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吹篪降敌 西窗缝里昏昏漾着柔光。 曾越抬步进门,她正趴桌上睡着了。烛影摇在她脸上,安然恬静。 旁边摆有几页笺纸,他拿起,是有关书坊生意的。放回原处,指尖轻蹭了蹭双奴鼻尖,她没醒,只微微皱了皱鼻子。 他收了逗弄心思,横抱起人刚走两步,怀中人悠然转醒,懵然望来。仿佛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倏地撞进心里,柔柔化开。 她看清是他,眼里漾开笑意,头贴靠着他。曾越揽抱她坐在床边,温声问:“双奴想在南昌开书坊?” 她点头。 他勾笑:“岂不是我每到任一处地方,双奴便开一座书坊相随?” 双奴耳根微热,垂下眸,心却悄悄泛波。若真是那样,他去何地履职,她便也能去何地。她有些羞,轻轻把脸埋进他脖间。 她将柳姑娘邀她经营墨香阁的事说与他听。 “如此,双奴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双奴眼波轻转,点了点头,在他掌心写字。曾越顺势将人扑进床铺,理所应当地讨要酬劳。“等事成,双奴满足我一个请求?” 她眼底含几分疑问看他,他但笑不语,指腹抚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眼里笑意幽深。 岁考放榜,城内又炸了锅。 府学四十名廪生,黜落九人。但真正让人哗然的是革名者身份。 布政使司左参议嫡子、惠王侧妃娘家侄儿、知府独子、南昌卫指挥使次子……尽是平日仗势欺人的权贵子弟。 百姓拍手称快,可被黜落的自是恨得牙痒痒。 这日清早,知府径直来了提学行署。 李继良进门,满面堆笑,殷勤道:“学台大人辛苦了,下官特备些许薄物,聊表心意。” 仆从奉上锦盒,打开,是上好的端砚和湖笔。李继良使了眼色,仆从又翻开底层夹盒,一迭银票齐齐整整。 曾越淡淡扫过,道:“多谢美意,但无功不受禄。” “受得受得。”李继良亲自手奉,“犬子今后在府学读书,还得辛苦大人训导。” 曾越起身走近,伸手抚上锦盒,李继良以为他松动了,眼中闪过喜色。却见他不疾不徐地合上盒盖,回到座位。 李继良脸色微变:“曾学台这是执意要将自己摒于南昌官场之外?” 曾越眸光清浅,睨向他:“依规行事,府台何出此言?”稍顿,中肯给出办法,“令郎若想潜心读书,交完束脩仍可留读府学,下次岁考自有升等之机。” 李继良面色铁青,拂袖愤然而去。刚出门口,又听里边曾越道:“前番府台所赠厚礼,改日本官遣人把茶钱送到府上。” 岁考风波渐消,城里茶馆又热议新趣闻,说是今年新科状元几试未中举,偏乡试前求得祈福笺,一举连中两元。 士子津津乐道之际,东湖街上墨香阁修葺一新,隆重开张。 铺子里不仅贩售最新的科房评墨选集、应试略册,还有今年新科状元题字的版纸笺。四方士子相携观采。 名声日盛,墨香阁辟设文会堂,供南北士子笔谈切磋,又定期策论悬赏,榜首可得纹银五两、成套状元笺,优秀文章汇编成册刊印。引得不少文人奔赴。 书坊生意隆盛,柳舒仪又将利润多分一成给双奴作答谢。 早先契书明定五五分成。双奴不肯多拿这银子,要退还柳舒仪。 “权当提前给双姑娘的生辰礼。”柳舒仪神色淡然。 双奴心里一暖,柳姑娘看着面冷,实则是个温柔的人。念及后日便是五月望日了,届时城里有灯会,诚邀她同游。 柳舒仪未应,末了又道:“不喜人多。”双奴也不气馁,笑着比划:灯会极是有趣,从前子芳哥常带我去。你不妨去瞧瞧。 回到行署。 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曾越侧目问她:“有什么好事?” 双奴将墨香阁盈利、柳姑娘送生辰礼的事一一分享。曾越微微倾身,肩挨着她肩,低声道:“后日我带双奴去个地方。” 她握住他手,轻轻点头。 望日这日,暮色初垂,曾越携她出门。长街上挂满了花灯,流光溢彩,如星河倒泻。 双奴恍然想起京城那次灯会。少了子芳哥,可如今身旁有他。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似有所觉,偏头朝她笑了笑。 街角一处摊架上花灯雕琢精巧,画工也好。见她目光流连,曾越便牵着她过去。 原是猜灯谜,猜中者可赢一盏花灯。 他信手拈来。答至半途,柳舒仪带着丫鬟青禾走近,一身素淡,在灯火中更显清冷。 青禾嘀咕道:“我家小姐解谜无有不中。” 双奴真心实意比划:柳姑娘也很厉害。柳舒仪淡淡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待压轴题迷,曾越与柳舒仪几乎是同时开口。 “今晚头一遭有人猜出这题。”老板笑呵呵地取了两盏花灯,一人送了一盏。 旁边有人低声赞叹:“真真才子佳人,般配般配。” 双奴闻言,身形愣了愣。曾越提灯走来,递到她手里,温声道:“我们去下个地方。”又朝柳舒仪略一颔首,“柳姑娘自便。” 他牵着双奴,穿过人群,往长街那头去了。 柳舒仪看了一眼手里那盏灯,随手递给青禾,淡淡道:“拿着罢。” 一艘画舫泊在岸边。曾越扶她登船,房里摆着新荷,清香淡淡。 双奴不知他要带自己做什么,行到江心,忽见舱顶的帷幔被人拉开,夜空毫无遮拦地铺展在眼前。星子密密匝匝,银河横贯天际,仿佛一伸手便能掬起一捧。 她看得怔住,连呼吸都轻了。 曾越从身后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双奴,看那边。” 江面忽地一亮。一簇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金红交错,如繁花怒放。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五彩流光纷至沓来。烟花映在江面上,灿若云霞。 双奴仰头而望,眼里映着漫天光华,唇角翘得高高的。她转过身攀着他,踮起脚尖,在曾越唇畔印下一吻。极轻极快,像蝶翅掠过花心。 曾越眸色深了。他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了回去。一点一点地辗转厮磨,将她的气息尽数含入口中。 悠远篪声传来,在夜色里飘飘袅袅。 良久,他退开,呼吸紊乱。 “双奴,听见江上乐声了吗?” 她细听点头。 “双奴可曾听过吹篪退敌?”曾越眼里闪过一抹深意。 牵着她在舱中坐下,道:“前朝魏王有一侍妾,善吹篪。羌人作乱不降,魏王遣侍妾至阵前吹篪。羌人闻之落泪遂归降。” 双奴听得入神,正待下文,却觉耳畔一热。他凑过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我亦需双奴为我吹篪,降服扰人凶物。” 她茫然看他,不明所以。 他勾唇笑了,牵着她手往自己腹部按下去,那里鼓胀灼热,分量十足。“胀疼难耐,双奴且用嘴……吹上一吹。” 她僵在那里,耳根霎时红透,连脖颈都染了旖色。 “双奴?”他轻声唤她,尾音微挑,勾人心魄。 心口烫得厉害,半晌,她轻轻点了头。 直到与某个狰狞丑物照面,双奴瞳孔颤了颤。 双奴咬唇,看着他炽热和等待的眼神,还是低头往下。浓重热气和腥味袭来,她心跳擂鼓。 她试探伸舌舔了舔,又卷回,淡淡味道铺开。 曾越盯着她这纯情又挑逗的动作,喉间滚出一声粗喘,语气带着急迫。“张嘴。” 不等她反应,已挪到她唇边,急切往里顶。 “唔...”突然撑满,双奴下意识合拢。牙尖磕在脆弱上,曾越闷哼出声,痛感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舒爽。 她被操控着,听话地吞吐。这幕刺得他眼尾猩红,一只手扶上她脖颈。 “收着牙齿。”他手掌带着力道,配合腰身动作。 双奴觉得那物愈发蓬勃,嘴巴快要裹不住似的。一个顶入,她眼角生理性湿润,嘴巴一收,吸得更紧了。 曾越倒抽一口气,险些交代。