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过往 秦晋之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感到事情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智,在陆佳怡的抗拒态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男人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走到桌子边想再倒杯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
明明知道现在什么都不做先回房间好好休息,等之后恋人消气了再慢慢缓和关系是最稳妥的方案。事情已经发生,过去无法改变。但他还是忍不住回想刚才对话的一言一句,任由情绪蔓延。
颓废的同时,另一个想法也在秦晋之脑中随之浮现。
这段感情对自己而言,投入与收益……真的能如同当初预估的那样……成正比吗?
从小到大用理性评估一切的习惯,在此刻像一台无法关停的机器,自动运转起来。
他想起最初被陆佳怡吸引时,曾冷静地做过一次完整的‘适配度分析’。
作为妻子,她的性格、外貌和背景都是减分项。不够世故圆滑,意味着无法在社交场和朋友圈上为他长袖善舞带来助力。长相平凡,带出去算不上多么有面子,也会拉低他的水平影响下一代的外貌。农村家庭、普通学历、基层岗位……这些标签迭加在一起,放在婚恋市场上,连他圈子里那些人的门槛都够不着。
但作为恋人,这些“减分项”反而成了加分项。
被动和钝感,让陆佳怡不清楚该如何察言观色地讨好,不会试探他的资产家境,甚至连他偶尔流露的优越感都察觉不到——这让他可以卸下那副时刻紧绷的社交面具。平凡的外表,意味着想要获得青睐时的竞争不会激烈,他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就能在这场追逐中稳操胜券。经济条件普通、认知水平一般,也没能抓住什么改写命运的机遇。想要留在更繁华的城市,要么靠几十年的缓慢积累,要么撞大运。这意味着,即使她隐约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也会为了现实利益和便利,选择忽略那些潜在的风险。
而她给他带来的那份心动与喜悦,却是前所未有的。
低风险,低投入,低消耗。
高回报,稀缺,且唯一。
综合评分足够高——值得投入。
只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偏移他的判断。
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秦晋之检讨自己的态度。确实,那番话说得过于轻浮随意,也没考虑到对方的处境。即使一时被自己的面容迷惑,但那点吸引力不足以让一个偏传统保守的女人跨出防线。
第二次被拒绝的时候,秦晋之反思了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考虑到自己只是暂时出差来这工作,很容易让人误会是要找个纯粹满足欲望的顺眼床伴,等之后离开这座城市就自然断掉。他在她眼中,大概只是一个“随时会走”的花心过客,对她的邀请也不带真心。
于是他想办法延长了出差时间。
第三次被拒绝的时候,秦晋之开始说服自己放弃。投入的时间已经超出预期,继续加注只会让沉没成本越来越高。适可而止,及时止损,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选择。他告诉自己,一个对生活品质有要求、对未来有那么多规划和野心的人,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处处平凡的普通人?
她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圆滑,不够有野心。她身上没有多少特质,能够与他曾经欣赏过的那类人吻合。他见过太多优秀的人,出色的、耀眼的、能与他并肩或者助他站在高处的人——他从未对她们动过心。他也见过更多普通的人,不止未动过心更是嫌弃大过欣赏。嫌他们不够聪明,不够清醒,不够有自知之明。嫌他们安于现状、甘于平庸,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可陆佳怡不同。
她明明也在那个“普通”的范畴里,和以往他瞥过的芸芸众生没多大差别,可他就是放不下。
所以,这不对。
这不合理。
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才会对这样普通的她如此执着且着迷。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时,秦晋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驱散它。他从不相信那些玄乎的东西,命运、缘分、命中注定——这些都是弱者的借口,是用来解释那些他们无法用逻辑理解的事情的遮羞布。
可他没有更好的解释。
秦晋之告诉自己该走了,可他没有走。他找了一个又一个理由留在这座城市。项目需要跟进,本地业务需要拓展,总部那边可以再协调。这些借口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他还是说了。
第四次被拒绝的时候,他得知她有了男朋友。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结束了,目标已被他人抢先,再继续投入就是纯粹的赌博行为。秦晋之告诉自己该放下了。他嘴上说着是为了事业,把项目周期一延再延,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完善。实际上心里清楚,那些理由不过是用来哄骗自己的借口。他留在这座城市,只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
又或者——是为了逃避那份被拒绝的痛心,用忙碌来转移注意力。
这策略一开始还有些成效。加班、开会、出差,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确实成功地遏制了他联系她的冲动。他以为自己正在慢慢放下。
但效果越来越弱。
深夜回到酒店,白天的忙碌褪去后,她的影子就会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他开始频繁翻她的朋友圈,看那些与他无关的动态。即使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即使知道这样继续下去成功率不高、反而可能自讨羞辱,他还是想见她。
他还是想把她从别人手中抢过来。
