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无法落地的飞鸟(高干)作者:迟春昼
(一)死而复生
“北京市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天降水量将达到......” 北京的春雷一声响,大雨哗啦一声倒在城西偏僻四合院中。 在一片红光里,庄生媚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后肺部好像才学会舒张一样猛地吐出一口气。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坐起身,黑色的柔顺长发随着动作从背上滑下来落在深灰色被子的被面上。 庄生媚盯着落在面前的一小截头发看了有一分钟,随后把自己的手缓缓翻转,放在自己眼下。 安静的屋内只能听见雨声和她的呼吸声,暧昧的红光照着她的赤裸的肩头。 漂亮女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没穿衣服。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握过枪,也因为刻苦读书导致中指有茧,而这双手…… 这双手十指细长,如葱白一般笔直,指甲做了漂亮的美甲,乍一看以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千金才会有的。 但她大脑里的记忆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她死了,又在另一个人身上活了过来。 而这个她寄居的身体是个特殊从业人员,她来之前,上一个客人在激烈的SM运动中罔顾窒息的求助,失手掐死了她,事后匆匆离去,如果不是她过来,或许这个可怜的女人要在这里躺到发臭才会有人发现。 这个人甚至还是跟自己同名同姓。 庄生媚皱眉,确定窗帘都拉好了后,下床打开衣柜。 一股劣质香水味从衣柜里扑面而来,她眼睛迅速扫过衣柜角落,把贴在衣柜边上用作扩散香味的卫生巾撕下来,然后取出一套全新的床单被套,又取出一件普通的黑短袖。 麻利换上衣服后她开始换乱得一塌糊涂的床品,换下来的被丢在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按理说四合院是没有随着房间走的卫生间的,她之前见庄得赫改良过,但是因为排水系统改良完后好像会混着护城河,庄得赫嫌那破地方改造还要化他几千万觉得不值得,遂闲置在那里。 这里的卫生间也是改良过的,但是改良的方式及其粗暴,就是将院中的公用水龙头分了线,各自安上水表算钱。 即便如此,流出来的水还是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庄生媚眉头没有松开过,她站在原地留给自己30秒钟时间,思考过后,她决定拿着钱去开个酒店。 好在原主这些年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是住一晚上酒店足够了。 她掏出手机叫了车把自己送到就近的希尔顿,中途汽车正好开过北京西站,红色的灯牌在雨中依然很清晰。庄生媚记得自己上次来还是很久之前了。 说到时间,庄生媚这才有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距离她死亡的那一年竟然已经过去了七年。 司机夹在支架上的手机正在自动播放短视频,发出机械的声音,庄生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春雨不是很温柔,和这座城市一样。 西城的希尔顿有几个,她经常去的那一家的经理不知道换了没有,毕竟已经七年了。 而且…… 她的模样完全变了。 又怎么做到让对方完全认出自己是谁呢? 希尔顿门前长廊还是喷泉依旧,整体建筑没有变化,庄生媚下了车,正要从大门走进去,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语气颇为不善:“哎,你!就你!” 庄生媚回头看向身后追上来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撑着黑色的伞,气势汹汹:“你是住客吗?” “我们今天已经通知过了,晚上十一点后住客从西门走,正门有客人要接,麻烦你走西门行吗?” 男人胸前的牌子写着名字,庄生媚看了一眼笑了:“你是新来的经理?” 男人一愣:“什么新来的?我都来了五年了。” 庄生媚没有回话,反而垂下眼睛淡淡笑道:“我只是办理入住而已,你要让我从西门走我就走西门吧。” 尽管离酒店的正门入口还有些距离,但是庄生媚还是转身要走,经理正舒口气,抬眼一看,一辆黑色的车正从雨中驶来。 车灯开了远光,就连远处的庄生媚都觉得刺目,经理竟然眼睛都不眨地迎着灯光跑了过去。 他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一直追着车跑,毫不顾忌车轮卷起的水溅了他一裤腿,狼狈至极。 车缓缓停在了酒店长廊下,在喷泉中,庄生媚回头去看,恰好看见车门打开。 一双亮面薄底黑皮鞋踩在门口的地毯上,沾不上一点灰尘,随后是笔直的被西裤包裹着的双腿。 北京的初春还是冷的,冷的大部分都会穿保暖裤,但是这个人只穿了一条裤子,薄薄的正好勾勒出从脚踝往上的优越线条。 那人出来时经理已经忙不迭去扶了,但却被避开了。 男人墨发都往后梳,只落下几根额前的发丝垂落在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横平,高挺的鼻梁竖直,薄薄的嘴唇微抿,流畅的脸部线条在灯光映照下更显尊贵,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卫生纸,转手拿给了旁边的酒店经理。 “擦擦你的裤子。” 不远处的庄生媚嗤笑出声。 这个人,庄生媚再熟悉不过了。 还是这样的傲慢,这样的目中无人。 他永远看不起那些于他而言没用的人。 如果那个经理对她没那么差劲的话,庄生媚本想劝他两句的。 这个希尔顿的大门从前是不允许他的车进来的,如今她已经离开七年了,他的大门也能大摇大摆地开进这个于他而言并不匹配的酒店了。 大概,他只是喜欢这样对待自己的战利品。 但是庄生媚不觉得惋惜。 这一世,她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不想再重回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不想在算计和被算计中活着。 所以…… “不好意思啊庄先生……” 经理的声音穿过雨传到庄生媚耳中。 所以,再见,庄得赫。 她转身走进酒店的侧门,办理入住的前台确认完身份信息后给了她房卡,询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夜床服务。 庄生媚想了想拒绝了,然后问前台:“是从右边这个电梯上去是吗?” “额……”前台道:“那个专用电梯,您知道啊?但是您的房间要从后面这部电梯上去的。” 庄生媚差点忘了,那个电梯,她目前住的房间是不能用的。 道过谢之后她就去找宾客电梯。 大概那部电梯现在庄得赫在用,她自然没有资格和庄得赫同一部。 刷了卡进房间后总算可以躺下了。 她先用手机叫了跑腿买衣服,然后在等跑腿的途中好好跑了个澡,换好浴袍,时间已经快要到12点。 恰好,跑腿的电话来了,叫她下去取一下东西。 庄生媚已经困的有点睁不开眼睛了,走进电梯的时候都迷迷糊糊的,下到一楼,站在大堂找了一圈自己的东西,都没看到穿制服的人。 她问礼宾台的人:“你们有没有收到一个外送啊?” “麻烦您提供一下名字,我们帮你查一查。” 礼宾台的服务人员礼貌问完,庄生媚立马报上自己的名字:“庄生媚。” 恰好这时,电梯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了电梯门,听见了这句庄生媚。 他脚步一顿,立马转头看向了前台,看见庄生媚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在等自己的东西。 不一样的脸,或许是他听错了。 庄家的那位庄生媚已经死了,还是他亲眼看见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而且,要是自己说这个人是庄生媚,估计庄得赫会让他辞职滚蛋的。 只要提起庄生媚,庄得赫往往都没有好脸色,周围人都自然而然把这个名字当作是违禁词,从来不主动提。 庄生媚的东西果然找到了,她提着东西,开心地哼着歌上电梯。 她平时不怎么爱听歌,哼的歌都是仅限那几首,开心就行。 脏衣服通通都送给洗衣房,接下来她要想一想明天怎么办。 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四合院那个房子里去的,也不会做那个职业,等到房租到期,她就会去退掉。 当务之急是要有住处和一份工作。 但是原主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技能,庄生媚的英语能力足够做英文同传,但是原主却没有证书,连同传的大门都敲不开。 庄生媚脑海中疯狂运转。 一个想法跳进了她的脑海。 她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打在屏幕上。 她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接,又或者是看见陌生电话就挂掉了。 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不记得几声后,那边突然通了电话。 “哪位?”清脆的女声传来。 “我是庄生媚。”庄生媚干脆地说:“你先不要挂电话,我们以前一起上七年级的时候,从附中的红墙翻出去看过电影,电影是小时代2。” “你说你不喜欢那个电影,所以你睡着了,睡醒后我们害怕被抓,就在街头游荡。”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那边沉默着没有挂电话,可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最后你姐姐来抓你,顺便也告诉了我爸,谁曾想我爸压根不想管我,她那时候急着给我哥摆平他那些破事,最后我坐你家的车回的家,那辆车是大G,车牌是京A86331。” “胡叶语,我是庄生媚。”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着,沉默到庄生媚以为她没有在听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颤抖着声音说:“你在哪里?” 庄生媚报了酒店的地址,那头扔下一句:“我来找你。”就挂了电话。 庄生媚笑了。 有些东西变了,也有的东西没有变。
(二)朋友
胡叶语是胡家的二女儿,她的父母因为是政治联姻,无爱但是互相极为尊敬,不允许自己在外面养的人带回家,但是胡叶语从小就知道。 好几次,她问庄生媚,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步入一个类似的婚姻。 庄生媚说自己不知道,可能他们没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谈论这些东西就像做梦一样。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胡叶语和庄生媚的关系很好,好到周围人都知道他俩穿一条裤子,在她俩相继搬出大院之前,一起作恶多端,一起但行好事。 她死的时候,胡叶语是什么心情呢? 门被敲响了。 门外的人在门开的一瞬间没有动作,只是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 庄生媚知道她,也了解她。 “哭什么。”所以她也只是轻笑着说了这一句话。 胡叶语第一次见到父亲在外面养的女人,她扑上去撕咬,扭打,可是小孩没有与大人抗衡的力量。胡父一把把她拉开,语气有些恼怒:“你要干什么?!” 胡叶语的母亲站在不远处,仿佛这场闹剧事不关己,等到胡叶语哭到声音嘶哑,她才柔柔出声:“哭得真难看。” 叶夫人是个优雅了一辈子的女人,就连孩子都是代孕的,搁在以前根本没人会谴责代孕,她也不想让自己变丑,找了代孕,要说爱孩子,她也是爱的,可是并不多。 因为她更爱自己。 是庄生媚,庄生媚安慰胡叶语:“哭什么。” 不要哭。 胡叶语扑进了庄生媚怀中,温暖的体温从接触的衣服下传过来。她默默地在流泪,身体微微颤抖,满眼通红。 “怎么这么委屈?” 庄生媚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出言问。 胡叶语声音闷闷的:“你走以后,庄得赫对我们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听到庄得赫的名字,庄生媚本来在唇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我知道,你的死和庄得赫脱不开关系,这次一定要让他好好吃吃苦头,杀他个措手不及!”胡叶语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突然庄生媚笑道:“你误会了。” “我这次再活一次,只想过普通人的人生。” “我不想再和庄得赫有任何关系,叶语,你会帮我的对吧?” 这是庄生媚的真心话,胡叶语明显不信,但是她没有反对,反而在两次呼吸后点了点头:“我尊重你。” 两个人的思绪终于平复下来,庄生媚开始给胡叶语讲自己目前的状况,在听到原主的职业后,胡叶语立刻说要带她去医院体检。 缺住处没关系,她胡叶语随便一套房子送给庄生媚都没有问题,但是要是庄生媚身体有了病,那就不是好事了。 庄生媚点点头说:“是的,我打算明天去体检,然后去找一份工作,你那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工作我先做着。” 胡叶语想了想说:“我这里工作倒是没有,但是有些钱可以给你用,你可以去考个证之类的,后面就比较好说了。” 胡家的事情胡叶语说了不算,所以胡叶语只有手中的钱,其他的实权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庄生媚神情严肃 ”我刚刚看见了庄得赫,我死后他大概已经把这个酒店的经理换掉了,我想找到原来的经理,叶语你能帮到我吗?“ ”我可以试试。“胡叶语不说肯定的话,毕竟她也确实没有多少人脉。 庄生媚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她一个人,自己也要做点什么。 但好在,托胡叶语的福气,自己不再无家可归了,更不用回去住那个四合院。 