他缓下来,诱哄着:“乖,嘴巴吸一吸,再用舌头舔舔。” 她乖顺地抿唇吮吸,舌头绕着头打圈舔弄。曾越呼出口浊气,哑声道:“双奴学得真棒。” 双奴羞得要退,却被他按住后脑。湿热口腔又重新裹紧,舌尖不断舔滑。 此时篪声忽而高亢,酥麻一路往上窜。曾越暴戾心起,双手放在她脑袋上,挺腰快速抽动,搅得津液肆流。 她含着水雾,望向他求饶。他擦过糜艳唇畔,深吸喘道:“双奴吹的哑篪?怎的吹这许久都不曾有声?” 泪珠倏地滚落,双奴呜咽泣出声。 喉腔嗡鸣震颤,小舌也不受控制地钻来钻去。又软又热,毫无章法,却爽得人头皮发麻。 他抓稳她,愈发粗暴。撞到嗓子眼,双奴干呕,连带着一阵收缩,绞得他腰腹猛地绷紧。 来不及完全撤出。精白顺着她发丝沥沥滑落,唇角还沾着些,模样淫靡又破碎,仿佛落入泥淖的纯白荷花。 曾越替她抹去嘴角浊液,因喘息皮肤上霞红未消,更显得可怜几分。 他捧着人啄吻。好声哄道:“好双奴,不哭了。我来伺候双奴?” 泣噎声小了,她搂着他脖子把头埋他怀里,摇摇头。 像个没讨着糖的孩子,委屈撒娇。 曾越笑了声:“好,听双奴的。” 49、终身大事 灰蒙蒙天空飘起雨丝。 西大街蕙王府门前,车马沓至。 前些时日七县夏汛受灾,蕙王设水陆道场,邀南昌城官员乡绅共禳灾祈福。男宾随蕙王在正殿行仪,王妃则率女眷于侧殿拈香。 双奴随柳舒仪一道来的。路上遇着几个流民,耽搁了片刻。 正殿方向传来钟磬之声,慈安堂里也安静下来。王妃携赵沅款步而出,众人起身见礼。王妃含笑应了几句,与几位官夫人叙话。 双奴和柳舒仪择了处僻静角落坐下。赵沅瞥见二人,移步过来。落在双奴裙摆上几点泥渍,语带嫌弃:“满身泥水的下民也肖想来王府福捐?” 柳舒仪端坐不动,只淡淡道:“我等小民自然比不得郡主尊贵。想来郡主定是捐了万两白银,才衬得起这身份。” 旁边有人看来,赵沅不好发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勤政殿。 蕙王身着道袍,立于法坛祷诵水文。礼毕,他率先捐出半年俸禄,众官员乡绅纷纷解囊。曾越只当寻常应酬,未料席末撞见位旧识。 那人起身,趋步至殿中央,朝蕙王及众官深深一揖。 “王爷在上,诸位大人明鉴。草民贾毅,乃扬州书院学生。今日告发提学官曾越,去年在扬州包庇一考生冒籍参加乡试,徇私舞弊。” 王府长史当即厉声斥道:“大胆狂徒,敢扰王爷祈福法会。” 席间顿时骚动。此前因岁考被黜落学子而怀恨的官员,此刻面露幸色,低声议论:“科举舞弊,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李继良忙拱手道:“王爷,诸位同僚,既有人首告,不如听听他有何话说?” 蕙王微微颔首。 贾毅挺直脊背,高声陈词:“该考生名颜时,浙江镇海人,建安十年流至扬州宝应。按《大豊会典》,流寓者须入籍二十年方许应试。曾学台徇私推荐,使此人得中举人,今又中状元。冒籍之人,窃取朝廷状元,此乃科场之耻。天降大水,正是上天示警,科场不公。” 此言一出,众官目光齐齐投向曾越。 蕙王看向巡抚柳方直。柳方直面色凝重:“曾学台,你可有话要说?” 曾越不慌不忙,先向蕙王行了一礼,而后转向贾毅,目光锐利。 “本官且问你,去岁在扬州,你屡次闹事,被本官申饬,是故怀恨在心?” 贾毅抬高下巴,故作坦然:“草民只是据实以告,并无私怨。” 曾越淡声道:“既如此,为何去年秋闱不揭发?” 贾毅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李继良插言,咄咄紧逼:“学台大人只说一句,该生寄籍年限不满规定,是也不是?” 曾越面朝众官,从容道:“是未满规定。” 殿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他顿了顿,续道:“然该生父母死于倭患,原籍已无亲属田产。按朝廷倭患优恤之例,此类孤寒士子,准予从简附籍。” 他朝柳方直一揖:“抚台大人可派人赴扬州调取保结文书,一查便知。” 曾越目光扫过李继良与贾毅,声音清朗:“太祖皇帝开科取士曾言:普天之下,皆我秀才,何分南北?本官上不负朝廷,下不负寒士,问心无愧。” 李继良与贾毅面色青白,僵在原地。 曾越朝台下田横使了个眼色,田横会意,奉上一卷文书。 “抚台大人,此前岁考有人泄题,此乃证词。主谋乃南昌府通判胡汝弼。他指使书吏刘文藻偷换考卷,意图嫁祸于本官。” 此言一出,底下哗然震惊。胡汝弼面色惨白如纸,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蕙王踱步上前,缓缓开口:“科场舞弊,国法不容;诬告命官,亦不可恕。”他看向柳方直,“此事由抚台大人彻查。曾大人听勘,不限其自由。至于胡通判泄题一案,一并查清。” 众官俯首听命。 曾越回到行署时,天色已暗。 双奴得了消息,焦急地等在门房。听闻他进门,她顾不得许多,从廊下快步奔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他抬手抚过她微红的眼尾,柔声道:“我没事。” 双奴不放心,仰脸直直望着他,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写道:你没骗我? 曾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骗你。” 头几日,双奴没去书坊。掌柜派人来请,有采买事项需她定夺。原是供应楮皮纸的纸坊遭了水患,纸价涨了近三成。 双奴听完,已有计较。打算先去城里纸行打听行情,若联合其他书坊批量采买,或能缓解成本压力。 东门集市,人声喧闹。路过一间杂货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竹篮从里头出来。 阿鸢?双奴心中惊喜,上前拉住她衣袖。 阿鸢转过头,也是满脸诧异:“双奴?你怎么会来这?” 双奴比划着:曾越来南昌赴任。我在此与人合营了家书坊。 阿鸢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化为真心的欢喜。她指了指竹篮,“我表姐后日出嫁,我正帮她置办添箱之物。你若有空,也来吃杯喜酒?” 双奴这才注意到里头放着铜镜、剪刀、一双红缎绣鞋,还有一匹红绸。皆是女子出嫁所需的物件。 她点点头,欣然应允。 听勘第七日,蕙王府派人来请曾越。 长史引他至外厅,嘱他稍候。随后穿过回廊庭院往书房去了。蕙王临池练字,长史垂手禀报:“王爷,曾学台到了。” 蕙王刚搁笔,赵沅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扬声道:“父王!那曾越不过一介穷酸书生出身,如今也只是五品小官,贫贱之躯,如何...” “沅儿。”蕙王唤了一声,不怒自威。 赵沅兀自使性子道:“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去见他的。” 蕙王摇了摇头道:“你先回去。” 移至花厅,蕙王含笑请坐,命人奉茶:“这是白露,西山特产。尝尝。” 闲话几句,蕙王夸他年轻有为,又道:“舞弊、泄题之事,你不必忧心。柳抚台定会还你清白。” 曾越只恭谨应着,不卑不亢。 马车甫至行署,柳方直长随上前,说抚台大人请学台过府一叙。曾越淡声吩咐车夫转向。 巡抚衙门书房。 柳方直让他落座,道:“不是案情传讯,是为私事。”他抚须一笑,“你在蕙王府上应对沉稳,进退有度,为师很欣慰。” 曾越垂首道:“老师过誉。” 柳方直目光温和,沉吟片刻:“当年乡试,我故意点你落榜,行简莫要怨我。” 曾越躬身,言辞真切:“老师一番苦心,学生感激不尽。若无磨砺,何来今日?” 柳方直点点头,忽而话锋一转:“你既这般想,为师也能放心将舒仪托付给你了。” 曾越骤然抬眸:“老师何出此言?” 