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无法落地的飞鸟】(10-18)作者:迟春昼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4-05 16:58 已读17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像无法落地的飞鸟】(1-9)作者:迟春昼 由 a_yong_cn 于 2026-04-05 16:57
(十)有时候,有时候

庄生媚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军区医院离市区不算远,但是离庄得赫的别墅来说还是有些距离的。这具身体没有驾照,她只能拜托胡叶语来接自己。
后者看见她身上的伤,气得呼吸都不顺,大声质问:“庄得赫他怎么敢的?!”
医生关切地问她需不需要报警,庄生媚拒绝了,转而对胡叶语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我得想办法从庄得赫手里多要些钱。”
胡叶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追问了一句:“多要钱做什么?”
把家里的赌鬼和吸血鬼都安抚好。
这句话庄生媚坐上了车才说出口,胡叶语好奇地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庄得赫知道你的名字,还把你养在身边,他到底要干什么?”
庄生媚沉吟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庄得赫的喜怒无常让她无法猜到下一秒他要做什么,以前都在庄家的时候,庄得赫对她再差也只是语言上有些过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随便打骂。
那天在高尔夫球场,她接起这具身体的生身父亲的电话,开了外放。
庄得赫听到了全程,听到男人找自己要钱,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眼神轻蔑却认真,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庄生媚下意识地抗拒这种视线。
“不过。”胡叶语知道她不想聊庄得赫,于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开:“希尔顿原来的那个经理我找到了,他现在在美国,应该是被庄得赫赶出国的。”
庄生媚一听,笑道:“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两人谈话间,电话响了。
庄得赫冷淡的声音传来:“人呢?”
庄生媚回道:“在医院。”
“我不觉得你没有我的允许可以去医院,你说呢?”庄得赫语气冷冷的,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
“庄先生,我伤得很严重,医院都怀疑我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要为我报警,但你却不允许我去医院,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庄得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跟你道歉?”
“没有。”庄生媚说:“我已经从医院出来了,这就回来。”
“你跟谁一起去医院的?”
庄得赫突然问。
“我自己一个人。”
庄得赫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在一个离自己别墅远得不正常的军区医院。几乎要气笑,却还是压着火气问:“哪个医院,我叫人来接你。”
“不必了庄先生,我自己可以打车。”
庄生媚依旧用客气的语调拒绝着他的话。
他找人问过卢湛飞。
得到的回答是,庄生媚曾经和他睡过一晚上,所以他卖给她一个人情,因为庄生媚曾经跟他请求过,想试试能不能跨越阶级。
跨越阶级?
庄得赫听到这个词就差冷笑了,但是他的教养让他依然面无表情。
自他遇见这个庄生媚开始,她脸上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屑感,对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
这样的人,跨越阶级吗?
庄得赫没有戳穿庄生媚的话,反而顺着她说了下去:“好啊,那我等你。”
庄生媚表情抽搐了一下,她搞不懂这个男的,才让人把她殴打一顿,后脚就变脸说什么我等你这种话。
精神分裂吧。
庄生媚小声嘀咕着挂了电话。
车里胡叶语已经开始放音乐了,王菲的声音空灵而动听。
“你离开这七年,庄得赫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得很,你们庄家就只剩下他一个,有很多人都以为他也该结婚生子,但很奇怪,他一点要结婚的迹象都没有。”
胡叶语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妈还跟我打听过,说我们之前走得近,让我努努力看能不能让庄得赫喜欢上我。”
庄生媚眼睛看向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风驰而过的车辆像风中风。
“庄得赫这个人,人生字典里真的有喜欢这个字吗?”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歌还在放。
有的。
庄生媚在心里悄声地说。
那是庄得赫二十岁的时候,家里办家宴,人声喧嚣,来来往往。
庄得赫喝了酒,脚步虚浮,眼睛发飘。
庄生媚受到庄龙的指示,扶他上楼休息。
庄得赫扶着她的腰,滚烫的掌心越来越紧,混合着红酒和香水的气息环绕庄生媚久久不散。
他低垂着头,被她甩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哼哼了两声,扯开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庄生媚坐在沙发前的地上顺了口气,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确切的说,是他紧皱的眉头上。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慢慢抚平了眉间的沟壑。
天地都变得安静而缓慢,门外的交响乐团还在演奏着肖邦小调第四叙事曲。隔着门板,这方天地好像一座孤独的岛屿,她心中像是倾倒了一瓶橘子汽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一个一个破碎,溢出她藏起来的感情。
她爱他,天地不容。
那又如何。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庄得赫。”
男人静静地睡着,没有了往日乖张或者轻蔑的神情。
庄生媚的指腹缓缓下移,擦过男人的高挺的鼻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的被缩短,漫长的时间为他们静止。
“庄得赫。”
她离他好近好近,近到可以数清庄得赫有几根睫毛。
“我爱你。”
她听见自己的气声说。
庄得赫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看不到一点醉意,唯有清明而汹涌的感情倒映着眼前庄生媚的影子。
男人伸出手扣住庄生媚的头,吻上了她。
……
“到了。”
胡叶语的车停在离庄得赫住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再往前走就要进到庄得赫警卫的监控范围内了。
车里还在放王菲的红豆。
“你开的重复播放吗?”
庄生媚问。
胡叶语看了一眼屏幕,被提醒到,伸手换了下一首歌.
我哥开我车设置的吧。“
歌声戛然而止。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庄生媚把和胡叶语用来联络的手机关机,然后熟练地塞进自己的内衣内。
大门的警卫给她摁开了自动门,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
她面前的大门也开了,两个黑衣人站在玄关处。
不是打她的那些人。
穿过玄关走廊繁华的透光木架,她能隐隐约约看见庄得赫的背影,他脊背笔直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正在看什么。
两名黑衣人熟练地搜身,将她全身上下除了隐私处都摸了个遍,然后放她进了门。
“怎么不睡?”
庄生媚先开口,把包放在沙发上。
庄得赫看了一眼她的手提包,平淡地开口:“明天让人上门给你挑包,你现在用的这个可以扔掉了,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
庄得赫闻言眉头一跳,扭头看过去,看见女人正在脱自己的外套,姣好的身材曲线让他喉头一紧。
他移开眼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书上。
“我养的人。”他顿了顿说:“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但你如果不听话,那后果你知道的。”
庄生媚想起那一顿痛打,笑着开口:“白小姐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很开心?”
男人动作一僵,锐利的眼缓缓抬起,眼中泛着警告的冷光:“你现在就很不听话。”
庄生媚没有讲话,男人见她这样很满意地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出去,如果有自己的事情要给我打电话。”
他扔过来一个车钥匙,下巴微微抬起,“明天会有人来教你学车,学成后会带你去考试,拿了证,这辆车就交给你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庄生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明天有个饭局,跟我一起去。”
“打扮的好看点。”
庄得赫撂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客厅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走向那间阳光生态房,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植物和动物都沐浴在月光中静悄悄,她站在树木下站了半晌。
那年的吻,混合着酒气和男人的气息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
两个人激烈地拥吻着,血腥的味道在唇边、口中不断地弥漫,铁锈的气味让野兽饥渴地吞咽着。
庄得赫睁着眼,看着庄生媚的脸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忍不住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单手从沙发上撑着自己的身体将庄生媚压在身下。
女人像一滩柔软的水,在他身下,从未有这么一刻,这么乖。
“我爱你……”庄得赫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庄生媚,我爱你……”
浴室氤氲的水汽爬上墙壁,浴缸中的水面随着男人的动作一点一点摇晃着,他脖颈处的青筋因为肌肉紧绷从红得要滴血的皮肤上缓缓浮现,庄得赫仰着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他记不清自己第几次这样了,这七年,他就是这样的,只能靠自己的手来发泄。
直到看见庄生媚,这个假的庄生媚,他的感情才微微松动。
透过这个女人,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看见了从前。
看见自己和庄生媚那次禁忌的吻。
哪怕他第二天假装自己喝断片了什么也不记得,哪怕后来他和庄生媚渐行渐远,他都撑着自己走下去。
他的手机响了。
庄得赫用湿漉漉的左手接起电话,右手继续套弄自己的肉棒。
“喂?”
叶怀才的声音传来:“胡叶语在找一个人,这个人跟你有关系。”
“谁啊?”庄得赫慵懒地问。
叶怀才声音淬了冰:“希尔顿的经理。”
叶怀才回北京只住安缦,他才不在乎希尔顿谁住,也不在乎希尔顿的经理是谁,但是胡叶语在找这个经理就不行。
他第一时间就打给了庄得赫。
“谁?”
庄得赫以为自己听错了。
“北京西站那个?”
他又问了一遍。
叶怀才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前经理。”
庄得赫坐了起来,他皱着眉头问:“确定吗?”
叶怀才反问:“你说呢?”
“胡叶语是我堂妹,我不想让她卷入任何纷争中,当年我是这么说的,我现在还是这么说。庄得赫你答应过我的。”
“你和庄生媚的事是你们庄家自己的事,不要拉我们进来,况且庄生媚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折磨我们叶家吗?”
庄得赫在叶怀才的控诉声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沉道::“好,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害胡叶语,但是有件事我也要让你帮忙。”
“不要打草惊蛇,你妹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人什么事,我们静静地等着就好了。”
叶怀才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庄得赫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空空的冷意。