两个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胡叶语先开口:”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活过来?“ 庄生媚接话道:”我也没想到。“ 大概是老天看她和庄得赫的战争不够过瘾,又让她活过来继续抖一抖,但是她太累了。 上辈子顶着庄家老三的名头,不想参与家族斗争,都会自动被卷进去,况且庄得赫比她狠心多了,对着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下的了狠手,庄生媚死前眼前曾有很长一段的走马灯,她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曾经有数次陷入危险之中,大概都是庄得赫的手笔。 可她那时却不愿意相信庄得赫是那样狠心的人,因为庄得赫在面对她的时候很好,好到让她曾经一度生出非分之想。 庄生媚觉得自己好笑,庄得赫那样的人,没有什么人能入他的眼睛。 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那一个特殊呢?凭什么觉得庄得赫会为她开后门,行方便呢? 胡叶语去洗澡了,她是个简单的女孩,庄生媚不想跟她说太多,免得她被自己连累。 如果让庄得赫知道了自己还活着,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动作,所以最好,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从希尔顿大厦的窗户去看,庄生媚楼上数层就是庄得赫的房间。 那是一间永远只给庄得赫开放的房间,上一任主人是庄生媚。 此刻,庄得赫洗完了澡正坐在落地窗边俯瞰整个北京。 大雨瓢泼,不似春雨。 他却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动作没有变过,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徒增落寞。 他还记得十五岁的时候,庄生媚偷偷告诉他:“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没错,长大后,他们的战斗秘密基地。 曾经他以为自己征服了这里,就好像能让庄生媚做自己的俘虏。但是七年前,在抉择的关口,他闭了闭眼睛,选择了那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北京也会变,变得甚至比这个国家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快,只有他固执地希望一切都不要变。 这个国家甚至这个世界都有很多人将他供起来当大佛,他们看自己的眼睛,带着贪婪,带着谄媚,带着哀求,他们的笑容灿烂而恒久。可是他闭上眼睛,总会想起助理给自己看的视频,监控中庄生媚身中数枪,向后倒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信息。 后天有一场会,会后要去打高尔夫,下雨的高尔夫可一点都不好玩,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换一种娱乐方式时,信息来了。 只有言简意赅一句话:“后天下午14点,见一见白家千金。” 庄得赫冷笑,没有回复。 这些年,无数的女人往他这里送,都被他一一回绝,庄家的人提起这件事都是拍桌子摔板凳,连他爷爷都因为此事气的住院几次。 可他就是看不上,有的女人太娇弱,有的女人太规矩,有的女人又太出格,他统统不喜欢。 朋友都说他大概是要孤独一辈子了,庄得赫倒反而觉得轻松了。 看来庄家的意思是,后天的会就要和白家人一起开,开完后就该两家见见面,谈的好估计不到半年,就该结婚了。 可是结婚后怎么办呢?生几个孩子?再继续沿用庄家的奇怪传统吗? 他拨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生的懒懒的一声应答。 ”帮我个忙。“庄得赫说完后,对面叹了口气:”这么针对人姑娘,损不损啊你。“ 庄得赫冷哼一声:”谁让她要答应的。“ 这京城里能压在他庄得赫头上的人就那么几家,白家是其中之一,但他可不怕。 毕竟坏事做的多了,从来都有人替他背锅。 电话那头问他在哪,他报出地址,那边了然:”一想你就在那。“ ”等着,兄弟我过来啊,最近家里事儿搞得我一头乱。“ ”行啊。“庄得赫懒洋洋地回答。 对面人也算他的老朋友了,当年一起坑过庄生媚的人就有他。 后来自己的路上也不乏他的帮助。 他在的陈家也是和庄家关系最好的,陈若昂其人当年可是他们圈子的一个奇人。 十六岁考上大学的神童,结果进了学校学金融屡屡挂科,大一没读完就退学了,再就是十八跟他们一起出国,不过这次换了专业读计算机,如鱼得水,成绩优越,毕业后自己在家做了黑客,帮人写写安全程序,几次想被收编都无果。 陈家人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了。 陈若昂心思特单纯,不懂他们这些人的弯弯绕,说得最多的话是:”庄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坑我,那我当然跟着你混了。“ 庄得赫也确实对他很好,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他。 陈若昂从来不知道庄得赫在别的领域做了什么,庄得赫也不算告诉他,毕竟像他那样的人知道了只会坏事,就让他成为自己最得意的工具吧,庄得赫想。
(三)相见何必曾相识
到了第二天中午,庄生媚和胡叶语才从床上睡醒,匆匆忙忙去私立医院做了个体检,中途胡叶语接了个电话,说明天家里有个饭。 但随即,胡叶语就神神秘秘地和庄生媚保证,自己已经给她找了份棒极了的工作,高薪,时间短,还轻松。 庄生媚问她是什么,胡叶语就问:“你会打高尔夫球吗?” 庄生媚肯定会,心里也有了答案:“你不会让我去做陪打师吧?” 胡叶语露出一副你果然猜到了的表情:“你放心,谁敢碰你你就打电话给我,看我不给他来一个千里追杀!” “算了算了。”庄生媚摆摆手:“做做服务还行,陪打太招摇了。” “也行,但是服务可累啊。”胡叶语掏出手机事先给庄生媚讲道理。 谈好薪资,时间也差不多够她找到下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了,庄生媚觉得自己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做。 她现在可以不是庄家的庄生媚,要是深究起来,她现在身份就是个胡同站街的,有份不错的工作该乐了。 到了第三天,胡叶语也就来得及把她送到高尔夫球场,在车上匆匆补了个妆就说自己要去饭局。 这高尔夫场似乎是个新的,开在西边香山这块,经理三十上下,见庄生媚是胡叶语领着来的,态度很客气。 “庄小姐跟着我去领衣服吧。” 庄生媚跟着经理七拐八拐到了更衣室里领了衣服,经理顺路又给她介绍了一下大概设施,然后问道:“庄小姐之前打过高尔夫没有?” “没有。”庄生媚撒谎。 “那庄小姐负责管理一下客人们的衣服物品,你的资料已经发给过我了,我听说你英语不错,多长点眼色,看着有需要就上去问问。” 经理叮嘱完让她自己去换衣服,一会客人来了等着就行。 经理走了之后庄生媚等了一会,看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看起来很年轻,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青春活力,穿的是skim紧身,漂亮的曲线让人目不转睛。 似乎是察觉到庄生媚的视线,女人抬起头看她:“新来的?” 庄生媚点点头乖巧道:“是的。” 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几次后慢悠悠地转过身去补防晒,嘴里轻飘飘说了一句:“又是个想上位的。” “你说什么?”庄生媚皱了皱眉。 女人依然对着镜子,但嘴上却很刻薄:“高尔夫18个洞,有人却提供19个,20个,还有的人提供21个洞,真不嫌丢人。” 庄生媚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没有反驳的想法。 在这里打球的人非富即贵,她可不会随便惹谁,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要是得罪人可不好收场。 庄生媚的沉默让女人很是得意,换好衣服扬长而去,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庄生媚。 庄生媚收拾了一下室内,刚要去给储水器补水,一个人叫住了她。 “哎,就你。” 庄生媚回头,看见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在叫她。 见她回头,继续说:“你是这的服务的吧?” “来来来。”他招手,像招一条狗。 偌大的玻璃房休息室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坪和刚下过雨的天空,阴天看不太清远处的人,但也能隐约看见远处的车和人。 庄生媚点了点头,随后男人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里说:“一会儿有人来叫你拿换洗衣服,你就把这个给她,听到没?” 庄生媚一脸不解地看着男人,男人见她没答应,不耐烦地道:“我们都是一起来的朋友,有人今天生日,想给个惊喜,你做好了有小费,1000块钱,不吃亏。” 有钱不赚是傻子。 庄生媚心想,管他好事坏事,大不了到时候指认这个人。 她抬眼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监控,伸手接过那套衣服,乖巧道:“好的。” 男人满意地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极端的傲慢:“我看你挺年轻的,好好做,说不定能有什么好出路。” 庄生媚内心对这句话毫无波澜,脑中只有事情完成的一千块钱。 毕竟对她来说,有钱赚才是最实在的。 男人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人来叫:“刚刚的那套新衣服呢?” 庄生媚出声:“在我这里!” 男人急道:“你跟我过来。” 等到了休息室,庄生媚才看清,事情的主人公她见过的。 刚刚在容貌间对她暗讽的女人,此时此刻正披着毛毯坐在车上,衣服下摆破烂不堪,幸好有毛毯遮住,不然狼狈太过了。 见庄生媚送来衣服才长舒一口气,狠狠剜了一眼角落被人抱在怀里的杜宾就要去换衣服。 庄生媚看向旁边站着的给她衣服的男人问:“一会要下雨了,叫球童带把伞。” 男人听完脸色不是很好,反而道:“不会下雨的,就算下雨也有车,赶紧换了还没打完。” 庄生媚抬头又看了看天,心中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果不其然,等女人换完衣服出来,天上也已经下起了雨,雨滴不大,但是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直往人衣服上飘,球童纷纷撑起伞。男人远远看着换完衣服出来的女人,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坏笑,抬起手道:“白小姐,这边。” 女人刚走了没几步,浑身上下的衣服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在雨的作用下,远看仿佛赤身裸体一般。 周围人都吓得不敢讲话,有的男人还转过身去,只有庄生媚身边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还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这个衣服的问题原来在这里。 女人尖叫着用手去遮,但两只手是远远不够的,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庄生媚脱下身上的外套跑过去披在了女人身上。 “白小姐,您跟我回去室内换回您来的时候的衣服吧。” 庄生媚还没说完话,忽然感受到了掌风,紧接着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眼睛因为被女人的指甲划过传来一种被剥皮了的痛感。 “衣服是你给我的。”女人尖锐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庄生媚忍着脸部疼痛扭过头来看着女人,本来柔和的面目也变得有些冷硬,女人很少在服务生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让她想起了一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免露出一些怔楞。。 “白小姐,衣服是他给我的。”庄生媚指着刚刚的男人冷冷道:“是他给我这套衣服说一会拿给你。” 男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诶,你谁啊?我都没见过你。” 庄生媚冷眼道:“如果白小姐不愿意相信的话,可以去查休息室的监控,这个人把衣服交给我的过程监控全都拍下来了。” 男人双手环抱,在众人的沉默里问:“你是新来的?” “这和我是新来的还是干了很久的人有关系吗?”庄生媚反问。 男人笑意消失了,唇角紧紧抿着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庄生媚觉得他莫名其妙,从前在京城子弟里,她从来没见过这号人,要么这人太低端,要么他就是替人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不能暴露在白日之下。 庄生媚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让男人无端想起一个词来:目光如炬。 其实庄生媚也有些生气,她无缘无故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女的扇了一巴掌还不能还手。搁以前她早就扇回去了,更别提被这个男人盯着,像是在审判一个大胆的罪犯。 “你们经理呢?”男人质问。 庄生媚丝毫不让:“先生,你说的,我送衣服给这位女士,你就给我一千元小费。” “他妈的。”男人低低地骂了一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庄生媚。” 安静,只剩下寂静的雨声。 庄生媚敏感地察觉到眼前人变了的脸色,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显出苍白的无措。就连庄生媚背对着的女人都发出错愕的问句:“哪个生哪个媚。” 