柳方直看着他,目光温和认真:“舒仪年末便满二十,是该定下终身大事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先不必急着答复我,回去仔细思量。” 窗外暮色渐浓,书案上一盏青瓷灯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 曾越沉默片刻,揖了一礼:“学生告退。” 柳方直颔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闭了闭眼。 50、不敢再听 双奴正细数着明日要带给阿鸢的东西。 曾越推门而入。 她高兴地拉他进来,将红纸包着的喜糖瓜籽摊在他面前,比划着说喜宴得的,又说明日要去阿鸢那里玩。 曾越视线落在红封上,又移到她眉眼含笑的脸庞。他看了片刻。低头吻上她额角,轻声道:“早去早回。” 阿鸢舅舅家住丝竹巷。宅子很窄,一家六口拢共三间矮屋。 双奴进门时,阿鸢舅母正坐门槛上择菜,见了她脸色不大好看。阿鸢迎出来,双奴递上来礼,妇人面色这才和缓了些。 阿鸢拉着双奴进了里间。这间屋子是她和表姐翠翠、表哥女儿住。如今翠翠嫁了人,只剩二人。小姑娘正趴在桌边玩,好奇望着来人。双奴摸出两块酥糖递过去,小姑娘欢喜出去了。 双奴拉着阿鸢的手写道:先前我要来南昌,去严府寻你,没能见到,还伤心过。 阿鸢面色微微一变,眼底黯淡下去。双奴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阿鸢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 外头传来激烈争吵。 两人推门出去,便见翠翠被婆家五花大绑拽进院子。她脸上青红肿涨,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舅母嚎了一嗓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翠翠丈夫是个高壮男人,一脸横肉,狠狠往翠翠脸上招呼了一拳。翠翠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阿鸢和双奴急忙上前去扶,那男人却一把拽起翠翠的头发,往脚下拖。 阿鸢红了眼,颤声道:“她是你妻子。” 男人啐了口浓痰,戾气更甚:“这等破鞋,送人都嫌脏。” 舅母“哦哟”一声,尖声道:“我闺女清清白白的人。” 男人母亲抖出一方白帕子,骂道:“清白?怕不知伺候了多少汉子了。” 舅母又气又急抢过帕子,上头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翠翠脸上,又哭又骂:“你个贱种哟!你让我们还怎么做人?” 翠翠捂着脸,哭得声嘶力竭:“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男人母亲不依不饶,叉腰道:“今日要么把彩礼双倍退回来,要么咱就去官府。” 舅母恼羞成怒,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朝那婆子打去:“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要打要卖随你们,赶紧滚。” 阿鸢不可置信地拉住她:“舅母,翠翠是您亲生女儿。” 男人一把夺过扫帚,将舅母推搡在地。妇人索性撒泼打滚,躺地上呼天抢地。 双奴拉住情绪激动的阿鸢,问她彩礼数目,示意她来出,让翠翠回来。 舅母爬起来,把翠翠和阿鸢往外推:“你们这两个破烂货,都滚!”说罢将院门死死关上。 双奴扶起两人。带她们去书坊暂住,待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到了后院,双奴取来两床干净被褥。翠翠抱着阿鸢哽咽不止:“我也不知道洞房为什么没有落红……” 双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连阿鸢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都没有察觉。 她失神走出房间。柱子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双奴打起精神过去,刚触到阿鸢肩膀,她转身一把抱住双奴,嚎啕大哭。 “双奴,他们都是骗子。”阿鸢的声音嘶哑破碎,“玉郎说不在乎我的出身,会一辈子对我好……一场大火之后,什么都变了。” “他竟然说”她攥着双奴的衣袖,绝望道,“你怎么不死在火里?我看到你就恶心。我后悔娶一个妓女了。” 双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喘不上气。 阿鸢哭得眼泪都干了,喃喃道:“为什么……他就只在乎那点血吗?我那么爱他……我不想被卖进妓院……我也身不由己啊。” 莫大的悲伤铺展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身上。 双奴脸倏地白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想起那夜。想起曾越落在她身上的那个眼神,凌厉、复杂、暗沉,像深潭里突然翻涌的暗流,转瞬即逝。她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没有落红。她是他从胭脂馆赎出。 曾越也在意么?他也觉得自己不干净么? 无数念头翻涌,如同针在刺,令她一阵锐疼。 她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双奴抹了眼泪,转身朝着行署方向狂奔。 她要去问他,她不相信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全都是假的。 行署阶前停着柳家马车,青禾笑着行礼问好。双奴心神不宁,胡乱点头便往里走。青禾望着她背影嘀咕:“双姑娘今日好生奇怪。” 进了内宅,双奴步子却慢下来。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柳舒仪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我爹是巡抚,你娶我于你有利。双奴……不合适。” 双奴心骤然被揪紧,她屏住呼吸,只想听曾越回答。 门后一阵沉默。 片刻寂静,在她耳中却如漫长岁月。她像被人狠狠摔下,碎得冰凉。 她不敢再听,强忍哽咽,转身逃开。 刚至月洞门口,夏安和田横迎面走来。双奴想把泪使劲儿憋回眼眶里,却愈发汹涌。 夏安一见,惊叫出声:“阿姐,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双奴摇头,眼泪不住地淌。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她指了指外头,比划道:阿鸢出事了。阿鸢出事了。 夏安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擦:“阿姐别哭、别哭,慢慢说。” 曾越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来:“双奴?” 她身子一颤,紧掐住指肉。她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外头,又比划了一遍阿鸢的事。 曾越盯着她,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停了片刻。 田横快步上前,面色凝重禀告:“大人,抚台衙门来人传话,请大人速去一趟。” 