他打听过那个警察的情况。普通家庭,没有房子,工作忙碌没什么时间陪伴。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然后拿自己对比——名校毕业,收入丰厚,在这座城市有房有车,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他告诉自己:我能赢的。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学业、事业、地位,只要他想要,他就能拿到。这一次也一样。只要把他的优势展现出来,她一定会动摇的。没有人会放着更好的选择不要,去选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
他几乎就要行动了。
然后在那之前因为过年,他回了一趟家。
这趟行程让秦晋之想起了一些他一直努力忘记的事情。
父亲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算矍铄。母亲比他小了整整一轮,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事业有成的丈夫,优雅得体的妻子。
但秦晋之太熟悉那种“恩爱”的底下了。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不是靠爱情上位的。她是父亲单位的下属。父亲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后,顺理成章地娶了她。
这是一笔好生意。母亲得到了名分和地位,父亲得到了一个既懂业务又能替他管钱的贤内助,双赢。
可赢和赢是不一样的。
他见过母亲望向父亲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时刻在评估对方情绪的眼神。父亲对母亲呢?客气,尊重,但也仅此而已。那种客气里没有温度,像是对待一个得力的下属,或者一件用得顺手的工具。
父亲的第一任妻子生了一儿一女。大哥比他大十五岁,大姐比他大七岁。他知道父亲每年都会给大哥大姐转数额不小的红包,也知道母亲对此耿耿于怀。母亲不止一次在背后抱怨:“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帮他打理内外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离了婚的……”
小时候他觉得母亲可怜。那么努力,那么付出,却始终得不到父亲真正的尊重和关爱。
后来他长大了,想法慢慢变了。
他开始觉得母亲活该。路是她自己选的。一个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不,考虑到三哥和二姐那微妙的年龄差,或许那时候父亲还没离。一个管财务的得力下属,一桩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置换上的婚姻。交易达成,各取所需。
可交易达成之后,她又不甘心了。她想要更多——想要父亲的真心,想要那些从一开始就不在交易清单里的东西。于是她开始抱怨,开始哭诉,开始用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方式索取。
秦晋之对此嗤之以鼻。
如果不满,当初就别选。如果选了,就别抱怨。
他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但他无法否认,父亲身上有让他敬畏的东西。小时候母亲解决不了的事,只要父亲出面,总能摆平。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让他既崇拜又渴望。
可父亲的问题在于,他把所有关系都变成了账本。对前妻是亏欠,对母亲是酬劳,对孩子们是投资。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标好了价码。他觉得这样就能公平,就能问心无愧。
秦晋之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他在成长过程中刻意回避了一些东西。
他长得像母亲,五官精致,从小就不缺异性的好感。但他不想用外貌去换取什么——因为他见过母亲用付出来换取父亲的好脸色,那样子太难看。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靠实力说话。结交男性朋友,积累人脉资源,在男性主导的圈子里打拼。他要的是别人拿不走的。于是他拼命读书,考最好的学校,进最好的公司,做最出色的业绩。
而那些因为外貌喜欢他的人,他从来不屑一顾。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值得珍惜。更何况,那些人的喜欢,和他母亲的付出一样,都带着某种讨好的、想要交换什么的底色。
他看不上。
所以他习惯了被追求,习惯了拒绝,习惯了站在高处俯视那些向他示好的人。他以为所有的感情都该是这样——他选择,他给予,他掌控。对方只需要接受就好。
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初面对陆佳怡时,姿态那么傲慢。
不是故意的,是习惯。
他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好感,习惯了在感情里做那个给予者。他以为只要他愿意低头,对方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所以第一次表白时,他的话轻浮得像是在施舍。第二次,第三次,他调整了策略,但骨子里的傲慢没变。
他依然觉得自己是更好的选择,对方没有理由拒绝。
直到第四次。
第四次拒绝像一记耳光,扇醒了他一部分的傲慢,但没有扇醒全部。他还是觉得自己能赢,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
直到他回了这趟家。
春节那趟回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他难受。家里一切都照旧,父亲老家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每到春节总要来走动走动。今年父亲第一任妻子那边的亲戚也照常来了,带着许久不见的大哥二姐,顺理成章地登了门拜年。
往年秦晋之也烦,但烦的是那些人的阴阳怪气,烦的是母亲强撑笑脸的样子。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自己心里有鬼。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陆佳怡的事——想着那个警察,想着自己要不要行动,想着这些天借着新年祝福寒暄以外还能找什么理由和她再多联系。那些亲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本来没在意,直到几句话钻进耳朵里。
“有些人啊,就是会算计。明知道人家有对象了,还上赶着,说是什么朋友,其实就是想当小三。”
“两人谈的好好的,非要插一脚,图什么?图钱呗。不然还能是为了爱?”