(十一)鸿门宴

晨间新闻里,庄得赫正西装革履地对着镜头讲话:
“下一步,我们要做的还是缩小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这本质上还是要从农业农村问题入手,就像我们今年一号文件里的内容一样,县乡对于土地买卖的经济依赖太重了,房地产业一旦退潮,那么对于经济就是致命的打击……”
电视外,庄得赫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保姆早就做好了早饭,庄生媚却还没有起床。庄得赫看了看手表,自己一个人把早饭吃完了,然后吩咐保姆:“以后早上只用做一个人的,像以前一样。”
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对着玄关走廊的落地镜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仪表。
“一会十点要是她还没起来就去把她叫起来,包和衣服今早要试过,晚上的车也有安排,今天不准她出门。”
他一边整理仪容仪表一边说。
保姆应了声,随后将公文包递给庄得赫:“庄先生,车已经在地下等你了。”
-
庄生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这具身体的睡眠时间太短了,而且一到白天就昏昏欲睡,严重影响她办事。
她打着哈欠下楼,看见保姆在擦玻璃,打了声招呼。
保姆应声后笑着说:“许小姐,十点有人上门,庄先生说让你选自己喜欢的衣服和包,晚上用呢。”
庄生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许砚星这个名字,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别人叫她许小姐,她都要愣一下然后才能作出反应。
庄生媚笑笑:“好,谢谢柳阿姨。”
保姆不知道庄生媚是做什么,只知道突然有天,这栋向来只有庄得赫一个人的房子里住进来了一个新的女人。
这个女人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一点敬畏或者是害怕。
保姆下意识将庄生媚当女主人看待。
十点准时大门被敲响,警卫搜身结束后人被放进来。
五个人拿着十个衣架和十几个大盒子,来来回回搬了三四趟。客厅被挤得快要站不下。
他们一字排开在庄生媚面前,自我介绍是某奢牌的sales。
庄生媚本来对这些就不是很关心,看着他们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还能看得清衣服上漂亮的薄纱,但唯一让庄生媚不舒服的是,这些衣服,无一例外,都有些暴露。
要么就是超低胸礼服,要么就是露一整个背部,极其容易走光。
庄生媚不禁出声问:“这些衣服是谁选的?”
“庄先生呀。”为首的女人笑着说:“他看了今年的春夏大秀,然后从里面挑出来的,这些都是还没有上架的款式,您应该是是首穿。”
庄生媚心中冷笑三声,庄得赫的品味就这样?
她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今晚的宴会应该很正式吧,穿这样有些不太好。”
女sales回答道:“许小姐别担心,庄先生说了,今晚是封闭式的,而且人不多,您穿这一件肯定大杀四方,好看的很。”
庄生媚内心疑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好吧,庄得赫不用跟我一起挑吗?”
“庄先生的衣服早就挑好了,他有自己一直喜欢的牌子,每一季都会提前送到他手里,所以不需要我们。”
庄生媚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最终敲定了一件淡蓝色鱼尾裙,勾勒出庄生媚优越的腰臀比,配的是香奈儿的珠光22bag,老款但是庄生媚很喜欢。
sales最后照了照片发给庄得赫的联络员,后者很快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庄生媚其实没有原主这么爱惜自己的身材,自从重生之后,庄生媚就一直秉持着该吃吃该喝喝的原则,所以好像胖了一些。
但无所谓,庄生媚心想,反正庄得赫现在没有碰她的意思,她也不用担心什么。
庄生媚一天都在院子里招猫遛狗。
庄得赫养了一只伯恩山犬,起名还挺洋气,叫sandy。在花园里还有一栋专门给它修的小屋,木质结构,里面还通了电,挂了玩具,平时有专门的养护人员。
庄得赫很忙,他没有时间陪狗玩。现在庄生媚来了,她倒是有些时间。
这栋屋子从外表看平平无奇,安静的有些过分。
谁曾想里面有一个专门为狗打造的小屋,也有一个改造好的热带鸟笼。
庄生媚想起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句话叫:“爱护动物的人本性一定不会很差。”
放狗屁。
下午六点,有车来接庄生媚。
拉开车门,庄得赫却不在后面,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壮,神色肃穆,话语很少。见到庄生媚也只是微微朝后视镜点头说:“庄小姐你好,庄先生让我来接你过去。”
手机的电话此时也响起,来电显示庄得赫。
庄生媚接起来,那头直截了当地说:“车到了就上车,到了饭店上23楼,跟门口的人说自己叫许砚星,他们会带你进房间的。”
庄生媚终于问:“到底是什么宴会,为什么要我一起去?”
庄得赫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道:“你没有权利向我提问。”
庄生媚气笑了:“行。”她咬咬牙,挂断了电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庄生媚现在真的是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
吃饭的地方在龙庭,瑰丽的楼上。
庄家在酒店这方面依然有绝对的话语权,本来需要预约的位子也变成了随到随用,权力大过天,叫庄生媚心中还是感叹了一句的。
只是推开包间的大门,这份感叹变成了一句国骂。
白若薇坐在里面,挨着的便是庄龙和庄得赫,另一边,侧身对着大门的便是白若薇的父母。
白家是餐饮业的龙头,怪不得会在龙庭。
之前庄生媚以为是庄得赫的威力,但想来他怎么会让另一方没有存在感呢?
好一个借力打力。
但她今天恐怕是鸿门难却了。
庄生媚握着门把手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不好意思走错了。”
“站住。”庄得赫的声音响起,庄生媚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几个人的目光都扎在她身后,根本摆脱不了。
转过身,正好对上庄龙可以杀人的眼睛。
庄得赫倒是一派悠然自得,转脸朝白若薇笑:“薇薇,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他朝白若薇的父母笑道:“叔叔阿姨,她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假冒我妹妹的名字的女人,她在我手上已经吃够了教训,我今天带她来,就是来给你们赔罪的。”
白卫国视线从庄生媚裸露在外青紫色的伤疤和伤口上一一扫过,然后鼻孔出气道:“这个婊子要由你来带着赔罪?”
庄得赫唇角勾着道:“您知道的,我妹妹是我们家的……底线,她都这么做了,那理应我来管。”
“这不对吧。”白若薇扭头过去打断了他的话:“这女的可是害我出糗了,今天怎么说也要讨回来吧?”
庄得赫唇角僵硬了一下道:“可以,只要你想。”
白家人没有给庄家面子,虽然面上装得一派平和,但是庄生媚还是从里面感受到了一种针锋相对感,不过白若薇似乎看起来好打发一点,毕竟庄得赫的那张脸往她面前一放,再怎么着态度都要软上三分。
男色误人,更何况是有其他条件加持下的男色。
庄得赫这一代的大院子弟,条件相配的人里,男的少女的多,个个都是宝贝疙瘩,自然庄得赫变成了一个香饽饽。
白卫国冷哼一声没再继续施压。
庄得赫眼神示意她过来,庄生媚在众人的视线里走向了庄得赫,站在了他身边。
他轻抬下巴,庄生媚识趣地端起分酒器和一整瓶白酒,倒了满满一杯。
“喝了。”
庄得赫似乎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分酒器满满一杯已经是庄生媚的极限,但她不说二话,咬咬牙端起来就要喝,却被庄得赫抬手拦下。
男人眉角微微抬起,看向她另一只手拿着的酒瓶,轻飘飘地说:“喝这个。”
庄生媚攥紧瓶身,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指尖泛白,拧开白酒瓶盖,辛辣气息直冲鼻腔。
她仰头灌下整瓶,灼烧感从喉咙窜进胃里,绞痛瞬间蔓延,冷汗沁湿额角,却咬着牙转身要走。
庄得赫的声音冷得像冰,“站住。”
他抬手又开一瓶,琥珀色酒液晃出涟漪,“喝完。”
庄生媚颤抖着举杯,只抿一口,胃里翻江倒海,酒水混着酸水猛地吐在地毯上。
包间里瞬间死寂。
庄得赫脸色骤沉,抓起酒瓶,劈头盖脸将酒浇在她身上。
淡蓝色薄纱礼服瞬间湿透,紧紧黏在肌肤上,白色内衣的轮廓清晰毕现,每一寸曲线都暴露在众人眼底。
天旋地转袭来,她腿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传来刺痛。
庄得赫俯身,将一杯满溢的白酒稳稳放在她后背,杯底与纱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背着这杯酒,叼着分酒器,去给白家人道歉。”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羞辱。
庄生媚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借着一丝清醒,缓缓俯身,四肢着地往前爬。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庄得赫笔挺的裤脚,锃亮的皮鞋尖泛着冷光,像淬了冰的刀。
周遭的目光密密麻麻砸在她身上——有白若薇的得意与嘲讽,白卫国夫妇的鄙夷与冷漠,庄龙的阴鸷与快意,还有席间的窃窃私语与躲闪。那些目光像针,扎得她浑身发烫,屈辱顺着脊椎往上爬,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分酒器薄薄的玻璃边缘硌着唇角,后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烫在皮肤上。
她不敢停,每爬一步,膝盖都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庄得赫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脚下匍匐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用来讨好白家的工具。
白若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轻声对身边的庄得赫说:“JON,你这管教人的办法,倒是别致。”
庄生媚爬到白卫国脚边,后背的酒杯终于稳住。
她抬起头,发丝被酒水黏在脸颊,眼底的情绪被屈辱压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没开口。
庄得赫的皮鞋踢了踢她的肩膀,语气冰冷:“说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带着白酒的灼烧感,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
白卫国嗤笑一声,抬脚避开她,像是嫌她脏:“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庄得赫,你这赔罪的诚意,可不太够。”
庄得赫挑眉,俯身捏住庄生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目光扫过她湿透的礼服,语气轻佻却残忍:“听见了?白叔叔不满意,再赔罪,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庄生媚的胃又开始绞痛,后背的酒杯重得像块石头,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毕竟白家不想看她倒下。
她缓缓低下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对不起,是我冒失,不该冒犯白家,求各位原谅。”
话语落地,包间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白若薇放下茶杯,脚尖轻点庄生媚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带着刻意的羞辱。
“光说有什么用?”白若薇娇声道,“jon,你看她这模样,倒像是我们欺负她似的。不如,让她给我敬杯酒,诚意不就来了?”
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松开捏着庄生媚下巴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听见了,给若薇敬酒。”
庄生媚浑身一僵,后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顺着脊椎往下流,冰凉刺骨。
她撑着地板,想要起身,膝盖却早已麻木,刚直起一点,便踉跄着要倒,后背的酒洒出大半,溅在白若薇的裙摆上。
“你故意的!”白若薇尖叫一声,猛地推了庄生媚一把。
庄生媚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的酒杯碎裂,玻璃碴扎进湿透的纱料,刺得皮肤生疼,酒水混着一丝血珠漫开。
庄得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是因为庄生媚受伤,而是因为白若薇动了他的“东西”。
他俯身,一把揪住庄生媚的头发,将她拽起来,语气阴鸷:“谁让你乱动的?”
庄生媚疼得浑身发抖,眼底终于泛起湿意,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恨。
她看着庄得赫冰冷的眼眸,惨笑着从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庄得赫,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庄得赫嗤笑,将她往白若薇面前一推,“让她满意,让白家人满意,否则,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包间。”
白若薇看着狼狈不堪的庄生媚,心中的快意更甚,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用纤纤玉手捏起地上的玻璃渣放进酒中,然后递到庄生媚唇边:“喝了它,我就原谅你。”
酒液顺着杯沿滴落,砸在庄生媚的胸口,冰凉黏腻。
她跪着,没有动作,只是自下而上地看着白若薇。
为了狠狠地记住这张脸。
庄得赫见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包间里炸开。
庄生媚的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我没耐心跟你耗。”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喝。”
周围的目光愈发冰冷,窃窃私语声也清晰起来。
庄生媚缓缓转过头,接过那杯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冲刷着喉咙的伤口,与后背的刺痛、胃里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喝完,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今天,大概是不见血不能结尾。
庄生媚不怕,她死死地盯着庄得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腹部的绞痛渐渐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痛到她突然反胃,喷出一口血来。