庄生媚生前并不鼎鼎大名,大家提起她,最多说一句庄家老三。 庄家在外,是庄得赫第一,他们说庄得赫年少有为,胆子大,能成大事。她和庄得赫的斗争,不过是以庄家老三意外身亡为结局,都不曾出现一个名字。 庄生媚,不过是来了这个世界一遍,然后再默默离去的失败者。 “这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件衣服要怎——”庄生媚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男声。 “庄生媚?”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他们前后脚呱呱坠地,被卷进庄家的奇怪家规里,最后在漫长的年岁里,庄生媚亲眼看着声音的主人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傲慢。 庄生媚也曾想过,他们是兄妹,她可以依赖他的,就这样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而这念头,送她走上了死路。 庄得赫,你的确厉害,可与她再无瓜葛。 抱着这样想法的庄生媚却没想过,北京明明很大,却这样凑巧,叫她遇到了这个人。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对上了身后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如刀,眼白瞳黑,漂亮的像是一副水墨画,形意兼备。可是墨深几许,根本看不透眼睛之后的情绪。 七年了,庄生媚却觉得,这双眼睛好像才见过。 漂亮的薄唇在没等到她的回应时,又一次缓缓张开说:“你叫庄生媚?” 庄得赫,这座京城数一数二的公子哥,如今站在她的面前,微微笑着,可是眼中完全没有笑意:“谁给你的名字?” 他讲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插嘴,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眼观鼻鼻观心,就连刚刚嚣张的男人也沉默了。 庄得赫身旁的人为他撑着一把大伞,即便如此,雨滴还是落到了庄得赫的左肩头。 他盯着庄生媚,眼里的温度足以让雨水成冰,扎透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四)一千万
庄生媚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庄得赫。 他高高在上,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只需要轻轻的一句话,无人敢提出异议。而她,庄生媚,只是个普通的球场工作人员,身份悬殊,天壤之别。 面对着庄得赫的疑问,她选择说:“我叫什么不重要,这位白小姐最重要。”不过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可这次,对面的人换成了庄得赫。 他点了根烟,在雨中轻轻吸了一口辛辣的过肺烟,大脑变得更加清楚了一些,比刚刚听到庄生媚名字的那一刻清楚很多。 他装得很镇静,没有一个人看出他心跳也加快了一些,好像他只是在故人名字前有些许动摇罢了。 “先生,我申请调监控,如果监控证明衣服是那位先生给我的,那么我要的就不止1000了,我要10万的赔偿。”庄生媚刚说完,庄得赫笑了笑问:“这么确定你一定能证明你的清白?” 庄得赫说出这句话之后,庄生媚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下一秒,经理坐着车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对着他们鞠躬道歉。 庄得赫夹着烟促狭地笑道:“刚刚这位……庄生媚小姐……”他咬重了庄生媚三个字。 “她说她想要看监控。” “我们休息室没有监控啊。” 经理这句话让庄生媚顿觉五雷轰顶。 怎么可能! 她明明看见了那个监控,在东边的墙上,直直对着他们讲话的地方!经理说这种话一定有人授意! 她视线看向了庄得赫,后者看着她,轻轻扬起右眉尾。 是玩味的挑衅,又好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从前,他也是这样的。 在家里的饭桌上,装得一派祥和听父母放屁,庄得赫低下头的时候就会微微扬起眉毛,十足的不屑和傲慢。而庄生媚就乖很多,她从不会流露出这种细小的情绪在脸上,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翘起嘴角。 如今,庄生媚收回视线,假装看不懂庄得赫脸上的表情,手却在袖中攥紧。 原来,整蛊白小姐的罪魁祸首,是庄得赫,并不是那个嚣张的男人。 所以庄得赫还是会找一个背锅的人,这次是她庄生媚。 庄生媚想了想说:“我要看看休息室,我明明看见过监控。” 庄得赫曾经对路子扬跟他说过的细节论嗤之以鼻。 路子扬是个导演,恨不得把每一帧都塞满细节,但他庄得赫不一样,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有心伪装,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那些生活里的细节,不会让人第一眼见到就觉得熟悉。 但是,庄得赫现在有些想收回这句话了。 这些年,外界传言他爱的人很多,也送来过很多肖似他每一任女友的宠物,好像在做筛除题,一个不对就换下一个。 但大家的共识就是,他恨庄生媚,恨到要置他于死地,他那么多朋友,也只有路子扬一个人知道真相。 所以他怎么想都不会觉得,是有人觉得他喜欢庄生媚,所以送来一个完全不像的同名同姓的人,妄图插足他的人生。 要么是巧合,要么…… 他向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是庄生媚死后,他也信了。 第一眼看见眼前的庄生媚,哪怕面目完全不一样,可是她眼睛转过来的瞬间,庄得赫以为是庄生媚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产生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庄得赫盯着庄生媚,好像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看出些许过往的端倪似的。 细节,全都是细节。 “好啊。”他忽然点点头:“你可以看,但如果没有,你有想好要怎么给白小姐道歉吗?” 他说着,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白小姐身上,十分绅士地道:“让陈若昂送你去换衣服,今天咱们不打了。” 他温柔的神态是庄生媚没有见过的,从前在庄家,庄生媚对她就好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语气冷硬,就算被迫要说话,也带着冷嘲热讽。更别提后来把她带到城北给了她一个空枪,让她命丧黄泉。 她不会再相信庄得赫有良心,这个人眼睛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我……”她不觉得她提出的条件能让这位白小姐答应。 倒是庄得赫替白小姐整理好外套后说:“你喜欢钱,还是要她这个人?” “我觉得钱有意思一些。”庄得赫又立刻说:“她这个人看起来也只会气你。倒不如让她掏钱,你就可以买你一直想买的那台劳了。” “不够。”被庄得赫揽在怀里的女人撅起嘴巴好似在撒娇:“我还要她脱光了去鼓楼胡同里走一圈。” “听你的。”他抬起手揉了揉女人的头,随后转过头来冷淡地说:“听到了吗?你有什么意见吗?” “要多少钱?” “一千万。” 庄生媚沉默了…… 一千万,她可以找胡叶语借,至于那个脱光衣服的赌约,她心一横,她本来就重生在一个应召女郎身上,身材好,走一圈又怎么样,她死过一次了,面子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能立刻摆脱庄得赫。 只要……和他没有交集就行了。 “好,我答应你们。”庄生媚咬咬牙,点头应下。 ”带路。“庄得赫对经理说。 几个人坐车来到休息大厅,经理带着他们走到休息室门口的过道上,指着头顶说:”我们本来就不在更衣室里放监控,这里确实有监控,但不对着休息室那边。“ 庄生媚没记错,那里确实是有一个监控的,但是方向和她当时看的不一样。 庄得赫观察她的表情,没想到庄生媚会扭头过来直视自己。 ”这个监控是会转动方向的吗?“ ”是固定的。“经理说。 怎么可能。 庄生媚问:”那我可以看看这个监控拍摄的画面吗?“ 应该是拍到了的,只要看了画面就可以确定这个监控到底拍没拍到,能不能转向了。 庄得赫看着庄生媚去查监控,看向了一边的陈若昂。后者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神态。 他随即又抬手叫陈若昂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声音说:”有办法监听这个女的吗?“ 陈若昂一顿:”你怀疑……?“ ”嗯。“庄得赫知道他要问什么,给了肯定的回答。 陈若昂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说:“等会出来我试试。” 庄生媚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她勉强抬眼看了看庄得赫,随后又很快垂下眼睛。 庄得赫抬起下巴,用一种早已了然的语气问:”看到证据了吗?“ 庄生媚刚刚看见监控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直到她在出来的时候看见庄得赫和陈若昂神情自若地聊天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小姐,不过是庄家给庄得赫找的一个新棋子,并不是他的女朋友。 而这出整蛊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是这个陈若昂,而是庄得赫。 他需要一个背锅的,这个人就是今天的自己。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庄生媚决定不再挣扎。 放在从前,她还有资本和庄得赫抗衡,但是现在,她连说话的资本都没有,只能把这件事认下,陪个一千万早日退场。 想到这,她便觉得荒谬。 怎么命运这么好笑,偏叫她遇见。 庄得赫冷笑道:”庄……小姐,白若微是首都军区白家的千金,被你害的颜面尽失,一千万你真的觉得够吗?“ 庄生媚没有讲话,垂着眼睛看向地板:”那你们要什么?“ 白若微声音尖利:“我弟弟消息来了吗?这女的是干什么的?” 庄得赫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但很快就消失,他用一种宠溺而和善地语气说:“还没有,你弟弟估计忙着开会。好了,我来帮你处理。” 他缓缓走到庄生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然后踱步至她背后,突然踢向她的膝盖窝。 庄生媚没有防备,扑通一下朝着白若微跪了下去。 庄得赫的声音在她背后:“现在,拿一千万出来,用嘴叼着放着钱的卡爬到白小姐面前去道歉。” 白若微嬉笑着坐在了休息室的椅子上,伸出腿朝着庄生媚发出逗狗的声音。 庄生媚咬了咬后槽牙说:“一千万……我现在拿不出来。你给我一天,我去筹钱……” “一天?” 庄得赫脚踩着她的背,用力将她踩到匍匐的姿势,然后压低声音说:“说过给你一天时间了吗?” “现在,立刻。” 庄得赫把她的手机到她面前:“打电话,让能拿钱的人给你拿钱来。” 庄生媚趴在地上,手指头一根一根蜷缩起来,关节发红又变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在愤怒,可是不能发作。 更不能当着庄得赫的面打给胡叶语,不然就坐实了她庄生媚的身份。 再死一次吗?庄生媚不愿意。 因为姿势的原因,她讲话的时候挤压着胸腔,难受到妹说半句话都要停下来一会,这样断断续续的话语都没能让庄得赫放过她:“我……没有……认识的……一千万……今天真的……” 庄得赫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看她背后的骨头因为跪趴而突出两片蝴蝶骨,看她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颤,看她咬着牙讲话的样子。 他的妹妹庄生媚一辈子都不会这样的。 他的妹妹庄生媚,谁要让她跪下用这样屈辱的姿势讲话,就会被她用枪顶着头反击。 庄生媚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说话的时候好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求……求求你们……给我一天时间……” “滚!”庄得赫一脚踢在了她的左边肋骨上,连带着整个个胸都在发疼。 她向右滚了一圈,然后猛烈地呼吸,胸腔都在上下起伏。 庄得赫转头去看白若微:“若薇,不如这样。” 他缓缓道:“你把这个女人交给我处理,一千万今晚一定到你账户里,至于你要是想要什么赔偿方式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帮你办到,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白若薇道:“让她干什么我确实要想很久,那就在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你吧,在此之前,记得别对她太好。” “当然。”庄得赫笑了,白若薇对着那张脸露出的笑容没有一点抵抗力,连思绪都慌了神。 ”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庄得赫说完,助理已经走到了白若薇身边,微微躬身道:“白小姐请。” 庄生媚才没空管他们在干什么,因为庄得赫,她的肋骨一直在痛,整个手指擦破了皮,伤口四周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她想要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但每动一下就好像有把刀在她肋骨里反复插入再拔出,钻心一样。 她的肋骨可能是断了,也可能没有,但庄生媚现在觉得心情很糟糕。 她咬咬牙,忍着疼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扬长而去的白若薇。 他妈的,这个仇,她一定会报回来的。 