秦晋之的手指攥紧了茶杯。他知道这些话是说给母亲听的。那些亲戚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出,明里暗里地刺她。母亲是后来的,是“会算计”的那个,是“当小三”的那个。
可他听着听着,觉得每一个字都在说自己。
会算计。他难道不是吗?打听那个警察的情况,在心里列对比清单,盘算着用自己的优势去“赢”得她的心。
当小三。他当了吗?难道不是想当但是知道成功概率小才没当成功吗?插一脚。人家好好的有男朋友,他在惦记什么?
秦晋之越想越觉得很丢脸。
他,秦晋之,从小到大被异性追着跑的人,被长辈们各种介绍对象的人,居然沦落到要去做小三。
这太丢脸了。
可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即使觉得丢脸,即使知道这不对,他还是放不下。
他还是想见陆佳怡,还是想把她从那个警察身边抢过来。
这太荒谬了,满打满算他和陆佳怡认识的时间也不超过一年,并且也没什么特别刻骨铭心的共同经历……他怎么就会爱到愿意这样改变原则放下骄傲呢?
然后他想起了那笔钱。
陆佳怡找他咨询理财的时候,他出于私心,让银行的朋友帮忙留意了一下她的资金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意外——她名下有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来源显示是某个研究项目的报酬。
一个普通职员,哪来的机会参与什么研究项目?而且报酬如此丰厚?
秦晋之当时没有深想,只以为是某种兼职。可现在,结合她身边那些遇到的那些还算能看得过去的男人,以及她对自己始终若即若离的态度,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偷偷让人调查,频繁外出与陌生男性见面的事实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测。那笔钱的来源确实存在,但背后的公司与一些他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有关联。她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但她身上一定有什么她自己也清楚的、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很可能就是他一直无法放下她的原因。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失望,还有释然。
原来如此。
不是他软弱,不是他不够理性,是他被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力量影响了。那不是他的错。
可释然之后,是更深的烦躁。如果他的喜欢真的是被影响的,那她还值得他继续投入吗?一个用这种方式留住人的女人,值得吗?
可另一个声音在反问:如果她真的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人,为什么拒绝了他四次?为什么选择了一个处处不如他的普通警察?