(十二)线索

叶怀才给庄生媚挂上吊瓶,然后看了看病历本,一脸疑惑地问:“许砚星?”
他不觉得这个女的有庄得赫之前认识的那些女明星要漂亮,好像也不是什么圈子里出名的人,值得庄得赫专门给她改名吗?
庄得赫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满脸疲惫,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
叶怀才叹了一口气,双手插兜说:“她胃里大出血,我们取出来了一包碎玻璃渣,如果今晚不来我这里,这些玻璃渣会沿着她的消化系统一路下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庄得赫,庄生媚走后这七年,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需要我提醒你吗?”
叶怀才絮絮叨叨:“你不能仗着你在公安有能力和影响,就随便惹是生非吧!”
“好了……知道你操心。”
庄得赫缓缓睁开眼睛,露出眼里的红血丝。
叶怀才是他们这些人中走的路最正的,竟然愿意去读吃力不讨好的医科,回国后在协和做了一名医生。每当聚会,他们都要拿这件事开涮,甭管是不是,先问对不对。
叶怀才生气道:“我劝你收敛一些,别以为别人不能把你怎么样,这还是孟西白没有回国,他如果回来了,抓住一点你的小辫子,你看你是什么下场。”
提起孟西白,庄得赫脸上的疲惫突然全都消失了。
他好像想起什么唇角带着一丝冷笑,偏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女人:“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收留这个人在身边?”
“为什么?”
叶怀才不明白。
“这些年,想在我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大多都把自己朝我各种前女友的样子靠齐,只有她,她用了庄生媚的名字。如果是你,你会把一个人的仇人送到他的面前吗?”
如果当年死的人不是庄生媚而是庄得赫,那庄家现在是什么光景?
那些人会一口一口把庄生媚蚕食干净。
“七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个人有所动作。”
庄得赫冷冷道:“我不会放过当初那件事的所有人。”
“行了行了。”叶怀才没空听他反反复复说些话,在他眼里,庄得赫颇有几分人走了隐隐发疯的意思。
他主要是不想让自己沾上庄家的破事。
叶怀才看了看自己腕间的手表,状似不经意地愁眉苦脸道:“哎呀……我这个表好像有些旧了……”
庄得赫无奈地叹口气说:“明天叫人送新的来,还是老规矩,不准说出去。”
“你放心。”叶怀才原先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谢谢庄少爷,我妹妹要来给我送宵夜,我先回办公室了。”
“不客气,叶少爷。”庄得赫皮笑肉不笑。
叶怀才出了病房,留下了庄得赫和庄生媚两个人。
麻药劲还没过的庄生媚正沉睡着,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皮下的眼珠无意识地颤动着。
庄得赫看着窗外的天空,还在下着雨。
天气预报说的下雨比往年还要久,只是春雨都这样长,到了夏天,北京怕是要从温带大陆性气候变成海洋性气候了。
今晚的事情有些失控,他没想到白若薇真的不怕出人命,混着玻璃碴的酒都敢端给人喝。
看见庄生媚吐血,白若薇也只是蹙眉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看向庄得赫:“太脆弱了吧!”
庄得赫看着全场仍然安静坐在座位上仿佛没看到这一切的人,他们的表情里面竟然没有一丝慌乱,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庄龙双手合十,静静看着他要怎么处理。
庄生媚是庄家送给白家的投名状,也是庄龙杀一杀庄得赫锐气的刀。
庄得赫并不知道今天的饭局是和白若薇的,在他在地库里看见白家的车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庄龙办的一场家宴,他习惯性地接受了他的疯母亲不在,也习惯性地接受了庄龙的冷淡,但他没想到,这是庄龙出的一记阴招。
所谓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庄得赫从小接收着庄龙这样的教育长大。
他早该知道的,庄龙是个不会善罢甘休的主。
尽管他内心实在不舒服,但也只能让庄生媚做小伏低,没想到这对于庄龙和白家来说根本不够。
庄得赫压着内心的火气看着在场的一切,自己却不能出手做什么。
一股久违的无力感漫长他心头,好像七年前,他在庄生媚的尸体前失态地嚎啕大哭,庄龙也只是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说:“够了吗?该火化了。”
庄家,一个优胜劣汰的斗兽场,一个小子咬死老子才是终结的精神病院。
庄得赫第一次对庄龙起了杀心。
他第一次起杀心,是他的弟弟,那个同父异母的庄灿阳,趁他不注意想要推他下楼摔死,但他命大,也只是摔断了腿。因为庄生媚那天恰好在楼下,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去拉她。
那时候,庄得赫确认了,庄生媚和自己一样,是这个家的异类。
庄龙觉得庄生媚是女的,所以对她没有什么教育和要求。但庄生媚却比谁都努力。
庄得赫都知道。
因为他在庄生媚不注意的角落,一直,一直地窥探着她。
看她笑,看她苦恼,看她哭,也看着她发育出自己的身体曲线。
可是,庄生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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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才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胡叶语正在他电脑前玩游戏,听见门开的声音时,胡叶语露出半张脸,眼睛却还是牢牢锁死在电脑屏幕上:“回来了?”
“嗯。”叶怀才看见放在旁边的饭盒轻笑着问:“你做的?”
胡叶语敷衍着嗯了一声:“对啊对啊,你吃一口试试。”
胡叶语自从迷上烹饪开始,叶怀才每天的饭都被胡叶语承包了,至于好吃与否,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叶怀才本身对食物也不是很挑剔,所以胡叶语送的饭他经常吃的精光,这给胡叶语竖立了很大的自信。
叶怀才正在吃饭,忽然听见胡叶语问:“你在给谁看病啊,这么晚突然被叫过来。”
叶怀才想了想说:“一个普通病人。”
胡叶语又问:“能把你叫得动,应该不是什么平常人吧。”
“我就是个普通医生,什么叫不叫得动的。”
叶怀才扬起脸冲胡叶语笑,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你不是不关心我的工作吗?怎么今天问这么多?”
胡叶语顿了顿,索性又说:“关心你不行啊?”
叶怀才眼眸幽暗,打量着胡叶语半天没讲话。
胡叶语面前电脑屏幕上的boss死了,她才有空看叶怀才。
叶怀才脸上的打量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脸单纯道:“那你关心一下我的胃行不行?我吃完了但是还饿。”
胡叶语一看,饭盒真的被一扫而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是猪吗?”
“嗯嗯。”叶怀才一点没有被骂的自觉:“早点回家,或者一会我把你送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走。”
胡叶语站起身拿起手机正要走,忽然屏幕亮了。
她瞬间拿起来,好像怕被叶怀才看到什么一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注意到面前叶怀才瞬间失掉所有表情的脸。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叶怀才挤出一句话,勉强笑了笑。
胡叶语嘿嘿一笑:“没事了没事了,那我走了,你好好上班。”
她打开门正要溜,突然大门的把手被叶怀才摁住,胡叶语的脚步被迫停下。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高大的男人,后者笑着看她,却无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送你。”
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露出里面紧绷的白色衬衫。
胡叶语视线被大胸吸引,伸手戳了戳道:“练得不错!”
叶怀才抓住她的手笑眯眯道:“男女授受不亲。”
“嘁……”
胡叶语转身:“快走吧快走吧。”
叶怀才笑着看胡叶语的背影,单手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个点的医院很安静,除了护士之外,大部分人已经回去休息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映照在玻璃上的两个人的身影。
高大的男人走在女人身后,女人提着一个饭盒慢悠悠地向楼梯走去。
有住院医师路过,朝叶怀才打招呼,神态毕恭毕敬。
叶怀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胡叶语的手机装了防窥屏,叶怀才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只能跟着她身后缓慢前进。
“你回去的晚了我姑姑不说你吗?”
胡叶语撅嘴道:“我爸妈都不管我。”
两个人慢慢走到了电梯口,电梯正从楼上下来,屏幕上的数字正一闪一闪地减小。
胡叶语长长地出了一口,好像在给自己做战前准备一样,紧紧盯着电梯口。
叶怀才不明所以地歪头看她,正准备问她在深呼吸什么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开了。
叶怀才扭头看向电梯里的人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胡叶语。
胡叶语下眼睑在猛烈地抽动,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叶怀才的双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正要拉住胡叶语的手,忽然听见一道虚弱的女声。
“你们是上还是下?”
发出声音的女人正坐在轮椅上,头上贴着小块的纱布,另一只手被固定在轮椅上打着吊瓶,她嘴唇惨败,看人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讲话声音气若游丝,下一秒就要倒地一样。
这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庄得赫也借坡下驴问:“你们不上我关门了。”
叶怀才牵着胡叶语的手腕道:“我们上。”
胡叶语,一步跨入电梯,站在了庄生媚轮椅旁边,她手微微撑在轮椅把手上面,仰头一副了然神态问叶怀才:“你的病人?”
叶怀才笑得很勉强:“救人嘛……”
胡叶语才不听他的说辞,扭头问庄生媚:“喂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庄得赫看向她正要讲话,庄生媚回答道:“言午许,许砚星。”
“庄得赫这个人吧,虚伪,恶心,还脏,许小姐你跟他混在一起可不会有好下场,他这个人,天煞孤星来的。”
胡叶语笑着继续说:“我姓胡,胡叶语,我们加个微信,你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来找我。”
她伸出手机二维码朝庄生媚过去。
庄得赫伸出一只手牢牢挡住了手机屏幕。
他的力量很大,胡叶语根本比不过,她因为用力,脸上的五官都憋了起来,耳朵尖也红彤彤的。
突然身旁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庄得赫的手腕。
庄得赫看向手的主人。
叶怀才笑眯眯地站在胡叶语身后说:“庄少,我妹妹一点小愿望,你就……满足一下吧。”
庄得赫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在阻止他去干扰胡叶语。
也因为这股力量,胡叶语可以轻松一些。
他不耐烦地要甩开叶怀才的手,突然听见庄生媚朝胡叶语报出了一串简单的数字。
“……再加上一个Z,就是我的微信号。”
庄生媚微微仰头看向胡叶语。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三人之间的角力随着这个声音烟消云散。
庄生媚笑着对胡叶语说:“胡小姐,真的有需要就可以来找你吗?”
“嗯!”
胡叶语恳切地点点头。
“谢谢。”
庄得赫推着她的轮椅要走,庄生媚只能侧着脸道谢。
目送着两个人走远,叶怀才突然问胡叶语:“这么好心?”
“I AM PHILANTHROPIST!(我是大慈善家!)”
胡叶语回道。
叶怀才缓缓收敛了笑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发了条信息。
【把病人许砚星房间的用品保留,看看上面有没有头发之类的东西,保存起来我有用】