曾越转向双奴握了握她手,柔声道:“你先回房中歇着,等我回来。” 柳舒仪路过她身边,脚步一顿,微微颔首,便提步去了。 51、没有不同 曾越赶到时,柳方直已在书房等候。 将卷宗推至案前,沉凝道:“贾毅与胡汝弼,昨夜俱已服毒身亡。狱卒发现时,人已僵了。毒从何来,何人递入,尚无线索。” 曾越接过卷宗,一页页翻过,眼底渐冷。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贾毅诬告、胡汝弼泄题,罪名已定。”曾越抬眼,与座师对视,“老师以为如何?” 柳方直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罢。二人畏罪伏诛,此案就此了结。” 他摇了摇头,眉间笼上忧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昌、海昏两县水患,流民暴增,粮价飞涨,已活活饿死数百人。昨日急报传来,两县都闹起了民变。都指挥使已点了兵马前去弹压,只不知其他各县,又是什么光景。” 曾越眉心微蹙,未及开口,外头已有人来催,说布政使司集议,请抚台大人前去。柳方直起身整了整衣冠:“你且先回去罢。” 天光落满庭院。 双奴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 曾越脚步顿了一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望着庭中花草出神。 “双奴。”他唤她。 她慢慢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方才为什么哭?”他问。 双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与心疼。想分辨是不是真的,还是她以为是真的。 过了片晌,她才抬手一笔一划写:阿鸢表姐被退婚了。阿鸢也被严金玉弃了。 写完弃了二字,她指尖微微蜷了蜷。 曾越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柔声问:“双奴是担心她们?” 她轻点头。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颧骨。吻落在眉心,又落在她眼睑上,她睫毛颤了颤。他顺着往下,快要触到她的唇时,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那吻落在了唇角。 曾越顿了一瞬,追上去,覆住她的唇。她不动不迎,任由他吻。 片刻后,他退开。 两人对视。他眼底闪过暗涌,低声道: “双奴,明日...我让田横送你回扬州。” 她本以为心已经不会疼了。 可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一柄钝器重重砸穿,连疼都变得麻木迟缓。她垂着眼帘,一动不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曾越抬手,抿去她脸颊上滑落的那滴泪。咸的,涩的,沾在他指尖,滚烫灼人。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缓声解释。 “近来水患不平,地方乱象将生。等局势一稳,我接你回来。” 双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她想问,但不敢问。 真的是因为水患么? 曾越,以前你从不解释的。 所以,找个体面的理由送她走。 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阿鸢,不是翠翠。曾越待她那样好。他救她护她,教她写字算账,给她寻去处,给她书坊,送她漫天烟火。那些温柔,缱绻,那些耳畔低语,总该是真的罢?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可原来,没有不同。所有的温柔都可以收回,所有的缠绵都可以翻篇。 她想起阿鸢说的那些话,想起翠翠丈夫的嫌恶,想起那句不适合背后的沉默。 他不曾反驳。 他选择弃了她。 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再也落不下一滴。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曾越,我会走的。不会缠着你。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曾越心脏骤然一缩。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双奴,在扬州等我。” 马车自南昌城一路向东,行至天黑,方到余干驿站。 奔波一日,双奴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田横去问驿卒要了吃食和水来,她勉强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田横忍不住问:“双姑娘,身子不舒服么?” 她摇摇头,比划道:坐了一日马车,没什么精神。 田横叹了口气:“走水路多灾民滋事。如今从浙江折回扬州,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天微亮便叫她走。水路怕闹灾民。不叫夏安跟着。想必这些都是他的安排吧。 她垂了眼。是怕她闹事,扰了他和柳姑娘的婚事么? 她想起柳舒仪。巡抚之女,知书达理,样样周全。那日灯会上,旁人说“才子佳人,般配得很”,她站在他身旁,像个多余的人。 而她一个哑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曾越选柳姑娘,是对的。 她应该高兴。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她不知道。也不想再想了。 马车驰行半月,入临安县。 驿丞再三叮嘱:“近日可别乱走,倭寇突袭上虞,一路流劫会稽,直往杭州府来了,乱得很。” 田横脸色骤变,忙问详情。驿丞摆摆手:“官府已经封了路,等倭患平息了再放行罢。” 田横回来时,双奴正立在车边,静静望着远处的山色。他将情况说了,又道:“我去县里租个小院,等风声过了再走。” 她点头应下。 小院不大,三间瓦房,好在土墙高筑。田横和两名差役轮值守夜,不敢掉以轻心。双奴看在眼里,每日做好饭菜,叫他们一道吃。几人起初不好意思,后来就帮着择菜添柴洗碗。 又过了十余日,田横打听到消息,说杨总督率兵击退了倭寇,等到官府通路告示下来,便继续赶路。 双奴立在檐下,眺望着万里晴光,展颜一笑。 她摇摇头。 不回扬州了。 田横一时愣住:“双姑娘想暂住在这里?” 她嗯了一声。田横隐约觉着哪里不对,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隔日他去驿站传信,将双奴要暂住临安的事报给曾越。回来时,见双奴正蹲在院里松土,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着泥。她将墙角那片空地整了出来,撒了些菜籽,又浇了水,细细地培土。 田横将菜篮放到一旁,上前帮忙。 双奴每日早起练字,午后绣花,傍晚给那些刚冒头的菜苗浇水。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一日,她将两封信交给田横,说是寄给阿鸢和夏安的。田横不疑有他,揣了信便往驿站去了。 等他下午回来,院中空无一人。