确定白若薇走了之后,庄得赫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变得很散漫:“还能起来吗?” 庄生媚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仿佛当这个人不存在。 庄得赫定定地看着她企图撑起来身体却又屡次失败的动作,反复几次,像西西弗斯。 “谁让你来的?”庄得赫状似随口问,甚至还在微笑。 庄生媚抬起眼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恶童。 庄得赫十岁那一年,庄家在地中海过暑假,庄生媚那时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哥哥,天天都黏着他,反而是庄得赫恨不得对她敬而远之,对她说话也从不客气。 她之上,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庄生媚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们一起去游泳,那位二哥溺亡在其中,有一辆从叙利亚偷渡到希腊的难民船把庄得赫救了上来。 庄得赫二十岁的时候在美国读书,庄生媚寻找到了那一户难民,然而那户人家竟然得贵人相助,辗转到了西班牙,甚至还有一套大别墅。 贵人是谁呢? 庄生媚看着眼前这张脸——眉尾尖尖在眉骨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能够摄魂夺魄,让对面的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高挺的鼻梁大概基因来自庄家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高加索人基因,白皙的皮肤怎么晒都晒不黑,嘴唇薄薄一片,如他本人一般薄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用三宅一生的香水。在香水这件事上,庄得赫竟然出奇得长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还记得她曾经在北交附中读书的时候她的同学们评价庄得赫:少有的没有酒色财气的帅哥。 他年轻,偶尔狂妄,大院里知道,但都笑笑。 只是庄家大,容得下他胡来。 如今呢? 他还是能胡来吗? 庄生媚猛地抬眼张口问:“庄先生,我本就是烂命一条,你要一千万,我拿不出来,但是再怎么说,我都为你背了一件事在身上吧。” 庄得赫纹丝不动,表情都没变。 “您本就在中间,舍我一个棋子,一千万也不用,干干净净的不好吗?” 庄得赫还是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拿在手里的手机,那寸屏幕上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一样,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讲话。 庄生媚觉得他根本没听自己讲话,于是沉默了一会,刚要硬着头皮继续说的时候,庄得赫忽然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姓庄?” “我有告诉过你我姓庄吗?”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缓缓移开,盯到了庄生媚脸上。 长久的沉默,一段可以压死人的沉默。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又被抛出:“卢湛飞跟你是什么关系?” 庄生媚无法回答,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庄得赫笑得很浅,笑得鼻下有似有若无的呼吸声,笑得垂下眼睑想要掩盖眼中的讥笑。 “庄生媚,竟然用这个名字……”他自言自语,笑容终于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再抬眸,眼中只剩下冷冰冰的寒意,还有公事公办的口气:“一千万,我可以给你。” 庄生媚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他。 庄得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恰好缺个助理,你来干。” “我不……”庄生媚正要拒绝,庄得赫忽然蹲了下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看似在挑逗,眼中却全是警告。 “一个胡同里的窑姐,一千万够买一百个你了知道吗?”庄得赫慢吞吞地一字一句的说。 他站起身,看她好像在看一个垃圾。 只是几秒钟的凝视,却好像过了一辈子。 庄得赫走之前只留下一道轻蔑的余光,陈若昂拿着手机走到她面前缓缓念道:“庄生媚,河北廊坊人,哟……原来是河北人。” 他还没念完,庄生媚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大字:爸爸。 陈若昂大笑起来:”你的催债爹来了哈哈哈哈哈,看来是你那个赌鬼弟弟又欠钱了!“ 庄生媚也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原来你们已经查过我们家了。” 怪不得刚刚庄得赫盯着手机,怪不得他知道原主的职业。 庄得赫就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下……她的麻烦大概要来了。
(五)家
庄生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庄得赫在庄家的卧室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北京的夏末到秋季总是很多雨,但因为人们不得不去上班工作,而雨会让地铁挤爆,所以大概北京没人喜欢下雨天。 但是庄得赫很喜欢下雨天。 青春期的庄生媚曾经在FACEBOOK上偷看过远在美国的庄得赫的人生动态。 他抱怨加州的阳光太多了,抱怨夏天的温度足以烤死人。 抱怨美国满地都是homeless拉的屎,抱怨地铁里的疯子。 比在中国的时候更有生活气息,更触手可及。 庄得赫的卧室里是很干净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张床和一盏落地灯,地毯是白色的,和他穿衣相反。庄得赫喜欢穿黑衣服,在FACEBOOK上庄得赫也总是爱戴一副黑色的镜框,好像自己是个老学者。 他的书房和衣帽间长期地锁着,庄生媚从来没有进去过。 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庄得赫。 想到这里,庄生媚收回思绪,扫视一圈庄得赫的别墅。 这套别墅在北京的海淀,离庄得赫平时工作的东城区还有一些距离,但因为他不是日日坐班,所以距离没有什么问题。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敞开的,但庄生媚却发现,本该在阳台的位置有一部分被打通改成了阳光玻璃房,通了中央空调。 但庄得赫现在在她身旁,所以她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庄得赫靠在吧台边倒了一杯酒,身体微微倾斜向酒柜,随意地说:“这是我在海淀的房子,你平时找不到我就到这里来,平时三天来一次看一下情况。” ”钱我已经给白若薇了,至于你的工资我也不会少你的,按照北京住家保姆的市场价,我一个月给你开3万,你的房间在楼上,菜会有人专门送来。“ 庄得赫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庄生媚想了想问:”平日可以接私活吗?“ 庄得赫黑了脸:”做你恶心的本职就滚远点,我特么嫌脏。“ ”不是……“庄生媚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误会了,但她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又沉默地没有讲话。 庄得赫沉默了一会说:”不准用你现在这个名字了。“ ”对外,改个名字。“ 庄生媚抬起眼睛,望进庄得赫的眼睛里。 后者说:“我花八千在香港找人给你算了名字,等新名字来了,我会找人给你办个身份证的。” 庄得赫的能量现在到底多大了? 庄生媚很好奇,她一直觉得知己知彼才足够,这也是她愿意来庄得赫身边的一个原因。 ”好。“她低眉顺眼地答应。 庄得赫突然厌烦起来:”不要装。“ ”看着烦。“他撂下一句话上楼进了书房,只剩下庄生媚一个人站在玄关处。 窗外还在下雨,从连通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雨滴在玻璃上连成一小片又一小片的雨渍,然后又被下一个到来的雨点打散再慢慢滑落。院中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雨里坚强地摇晃,高高大大的树枝都被吹得歪向一边。 庄生媚把手里的包放下,然后翻找起鞋柜,想在里面找出一个新的女士拖鞋。 但鞋柜里只有庄得赫的鞋和几双男式拖鞋。 她索性脱下鞋袜,赤脚走了进去。 这间别墅看不出一点女人生活过的痕迹,极简冰冷金属感的装潢全是庄得赫的风格,只有通往浴室的庭院中央有一株绿色的景观松树,在氧气玻璃柜中展露着苍虬错落的骨节,是冰冷金属里的一抹绿色。 与此同时,断断续续的雨点从松树上面留下来,把松针洗得更绿更漂亮。 她沿着雨点仰头,看见松树的正上头是一口玻璃天井。天井之外,没有丝毫雨点溅出到过道上,天井之内,雨点丝丝绵绵,竟有江南水乡的错觉。 这间别墅外表看与周围的别墅群融为一体,有些老旧了,被绿树掩映着不引人注目,但内里却别有一片小洞天。 不像是庄得赫的风格,这么内敛,这么平静。 庄生媚没有注意到,松针之间有一个针孔摄像头正在安静地运转。 不止松树上有,这间别墅里大大小小装有上百个摄像头,每一个庄得赫都能看见。 这间别墅,确实是他的长居之所,所以才要装这么多摄像头,足以保证他的日常安全。 此刻,庄得赫就在看着庄生媚。 看她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客厅里打量观察,看她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张脸的气质,像极了曾经他不愿意回头看看的妹妹。 庄生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能教人死而复生的那种鬼神? 庄得赫想起自己看到的庄生媚的那份资料,没有任何疑点。 一个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姐姐,有一个滥赌的父亲,一个懦弱的母亲,一个务农的妹妹,一个不务正业的弟弟,人生的轨迹不外乎是读书,辍学,打工,然后走上了歪路。 她小学时候的档案里,歪歪扭扭写着的一个“庄生媚”杜绝了后来改名字的可能性。 陈若昂还问过他:“你真的觉得这个人和你妹妹有关系吗?” 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虽然他知道,这个人大概是哪个了解他的人送来的一个诱饵。 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他的心就会动摇。 “可她和你妹妹长得根本不一样!”陈若昂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解:“如果这个人就是一个鸡,她带着她的一家子人来住你的吃你的,图什么?” 庄得赫不怕,他向来可以全身而退。 所以他不介意试一试。 他让助理去查卢湛飞,因为高尔夫场经理说介绍庄生媚来的人是卢湛飞,是经营靶场的,之前跟他有点交情。 陈若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怕不是个老嫖客送自己情人的一份礼物吧。” “行了。” 庄得赫制止他继续喷脏话。 庄得赫今年32岁,距离庄生媚死亡已经过了7年,这七年磨平了他外在的缺陷,任何人来看,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庄生媚的出现,是他第一次情绪那么大的波动。 “你记得跟小胡说,让他带着她去体检,该验伤验伤,别他妈拖。” 庄得赫仰头问:“一会儿你去趟十三号院,哄哄那个白若薇,免得她管不住嘴,说了不该说的,我不想惹麻烦。” 陈若昂了然地点头:“明白。”随后缓缓道:“带个包?” “带瓶酒吧。”庄得赫说:“别让白家找麻烦。” “放心吧,球场那边也都说好了。” 陈若昂又说:“你爸应该也不会知道。” “嗯。”庄得赫点了一根烟,又给陈若昂递了一根。 窗外还在下雨,监控里的庄生媚正在把带来的行李都搬出来,纤瘦的一个人熟练地搬着箱子穿梭在客厅里。 庄得赫不知道,那天她还没出高尔夫球场就已经联系上了胡叶语,让她别来接自己。 胡叶语知道高尔夫球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害怕,连发十几条消息问她要怎么办,庄生媚只说了一句“保护好介绍人” 庄得赫只要有脑子就会去查,他问的卢湛飞应该就是给自己介绍工作的人,庄得赫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到胡叶语身上。 庄生媚东西少,差不多搬完了东西,然后在一楼转转。 她的目光依然被那个改造过的阳光房吸引。 她走过去推开门,刺目的人造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屋子里弥漫着泥土和树木的味道,潮湿闷热的空气好像来到了热带雨林。 她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睛让自己去适应。 透过光的来源,她看见了一颗一颗已经有形的大树,虽然还没有长高,但已经触到了玻璃顶的上部,交错的枝桠间,几只彩色的鸟正歪着头盯着她看。 庄得赫竟然在别墅里造了一个模拟自然的房间! 据她所知,这要花不少钱。 那几只鸟扑腾几下,扇翅膀却没有下落,只是动了动头继续盯着她看。 庄生媚压住自己的呼吸,踩着脚底下松软的土地走过去,鸟还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庄得赫的声音。 庄生媚连忙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谁让你进来的。”庄得赫声音很冷,和这间潮湿闷热的房间不同,好像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养鸟吗?” 庄生媚问。 庄得赫倒是没生气:“哪有为什么,我在昌平还养了一只豹子,你也要看看吗?” 他叼着烟,话语间都是戏谑,好像在逗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里面可能有蛇,不害怕吗?” 庄生媚立刻大叫一声,擦过庄得赫的肩膀跑出了门外。 庄得赫的笑凝固在脸上。 太假了,装的太假了。 庄生媚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让他一眼就能看穿,她其实并不怕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行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带你去吃饭。” “去哪?”庄生媚问。 “新荣记。”庄得赫用手指掐灭烟头,没有瑟缩,好像没有知觉。 “以前我妹妹爱在那儿吃。”他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妹妹也叫庄生媚。” 庄得赫抬起了头,他的眸色深深,没有一点笑意,嘴上却带着一点淡淡的:“你说,巧不巧?” 他盯着庄生媚,好像要把她盯出一个窟窿来。