(十三)像无法落地的飞鸟

庄生媚被庄得赫推到自己车前,后者正要去扶她起来,庄生媚猛地一挣,身体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别碰我!“
庄得赫的手僵在半空中,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庄生媚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表情她的五官都像一副模糊的山水画。
庄得赫悻悻收回手,看着庄生媚艰难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瘦骨嶙峋的手扶住了车门。
庄生媚的身上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疼痛,她勉强才能让自己的胃部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状态,不会因为猛烈的动作被拉扯到。
庄得赫不同意她住院,动用了所有的绿色通道给她做了一场大手术,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
庄生媚的动作很缓慢,她因为疼痛,全身上下的肉都在抽搐,脸部的肌肉因为刺痛而痉挛。
她根本顾不上身边还有一个庄得赫。
“操……”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气音。
庄得赫抱臂看着她,微微偏头像在看一个很好笑的人,眼睛里都是玩味。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庄生媚受够了这个阴晴不定精神分裂的男人,索性连他讲话都不搭理。
终于,她紧紧扣着车门把自己的身体拖进了座椅。
这一个小动作都让她冷汗涔涔大喘气,忘记了安全带还没有系。
一双手指纤长的大手绕过她的腰缓缓往上,腕间的香水味道擦过庄生媚的耳朵,男人的手表秒针声清晰可闻。
“安全带。”
他惜字如金。
如果庄生媚还有力气,她大概会抬起手狠狠拍开庄得赫。
可惜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庄得赫低垂头扣安全带,高耸的眉骨完完全全遮住了漂亮眼睛,所以当他问庄生媚话的时候,庄生媚下意识冒出了冷汗。
“刚刚在电梯里的女人,你认识吗?”
庄生媚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你也敢加好友?”
庄得赫扣好了安全带,抬起脸直视着庄生媚。
庄生媚垂眼不说话。
庄得赫直起身子,站在车外道:“我不干涉你交友自由,但是你不要想动什么歪心思。”
“我没空陪你玩。”庄得赫居高临下看着她,不耐烦地皱眉。
庄生媚在庄得赫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呢?
庄得赫坐在了庄生媚旁边,司机启动了车往回家开。
庄生媚偏头去看庄得赫。
窗外是晨曦的光,太阳一点一点爬上地平线。
他一宿未睡,眼睛泛红,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竟然有几分……落寞?
算了,关我屁事。
庄生媚收回视线闭上眼。
她的麻药劲还没有完全过,大脑依然有些不灵光,回到屋里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太阳终于破开夜幕,庄得赫一宿未睡,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没什么胃口,神情恹恹对保姆道:“今早不吃了。”
电视像往常一样播放着新闻,他一眼看到了庄龙的脸。昨天白天庄龙才开完一场和商贸局的经济促进会。
嘴上虽然说着要打开市场,开放脚步,转头便是对庄得赫这边问政策、问形势。
得到庄得赫不太好的回答后,便转头换了说法,在记者会上就保守很多,措辞也更加委婉。
庄龙之前在交通运输部工作的时候,庄得赫还在财政部锻炼。没人知道庄得赫是庄龙的儿子,除了少数人。
那年财政预算执行交通运输部就是先进。
他们父子一路扶持,但也关系诡异。
直到昨晚,他第一次产生了不好的念头。
庄龙老了,他本该退居二线的,可是他在办公室里挂了一幅巨大的曹操诗篇,上面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写的比旁边的字都大。
如今庄得赫调到发改委做事,庄龙也高升到中央,本以为不会再有过多的交集。
庄得赫这些年,越来越无法容忍别人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动他的东西或者决定。
哪怕是他的父亲。
他打电话给联络员胡杰:“小胡,今晚问问左长明有没有空,我请他吃个饭。”
胡杰答应完后问:“那今晚还需要给您留房间吗?还是……”
“我回家住。”
庄得赫不假思索地说。
“哦,还有。”他顿了顿道:“让驾驶课老师先不用来了,这几天先休息。”
胡杰懵了一下然后说:“好……好。”
庄得赫挂断电话,拿起公文包去上班。
庄生媚这一睡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睡到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手机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幽光。
她拿起来一看,是胡叶语的好友申请。
其实昨天在医院演那么一出,是她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要让自己和胡叶语的解除在庄得赫眼中变得正常化,这样方便以后做事。
这是庄生媚看见包厢里的人的那一刻脑中一瞬间出现的想法。
只不过白若薇做的事实在超出了预料,庄得赫在白家面前也没办法逞威风。
庄生媚想了又想。
白家似乎是吃绝户起家的。
她之前还记得有人同她说过。
白家的祖上是入赘给聂家唯一的女儿的,谁料这第三代就直接还宗姓了白。
白家有些军队背景,所以庄得赫才不能做什么。
毕竟庄家最缺的就是军队的支持。
这也是庄龙呕心沥血想要庄得赫娶白若薇的原因。
想到这里,庄生媚笑了一下。
在嘲笑。
保姆已经在衣架上放好了换洗的衣服,床头柜放着一杯白水,还有一张纸条:
【醒了找我,我叫医生过来给你吊瓶。】
庄得赫的字遒劲有力,带着一些瘦金体的形,却全是行书的意,不过没人知道当年庄龙让庄得赫学写字,临的是颜真卿的楷书。
字条的旁边,放着一个全新的钱包。
MIUMIU的经典款,她打开,看见里面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是原主的脸,消瘦的双颊憔悴的肤色,前面的刘海有些凌乱,眼下的黑眼圈因为没有化妆而格外明显。
盯着镜头的眼睛也木木的。
身份证的名字赫然写着:
【许砚星】
自此,这具身体完完全全地改了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从上次高尔夫球场之后,这句身体地家里人竟然再也没给她发过消息或者打电话。
她好像进入了一个真空的防护罩一样,彻底和周围人断了联系。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悬浮在半空中无法落地的感觉。
庄生媚撑着身体坐起来,全身上下还在疼,饥饿感倒是如期袭来。
她慢慢下床,想去厨房寻觅一些能吃的。
下楼梯的过程实在煎熬,台阶灯把每一级照的有些相似,恍神模糊了庄生媚的眼睛。
她呼叫人工智能——这是她新学会的东西。
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回应了她,庄生媚让她打开了大灯,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路过吧台的时候,她听见生态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于是走下台阶打开了生态房的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穹顶的玻璃已经完全打开了。
透过头顶的窗户能看见窗外的星星,雨后的星空漂亮而浩瀚,风顺着顶窗吹进来,吹散了房间内一贯的潮湿燥热。
然而,庄生媚看见的,却是一群她只在圆明园的福海看见过的动物。
张国荣演的《阿飞正传》中提到“一种无脚鸟”终其一生都无法落地,只能不停地飞啊飞。
这种鸟正在庄生媚的面前。
它们小只、圆润,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看着庄生媚,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庄生媚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呢?
那年,人大附中开放日,庄得赫邀请了全家一起去,结束后的晚上,他们一家难得聚在一起,看得是一个纪录片。
她还清晰地记得,庄得赫坐在她的右手边。
纪录片名叫《迁徙的鸟》
片中有一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承诺。”
北京雨燕,随着春天回到了北京。
她仰起头看着枝头上的小鸟,忽然失去了全部的语言。