他心头一跳,怕人遭了不测。 出门喊了好几声,两差役从巷口跑回来。 “双姑娘呢?”田横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双姑娘让我们去买笔墨绣线,说是要用……” 田横眼前一黑,转身冲回屋。桌上放着一只雕漆木箱,盖子合着,上头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那张纸,只一眼,脸色便白了。 田班头亲启: 这些时日劳你照看,无以为报。木箱烦请转交曾大人。我自有去处。珍重。52、嫁谁? 水患蔓延之际,进贤县令呈文蕙王,称军山湖畔忽现并蒂稻禾,色呈金润,异于常禾,乃祥瑞之兆。 蕙王览文大喜,设赏瑞宴,邀南昌文武官员赴府共赏。 水榭之中,风清酒香。 蕙王抬手示意,长史便捧着一方锦盒上前。里头盛着并蒂嘉禾,一茎九穗,根连双株。 席间顿时一片称颂,有人高声附和。 “殿下诚心赈灾、救民水火,必是感动上天,方降此祥瑞。” “王者德至于地,则嘉禾生。实乃殿下贤德感天。” 蕙王谦逊道:“孤不过略尽绵薄,岂敢贪天之功?“ 他目光点向曾越:“曾大人执掌一省文运,教化一方,乃桢干之臣。若能将这并蒂之缘,化为姻亲佳话,岂非天作之合?” 曾越从容起身,对着蕙王一揖:“殿下过誉。双根并立,兆示君臣同德;九穗共荣,寓意四海升平。这并蒂二字关乎天瑞,臣微末之身,实在不敢承受。” 话音刚落,柳方直适时起身,笑着打圆场:“殿下,借这嘉瑞,下官倒想讨殿下一杯喜酒。”他踱到曾越身旁,朝座上拱手,“不瞒诸位,前几日,曾大人刚与小女合婚,只待纳吉下聘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蕙王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举杯笑道:“好一桩喜事,可喜可贺。” 酒过三巡,指挥使同知酣醉,怒斥当下灾情未息、饿殍未葬,却在此搞祥瑞之说,不过装神弄鬼、欺世盗名。 御史厉声参他大不敬、非议藩王。蕙王大度不予计较,道:“醉了罢了。” 御史却不肯罢休,坚称此狂悖之言若不治罪,必坏纲纪,提请收押下狱。 柳方直出面缓和:“此人酒后失言,情有可原。按朝廷规制,当上报中枢,请旨定夺。” 宴后,那指挥使同知暂解职闲居,而当日未曾赴宴,显有怠慢的官员,旋即遭弹劾,尽数下狱。 巡抚之女与提学官定下婚约的消息,于众衙门间传开。 此事已当众宣告,若不践行,便是欺瞒蕙王。 隔日,曾越前往巡抚内宅,商议纳吉事宜。 柳方直留他与柳舒仪单独说话。柳舒仪执壶沏茶,斟上一杯与他。 “多谢柳姑娘。” 柳舒仪淡淡颔首,两人品茶,静坐无言。 柳玉京急闯进来,面上强挂着笑问:“姐姐,你真要和他成亲吗?” 柳舒仪淡淡看他一眼,未作答。柳玉京目光停在她脸上,唇线抿直。 曾越起身告辞。柳玉京截住他,少年人眼底压着怒,直直质问:“曾大人,你有喜欢的人,为何还要娶我姐姐?” 曾越看他,语气平静:“此事,尚用不着与你交代。” 说罢,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回到行署,曾越独坐在书房,铺纸提笔。 他搁下笔,一时出神。画中那人身影纤细,眉眼清浅,笑意温软。 夏安猛地推门而入,一脸怒不可遏:“好你个曾越,送阿姐走,原来是为了攀高枝。你个薄情寡义的小人。我要去找阿姐,让她认清你真面目,带她离开你这个伪君子。” 追来的随从直冒冷汗,上前去拉人。夏安挣开,跳脚骂得更狠:“当个官就了不起?你这般行径算什么男人。” 曾越撩眼而对,“骂够了就下去。” 夏安恶狠狠瞪着他。“曾越,你只会伤阿姐的心。” 这句话不轻不重扎进来。片刻后,他沉声道:“此事我会和双奴解释。” 夏安七窍生烟,气冲冲走了。 随从躬身告退,曾越吩咐:“派人看好他。” 不出几日,蕙王府忽遣人至行署,请曾越过府议赈灾事宜。曾越闻言,掠过一丝异样。他是学政,赈灾本非其职,蕙王此举,殊为反常。他不动声色,让人先回,称自己稍后便至。 待差役离去,曾越随即命夏安速速出城。他去寻座师。 柳方直见到他,将昨夜急报托出。底下流民暴动,都指挥使乱中遇袭身亡。 今晨蕙王急召众官赴府,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事急从权,他将兵部火牌交付曾越,“你速去集兵勤王,我来周旋争取时间。” 曾越带人连夜赶往抚州,抚州知府与守备推诿拖延,不肯发兵。曾越当机立断,以提学官身份草拟檄文,快传各州府。 行至崇仁县界内的马鞍山,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马甲鲜明、旌旗整肃的官军迎面而来。 一人身着戎装,跨坐马上,眉目英挺。正是宣平侯世子沉濯,叶轻衣故交,与他也有些交情。 “世子怎在此处?”曾越勒马行礼。 宣平侯世子翻身下马,拍拍甲上灰尘:“剿匪回师,顺道去南昌。” 曾越心念一转:“世子是为勤王讨逆而来?” 宣平侯世子取出封书信递与他。 曾越接过,是匪首与蕙王往来的密信。 “蕙王早怀异志,想趁赣州匪患、浙江倭乱,朝廷东西难顾,乘乱起兵。” 曾越简明扼要告知南昌局势。蕙王已拿下南康、九江,顺江东下,意在陪都。他颁发檄文后,临江、建昌、瑞州三府知府与守备已有响应,抚州仍在观望。 沉濯冷呵一声:“抚州这帮人,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不必多费口舌。” 当即下令整军,开入抚州城武力震慑,再传檄四方,集结兵力。 大军调度之际,沉濯命人将官军围剿南昌的消息散播到蕙王前军之中,以逼迫蕙王回援。曾越熟知城内地形与布防,由他带一队人潜入南昌,散布蕙王溃败安庆的谣言。 一连几日,城中到处流传蕙王兵败的消息,百姓惶恐不安,守军军心动摇。 这日黄昏,曾越刚至城南巷口,几个巡城士兵冲他过来。头目狞笑:“就是这厮,给我拿下。” 原是同行的一人被捕,熬不过酷刑,将曾越在城内的行踪招了出来。 消息传到李继良耳中,他又恨又喜,立即派人满城搜捕。曾越躲避不及,辗转藏身时,恰遇上花明几。 他一身便装,神色匆匆:“曾越大人,若信得过,扮作我的随从,或可混出去。” 曾越略一沉吟,点头应允。花明几从包袱里取出一身旧衣和斗笠,让他换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北门而去。 士兵盘查,花明几递上路引,守军认得是新建知县,放行二人。 二人刚行了数米。偏逢李继良前来巡查城防。 李继良目光锐利,落在城外那道背影上,略显眼熟,厉声喝令:“站住!” 曾越心知不妙,策马疾驰。李继良怒喝一声,下令放箭,尽数朝着曾越一人射去。 行至僻静处,花明几才惊觉,曾越伏在马背上,早已人事不省。 他中了箭,其中一支箭矢深入背心,鲜血浸透衣袍。 花明几不敢声张,带着曾越藏入一处废弃破屋暂避。 第二日,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沉濯集兵攻入南昌,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一见官军杀到,纷纷倒戈。不到半日,蕙王府便被攻破。 战乱稍定,花明几这才背起重伤的曾越,寻回军官大营。 军医处理完箭伤,道:“伤势耽搁太久,伤及肺腑,能否撑过,全看天意。” 曾越昏迷不醒。赶至大营的夏安虽还在气,却也怕人真就这么死了。他蹲在床前,咬牙道:“曾越,你再不醒,阿姐可要嫁别人了。” 守到天黑,夏安困意上来,头一点一点往下栽。突觉手腕被一把攥住。曾越不知何时睁开眼,盯着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嫁…谁?” 夏安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气:“不骗你,你能醒这么快?” 