(六)万祯
一辆黑底白字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庄得赫的车从圣化寺出来费了一些时间,有一些旅游团把大巴停在路上去颐和园观光,导致那条路变得很狭窄,又因为下雨,车只能一辆一辆地过。 司机询问他是否要打电话叫人来处理这些占道的车,庄得赫摆摆手说算了, “下雨天车少,他们要去颐和园才放在这,没必要找人来。让基层人来一趟麻烦,罚钱也挺缺德。” 庄生媚惊讶于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十五六岁正是顽劣的年纪时,庄得赫和他们那一帮朋友闯祸一起进局子,玩谁先被捞出来的游戏,最后输的人一周都不准和家里要钱。 似乎听起来没什么,但对于那一帮公子少爷们来说,不拿家里的钱就好过死了一样活不下去。 庄生媚也羡慕过,她还没到玩这个游戏的年龄,但后来,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是错误的时候,庄得赫已经变得人模狗样,文质彬彬,带着家当远赴美国读书。 或许他又有了新游戏,但是庄生媚并不知道。 庄得赫竟然懂得体谅别人? 庄生媚微微皱眉,怕被庄得赫看出自己心中的惊讶,很快就让自己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车开十几分钟就到了,因为是熟客,有直接引进包房的路,不用和大厅人撞面。经理没有对庄得赫带了个女人表示任何的惊奇,保持着如一的笑容引他们入座。 庄生媚跟在庄得赫身后,经理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竟然已经坐着一位了。 一个男人,长相不算突出,但也不算丑,头发留的很长,在脑后扎成一条小辫。手腕上戴着红色的黄色的珠子,脖子上还有红绳子,但矛盾的是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都是欧美奢侈品牌子。 见庄得赫进门,男人一下子站起来,操着一口京腔打招呼:“您来了!” “来来来,庄少坐我旁边这座儿,你……你……“他盯着庄生媚看了几秒,然后一拍脑袋:”你就是内个要名字的窑姐儿是吧?“ 他说完看了一眼庄得赫,发现后者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嘴上就收了分寸:”得,那您就坐对面那座儿,老李你给我们把剩下的椅子抽了。“ 经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手脚麻利地把空椅子搬走了,就剩下三把椅子,庄得赫和这个男人挨着,庄生媚则坐在两人对面,一副三堂会审的场面。 庄生媚微微点头,坐在了椅子上,她本不想说话,奈何对面扔过来一个菜谱。 庄得赫命令式的语气:”你点菜。“ 庄生媚犹豫了一下,拿起菜谱又放下推给了庄得赫:”不好意思庄先生,我之前没来这里吃过,不知道哪些菜好吃……还是您决定吧。“ 男人听罢,倒是先噗嗤一声笑了:”庄儿,你从哪找的这女的?“ ”高尔夫球场。“庄得赫在用丝巾擦手,头也没抬地说:”她是陪打。“ ”稀奇。“男人摇摇头,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陆万祯,久仰久仰。“ 哪里来的久仰,庄得赫身边的人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庄生媚才不信他能突然对自己礼貌起来。 她也立马站起身浅浅握住陆万祯的手晃了晃,便又坐下了。 庄得赫叫来经理,没看菜谱直接点了菜:”沙蒜豆面,带鱼,野生大黄鱼,蜜汁红薯,白灼望潮,乳鸽,年糕,水果……今天有燕窝果吗?“ 经理点头:”有给您备着。“ ”你吃什么?“庄得赫视线忽然移过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呃……“庄生媚卡住了。 她之前在新荣记最讨厌吃燕窝果,都是吃葡萄和荔枝,但今天她无论如何是不会暴露自己的取向的。 庄生媚笑起来:”就燕窝果吧,我还没吃过。“ 庄得赫不咸不淡地点了一下头,转过去对着经理说:”就先这样上吧。“ 庄生媚全程察觉到一道来自陆万祯的视线,但她没有去看,只是低着头,假装自己察觉不到。 这个陆万祯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大大咧咧,庄得赫能把他叫来,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用处。 果不其然,等到经理退出房间后庄得赫突然张口:”之前我跟你说我找人在香港给你算了个新名字,就是陆万祯找的人,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哎!“陆万祯举起手作投降状:”别抬举我,我爸才是专家,我都是在他老人家的荫蔽下,不像你,自己就是一颗大树。“ 庄得赫对陆万祯的回复没有任何反应,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陆万祯对看风水很有门道,我基本过一阵子就会找他一次,我有时候工作太忙了,你就负责帮我和陆万祯接触。“ ”陆万祯先生不吃鳝鱼,不吃牛肉,不爱吃苹果,更爱吃米饭。“庄得赫声音很低沉,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在念经,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有些昏昏欲睡。 庄生媚低着头想,这七年发生了什么? 七年可以让一个人变这么多吗? 庄得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跟庄生媚说话了,他在和陆万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香港的事情。 庄生媚早就知道,其实香港才是庄得赫的大本营,在那里,天高皇帝远,庄家管不到他,回了北京,就会像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一样执行庄家父母给的任务。 陆万祯口中说的他老子,就是他爸爸就在香港,或许给庄生媚算名字的人就是陆万祯的爸爸,这位不在北京现身的人要么是在大陆有事情背身上不敢回,要么就是真的世外高人。 庄生媚更倾向于前者,毕竟看着陆万祯的行事作风,不像是一个好人。 经理上来了两瓶花雕,庄生媚知道黄鱼要配花雕,刚刚庄得赫点菜的时候没有说黄酒,她差点就要说不如试试黄鱼配花雕。 原来庄得赫都知道,新荣记的餐前小菜的脆鳝,因为陆万祯不吃所以不上,黄酒不说也知道他的习惯。 可她记得庄得赫从前不爱吃中餐,他是个很西化的人,他喜欢吃西餐里的隐藏菜单并以此为荣,他的FACEBOOK里经常出现的是一张张西餐厅和酒吧的照片。 但从经理的反应看,庄得赫明显是这里的常客。 庄生媚胸口忽然堵住了,她还记得她曾经拥有的产业——那间希尔顿,她爱吃的餐厅——新荣记,这些她曾经拥有过的,庄得赫全都霸占了,覆盖了她的痕迹,像是炫耀争夺的战利品一样,让庄生媚觉得头晕目眩。 她身体中涌上一股不甘,或许是前世的她在作祟,一份争强好胜的心又要涌出来。 凭什么呢?她死了,留下庄得赫一个人在世界上享受? 她忽然涌起了把这些都拿回来的念头。 虽然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放弃了,但这个念头却像火一样烧过,留下了一片灰色的痕迹。 突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你也是行,庄生媚这个名字你这么不想听到,还要改个名。” 陆万祯正笑着拍他的肩膀,庄得赫低头浅浅抿着唇,不是笑,好像只是无奈。 “嗯。”他声音很闷:“是,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庄生媚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一点不显。 或许……她和庄得赫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吗? 这就是……庄家人的宿命吗? 一道瓷盘摆在了庄生媚面前,上面没有任何菜,只有一个迭着的黄纸。 陆万祯靠着椅背朝她扬下巴,示意她打开:“你的新名字,不好奇吗?” 庄生媚压住了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勉强露出一抹笑意,然后拿过那张纸,慢慢打开。 纸上写着一个很平常的名字:许砚星 “怎么……把姓也改了?”庄生媚看着陆万祯问。 后者摊手:“庄儿要我改的,我奉命行事。” 庄得赫问:“不喜欢?” “没有。”庄生媚摇头。 她把那张黄纸迭好,又一次放回了盘子里。 菜一道一道都差不多上齐了,庄得赫动了筷子陆万祯才动,两人全程没看一眼庄生媚,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们又聊了起来香港的公司,陆万祯问他:“你打算裁人啊?” 庄得赫嘴里含着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万祯砸砸嘴说:“这样是不是太过河拆桥了?” 庄得赫又夹了一口菜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裁他们?” “为什么?” “当年庄生媚的事情,他们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有什么不对的,人都死了才来告诉我,这种效率我能养他们七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庄得赫说这忽然看向庄生媚:“你怎么不吃?” 庄生媚听他问才拿起筷子,看着一桌子菜,最后伸向了手边的那个带鱼。 带鱼要吃中段,她面前的这盘带鱼是一整条,这像是给不懂的食客吃的,不像是给庄得赫上的。 意识到这是一个试探之后,庄生媚的筷子拐弯,夹起了旁边的乳鸽。 庄得赫收了目光继续和陆万祯聊天,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很平常。 但陆万祯的视线依然存在。 这顿饭并不那么简单。
(七)上岸
庄得赫和陆万祯的聊天大多数都在说公司的事,言谈间偶尔插一句世家八卦,也是不出紫禁城的八卦。 酒过几杯,庄得赫神态放松下来,见状庄生媚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庄得赫摆摆手不发一语,示意她随意。 出了包厢她七拐八拐到了尽头的员工厕所,确定周围没人才掏出手机拨通了胡叶语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声音:“庄得赫没有为难你吧?” 庄生媚站在拐角处轻声说:“没有,我倒是有个问题,你认不认识陆万祯。” “他?怎么,他今天来了?” “对”庄生媚问:“他很出名吗?” “你走了之后开始出名的,他爸算东西很准,只不过据说替庄家杀过人,所以一直在香港藏着。” “杀过人?”庄生媚有些疑惑。 “孟西白的人。”胡叶语道。 孟西白,爷爷孟廷云是民国时期声名大噪的翻译家外交官,二战时期奔走中美。奶奶则是钢琴家,是第一个登上金色大厅演出的中国人。 到了孟西白父母这辈,从商从政,低调许多,不过孟西白本人倒只是普普通通。 这就是庄生媚对孟西白的评价。 那一年北京办峰会,她在席间见过这个人。 因为没什么接触,只是打了个招呼。 庄得赫为什么会和他有冲突? “那这个陆万祯.......”庄生媚正要讲话,却突然卡住。 她面对着墙壁站着,金色的墙壁反光中,她看见了庄得赫———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插着兜靠在墙上,似鬼魂一样。 庄生媚嘴里的话拐了个弯说了出来:“他喜欢什么?我要是能榜上他,一辈子应该吃穿不愁吧?” “哈?”胡叶语在电话里发出灵魂疑问。 庄生媚故作娇羞:“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些的,总想着能快点上岸的嘛.......那个陆万祯看着很好得手的样子。” 胡叶语顺着她的话磕磕巴巴地回复:“是、是吗?” “哎呀你不帮我算了,闺蜜你在海南好好玩吧,我继续回去吃饭了。”庄生媚隔空飞吻一个利落挂了电话。 她用一秒就调整好了表情,转过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看着身后的男人:“庄先生?” 庄得赫听到了什么她不确定,所以装傻是最适合的。 “包厢里就有卫生间。” 他讲话很简单,却让庄生媚的表情一顿,随即听到他又说:”以后叫我Jon,在任何人面前都叫我Jon。“ ”好。“ 庄生媚没有问为什么,低眉顺眼地应道。 ”跟谁在打电话?“ ”……闺蜜。“ 庄得赫点了点头,脸轻轻偏向包厢方向,轻飘飘说:”走吧。“ 庄得赫是来抽烟的,他指尖还夹着一根未燃尽的香烟,衬衫的扣子开了两颗,眉头微微垂下,看起来有些疲惫。 “庄先生不走吗?”她轻声问。 庄得赫望进她的眼睛没有讲话。 庄生媚改口:”Jon……“ 庄得赫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碾灭了烟头的火星,像是做了千万次一样,没有一点身体本能的害怕闪躲,也好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 庄生媚走在他前面,脚步缓缓,听到男人的皮鞋踢踏声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 回包厢的路好像很长,庄生媚忍住了许多次的不耐,强迫自己回忆起庄家以前教授她的淑女的礼仪。 