枯坐在办公室,呆呆地盯着眼前的手机。自从他开始刻意避 开喧嚣,手机铃声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响个不停。 这个夜晚,吴默村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地煎熬。他翻动着手机,思量良久, 最后还是给那个带有热腾腾的蛋花汤气息的人,发去了一条邀饭短信。 马上就收到了反馈。而且一点也不矜持,不是发消息回复,电话径直就打了 进来。 从电话里面传出热闹嘈杂的喧闹声,一听就是在菜市场。江妍的声音听上去 兴奋、爽朗:你过来接我吧,我正在买菜!我宿舍的人都出去了,今天晚上我请 你去我那儿涮火锅。 就这么简单? 吴默村踌躇良久的事儿,竟然就这样既热闹又草率地一下子解决了。 在江妍兴高采烈的情绪感染下,吴默村也跟着高兴起来。是啊,邀饭本来就 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复杂? 然而,事情还是变得复杂了。 等吴默村接上江妍,一起回到她宿舍楼下时,他才第一次看到这幢老旧的三 层宿舍楼。 楼房扁平狭长,墙面泛黄剥落,楼道的灯光微弱昏暗。楼房的一面是宿舍, 另一面是长长的走廊和露台。走廊上挂着水桶,晾着衣服,堆放着拖把以及各式 各样的生活杂物。宿舍楼的两端,各有一个露天楼梯。吴默村可以想见,每一层 大概会有男女厕所各一间。 江妍的宿舍位于三层中部,无论从哪一侧上楼,都得经过错综复杂的通道。 车刚停稳,江妍就轻快地跳下去,弯腰整理后座上刚买的菜品。吴默村踌躇 着没有下车,扭头对江妍说,那个······要不,还是去我那儿吧?我刚想 起来,前几天别人还送给我两瓶不错的红酒,还没喝呢。 江妍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食品袋,原本欢快上扬的嘴角慢慢垂了 下来。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吴默村,读出了他的期待与不安。江妍深吸 一口气,紧紧抿了抿嘴角,好似要把这口气也咽回到肚子里。她轻声问道,你那 儿涮锅的东西都有吗? 电涮锅应该是有的。 芝麻酱那些调料呢? 这个······我不知道。 此时的这个中年男人,完全没有了坐在专家门诊时那种果断自信的风采,犹 犹豫豫的神态,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痛。 没事儿,你不用管了。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上去拿些东西 ,很快就下来。 好。吴默村松了口气,放心地靠回到座椅上。内心中隐约感到,这样一来, 原本简单的约饭,其含义恐怕要变得丰富起来。 江妍花的时间,比单纯上楼取调料的时间要久一些。再出现时整个人都焕然 一新。 她换上了一件厚实的浅蓝色牛仔夹克,领口以及袖口翻折处点缀着暖暖的乳 白色毛绒,里面穿一件宽松的红色针织毛衣,下身搭配同色系牛仔裤,裤脚挽起 ,看上去既精神又利落。手臂上挎着一个大大的粗布包,鼓鼓的,看样子里面没 少装东西。 江妍走过来时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可以明显看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她拉 开后车门,把东西放到后座上,再打开前门,坐进副驾驶。整个过程中,一言未 发。 吴默村在心里悄悄笑了笑,同时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拨动了一下,一 股甜意悄然升起。 他也默契地没有说话,发动汽车,脚下似乎都舍不得用力踩油门,小车轻缓 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4_25 9:27:2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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