曾越眼神涣散,听清这句,手一松,又昏沉过去。 53、挣扎不过 蕙王回援不及,南昌、九江两处根基已失。永昌帝正南巡,闻变,即下令沉濯按兵不动,待其亲率大军围剿。蕙王前后受制,欲从长江支流窜入湖广。沉濯早遣精兵伏于瑞昌附近,一击截断退路。 蕙王仓皇逃至黄梅县,被官军团团围住。他困兽犹斗,以屠城相挟。朝廷不为所动。蕙王遂屠一小镇,杀鸡儆猴。此举一出,人心尽失,部众纷纷倒戈。不出数日,蕙王被擒。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一月,曾越都在行署养伤。 他正在书房临帖,随从禀报有信差送来三封信。面上未动,却已搁笔起身。他目光扫过信封,眉峰不经意一蹙。 先拆开田横那封,只说双奴未回扬州,暂居临安。他捏着信纸站了片刻,又扫了眼余下两封落款,让随从将信拿下去。 用膳时,夏安一屁股坐下,心里不住嘀咕。 曾越不经意地问:“信看过了?” 夏安昂了一声,没多想:“阿姐让我打理好书坊,照顾好自己。”顺嘴又问,“你呢?阿姐跟你说什么了?” 话音落下,对面似乎冷了几分。只听曾越淡淡道:“食不言。” 夏安差点骂出声来,到底没敢。 又过了五六日,曾越召随从来问:“可有信件?” 随从抬头觑了觑上头的脸色,迟疑道:“应是……没有。” 屋里静了刻,才听见曾越说:“备车马,去临安。”随从一愣,被那眼风一扫,忙不迭去了。 夏安听说,闹着要一同前往。曾越不咸不淡驳回:“双奴让你看书坊。”夏安被噎住,只能干瞪眼。 自双奴走后,田横三人一刻也不敢停歇,四处打探。南昌生乱,他不知大人安危,只得先寄信回报,自己继续寻人。 这日,田横刚从隔壁县赶回,便见曾越立在院中,面色冷冽。 “人呢?”曾越问。 田横硬着头皮道:“双姑娘……走了。” 他顶着压力,又补了一句:“双姑娘留了东西给大人。” 箱子里整齐迭着他送的那些衣裳,上头搁着一只雕漆木盒,曾越认得,是双奴一直带着的。 他伸手打开。 香包、彩绳、花灯、白玉兰簪、书坊文契……从相识之初,他送她的每样小物全在里头。 他拿起端午随手回赠的香包,不到十文。她却珍重如初。 心口骤然像被钝木敲了下,闷痛钝重。 尽数归还。 是与他一刀两断,彻底撇清关系? 他喊了田横进来:“她可留书信?” 田横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笺,递了过去。曾越展开,眼底浮起一丝冷嘲。 她叫他曾大人。还只字未给他留。 田横试探着唤了声:“大人?” 曾越敛去眸中波澜,冷声道:“去县衙。” 落日熔金。余晖铺下杭州长街。 余杭望见街边的人,迎上前去。 “曾大人,”他拱手道,“是来寻人?” 曾越颔首,语气淡而平:“还劳烦余知府费心留意。” 余知府心叹,这人倒坚持。从临安到会稽,又寻到杭州。念及自己与夫人情笃,便也能理解几分。 曾越目光一凝,落在街边一间香妆铺子里。他不及多说,匆匆告辞,大步往那铺子去。 那背影转瞬即逝,等他追去已不见人。伙计正要上前招呼,曾越先问道:“方才那位女子呢?” 伙计赔笑道:“那是我们东家。” 曾越敛了神色,“有生意要与你们东家一谈。” 伙计欣喜,忙往里通传。 候了片晌,珠帘轻掀,一容颜姝丽的女子款步而出。 不是她。 曾越眸光倏地沉下,那点燃起的期待碎得干净。 尤姜脚步一顿,心下暗忖:还真是巧。她认出眼前这人,当初自己能从那腌臜地方脱身,正是他查封了胭脂馆。她旋即换上笑:“公子要谈什么生意?” 曾越神色淡漠,让她包一套胭脂水粉。付了银钱,他转身跨出门槛。 一温润贵雅的公子与他擦肩而过,里头尤姜熟稔地唤道:“谢公子。”逶迤领人往后宅去了。 后宅小室,双奴见谢迁进来,笑着招手。 谢迁温声开口:“双姑娘下元节有何安排?” 双奴摇头,在他掌心写:照看铺子。 掌心传来一丝轻痒,谢迁含笑问:“明日西湖边有放河灯祈福的旧俗。双姑娘要一道去么?” 双奴看向尤姜。尤姜眼波在两人身上来回,掩唇笑道:“去,谢公子好意怎可辜负?” 得了应允,谢迁起身告辞。 尤姜故作哀怨叹气:“怎就无人邀我去呢?” 双奴笑:我陪你去呀。 尤姜“噗嗤”一声笑出来,瞥见熊单进门。她掏出帕子欲给人擦汗。熊单一抹额,咕嘟灌下一杯冷茶。 尤姜暗啧一声,含笑问:“熊大哥,明日一道去放河灯罢?” 熊单疑道:“放那作甚?” 尤姜没好气瞪他一眼:“叫你去就是了。” 熊单随口应道:“哦。柴都劈妥当了。”他看向双奴,“我先回去了。” 尤姜望着那副不解风情的宽壮背影,暗自摇头。 月余前,双奴随一支商队抵达会稽。恰遇上旧识尤姜,也就是当年的秋霜。不料倭寇卷土重来,烧杀抢掠,两人险些遭难,幸而被前来平患的熊单及时救下。 倭患反复,尤姜的香妆铺子付之一炬,两人辗转来了杭州。双奴当掉了梁公送的那幅画,凑了银子,才与尤姜重开了铺子。买下画作的公子,正是谢迁。 下元节,河畔人头攒动。 沿堤烛光点点,随波浮动。男女老少手持河灯,往水边聚拢。 不知何时,尤姜和熊单已不见了踪影。人群中只剩双奴与谢迁并肩而行。 行至放灯处,河岸石阶上蹲满了人。双奴被人潮一挤,脚下踉跄,身子歪倒。 谢迁眼疾手快,虚虚揽住她腰,将她扶稳。 四目相对,她眼里映着灯火,亮盈盈的。谢迁微怔,竟忘了松手。 那双眼睛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干干净净地望来,让人心里无端起了涟漪。 他轻咳一声,退开半步。河灯已被踩得稀烂。 “我再去买一盏,你在此稍等。” 双奴慌乱垂首,点点头。 她尚在羞窘之中。手腕忽被人攥住,力道极大。 她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沉冷的眼眸里,一时怔在原地,忘了反应。 是曾越。 他一言不发,拉着她要走。双奴回过神,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挣扎着不肯走。 他眉峰一冷,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双奴又惊又怒,想下来,他却箍得更紧,手臂似铁铸的。 周遭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她窘迫至极,挣扎力道渐渐小了,只得侧过脸,往他怀里缩了缩。 54、跟我回去 曾越一路疾驰赶往浙东。沿途听闻倭寇肆虐,他一颗心悬在半空,昼夜不歇,直追到会稽。后遇一支商队,得知她平安转去杭州,他稍松了那口气,又马不停蹄赶去。 及至杭州,曾越托余知府寻访。一连多日,音讯杳然。田横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下元节之夜,沿街喧阗。曾越却神色淡漠。 湖岸挤满了人。 他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倏地落在阶岸。她站在那里,一袭月白裙衫,柔静得恰似一捧落世月光。 他心头一跳,疾步往前。 可下一瞬,有男子揽住她腰,两两相对,她低下头去,娇羞不胜。 曾越眼底一刺。无名的火燎燃了压抑多日的燥怒,他只有一个念头:把人带走。 行至僻静柳林,他停下。 双奴从他怀里挣开,后退两步。 曾越欺身上前,扣住她手腕,将人抵在树干上:“双奴为何不辞而别?” 双奴眼眶倏地红了。随即涌上浓浓委屈。 明明是他要迎娶别人,是他亲手送她离开。如今却来问她缘由。 一滴泪珠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他惩罚性地轻咬了咬她的脸颊:“哭什么?不是你先一走了之么?”他步步紧逼,语气带着诱哄与逼问:“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是不是?” 