殊不知这淑女仪态落在身后人眼中像是一场好笑的鸭子学步,略带一些喜感,惹人发笑。 陆万祯在包厢里玩手机,推门的那一刻他抬头越过庄生媚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庄得赫:”你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陆万祯微微皱眉道:”他又知道你在这里了。“ 语气里的烦躁不像是第一次发生了。 庄得赫倒是没觉得很惊讶,落座后先是抿了一口黄酒,随后道:“那就再换人。” “换司机?还是换这里的经理?” 庄得赫听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都换。” “得嘞。”陆万祯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要我说,你爸现在还想管着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头也不抬地跟庄得赫讲话。 ”明年开会的时候,我都不想和我爸迎面碰上。“庄得赫似乎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前几天去给舅舅送东西的时候,他还在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他妈真想说我不干了。” 庄得赫这张骨相分明,线条清晰,皮下没有多余脂肪的冷清脸,嘴里吐出一句脏字来竟然能带来一点活人感。 “本来的事,跟哥几个去香港逍遥,或者回美国,哪个不比他妈的天天穿那些老气横秋的衣服好?”陆万祯攥着手机也敲了敲桌面,翘起的二郎腿丝毫不顾及在场还有个庄生媚。 “草。”庄得赫淡淡地吐出一句国骂来:“这帮人太他妈虚伪了。” 庄生媚不懂她出去的时间他们两个都聊了什么,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个了。 陆万祯带笑的视线投向庄生媚,意有所指:“你现在可算是生活混乱了,我劝你别他娘的给你老子惹麻烦了。” “又他妈的没上床,怎么就生活混乱了?说破天了我也叫提供就业岗位,大功一件。”庄得赫气笑了。 “况且惹麻烦怎么了。”庄得赫又叼了根烟在嘴上,把烟盒扔回桌子上:“当年他把老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子现在没对他下手已经够念着父子情了。” “得了,你们庄家那点破规矩我是不爱看,我爸都说了,你们庄家有自由人吗?那他娘的不都是捆在那些破规矩上被拷打的人吗?” “你替我爸说话是不是?”庄得赫眼刀飞向陆万祯。 “哎,我不是胡扯啊,也不是替你爸说话,你妹当初不就是一个牺牲品吗?” 庄得赫沉默了。 包厢里随着他的沉默,渐渐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死寂,庄生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动作不由得慢下来。 “草。” 那根烟终于被点燃了,在浓烈的烟雾里传来庄得赫轻轻的一声气音,听不出是苦笑,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别的情绪。 庄生媚坐在对面,压根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庄得赫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不会放过孟西白的。” 孟西白? 怎么又是孟西白? 为什么说她当年是个牺牲品,又和孟西白有什么关系? 庄生媚不明白,当年不是他庄得赫给了自己一把空枪,又借别人手害自己惨死吗? 庄生媚不知道,自己筷子夹着东西就这么愣在那里,而庄得赫在烟雾的掩护下,看着这个神态足足有几秒之多。 这个神态太像了。 有什么陈旧的记忆在那一瞬间闯入了庄得赫的大脑。 庄得赫呼吸一滞,垂下眼睛。 仿佛回到了千禧年的一个夏天,他在西四胡同游泳馆游完泳回来,看见庄生媚。 暑假的庄家没日没夜地开着空调,导致庄生媚要披着毯子在家里行动,她抱着一个普通的当时还没有流行的日本破壁机装满鲜橙,在吧台上榨橙汁。和他同行的叶怀才一行人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扬起眉毛说:“你妹妹在干嘛?” 叶怀才少时在天津长大,一口天津腔掩盖不住,庄生媚听到声音,看见几个人逆光站在大门口。 她那时也是微微皱着眉毛,好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慢慢地盯着这边看了很长时间。 庄得赫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庄生媚思考的时候的神态。 他们庄家的秘密有很多,但是庄生媚和庄得赫是没有秘密的敌人。 曾经庄得赫的父亲庄龙将他叫到书房,神情严肃地说:“庄家是没有亲情可言的。” 他如今只觉得好笑,确实,他和庄生媚没有亲情,因为早在某些时刻,有别的情感发芽开花。 庄得赫才不是外人所见的那副清高冷傲的样子,他的骨子里比谁都顽劣,也比谁都蔑视规则。这些年,他屡屡忤逆家族的旨意,我行我素,雷霆手段处理了许多异己,庄家快要拿他没办法。 他敢在包房里抽着烟对陆万祯说这些事,就是因为有自信,这些话被传出去也没关系。 庄生媚没有笑,她抬起脸透过烟雾和庄得赫对上了视线,后者冷漠而寡淡的眼睛好像带着一种哀伤,那是庄生媚从未看到过的情绪,映衬着他的五官——像不合时宜的思绪涌来。 庄生媚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对面庄得赫渐渐坐直的身体。 庄龙从圆桌的左边走向庄得赫,视线扫过庄生媚,像一道强光照得她浑身不适。 庄得赫收敛了表情,掐灭手中的烟站了起来,平淡地颔首:“爸。” 庄龙年龄五十左右,正是不怒自威的年纪,况且多年官场沉浮,已经足够波澜不惊。面对着自己儿子的荒谬,也只是微微蹙眉,流露出一丝的不悦:“我听说你在这吃饭,叫你去白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爸,我陪女朋友吃饭呢。”庄得赫不紧不慢,语气还带着一种小孩子的撒娇,好像在对自己的父亲说明知故问。 庄龙的警卫员目光落到了庄生媚身上,或者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生媚身上。
(八)失乐园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在人胸口。珍馐美馔的香气与弥漫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氛围。 庄得赫脸上不见一丝慌乱,他甚至顺势将站在身旁的庄生媚轻轻向前推了半步,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为她让出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道闪电劈亮了庄生媚的脑海——他明知行踪已暴露在庄龙眼皮底下,却仍滞留于此,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他想让庄龙看见她。他是故意的。 庄生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指尖冰凉。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庄龙的目光完全掠过了她,仿佛她只是空气,直接射向一旁的陆万祯,声音沉冷:“你也陪着他这么胡闹?” 此时的陆万祯,脸上惯有的吊儿郎当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是罕见的沉稳,甚至透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Jon连续加了好多天班了,您知道的,不停的会议和应酬,今天才好不容易抽出点空,我们就想着出来放松聚一聚。”他语气平和,措辞谨慎,试图缓和气氛。 “她呢?”庄龙打断他,视线终于吝啬地扫过庄生媚,问题却是抛给庄得赫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庄得赫扯了扯嘴角,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都说了……是我女朋友。” 庄龙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不容他闪避:“你怎么玩我不管。今天,现在,你必须去一趟白家。” 庄得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点了点头,语气敷衍:“行行行,下午就去。” “不用下午。”庄龙斩钉截铁,“我现在就要过去,你坐我的车一起去。” “我要先送我女朋……”庄得赫的话音未落,便被庄龙不容置疑地打断:“小李!” 一直如松般侍立在门口的警卫员立刻洪亮应道:“到!” “把她送回去!”庄龙命令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警卫员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庄生媚身边,语气公式化却不容拒绝:“请。” 庄生媚没有流露出任何试图反抗的神色。 她与庄龙也并非初次打交道,深知这位长辈说一不二的铁腕作风。 顽固的抗争只会招致更猛烈的、她无法承受的打击。她顺从地站起身,准备跟随警卫员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突然,身后传来庄得赫的声音:“等一下。” 他几步走到她身后,声音竟变得异常柔和,与方才同父亲对峙时的冷硬判若两人,那演技十足逼真:“别害怕,我爸就这样。回去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晚上就回来。” 在警卫员视线和听觉都无法捕捉的角度,他假借为她抚平衣角的动作,俯身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气音说: “我爸可比陆万祯‘好’得多……如果你想……‘上岸’的话。” 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将“上岸”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冰冷的针尖刺入她的耳膜。 他听见了。听见了她刚才在外面和胡叶语在电话里提到的“上岸”。 庄生媚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 庄得赫侧过脸,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这个动作落在庄龙眼中,俨然成了一对难舍难分、情深意重的情侣正在依依惜别。 还是陆万祯率先出声,打破了这看似温情的场面:“叔叔,要不顺路把我也送回去吧?我正好有点事。” 得到庄龙首肯后,他也跟着警卫员和庄生媚迅速离开了包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人刚一走,庄龙便冷冷哼了一声,话语像淬了毒的冰碴:“一只鸡,你也值得爱成这样?” 庄得赫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目结霜,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非要当着她的面逼我去白家?” “你在外面养几个女人,我懒得过问。” 庄龙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谙规则的疲惫和冷漠。 “前提是,你乖乖把婚结了,别惹出病,别在外人面前丢了庄白两家的脸面。其他的,随你怎么玩。” “白家那个女的又有多干净?”庄得赫嗤笑一声,自顾自又点上一根烟,然后递了一根给庄龙。 父子二人隔着缭绕升腾的青色烟雾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的辛辣和无声的角力。 “反正婚后你们也是各玩各的,结这个婚,少不了你一根头发。”庄龙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沧桑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庄得赫只是翘着二郎腿,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并不接话。 沉默了良久,庄龙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某种沉重的东西:“我知道,你对庄家……有怨气。但是这么多年了,庄得赫,你得往前看。” “我只认一个道理,”庄得赫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低沉而清晰,“血债血偿。” “所以你现在才更要和白家结这个婚!”庄龙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和白家绑在一起,我们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以后,说句难听的,就算哪天在阴沟里翻了船,也有人能合力把你捞上来!单靠一个庄家,你以为能走多远?能有多大能量?” 庄得赫其实从庄龙出现开始就压着火气,此刻被他反复提及“白家”、“结婚”,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地往上涌。脏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闭嘴!” 他比庄龙年轻,中气十足,这一声低吼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具有爆发力,竟真的让庄龙瞬间噤声,略显愕然。 庄得赫白皙的皮肤因愤怒而染上薄红,脖颈上的青筋因极度紧绷而凸起蜿蜒,像某种充满力量的藤蔓。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眼底爬上了血丝,死死盯着庄龙道:“我叫你一声爸,是因为我还尊重你!