(十四)一通电话

“醒了不跟我说?”
冷不丁从身后飘来庄得赫的声音,像一片浸了夜露的薄冰,悄无声息贴在颈后,激得庄生媚后背猛地一僵。
她像撞见鬼似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窗沿的绒布,指节泛出青白。心脏在胸腔里猝然狂跳,不是惊喜,是猝不及防的惊惧与厌憎交织。
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清冽如洗,将整个房间铺成一片冷白的绒毯。
她看清倚在门框上的人,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利落的轮廓,浅灰运动家居服松垮却不显慵懒,袖子利落卷到肘弯,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藏着常年自律的力量感。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细烟,烟身泛着冷银的光,身形颀长挺拔,比例好得惊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自带高级感的静物画,疏离又矜贵。
庄生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移开,心底翻涌的怒意被她死死压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层薄冰覆在眼底。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上电视那晚,全网疯传他的采访片段,履历被扒得干干净净,从名校毕业到身居要职,每一步都踩在金字塔尖。配乐激昂澎湃,配文却扎眼得刺心——是金子总会发光,可北京金碧辉煌。
那时候她还在挣扎,看着屏幕里的他,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光芒万丈,冷硬如冰,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他困在这里,连呼吸都带着枷锁。
“北京雨燕。”
庄得赫缓步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步步踩在庄生媚紧绷的神经上。
他自然地站到她身侧,肩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黑影,语气里褪去了冷硬与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每年飞去非洲越冬,春天再飞回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飞鸟,眼底蒙着一层淡雾,像是透过那些振翅的影子,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
那层雾很淡,落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虚伪又刺眼。
她不想理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心底的怒火像被风卷着的火苗,窜得极高,却被她强行按捺——她现在没有发脾气的资本,身体虚弱,处境被动,所有的愤怒都只能变做抗拒。
她侧过身,抬脚就想绕开他离开,脚步刚动,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庄得赫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叶怀才会过来给你打点滴。”
庄生媚咬着唇,指尖用力,轻轻一挣,手腕终于脱开他的掌控,白皙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浅红印子,像一道刺眼的烙印。
她垂眸看着那道红痕,心底的怒意更盛,却只是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连回头都不愿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庄得赫的声音在她身后扬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穿透夜的寂静,直直撞进她耳朵里。
庄生媚的脚步顿住,像被无形的线拉住,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她一天没进食,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
“你一天没进食,必须打营养液,身体扛不住。”庄得赫走近几步,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之前的命令,更像是一种妥协的叮嘱。
庄生媚背对着他,胸腔里的怒火憋得太久,终于忍不住气极反笑,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像冰珠碰撞,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庄先生,够了吗?”
她猛地回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微风,直直撞进庄得赫愕然的目光里。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眼底的平静被打破,闪过愕然与慌乱。
庄生媚看着他那张俊朗却冷漠的脸,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裂出缝隙,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高尔夫球场的事,你心知肚明与我无关。道歉我给了,昨晚我……”她猛地咽回后半句,那些痛苦的记忆涌上喉咙,堵得她胸口发闷,语气不自觉淡了些,带着疲惫的麻木,“我该做的都做了。庄先生,现在可以给我一千万,放我走了吗?”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心底却在翻江倒海。
一千万,她可以不要,可她知道就算逃跑,庄得赫也有办法把她找到。
可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圈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恶心。
庄得赫盯着她的脸,目光沉沉,认真得反常。
他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强装镇定下的脆弱,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恨意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涩涩的,闷闷的。
他不是个好人。
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看见眼前的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是不舒服。
半晌,他松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轻声道:“先养好身体。”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冷硬,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称得上温柔。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可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讽刺。
她寸步不让,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明天就要走。”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庄得赫喉结滚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无奈地闭眼再睁开,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今晚也得把营养液输完。”
他没再碰她,像是怕再惹她生气,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到客厅沙发边。
沙发宽大,深灰色的绒面透着冷寂的高级感,两人隔得老远,远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见。
庄生媚索性闭上眼假寐,呼吸放缓,眼不见为净,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身边的人,隔绝心底的怒意。
庄得赫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蔓延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窗帘:“昨晚的事,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庄生媚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带着错愕,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以往的戏谑与强势,只有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我爸的安排,我事先不知情。对你伤害很大,我会替你出气。”庄得赫继续说,语气认真,带着承诺的分量。他是真的愧疚,昨晚的事,他虽未亲自动手,却也成了帮凶,看着她受委屈,心底竟会泛起莫名的疼。
“替我?”庄生媚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刺骨的冷。
她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替她?他和庄龙本就是一丘之貉,现在跑来假惺惺地道歉,说要替她出气,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
“不必了,庄先生。你放我走就行,离开你们这个圈子,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你该叫我Jon。”庄得赫说。
庄生媚没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再也不说话。
接近十二点,玄关处传来声音,叶怀才带着个年轻的小护士推门进来。
小护士穿着干净的护士服,眼神清澈,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与好奇,进门后就偷偷打量着这座奢华得不像话的别墅,眼底满是惊叹。
护士给庄生媚扎针时,手指微微有些抖,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眼里的好奇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同情。
庄得赫和叶怀才站在不远处的吧台边低语,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一直落在沙发上的庄生媚身上。
确定两人听不见,小护士压低声音,凑到庄生媚耳边,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姐,你身上怎么全是伤?”
她飞快瞟了眼不远处气场强大的庄得赫,又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怯怯的正义:“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庄生媚心头一暖,看着小护士干净纯粹的眼神,心底的坚冰微微融化了一丝。她轻轻摇头,温声道,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了,谢谢你。”
她不想连累这个善良的小姑娘,也知道报警没用,在庄得赫的势力面前,她的反抗微不足道,只会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护士看着刚毕业,眼神干净,没被世事磨得麻木,没被名利熏染。见她好说话,又凑过来,小声抱怨道:“叶医生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问我想不想挣钱,把我带来这儿了,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出诊呢。”
庄生媚不知怎么接,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只能抿唇笑了笑,笑容浅淡,带着无奈。
在庄得赫眼里,庄生媚乖乖坐着,垂眸任由扎针,长发垂落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表情,文静又温顺,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猫,褪去了所有的尖锐。
叶怀才看着庄得赫的眼神,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真能接受她走了,没想到还是放不下。”
庄得赫没否认,目光从庄生媚身上收回。
“算了。”他嘴角扯出一抹涩意,笑容苦涩又疲惫,“你昨晚说得对,我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庄生媚,总会想起那个早已逝去的影子,两者重迭,让他分不清是执念还是真心,只能在矛盾里挣扎。
“对了,有件事不对劲。”庄得赫看向叶怀才,语气瞬间变得凝重,褪去了所有的柔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赵一成回国了。”
“我今晚跟左长明吃饭,让他查了近七天出入境记录——找到了庄生媚当年给赵一成办的假护照。”
七年了,那个消失了七年的人,第一次出现。
“但他从上海入境后,没有任何交通记录。”庄得赫沉声道,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凝重,“我猜,他在机场被人接走,开车走了。”
“上海?”叶怀才瞬间懂了,脸色微微一变。
上海海关署长是他大舅,庄得赫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登就是大事。可叶怀才直接拒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想帮你。”
他是真心的。本就想脱离家里的政治背景,小舅舅在上海被双规后,母家一向谨慎,两会前夕大动干戈,得不偿失,他不想卷入这些是非里。
庄得赫轻叹一声,没有强求,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好吧,我再想办法。”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庄生媚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她的事,还是谢你。”
叶怀才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里带着理解与安慰。有些事,他帮不了,但这份情谊,还在。
庄生媚安静坐着输液,针头扎进血管的细微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眼神放空,心底的怒意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
她只想快点输完液,快点天亮。
庄得赫走过来,目光落在小护士身上,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想喝点什么?”
护士被他突然搭话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
耳朵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尽显青涩的局促。
“那就白水吧,晚上喝茶睡不着。”庄得赫温和地说,随即转向庄生媚,目光柔和,“你呢?”
“苹果汁。”庄生媚老老实实说。
庄得赫一本正经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逗她:“知道了,也喝白水。”
庄生媚当场翻了个白眼。
小护士连忙小声提醒,语气认真:“小姐,你刚做完手术,只能喝水。”
庄得赫冲她挑了挑眉,一副“你看吧”的得意表情,转身走向吧台,背影里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小护士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眼底满是八卦,小声问:“他是你男朋友吗?又帅又有钱!看着对你也挺好的。”
庄生媚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压低声音,示意她凑近。
等护士耳朵贴过来,她才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看见我身上的伤了吗?”
“他打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小护士心里。小护士脸上的八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愤怒,看向庄得赫的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而厌恶。
庄得赫端着两杯水回来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刚才还害羞腼腆的小姑娘,此刻冷着脸接过水,一声谢谢都没有,连眼神都不肯给他,浑身透着疏离与敌意。
他倒不在意,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从商场到官场,树敌无数,没空一个个问原因。
巨幕电视从二楼垂到一楼,占据了整面墙,像私人影院般奢华,屏幕漆黑,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庄得赫把平板递过去,语气随意:“随便选,想看什么看什么。”
他刚想去歇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胡杰的电话。
庄得赫的心猛地一沉,胡杰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是出了大事。他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声音低沉:“喂。”
“庄司长,公安部廖部长刚才找你。”胡杰的声音带着慌乱,语气急促。
“什么事。”庄得赫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刚才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身居高位的冷硬与凌厉。
“许小姐……许小姐她……”胡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气里满是艰难。
“说。”庄得赫疲惫至极,两天没合眼的困倦涌上心头,却又被心底的不安压下。
“北京公安接到一个自首,说是在胡同里找小姐,失手把人掐死了。警察按他说的地方去找,没找到尸体,以为他报假案。可他一口咬定,自己确实掐死了人,还探过鼻息。”胡杰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一路查到房东、居委会,才知道那个小姐……就是许小姐。”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就是庄……”
庄得赫的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确定?”
“确定。”胡杰刚挂了廖利民的电话,语气肯定,“廖部长也觉得蹊跷。你之前只让他盯着庄生媚的房东和家人,谁能想到扯出一桩命案。”
廖利民只知道,庄得赫死去的亲妹妹叫庄生媚。
怎么突然成了胡同里的小姐,然后死了,又活了?
他快退休了,不想掺和这些离奇的是非,直接转给了胡杰。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久到胡杰以为他挂了电话,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庄得赫的声音轻得像云,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带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那个男人……确定他杀了……庄小姐?”
“是。”胡杰缓缓道,语气沉重,“警方没透露任何消息,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杀了人,尸体被人藏了。”
庄得赫缓缓看向沙发上的庄生媚。
她正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输液管,长发垂落,侧脸柔和,会因为药液冰凉而微微蹙眉,会因为无聊而轻轻眨眼,会生气,会笑,会柔柔地跟他顶嘴,会翻他白眼,鲜活而真实。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俱震。
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愧疚、无奈,全都消失了。
他忽然,不想放她走了。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无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是活生生的庄生媚,他都不想放她走了。