她拒绝他,不是因为她不想要他的好,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些好,可能不是真的。
这个想法让秦晋之纠结了很久。
他想起那四次拒绝。如果她真的在用那种力量为自己牟利,她完全可以吊着他,诱导着他继续投入,以考验为名从他身上获取更多。
可她没有。她选择了距离,选择了那个普通人,选择了不骗他的。
这让他对她的感觉,反而更加复杂了。
然而即便有了这样的猜测,秦晋之还是放不下。他告诉自己,既然摆脱不了,那就接受。
但他不甘心只是接受。
他开始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留在她的生活边缘。不再直接邀约,不再表露心意,只是“恰好”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场合,“顺便”提供一些她可能需要的帮助。
至于那个警察……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不经意”地让那位警察朋友了解到了一些经济方面的信息。
剩下的,就让事实自己说话。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算计。这是公平竞争。那个男人如果连这点信任都给不了她,连这点事情都猜不到,连这点脑子都没有,本就不配站在她身边。
后来他们分手了,他出现在她面前。
这次,秦晋之没有再端着,没有再将那些他重视的外在条件当做筹码一个个摆出来炫耀。他只是认真地、诚恳地告诉她: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即使猜到这份喜欢或许并非出自我本意,我也认栽了。)
她答应了。
那一刻,秦晋之觉得自己像是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他赢了。
而胜利的滋味,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成功的滋味都要甜美。
他开始飘了。
既然已经是恋人,那下一步自然就是妻子。他开始按照自己曾经设想过的、关于未来伴侣应有的标准,来审视她身上的每一个“不足”。
不够圆滑?没关系,可以教。
不够上进?没关系,可以引导。
社交圈子太窄?没关系,可以帮她扩展。
他开始为她规划职业路径、安排社交活动、设计提升方案。每一件事他都是真心的,每一件事他都觉得是为她好。他甚至在深夜里想象过多年后的场景:她站在他身边,得体、优雅、从容,成为他完美人生版图中最亮眼的那一块。
他以为这样的爱也是她想要的爱。他觉得爱一个人,就是帮她变成“更好”的人——变成他心目中那个“更好”的样子。
但他忘了问一件事。
她愿不愿意。
直到今晚这场争吵,秦晋之才终于意识到,他从未真正认真地问过她的想法,没有平等地考虑过她的意见和感受。
而现在,更深一层的念头浮了上来,让他如鲠在喉。
真的只是“为她好”吗?
还是说,他知道自己的感情来得不那么纯粹,知道自己是受了那种力量的影响才对她如此执着,所以潜意识里,他也想让她付出点什么?
他想让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想让她为他改变,想让她在这段关系里也“投入”些什么——这样,他们才算扯平了。
这个念头让秦晋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不愿意承认这是报复。可他又无法否认,那些改造计划里,确实掺杂着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快意——你不是有那种能力吗?你不是能影响别人的感情吗?那好,我也要影响你。我也要改变你。我也要让你为我调整、为我妥协、为我变成另一个人。
这样,就不止我一个人为这段感情而受影响付出,你也是那个付出的人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带着他惯有的理直气壮。
——等等,难道全是我的错吗?
他是在改造她,可他安排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她好?职业规划、社交圈子、提升方案,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资源?换了别的女人,求都求不来。
她呢?她做了什么?
她有那个能力,她清楚得很。她知道自己能影响别人的感情,知道他对她的喜欢可能不纯粹,可她从没跟他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她瞒着他。
她享受着那些好处——他的追求、他的付出、他提供的资源和规划——却从不告诉他真相。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坦诚相告,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他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至少,他有选择的权利。
可她没给他。
她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决定哪些信息该说、哪些不该说?凭什么她可以躲在那个秘密后面,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吸引、为她疯狂,然后在心里暗暗评估他值不值得信任?
这个想法让秦晋之原本的愧疚感瞬间被冲淡了许多。他甚至觉得有些委屈——他是不对,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承认,那些改造计划确实有“让她也付出点什么”的成分。但那是他的错吗?换成谁发现自己被操控了,不会想扳回一城?
他只是……没控制好分寸。
而且说到底,他那些帮助,哪一件是坏事?让她变得更优秀、更得体、更有竞争力,这不是每个伴侣都会做的事吗?他只是方式上有点……强势。
可强势有错吗?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被教育的。想要的东西就去争取,觉得对的事就去执行。他只是把在工作上的那一套,用在了感情里。
想到这里,秦晋之觉得心里好受了些。
他不是圣人,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但她的问题也不小。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段关系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也有责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画面就闯进了脑海——
陆佳怡站在客房门口,抱着被子,轻声说:“请你让开,好吗?”
不是摔门,不是哭闹,只是一声轻轻的“请”。
那声“请”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疲惫。
像是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秦晋之的脚步顿住了。
她连争辩都不愿意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开始在脑海里模拟明天的场景。如果她提出分手,他要怎么回应?是冷静地分析利弊,还是指责她的隐瞒,还是——
他发现自己不敢想下去。
因为他清楚,无论他怎么说,她都只会用那种疲惫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一句:“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请让开。”
然后他就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他可以算计警察,可以制造偶遇,可以引导误会——可那些手段,都建立在她“还愿意”的前提下。如果她真的想走,他拿什么留?