这些年,你确实为我铺了路,在政坛上维护了名声,让我享受了荫蔽,这些,我感谢你,我感恩你!” 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痛楚和愤懑:“但是你太软弱了!爸!因为你太软弱!当年无法在两个女人之间做出抉择,只能让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一起受苦!因为你太软弱!面对庄家内部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和压迫,你甚至连一点反对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因为你害怕!害怕失去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你太软弱!外面的人的手都已经伸到我们庄家头上,都快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你——你竟然还能装作看不见?!甚至还想让我去跟那些人握手言和,结为姻亲?!” “这么多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叫你一声爸,是希望你至少能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拿出点担当来!而不是让我妈一次次自杀进医院!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烂下去!我更不想看见你现在这副和稀泥的样子!” “你!”庄龙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逼视着儿子,“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庄家给你的吗?!没有庄家,你算什么东西?!” “那你就让他们把我抓起来好了!”庄得赫猛地一脚踹开身旁沉重的红木椅,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巨大的碰撞声,轰然倒地。 他无法对父亲动手,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无力感。 “你简直不可理喻!”庄龙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不可理喻的是你!”庄得赫毫不退让地吼回去,“你为了不被孟家绊倒,想出的所谓万全之策,竟然就是去攀附白家!用你儿子的婚姻去做交易!你满脑子都是你的政治算计,都是怎么稳固你的地位!你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抽出一点时间,静下心来,听我说一句话!听听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最终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了下去:“算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白家,我会去。但是想让我结婚?除非我死。” 庄龙被他最后那句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在高尔夫球场干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应该庆幸有人替你背了这口黑锅!白家那姑娘是蠢,但她家里人不是傻子!你最好把你那个惹祸的女人给我藏严实了!我看你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完蛋!” 这样的争吵,几乎成了他们父子之间每一次见面的固定结局。 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对缺乏沟通、关系紧张的父子。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调和的矛盾。一切的根源,皆是旧事。 庄龙在动荡的文革十年初期,曾被下放到贵州锻炼。那时年仅十六岁的他,与当地一位单纯的少女产生了感情,并让她怀了孩子。 少女痴心一片,坚持生下了孩子。这件事几乎彻底断送庄龙的政治前途。 万幸的是,十年动荡很快结束,庄龙的父亲庄魁章在北京发力,终于将他调回了北京。 庄龙带着贵州的少女和孩子回到了北京,但庄家绝不可能同意他娶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姑娘。 女孩和孩子被庄龙安置在北京,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遵从家族安排,娶妻生子,一个,又一个。 那个孩子,就是庄得赫。 他从小看着母亲在绝望中挣扎,多次自杀未遂,身心备受摧残,最终被送进了北京最好的疗养院,常年与药物为伴。 这样的事情,放在偌大的北京城,或许只是红墙秘辛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但庄得赫不同,他心气极高,性格与优柔寡断的父亲截然相反,他比庄龙更干脆,也更狠绝。他从心底里,瞧不起父亲的软弱和妥协。 然而…… 庄龙阴恻恻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突然再次响起,精准地钻入庄得赫毫无防备的耳膜:“你觉得你自己就很伟大,很清白吗?一个对自己亲妹妹怀着那种龌龊心思的人,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嗯?” 庄得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霍然转头,看向庄龙,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和骇然:“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一刻,他猛然惊醒。 庄龙,这个在党建岗位上浸淫了十余年的男人,大部分时间都与文件和理论书籍打交道。他对于人情、人性、乃至那些最幽暗扭曲的情感,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敏感。 或许正是这种敏感,导致了他当年在感情上的优柔寡断和拖泥带水。而也正是这种敏感,让他竟然比庄得赫自己更早地察觉到了那份被强行压抑、甚至当事人自身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惊世骇俗的禁忌感情。 庄龙看着儿子脸上瞬间崩塌的镇定和无法掩饰的慌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就像那条缠绕着红苹果的毒蛇。 苹果红得诱人,闪着禁忌的光泽,阴郁的毒蛇早已心动神摇,却终究要以毁灭的方式来玷污那份美丽。 这是只属于红苹果的秘密,是庄家深埋的污秽,也是庄得赫心中最不堪、最无法见光的角落。 可是这个他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竟然早已被他的父亲——庄龙,洞察于胸。 “我还知道,”庄龙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今天特意把我引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吃什么饭。你只是想借我的势,让我‘亲自’把你那个女人带走。因为白家正在找她,坐你的车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怀疑,是不是?” 他盯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了然:“我很了解你……了解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和手段。” “所以我今天来,强行带走她,逼你去白家,不是在害你。”庄龙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扭曲的“为你着想”,“我是在给你擦屁股,是在为你以后着想!我是你爸!我永远不会真的害你!” 庄得赫定定地看着庄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父亲。过了许久,许久,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惨淡的、近乎破碎的轻笑:“原来……你知道。” 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庄龙知道。 他那为天地所不容、为自己所恐惧的、对庄生媚那份扭曲的情感,从一开始,就并非秘密。而这个知晓他最大秘密的人,竟然是他的父亲。 可他这些年来,却一直像个傻瓜一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欺欺人地以为无人察觉,甚至连庄生媚本人都被模模糊糊不愿相信。 “原来你都知道……”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竟泛起一层罕见的水光,那水光背后,是信仰崩塌的巨大茫然和彻骨寒意。 仿佛伊甸园中那颗诱人的红苹果早已从内部腐烂、凋零,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亚当,其实从未逃过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最终被无情地、彻底地被耶和华逐出了那片自欺欺人的乐园。
(九)殴打
夜深如墨,雨声淅沥。 别墅空旷的客厅里,只余巨大电视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庄生媚蜷在沙发一角,心不在焉地划着平板电脑上的综艺节目,嘈杂的笑闹声反而衬得这空间愈发寂静得骇人。她耳朵留意着任何来自车库电梯的细微响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今晚千万别回来。 白天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仍挥之不去。她和陆万祯并排坐在那辆厚重的红旗轿车后座,一路无言。陆万祯这种惯会插科打诨、一刻也静不下来的人,竟也一路绷着脸,车刚开到玉渊潭公园边上,他就猛地出声叫停,推门下车,只丢下一句“我去吃饭”。前面的警卫员面色毫无波澜,对他刚从新荣记出来不过半小时又要去“吃饭”的借口,显是早已见怪不怪。 雨丝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别墅内部昂贵的消音设计让雨声化作了沉闷的、无处不在的潺潺背景音,竟比风铃更显诡异。庄生媚伸手从水晶果盘里拈起一颗冰凉的葡萄,指尖刚触到唇边—— “叮——” 直通地下车库的电梯门,猝然滑开。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葡萄从指间滚落。 进来的不止庄得赫一个人。 他像一尊移动的冰山,周身裹挟着室外的湿冷寒气。身后,三个戴着墨镜、身材魁梧得几乎堵住门框的男人,沉默地鱼贯而入,如同没有感情的阴影。 香水的气味似有若无。 Lelabo19 这么多年,庄得赫喷香水的品味没有变过,不是lelabo这种新贵就是三宅一生这种普普通通的。 庄得赫甚至没完全走进来,只站在玄关的暗影里,远远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家具。然后,他对着身后惜字如金地吐出三个字: “摁住她。” 没有预兆,没有质问。命令直接而残酷。 那三个男人像猎豹一样瞬间启动,直冲过来。庄生媚甚至来不及从沙发上站起身,两只胳膊就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巨大的蛮力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粗暴地拽了下来,重重掼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在短暂的、天旋地转的反应时间里,她挣扎着抬眼,捕捉到了庄得赫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厌倦,走到沙发的另一头,优雅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直到这时,庄生媚才注意到,他不知道何时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全黑修身西装,领口有一个小小的Dior标志,为他冷峻的气质添上了一丝精致的残忍。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轻轻放在晶莹的玻璃茶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讲话。 但下一秒,庄生媚的世界就只剩下了疼痛。 “啪!啪!” 沉重的、毫不留情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地、接连不断地扇在她的脸上。瞬间的剧痛和耳鸣让她眼前发黑,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浓郁的血腥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 她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男人揪住她的长发,迫使她扬起脸,继续承受着暴烈的殴打。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徒劳地求饶,只是死死咬住牙关,用双臂紧紧护住自己的头,任凭小臂和肩膀承受着一下下重击,传来阵阵闷痛。 挣扎是徒劳的。这具身体根本无法从三个训练有素的彪形大汉手中挣脱,更遑论反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起来,尽可能保护要害,将所有声音和眼泪都死死闷在喉咙里。 殴打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抓着她头发的手猛地向前一推,她猝不及防,下巴狠狠磕在光滑坚硬的地板上,“磕哒”一声闷响,整个下颌骨仿佛碎裂般钻心地疼。