(十五)监控

庄得赫的黑色座驾无声滑停在公安部大门前。
鎏金的国徽在正午日光下冷硬发亮,车身投下一道狭长而沉重的阴影。
廖利民带着一众警员快步迎出,车门轻弹开启的刹那,庄得赫径直掠过廖利民悬在半空的手,步履沉而快,径直朝楼内走去。
胡杰连忙朝廖利民躬身致意,廖利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追了上去。
“天子脚下,我出行都只坐红旗。私事找你,你倒敢摆上公务接待的排场?”
庄得赫目视前方,目光冷冽如冰,语气却漫不经心,字字锋利。
“刚开完会顺路下来接你而已。”廖利民堆着笑打哈哈,“这条长安街,你小时候都当学车的练习路,公事私事,看你想说这是什么事。”
庄得赫懒得再与这些被烟酒与世故泡透的老官僚虚与委蛇。十八大之后,廖利民看似金盆洗手,弃了从前那些勾当,一心跟着政策唱红打黑,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庄得赫,就是廖利民的财神爷。
只要庄得赫开口,廖利民别说迎来送往,便是亲自开车,把他要的人一路送进留置中心、送进监委、送到他庄得赫面前,也绝无半分犹豫。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原本端坐的领导与警员齐刷刷起身,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庄得赫身上——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矜贵冷感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连廖利民都只能垂手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敢僭越。
“不用站起来。”庄得赫淡淡开口。
廖利民立刻会意,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庄得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审讯室深处。
单面透光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他能清晰看见里面那个失神发怔的男人,对方却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
“李……国……伟?”
他轻声念出资料上的名字,三个字,在寂静的室内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出租车司机,原籍山西,入京七年。妻儿尚在老家,孩子正读初中。
戴耳机的年轻警员抬头向廖利民汇报,递上一迭刚整理好的笔录。纸张单薄,内容却寡淡得很。廖利民看也未看,直接转手递到庄得赫面前。
在满屋人隐晦而震惊的注视里,庄得赫垂眸翻阅。
档案里的李国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然懵懂的底层小人物,将他与庄生媚的交易轻描淡写为你情我愿,最后将一切推给失手,自述了所谓“杀死庄生媚”的全过程。
“发泄压力……窒息式……”
庄得赫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笑。
他抬眼看向廖利民,语气轻得像风:“他说自己是过失,又主动自首,按规矩,能给他减罪吗?”
廖利民斩钉截铁:“当然不能!”
庄得赫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庄生媚至今失踪,死无对证啊。”
廖利民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沉声应道:“先关起来,无限期羁押!”
至于关到何时,无人知晓。
庄得赫放下资料前,指尖轻叩纸面那张一寸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赌鬼。”
廖利民一怔:“您也看出来了?”
“宁愿扛着杀人罪名永远蹲大牢,也要主动进来——不是外面有人要他的命,是什么?”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他最恨黄赌毒,最不齿抛妻弃子的缩头乌龟,更瞧不起被欲望压垮、沉沦至此的烂人。
廖利民出身平凡,此刻倒难得说起别人好话:“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出身,中南海于你是后花园,可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奔波。在外打工的人,心里压抑得狠。”
“你倒学会替他换位思考了?”
庄得赫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定格在李国伟供述的案发当晚细节。他一目十行扫过,抬眼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小庄,我算你长辈。”廖利民忽然收了嬉皮笑脸,语气沉了下来,“咱们每天见的求神拜佛、走投无路的人还少吗?谁又能真的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他直视着庄得赫的眼睛,字字恳切:“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多抓点实在的,多享享清福。”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旧事:“之前央行那个办公室主任,你应该见过。逢年过节跑断腿给领导拜年,为了算流年,专程飞去香港找苏民峰,结果呢?还不是一撸到底。”
是升是贬,一分在做,九分在人。站队站好了事半功倍,其他都是多余的。
廖利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看破红尘的漠然:“鬼神之说,听听便罢了。复活这种事,根本违背常理。”
庄得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廖叔叔这是看透了?”
“四十岁之后,就什么都看透了。谁年轻时没热血过?汪精卫当年还敢刺杀袁世凯呢。”廖利民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小庄,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新身份证我已经帮你办好,我这边以凶杀案结案,你给那姑娘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对你我都好。”
两人并肩走出公安部大楼。
胡杰早已候在车旁,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庄得赫忽然停住脚步。这是听完廖利民一番长篇大论后,他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我做不到,廖叔叔。”
他连自己,都无法放过。
廖利民喉间一哽,良久,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望着庄得赫弯腰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才轻声补了一句:“庄生媚的事,你随时可以找我,只要你信我。”
北京的正午,车流如织,西二环堵得水泄不通。
胡杰稳稳握着方向盘,庄得赫低头处理着工作消息。车厢里很静,只有胡杰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目光。
庄得赫微微抬眼,声音平静:“有事?”
“……有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讲。”
“第一次听您提起陆万祯、说到庄生媚小姐时,我就想汇报了,只是怕弄错,一直没敢。”胡杰语速很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之前……在希尔顿酒店,见过庄生媚小姐。”
庄得赫猛地抬眸。
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寒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
车还停在拥堵的西二环,希尔顿的监控录像已经完整发到了他的设备里。每一段视频,时长都超过十二小时。胡杰找了个安全地带靠边停车,取出平板,飞快拖动进度条,最终定格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庄得赫目光炯炯,死死盯住屏幕。
大堂光影昏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画面。步态轻缓,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与自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庄生媚。
那一瞬间的错觉,锋利得让他心口发紧——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亲妹妹。
女人办好入住,抬手指向右侧电梯口,轻声询问是否可以由此上楼。那一刻,庄得赫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指节无意识攥紧平板,青白的骨节隐在衣袖下,绷得发疼。
随后女人又下来取了一次东西,身影刚消失在监控盲区,胡杰便恰好走入画面取物。
“就是这一次,我听见了前台叫她的名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庄得赫没有应声,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死死盯着黑屏的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胡杰惴惴不安时,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太复杂,混杂着自嘲、难堪、蚀骨的低落,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车厢里轻轻划开一道伤口。
他按下暂停。
仰头,右手缓缓遮住双眼。
车厢内,再无一丝声响。
胡杰悄悄探头望向平板——屏幕定格的,是胡叶语仓皇奔跑的一幕。她神色急躁,狼狈不堪,未等前台回应,便径直要求前往庄生媚所在的楼层。
庄得赫此刻的表情,藏在手掌之下,无人得见。
只听见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小胡,你说……人,真的会死而复生吗?”
胡杰一怔,如实回答:“我不信。”
庄得赫苦笑一声,放下手,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崩塌从未发生:“回去吧。”
短短几分钟的情绪溃堤,转瞬便被他强行收敛。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胡杰早已习惯。
庄得赫也会痛,也会喜,也会有翻涌的情绪,可他永远克制得近乎冷酷。就连当年他破格高升,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司长那日,他也只是像寻常一天般,平静得无波无澜。
胡杰与他年纪相仿,本也是天之骄子——高考状元、全系GPA第一、手握全额奖学金、顺利入京部委,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直到遇见庄得赫。
那人初见他时平和淡然,全无上司的架子,倒像个寻常朋友。得知他真实年龄那一刻,胡杰满心震惊;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庄得赫的父亲,是现任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统战部部长;他的祖父庄魁章,是开国上将,身负从龙之功。
那他的母亲呢?胡杰曾追问。
对方顿了顿,神色莫名,只淡淡一句:“前副总理,你应该知道。”
胡杰当时愕然:“是她?”
全然不像。
老话说,跟对人,一生光明。胡杰对此深信不疑。他眼中的庄得赫,风华正茂,却也独断狠绝,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却对自己人掏心掏肺。
他极少见到庄得赫流露出这样沉郁的情绪。
眼前的男人明明静坐着,神色平静无波,却让胡杰忽然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一句话,来自梵高:
“其实你的内心火焰熊熊,他人路过,只看到一缕青烟。”