拿钱?她早就拒绝过他四次。
拿资源?她从来没主动要过。
拿感情?他的感情本身就有问题,她比谁都清楚。
秦晋之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的无力感。不是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而是他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掌控过。
这个认知让他慌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告诉自己,他没错太多,她也有问题。可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你为什么害怕失去她?
如果她真的不值得,你为什么放不下?
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他需要做点什么。
但他不确定,这一次,他还能不能赢。第四十一章 补救 破镜难圆,失去的信任自然也再也无法恢复如初,即使努力用各种方式粘合,仍然会留下瞩目的痕迹。而在还没拼凑起来的时候,更是显眼得让人无法自欺。
秦晋之一向醒得早,但这天因为他情绪没理好,便起的晚了些。他昨晚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和过往,在床上躺了许久才睡着。于是直到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他才几乎是惊醒般地坐起来。想立刻走出去和恋人见面,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便又坐了回去,拿着手机把自己稍微整理了一番,这才走出房间。
他走出来的时候,陆佳怡刚好从卫生间出来。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早。”秦晋之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今天想吃什么?我做。”
如果是平时,他其实很少问这个问题。他的饮食习惯一向自律,早午餐都有固定的安排。在一起之后,他自然而然地也把陆佳怡的饮食纳入了这个计划——什么营养搭配、什么热量控制,甚至经期的日子比她还清楚。以前早餐他都是直接做好端上桌,很少问她“想吃什么”。
可现在他不敢了。他怕她连他做的饭都不想吃。
如果双方都是圆滑世故的性格,那么面上还能带着礼貌的笑容面具虚假问好。但陆佳怡一向不怎么擅长这些,加上昨晚的争吵她自觉没错,所以即使囿于帮闺蜜找机会的条件暂时答应停战,她还是没能调理好心情,面上便也带了明显的冷意。
“随便,我不挑。”
陆佳怡别过头,很敷衍地一边回答一边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还是煎蛋配沙拉?或者我煮个燕麦粥?我记得你上次说——”
“都行。”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把头发拢到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看着办吧。”
秦晋之看着她走向餐桌,坐下来,拿起手机开始刷。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一眼。
他想起以前做早餐的时候,佳怡会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说“今天又吃这个啊”,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但吃起来的时候又会说“还行”。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日常,没什么特别的。现在他站在厨房里,一个人听着油锅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些“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其实挺难得的。
秦晋之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陆佳怡还在刷手机。
他坐在餐桌对面,试着开口:“味道怎么样?”
“还行。”又是这两个字。秦晋之看着她的侧脸,想再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他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蛋,觉得今天的盐放得有点多。可她没说咸,也许她根本没在意味道。
吃到一半,秦晋之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不用了,我可能加班。”
“那我去接你?”
“不用。”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自己回来就行。”
秦晋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从来没说过“不用”,偶尔还会和他吐槽起工作情况。现在她说“不用”了。他不知道这个“不用”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秦晋之收拾桌子的时候,陆佳怡已经迅速拎着包,没等他一起出门就站在玄关。
“我走了。”
“等一下,”秦晋之赶紧放下手里的碗,“我送你。”
“不用,公交很方便。”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随你。”陆佳怡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秦晋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余光却一直往右边飘。她侧着脸看窗外,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他想再找点话题,但不敢开口。他怕她继续像先前那样敷衍地回答,也怕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到了公司楼下,陆佳怡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要不然晚上——”
“谢谢,我走了。”她关上车门,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大楼。
秦晋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以前她下车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有时候会挥挥手,有时候会说“晚上见”。今天她什么都没说,连回头都没有。
一整个上午,青年都没怎么在工作状态,报表看了一半就放下,拿起手机翻朋友圈。确认没有更新又放下,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翻到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秦晋之原本打算再过几天,先找个合适的理由约那位相关领域的朋友吃个饭,再找机会提这件事,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午休时他火急火燎地联系了对方,下午直接翘了班,跑到陆佳怡面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我朋友那边正好有个岗位空缺,和宁馨的履历也对口。我已经约了这周五一起吃饭,到时候带宁馨过去聊聊。”
他说这话时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个“正好”,他盘算了多久——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怎么开口、用什么交换、让对方觉得这单“买卖”不亏。
他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了,人情不是白欠的,每一笔都要有来有往。他帮别人一次,别人也要在他需要的时候还回来。这不是求,这是资源置换。所以开口的时机、方式、分寸,都得拿捏好。太急了显得你被拿捏,太慢了又显得你不够诚意。他以前一向是等人来求他,这样主动权在他手里。
可今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她彻底冷下来之前,把这件事办好。
他怕来不及。
陆佳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谢谢。”她的语气客气得有些疏离,“我回头跟馨馨说。”
没了。就这?