哽咽堵在喉咙里,她终于抬手:你要娶柳姑娘,便好好待她。 曾越手指抬起她下巴,凝着她,低声道:“若我说,那是权宜之计呢?” “是为挡蕙王逼婚,我与她从无情义。” 双奴静静看他。心底发涩。 可那句不合适,他没有反驳,便是默许。 他低头,想吻去将她眼底的委屈和疏离。 双奴却偏头躲开了,缓缓摇头。 曾越眼底暗了一瞬。 “你不信我。”他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双奴咬住下唇。 翠翠的冤屈,阿鸢的被弃,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男子一般薄情。 她无家世可依,而那件事……他未必没有芥蒂。 自己于他毫无助力。 没有柳舒仪,还会有旁人。 她不想两人也到那般境地。 双奴垂下眼,在他掌心一字一顿写:你回去吧。我们就这样罢。” “哪样?” 曾越骤然握紧她手,力道重得她微微吃疼,他眼神危险而幽沉。“我送你的所有东西,都原样还我。是想与我彻底断干净?”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声音冷沉下去:“你就这般不信我?擅自给我定下死罪?” “双奴,你以为” 尤姜带熊单寻了来。 见她被人困住,满脸是泪,尤姜当即色变。熊单二话不说,冲上去便是一拳。 曾越下意识护着双奴侧身避开。 尤姜一把将双奴拉到自己身后,冷眼看着曾越:“曾大人,当年胭脂馆一事,我记你恩情。可你若欺负双奴,我绝不容许。” “曾越,你他娘的还敢来?”新仇旧恨,熊单怒火冲顶,再度挥拳。 两人交手数合。曾越余光始终落在双奴身上。 谢迁匆匆赶了来,见双奴泪眼未干,温声关切几句。 两人护着双奴要离去。 曾越脚步一错,接连吃了熊单几记重拳。他喉间一甜,溢出口血来,身子晃了晃,重重跌落倒地。 熊单骂道:“你个鳖孙,还想装死不成?” 双奴听到那声闷哼,转身跑过去,伸手挡住熊单。她见他嘴角血迹,心口一紧,祈求看向二人。 尤姜无奈轻叹。熊单咬牙切齿,骂了一句“他娘的”,到底把人背了起来。 郎中看过,摇头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震动了肺腑,须得好好将养,否则怕落下病根。” 人重伤至此,总不能扔出去。尤姜做主,让他暂住双奴那屋。 门开了。曾越轻咳一声,抬眼见是尤姜。他神色淡淡,道了声谢,语气疏离而客气。尤姜也不多言,转身回屋。 双奴正怔怔坐着,尤姜问她与曾越究竟怎么回事。 听完,尤姜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般掏心掏肺,不为自己打算,能不吃亏么?” 想起她方才护着人的模样,尤姜欲言又止,叮嘱道:“可别这么容易心软,务必要晾晾他。” 次日一早,双奴熬好药端去。 曾越一双沉静黑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指尖微颤。 她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示意他喝下。 他不动,只看她。过了片刻,低声道:“烫。双奴帮我吹吹?” 双奴抿了抿唇,还是依言照做。 他抬了抬手臂,皱眉道:“疼,双奴喂我?” 双奴迟疑片刻,终是点头答应,垂着眼,一勺一勺喂他。 喂完了,她起身要走。 曾越忽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双奴一惊,忙要挣开。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别动……会扯裂伤口。” 她僵住,不敢再动。 曾越缓缓抬起她的脸,眼眸微深,气息逼近,低头含住她的唇。 怕牵动他的伤势,双奴不敢用力挣扎。 齿关被撬开,舌尖缠上来,一点一点地吮,不急不躁,却缠绵得让人窒息。她呜呜推拒,被他扣住后脑,吻得更深。 直到她缺氧,眼角沁出水雾,他才退开些许,抵着她的唇,唤她:“双奴……跟我回去。” 双奴鼻头一酸,泪险些落下,心里又乱又涩,百般滋味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恰在此时,熊单在院子里高声喊她。双奴猛地惊醒,慌乱推开他,快步走了出去。 熊单问她今日要搬运哪些货物,双奴领着他去清点。搬完,又劈柴打水。她端了茶水给熊单,留他一同吃午饭。 曾越坐在廊下,冷目睨向熊单。熊单也没好气地回瞪他,到底不能对伤患动手。 曾越要起身,扯到伤口,低低咳了一声。双奴回头,让他坐着歇息。 熊单瞥他一眼,嗤道:“装模作样。” 将至午时,谢迁登门。 “昨日仓促,未能祈福。”他递上一只锦盒,温声道,“今日特带来一方莲纹福佩,聊作赔礼。” 双奴笑着道谢。那笑意真切而舒展,如初绽的花枝,清柔动人。 曾越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面上看不出什么。 方桌前,五人落座。 熊单看曾越不顺眼,远远在一侧,闷头扒饭。谢迁尝了一口菜,赞道:“双姑娘好手艺。”双奴闻言朝他浅浅一笑,眼波柔和。 曾越伸向她碗中的筷子一顿。双奴轻轻摇头,示意他自己吃便好。 尤姜坐在双奴身旁,状似随意开口:“曾大人在此休养,也该通知你的人才是,免得旁人担心。” “尤姑娘事忙,不敢劳烦。”曾越淡淡道。 尤姜挑眉,目光掠过谢迁,笑意盈盈。“谢公子随从众多,跑个腿也不碍事。” 谢迁温和接道:“曾公子伤得不轻,确实静养为宜。我遣人去传个话便是。” 曾越眉眼微沉,看了双奴一眼。她却慌忙移开,避开了他的目光。他收敛眼底冷色,报出田横落脚的客栈。 尤姜正饶有兴致,忽有伙计来寻,说铺子里有事。她看了眼吃完的熊单,赶人回去。 田横来得很快。 他进门瞧见双奴,喜形于色,正要开口,瞥见自家大人那张微冷的脸,忙敛笑,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曾越起身,走到双奴面前。 “我明日再来看你。”他声音低缓。 双奴摇了摇头,眼睛里柔和却坚定:你好好养伤便是。不用来。 曾越深深看了她片刻,目光掠过一旁温润闲雅的谢迁,眸色微沉,又旋即收回,转身往外走去。田横连忙悄声跟上。 双奴立在檐下,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袖中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55、把我当什么 一早曾越便来了。 双奴在用朝食,他顺手将带来的糍糕夹到她碗中。双奴又夹了回去。他便就着她夹回来的那块,慢慢吃了。 她到厨下洗碗,他跟去添水。 她碾药制香,他也要伸手,使上力扯到伤口,不禁拧眉。 熊单夺过药杵,粗声嘲讽:“伤没好,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净添乱。” 双奴想起大夫的话,恐他伤势有碍,拉他到檐下,写道:你别来了。 曾越等她写完,抬眸时,带了几分似笑非笑:“双奴这是在赶我走?” 双奴咬唇。他又在曲解她的意思。她也有些恼了,索性点头,写道:不敢劳烦曾大人。 曾越眼底的笑意褪去。他欺身靠近,双奴一惊,转身要逃,手腕已被他扣住。 “躲什么。” “双奴...”尤姜掀帘进来。双奴趁机挣开,快步走过去。 香妆铺货品按四时调制,一入冬,脂粉盒、笺纸上头的画和诗也要更替。 曾越依旧日日来。双奴伏案描绘冬景小画、题写短诗,他在一旁铺纸、研墨。 她刻意避着他,低头做事。可他目光太过沉凝温热,总叫她浑身发颤,坐立难安。 半日过去,才堪堪画得几张。 尤姜瞥见这情形,眉梢一挑,“曾大人好歹是提学官,想来字画不差。替双奴画几幅罢,省得她辛苦。” 双奴刚要摇头,尤姜拉她起了身:“走,还有些货要归置。”