(十六)选择

通州一处偏僻民房里,赵一成拧开电磁炉,准备煮一锅火锅。案板上摆着羊肉、豆芽和几样寻常蔬菜,都是胡叶语和庄生媚早上送来的。
赵一成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庄生媚。
他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或是遇上了骗子。
可当庄生媚缓缓道出那些往事,赵一成久久回不过神。
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包括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如何接管了她的一切——产业、遗物,还有手下的人。
那时候庄得赫心情极差,见他们时连面都不愿露,只冷冰冰丢出一句:都滚。
庄生媚一死,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灰色产业,尽数落到了庄得赫手里。
庄龙本就不喜这个女儿,一直把她当庄家的黑手套使唤,让她隐在暗处,被庄得赫死死压着,永远见不得光。
就连她的死,都没敢大操大办。庄家一桩桩丑闻,大半都随着庄生媚的“死亡”,被悄悄埋进了土里。
赵一成语气里满是唏嘘,也藏着难以置信。
“我没想到庄得赫会留我们一条命,只让我们离开中国,永远不准回来。”
他看向庄生媚,“其实我不该回来的,可您当年的知遇之恩,我当年就说过,为您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庄生媚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像从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肩。
随即,她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我死后,我的东西都去哪了?”
赵一成面露苦涩:“您的保险柜、文件袋,全被庄得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只听他说会好好保管。”
庄生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些东西都有密码,庄得赫就算拿到,也不可能打开,一定是被他藏在了某处。
可……她在心底暗骂: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藏在哪?
她连庄得赫现在有几处房产都不清楚。
胡叶语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就算了?”
“必须拿回来。”
庄生媚语气坚定,“那里面有我半辈子的心血,有我惯用的枪,还有足够扳倒庄家的证据。”
年少时,她被血脉困住,背着“庄”这个姓,被迫隐入黑暗,学的全是寻常女孩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东西。
如何拆装枪支,哪款战术背心更轻便、更适合野外穿梭,怎么校准准星,如何在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她从小到大,都像活在斗兽场里。
每天和比自己强壮数倍的教官搏杀,从一开始的鲜血淋漓,到后来找到章法反杀。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庄得赫不会用枪,也从未真正杀过人,可他离庄龙更近,心性更阴鸷,喜怒无常。
外人提起庄家,永远只记得家里的男人。庄龙费尽心思掩埋的过往,早已在时光里化作灰烬。
最后只留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生媚,和一个风光无限的庄得赫。
那晚越界的一吻,曾让她动了心。两人共同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关系一度缓和。
直到那一次——
她又被庄得赫叫去处理麻烦,他递给她的,却是一把空枪。
临死前,她很想问庄得赫一句:
是我不够好用吗?还是……你根本就信不过任何人?
可重活一世,庄生媚已经不想问了。
她现在只想把庄龙从高位上拖下来,让他尝尝自己当年受过的苦;也想让庄得赫亲眼看看,害死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赵一成的话让她明白,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庄得赫身边。
她和胡叶语离开后的当天下午,民房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赵一成正拿着筷子往锅里下菜,逆光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吓得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保镖给庄得赫搬来椅子,他缓缓坐下,目光从赵一成面前的锅碗上缓缓扫过,忽然问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
“怎么没有毛肚?”
“您……您也要吃?”
赵一成慌不择言地蹦出一句。
随即他看见庄得赫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不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什么了?”
“记……记得……”赵一成声音发颤。
庄得赫身边的男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枪,咔嗒上膛,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赵一成的下颚。
庄得赫笑意不变:“那你还敢回来?”
枪口抵着皮肤,刺骨的凉。
一旁的火锅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庄得赫看着微微发抖的赵一成,笑容里漫开令人窒息的恶意。
“你说……要是把这锅汤底,直接泼在你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身体前倾,靠近赵一成,左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笑容骤然收敛。
“当年我留你一条命,条件是滚出中国,永远不准再踏进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庄生媚做得很好,可她没看清你是个什么东西。”庄得赫声音缓慢,“说你不忠,你从没背叛过她;说你忠,你又转头做了情报贩子,把计划卖给了孟西白。”
“我真想现在就让你死。”
这句话,几乎是从庄得赫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锋忽然一转。
“但你现在,突然对我有用了。”
庄得赫盯着他:“刚才……庄生媚来找过你,是不是?”
赵一成瑟缩着点了点头。
“她问了你什么?”
赵一成只能把刚才对庄生媚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又重复了一遍。
庄得赫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
庄生媚和胡叶语买了些衣服,又去医院换了药,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全黑。
胡叶语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在庄得赫那辆Pagani旁。
她和庄得赫本就水火不容,说不送庄生媚上去了。
庄生媚认真地看着她,道了声谢。
胡叶语最怕这种煽情,连忙摆手,坐回了车里。
庄生媚推门进去,保镖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搜身。
客厅灯光明亮,厨房传来动静。
她缓步走过去,看见庄得赫正在摆盘——这种事,向来都是保姆做的。
他头也不回:“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寻常夫妻间的问候。
庄生媚很不适应,没有应声。
庄得赫回头看她:“去餐厅吧,我马上就好。”
千禧年初,庄得赫在美国留学,庄龙要给他配厨师,被他拒绝了。
那时候一起出去的公子哥,厨师、司机、保镖是标配,外汇宽松,几千万随手就能转出去。
可他不要这些,只买了一辆车,租了套不错的房子,自己做饭,自己洗碗。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几年。
只需要专心读书,什么都不用想。
加州的阳光,对他而言,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庄得赫厨艺很好,几乎什么都会做,回国后却极少再下厨。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所以今天看见他亲自做饭,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冷淡。
“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要上楼。
庄得赫“嗒”一声关掉燃气灶:“我有话跟你说。”
庄生媚脚步顿住:“什么事?”
庄得赫看着她满身疏离,垂眸笑了笑:“去餐厅坐下,我慢慢说。”