秦晋之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他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惊讶,一点点动容,一点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她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办好了”?等她说“谢谢你为我做这些”?还是等她看他一眼,用以前那种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眼神?
可她只是站着,等他走。
秦晋之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假。想说“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来安排”,又怕她回一句“不用了”。所有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剩一句:“行,那你先忙。”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什么。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赶路,他是在逃。他怕再站下去,会说出更丢脸的话。
回到车上,秦晋之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朋友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两次之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太刻意。
手机却在此时亮了,才看过的熟悉头像弹出一条消息:“老秦,刚才电话里你说的事,毕竟不是我亲自经手,有些细节得再对对。你女朋友的闺蜜,什么时候有空再发我下简历?我看再怎么优化下。”
秦晋之盯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回了字:“好。”
他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了。可过了大概两分钟,朋友又发了一条:“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秦晋之知道朋友的意思。他们认识快十年了,熟悉彼此的行事风格。他今天的表现——午休时间打电话、说话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了,在对方眼里大概和性情大变差不多。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怎么说?”
朋友的消息回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效率特别高。以前我们聊事情,总会闲扯几句,今天倒好,电话过来直接进入正题,我差点没跟上节奏,有点不太习惯。”
秦晋之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当然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做的。等别人先开口,等别人先欠他人情,等条件都对自己更有利的时候再勉为其难地答应。这是他们这类人的基本操作,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谁表现得急,谁就被人拿捏。
今天他全忘了。
“最近事多,没顾上那么多。”
“事多好啊,忙点充实。”朋友回道。
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不过你女朋友闺蜜的事,你亲自跑前跑后也是难得,看来是真的很重视啊。”
秦晋之看着这句话,手指顿住了。他知道朋友在试探,潜台词是:不是女朋友本人甚至只是隔一层的闺蜜,就能让你这么上心,这姑娘不简单啊。他没接这个话茬,只回了个“麻烦了,周五见。”。
朋友发了个OK的表情,对话框安静下来。
秦晋之立马点开了和陆佳怡的聊天。要简历是正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联系她。不会显得刻意,不用找那些“晚上想吃什么”之类的废话当借口,只需要公事公办地发一条消息:“你闺蜜那边,简历尽快发我一下,我朋友先看看。”
很自然,很得体,不会让她觉得他在没话找话地骚扰。
但简单的一条消息反反复复输入了好几遍,都没能下定决心发出去。
打几个字而已,不是难事。他谈判桌上百万的单子都签过,对着几百人的场子讲过话,难道还怕发一条消息?
可秦晋之迟迟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发这条消息,是想试探她的反应。她是会像以前那样很快回消息,还是会晾他很久?是会只回一个“好”,还是会多说两句?她是会继续用那种客气的、疏离的语气,还是会稍微柔软一点?
盯了那行字两秒,觉得语气太硬,又加了个“麻烦”在前面。又盯了两秒,觉得“麻烦”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在跟同事说话。删掉,换成“方便的话”。
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方便的话,你闺蜜那边,简历尽快发我一下,我朋友那边先看看哪里可以优化。”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一旁的支架上,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响起来,他开车朝出口驶去。可他的心思全在那部手机上。她看到了吗?她会回吗?多久回?