她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艰难地喘息着,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庄得赫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尖,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厘米。意大利手工制作的尖头微微上翘,隐约露出鞋底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然后,她听见他压得极低、却饱含着沸腾怒气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你跟我爸的人说什么了?” 那愤怒如同实质的重压,沉甸甸地碾在她的脊背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破碎不堪:“我……什么也没说……” 庄得赫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绝对的不信任:“你他妈当我傻逼吗?” 他用那坚硬的皮鞋尖,粗暴地顶起她剧痛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直视着他。浅黄色的顶灯光线从他脑后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见那两片薄唇扯出一个冰冷扭曲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暴怒临界点的压制。 “高尔夫球场的人,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把发生的事情透半点风声给我爸。白家那个蠢女人,”他语气里的轻蔑浓得化不开,“更是被我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只有你——” 他鞋尖加重了力道,庄生媚痛苦地闷哼一声。 “只有你这里,有可能把话漏出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我跟陈若昂打包票,说我爸绝不会知道的时候,信誓旦旦。庄生媚,你让我丢人丢大了,知道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相机快门声突兀地响起——“咔嚓”。 大汉中的一人收起手机,恭敬地递过来:“拍好了,您看。” 庄得赫瞥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他那只踩着庄生媚的、姿态优雅的脚,以及地板上她狼狈不堪、半张脸红肿沾着血丝的特写。他满意地点头,将手机扔回去:“发给那女的。”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庄生媚脸上,鞋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压迫着她的气管。庄生媚感到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嗬嗬声。 “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狠狠扎下来,“给我放乖一点。再有下次,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他嫌恶地扫了一眼旁边被打翻的果盘和散落一地的葡萄,冷冷道:“把屋子收拾了。” 说完,他似乎准备结束这场单方面的惩戒,身体微微一动,想要站起身。 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定住了,动作僵在半途。 刚刚因他的离去而稍稍松懈的庄生媚,心脏再次猛地提了起来。她维持着仰头的艰难姿势,看着去而复止的庄得赫,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庄得赫就那样停顿着,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重新审视了她几秒钟。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余怒,有一丝探究,还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全程,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最终,他收回目光,真正地转过身,带着那三个沉默的男人,扬长而去。电梯门再次滑开又合拢,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车库方向。 客厅里骤然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持续的雨声,以及庄生媚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她瘫软在地板上,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脸颊火辣辣地肿痛,下巴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胸腔的闷痛。她看着散落一地狼藉的晶莹葡萄和碎片,像是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为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怀疑是她?白若薇绝不可能自己说出去,那是谁?白家怎么会知道高尔夫球场发生的事情? 一个个疑问在剧痛的脑海里翻滚,却找不到答案。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臂软得厉害。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微弱的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是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庄生媚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条信息,或许和刚才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有关。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挪动身体,伸长手臂,够到了那只冰冷的手机。 指尖颤抖着划开屏幕。 白若薇的信息赫然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困惑: “照片拍得不错,看来他教训得挺到位。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管不住嘴,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安静点,对大家都好。”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庄得赫查到了什么,而是白若薇! 是白若薇故意将消息透给了白家,或许是为了撇清自己,或许是为了施加压力,或许只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恶劣游戏。 然后,她转身就将这口“泄密”的黑锅,精准地扣到了庄生媚的头上!甚至可能在一旁煽风点火,暗示庄得赫前来“教训”她! 而庄得赫,这个傲慢自负的男人,根本懒得去细查真相,他只是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维护他的权威和面子,顺便向白若萱递上一份扭曲的“投名状”。 最后那张发给白若萱的照片,就是他交差的证明。 剧烈的愤怒和滔天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比刚才的拳脚更加致命。 喉咙里的血腥味仿佛一路蔓延到了心里,苦涩得让她浑身发冷。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身体因为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电梯的方向,忽然又传来了轻微的运行声。 去而复返? 庄生媚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还想干什么?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跳动,从“B2”升至“1”。 庄生媚的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惊惧让她四肢发软,试了几次才踉跄着站起,迅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又将散乱的头发胡乱捋到耳后,试图掩盖方才的狼狈。 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茶几边缘,退无可退。 “叮——” 门滑开。 但出来的并不是庄得赫,而是去而复返的其中一名彪形大汉。 他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庄生媚一眼,只是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那个翻倒的果盘和被摔碎的一只玻璃杯,利落地清理掉碎片,又用随身携带的一块布擦拭了一下被葡萄汁液沾染的地板,然后便沉默地再次进入电梯,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庄生媚僵在原地,直到电梯再次下行,才猛地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原来他只是派人回来处理这点“狼藉”,或许是因为庄得赫极度厌恶任何形式的不整洁,哪怕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这种近乎洁癖的、仪式般的秩序感,与他方才的暴虐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庄生媚靠着茶几,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白若薇那条信息的内容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不能哭。不能示弱。 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也最廉价的东西。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和委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庄得赫的多疑和残忍她早已见识,白若薇的任性和自私更是远超她的想象。 这次她莫名其妙成了他们之间博弈的牺牲品,下一次呢? 她必须知道,白家到底要干什么? 白若薇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弄清楚这些,她才能判断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才能……逃出生天。 她重新点亮手机,盯着白若薇的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任何回应,无论是辩解、哀求还是愤怒的质问,在此刻都只会暴露她的情绪和虚弱,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戏弄和打压。 沉默,是她目前唯一的铠甲。 她忍着周身酸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肿胀的脸,清晰的指印交错浮现,嘴角破裂,渗着血丝。 她用冷水仔细清洗伤口,冰冷的水刺激得她一阵哆嗦,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处理完脸上的伤,她换下被弄脏的衣服,仔细检查身上。 手臂和肩膀多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找出药箱,默默地给自己涂抹化瘀的药膏,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疼痛,但她始终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将散落的靠垫摆好,把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药油味,和她眼底深处无法抹去的惊悸,记录着方才的风暴。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庄得赫最后那个停顿和审视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那样多疑的人,真的会完全相信白若薇的暗示吗?还是说,他其实也有所怀疑,只是暂时选择了最方便“处理”的对象来发泄怒火和巩固权威? 而他发给白若薇的那张照片……白若薇看似得意的回应背后,又藏着什么?是真心觉得解气,还是另有所图? 庄生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以及雨水中模糊的城市灯火。 这座繁华巨大的城市,藏着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吞噬。 她不能坐以待毙。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05 16:58:2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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