说着将她拽出了屋子。 尤姜边走边低声笑道,“送上门的好手不用,难不成要自己累死?他乐意,你便受着,左右不吃亏。” 两人调着脂粉,谢迁来了。他将一迭旧画册和笺样递与双奴。“想着双姑娘或许用得上。” 双奴接过,翻开看了看,眉眼弯弯,向他道谢。尤姜在一旁笑吟吟道:“谢公子倒是有心。” 院中晾着制好的香笺纸,风一吹,淡香浮动。 笺面清雅,香型宜人,谢迁不由赞道:“好雅致的心思。” 尤姜:“这是双奴新制的诗香笺。” 双奴微微垂眸,略有羞赧。 “巧得很。”谢迁温声道:“我集雅堂几位友人,过两日要办诗会,想来这般精巧物事,定会有人喜爱。二位不妨同去,也好多寻些主顾。” 尤姜眼睛一亮:“谢公子屡次相助,都不知该如何答谢了。” 谢迁目光轻轻落在双奴身上,道:“我见铺中悬挂的暖帐香囊甚是合心,若是方便,劳姑娘替我制一枚即可。” 两人正说话间,曾越从屋内走出,站到双奴身侧。 谢迁何等通透,含笑告辞。双奴下意识起身相送,曾越拦住她。待人走远,他问:“你喜欢同他在一处?” 双奴挣了挣,没挣开,写道:不关曾大人的事。 曾越声音低了几分:“还在气我?” 双奴抿紧唇,不看他。 集雅堂诗会设在静思园。里头亭台楼阁,曲水回廊,一步一景。 尤姜和双奴的摊子东西不多,胜在雅致。 诗香笺每套五张,对应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五个节气,笺上绘着应景小画,另附红纸小诗签,字迹清隽秀丽。 一个锦衣公子踱近,后边跟着两个小厮。他眉目轻浮:“两位小娘子,这儿卖的都是些什么?” 尤姜迎道:“这是诗香笺。若与双馨口脂和暖帐香囊一同购置,可便宜二十文。” 双奴递上香笺给他看,笑意温软。 蒋二郎怔了一瞬,竟忘了接。 双奴微微偏头。 他回过神来,大手一挥:“来二十套。” 尤姜眼中闪过精光,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出手也大方。” 趁势道:“若用着好,公子不妨多引荐几位朋友来瞧瞧?” 蒋二郎满口应下,眼睛往两人身上瞟。他凑近一步,“两位小娘子家住何处?待会儿散场,本公子送你们回去?” 尤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让,笑盈盈道:“不劳公子费心,我们有朋友同来。”说着朝廊下正与人说话的谢迁扬了扬下巴。 蒋二郎见是谢迁,轻浮之色敛了敛,讪讪离开。 待诗会散场,谢迁缓步过来。“几位友人甚喜这香笺,托我再多订一些。” 尤姜爽快应下。谢迁一路相送,将二人送回香妆铺才告辞。 想起昨日谢迁似有轻咳,双奴熬了雪梨蜜润汤,连同做好的香囊一并送去。 谢迁收下,温声致谢,又道:“听说书画行新到了一批梁公的旧藏,双姑娘若得空,可否陪我去瞧瞧?” 双奴念他多番相助,点点头。 这厢,望江楼。 跑堂引曾越上了二楼雅间。余知府与几位当地官员早已等候,见他进来,起身寒暄礼让。 临窗雅间,正对长街。 曾越不经意一瞥,赫然看见双奴的身影,正与谢迁并肩走入一间铺子。他手中酒杯微顿,目光凝在那里。 “曾大人?”余知府唤了一声。 曾越平静收回视线,举杯应酬。 席间众人敬酒,一杯接一杯。曾越神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散席时,余知府命人送他回去。 夜深人静。 双奴迷迷糊糊间,嗅到一股酒气,浓烈而温热,一点点逼近。 她悠悠转醒。 黑暗中,一道黑影立在床前。 她险些惊叫出声,那黑影俯身,轻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声音低哑,带着醉意。 双奴听出是曾越,心跳依旧未平。气急地咬在他手上。他没有躲。 他眼神迷离,显然是醉了。 双奴定了定神,在他掌心写:你来做什么? 曾越顺势将她压在床上,整个人覆下来,头埋在她颈窝,闷声道:“头疼。” 双奴偏头拉开距离:去找郎中。 “不找。”他凑近了些,气息混着酒味,热热地拂在她耳畔。 双奴往里缩了缩。 他捧着她的脸,不许她躲,盯着她追问:“今日去找谢迁做什么了?” 双奴不理他,蒙头想躲。他不肯罢休,一遍遍低声逼问:“你给他炖汤,给他做香囊...我也要。” 双奴发觉醉后的他格外难缠,只得敷衍:明日再说。 曾越眼里闪过一丝暗光,不满:“现在就要。” 双奴终于恼了,推他:我要睡了,你回去。 他不动。片刻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他直接脱了衣袍,躺到她床上来。 她大惊,拼命推他,可他身子沉重,她哪里推得动。他身上的热度隔着里衣透过来,烫得她指尖发软。 曾越喉结滚动,声音低哑:“渴了。” 眼底醉意与清明交织。不等她反应,他褪下她里裤,握紧她双腿撇开。低头含住那处花心。 唇舌温热,仿佛侵染了烈酒,滚烫灼人。 双奴一僵,羞耻得浑身发颤。 那柔软灼烧的唇包裹住娇嫩,一边朝嘴里重吸,一边用舌戳弄珠蕊。 双奴招架不住,尖叫了声,夹紧双腿往后躲。 下一刻却被握住臀腿拽回,拇指掰开花片,柔韧的舌探入捣弄。牙齿碾嗫着肉珠,里里外外酥麻不已。 哼叫声变得尖细高亢。双奴咬住自己的手臂,压抑着呻吟,眼角浸出泪来。 舌尖力度加大,贴着花珠不停磨动,唇畔同时着力吮吸。强烈得她憋不住哭腔,脖子上仰,一阵痉挛。花露一波一波吐出,被他悉数吞入腹中。 他缓慢地吻着颤动的花瓣,似在安抚。湿热的鼻息喷洒,引起细微战栗。 双奴气息不稳。羞恼狠了,抬脚踢他。竟将人真踹到了床下。曾越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痛的低哼。 她心头余气未消,背过身去。 过了半倾,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他贴上来,额头抵在她后颈,声音暗哑。 “双奴的花露,只有我喝。” 她耳根滚烫,用力挣开。他却收紧了手臂,昂热贴上臀缝,她僵了僵。手剥开里衣,揉捏着那团乳儿。 双奴恼极,却挣不动,反倒被他抬起一腿。粗热撑开花心,往深处抵磨,抽送。动作强势,不容拒绝。 她哼吟出声,泪倏地涌了上来。啜泣声压抑而破碎。 曾越的动作停了。他撑在她上方,看清了她脸上泪痕。 “怎么了?” 她在他掌心颤抖着写:曾越,你把我当什么? 她咬着唇,泪又涌出:你连解释都不肯给。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与我这般? 曾越沉默了片刻,拇指蹭过她濡湿的颊边。 “双奴以为......”他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 “我从南昌至会稽,又至杭州,千里迢迢追来,是为了什么?” “我日日来你跟前,又是为了什么?” “双奴以为,我把你当什么?” 月光从窗隙漏进来,极淡极薄,映在他眼睛里,幽深沉黯。 双奴怔怔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玩笑,只有沉沉的光。 她慌乱地移开眼,不敢再看。 曾越看了她半晌,没再逼问,只将她揽进怀里躺下。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拂在她颈间。 双奴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眼角微湿。 曾越,你为什么要我想呢?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03 17:53:1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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