屏幕亮了一瞬,秦晋之赶紧靠边停下,迫不及待地点开。
“好的,稍等。”
客气、简洁,和以前那个会发一长串消息和表情包的陆佳怡,简直像是两个人。秦晋之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手机隔了一会儿再亮,这次他没有立刻点开。他告诉自己开车看消息不安全,可红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
简历文件后面只跟了一句:“麻烦了。”
秦晋之回了句“没事”,把文件转发过去,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
他不知道的是,另一头陆佳怡盯着屏幕犹豫了好一会,见他没再发消息,又还是切回和宁馨的对话框。
“天呐我之前还说他坏话,这也太打脸了吧!”
“不过说真的,你这个男朋友虽然挑剔了点,办事是真靠谱。这才一天就搞定了,还是跨行业的,人脉可以啊。”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他这么上心。感动死了,等我找到工作请你吃饭!佳怡你真是交到好人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带着感叹号和表情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雀跃。陆佳怡看着屏幕,那句“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好人”在指尖蹦出前几个字,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秦晋之为什么这么急,他以为只要弥补条件兑现的够快,就能把她心里的那点不满一笔勾销。这是他的逻辑,出了问题,就找解决方案。方案到位了,问题就解决了。情绪?情绪是问题解决之后的附属品,自然会跟着好起来。
他给宁馨介绍工作这件事,她当然感激。可感激和原谅是两回事。秦晋之可以帮她解决一百个实际问题,却始终绕不开那个最根本的冲突——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从来就不一样,而且他打心底里不认同她的活法。
以前她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昨晚他把那些话说得太明白了。朋友要看价值,社交要分等级,连她的生活都应该按照更积极向上的方式重新规划。他觉得自己的那套才是“对的”,而她只是还没被说服。
现在他退让了,帮她朋友介绍工作,问她早上吃什么,姿态放得很低。可他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我包容你”的勉强,像是在说: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顺着你。
这种迁就不是理解,是居高临下的妥协,他还是觉得自己的那套更“对”,只是现在形势所迫,不得不暂时低头。
可然后呢?这种低头能持续多久?
等风头过去,等他觉得“安全”了,那些改造计划迟早会卷土重来,只是会更隐蔽更加温和的方式。她不是没想过也许他真的能改,也许她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些三观差异的鸿沟,接受他的妥协。
陆佳怡想起交往这些天秦晋之做的事。
每天早上做好的健康养生早餐,不是那种随便应付的,是担心她吃腻就时常更管种类的沙拉,是她来例假那几天特意煮的红糖燕麦粥。
她随口说想换工作那几天,他晚上在书房坐到很晚。她以为他在忙自己的事,后来接到他整理的行业报告才知道他在为自己操心。各家公司的团队背景、薪资范围、发展空间,连不同岗位的晋升路径都列了表格。她当时愣住了,有点尴尬地说:“我就是随口抱怨一下,没真想换……”
他倒没生气,只是嗯了一声,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没事,了解一下也没坏处。如果想看别的方向,跟我说就行。”
他是真的对她好,只是他的好里永远带着一份“你应该变得更好”的要求。秦晋之在用他的方式爱她。可那种方式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人,这样的条件,这样的付出,她要是为了“三观不合”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分手,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是不是太对不起他这些日子的好?
更何况宁馨的事还在推进,周五就要吃饭了,简历都递过去了,人家那边尽心尽力地安排。她现在提分手,算什么?用完就扔?她做不出这种事。
可她又怕,等宁馨的事尘埃落定,她就更没理由开口了。帮了你这么大忙,你怎么好意思翻脸?到那时候,她连提分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不想这样。不想每次遇到秦晋之的付出,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感动,而是琢磨他是不是又在暗中规划着什么。以前朋友说她钝,她还觉得挺好,钝一点的人过得省心。可现在她不得不变得敏感,不得不在每一份好里辨别——这是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改造。
太累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粘得再快,裂痕也还在。她不是不想原谅,只是不知道,原谅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她讨厌现在这样。讨厌自己的犹豫,讨厌一段关系走到需要计算“把对方的每一点好都拆开来检查成分”的地步,那这段感情,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更讨厌的是,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开口,却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什么时候才算合适?
陆佳怡翻开朋友圈记录,回忆自己和秦晋之交往的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她和秦晋之交往其实也没多久,可这段日子过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然后她猛地意识到,很快,那个特殊的日子就要到了。
她的生日。
或许到了那天以后,她就不用纠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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