庄生媚想到自己暂时还不能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去了餐厅。
庄得赫端上最后一道罗宋汤,摘下围裙,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
庄生媚立刻起身,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庄得赫无奈:“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不饿。”她无动于衷。
庄得赫不再勉强,自己拿起刀叉,安静地切着牛排。
餐厅里只剩下金属触碰瓷盘的轻响。
庄生媚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庄得赫语气平淡:“你之前说,要走。”
“我考虑过了。”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桌面,两指轻轻一送,滑到她面前:“这里是一千万。”
“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庄生媚皱眉:“什么选择?”
庄得赫抬手让AI打开餐厅的电视墙,屏幕上投出一份《关于征集陆军部队违规采购线索的公告》。
“前天,华南战区驻闽第一部队的一名旅长叛逃,声称在军中遭受不公、霸凌与胁迫。
白卫国现在正在中央军委述职。”
“我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帮你报仇。”
他指尖轻叩桌面,“我手里的石油、基金、娱乐、金融,我都可以教你。你能赚到的,不只是一个一千万。”
“拿了这一千万就走,还是……考虑一下我给你的这条路?”
庄得赫语气循循善诱,眼神带着蛊惑。
听着诱人,可天下从没有无利不起早的买卖。
“你想从我这换什么?”庄生媚警惕。
庄得赫忽然笑了。
“很简单,留在我身边。”

(十七)无双

室内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庄得赫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背后的电视墙内却放着可以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东西。
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庄得赫突然要替自己出这口恶气。他向来冷漠狠绝,从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半分精力,更不会主动插手别人的恩怨。
“留在你的身边做什么呢?”庄生媚面无表情地问,手却在桌下悄悄摸索手机,指尖抵住屏幕,想要按下录音键。
谁曾想,庄得赫神色忽然变得柔和,敛去了浑身上下是刺的锋利,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慢慢说:“你觉得,我另有所图?”
“你把我想的太坏了。”
庄得赫摇摇头。
庄生媚没有说话,只是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淤青。
这样狼藉的模样裸露在庄得赫眼下,竟像是一场大型的控诉会,默默地陈列罪状。
庄得赫蹙眉,轻轻叹口气:“如果你愿意信我一次,这次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对你造成伤害。”
“包括庄龙?”
庄生媚笑了,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庄得赫一梗,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庄生媚收了桌面上的银行卡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巨大噪音,庄得赫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庄生媚回头,对上了庄得赫的桃花眼。
他和庄生媚都曾生得漂亮的眼睛,眼裂长,一双桃花眼,一双刀眼。
桃花如刀,锋利不可停驻。
但却是女儿刀,飞桃花。
这漂亮的桃花,开在庄生媚的面前,竟然让她恍了神。
“等等。”庄得赫拉住她,力气大得要将腕骨捏碎。他脸上带着些微急躁,却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生动。
好奇怪,庄得赫竟然会为了外人而有这样慌张的时刻,庄生媚不禁心生好奇,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呢?是软话?还是依然充斥着威胁的话语?
庄得赫慢慢说:“你父母还在找你,他们一直以为你失踪了,你的弟弟报了警,是我压下来的,你回到家里去只会被他们继续吸血,一千万,还掉赌债就所剩无几了。”
“你还有个妹妹,要读书,我可以把她接到北京来,她年纪还小,如果一直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最后只会变得和你父母弟弟一样。”
庄得赫问道:“只是要你留在我身边,这很难吗?”
庄生媚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时间把他刻画得更成熟,连棱角都更锋利,庄生媚看不透他,不敢参与他的游戏。
“我不相信你。”
庄生媚缓缓道:“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
“我当然有所求。”庄得赫立刻道,可他没有说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盯着庄生媚,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之后会知道。”
“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二十年三十年?”庄生媚觉得庄得赫啰嗦,他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不聪明,一个看不到底牌的牌局,没有人敢上桌猜数,庄生媚也不敢。
庄得赫俨然看透了她的想法,犹豫了一下随后道:“你刚刚问是否包括庄龙。我想说,包括的。”
他好像在许下一个承诺,桃花开尽落下,似纷飞的雪。
“没有你,我不行。”
庄得赫竟然会示弱。
庄生媚眼睛缓缓睁大,他看着庄得赫因为好几日没睡疲惫的眼,看他因为什么情绪紧皱的双眉,看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不松开的模样,一股难言的可悲涌上心头。
他们本来不该如此的。
他们本来是兄妹,如果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中长大的话,他们应该亲密无间,应该有一段幸福快乐的人生。
可如今,她的身体是偷来的,阴阳的河隔着他们生死,庄生媚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永久在这具身体上停留,但她依然感谢灵魂能够停驻在此歇息。
庄得赫的选择确实不错,既能帮她解决夙愿,又能帮这具身体拜托原有的人生。
庄生媚动摇了。
庄得赫看她别开了眼,心中一松。
他知道自己大约是成功了。
他本来没有信心今天能够留下庄生媚的,想过了很多种情况,但最后能等来这个松动的时刻,仅仅是因为,庄得赫了解庄生媚。
他知道庄生媚的恨是朝着自己来的,那阴暗角落的箭矢都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等待万箭齐发的那天。
可是庄得赫不怕,在不知道庄生媚借尸还魂之前,他很生气有人送了一个仿冒品给自己。
他从来没有好好感受过这个人身上的温度,他把这个人视作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只是因为他触碰到了自己的逆鳞。
可是当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的庄生媚的那一刻,皮肤的温热竟然像稀世的珍宝。
庄得赫在庄生媚走后,曾经去拜过很多寺庙,日本的,中国的,泰国的,东方的,西方的,可当别人问他求什么,他都会说别无所求。
他曾经是个唯物主义者,大概是因为庄魁章不信鬼神,世上若有鬼神,那庄家便被夜夜索命。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去寺庙呢?
大概是,爱有金石。
庄得赫的心蠢蠢欲动,庄生媚的脉搏在他掌心缓缓跳动,规律得像是从前的每一道幻梦。
良久,庄得赫无暇看表。
庄生媚终于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好。”
她苍白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眼睛里却跳跃着永不熄灭的火光。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庄得赫:“我想知道你要怎么做?”
庄得赫靠近了一些,木质香水的味道淡淡地飘过来,他眉眼松懈下来,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然看出几分欣喜。“叶怀才一会晚些会过来给你换药,等他走了我们再说这个事好吗?”
庄生媚转身要走向自己的卧室,但庄得赫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他牵着庄生媚的手腕,让她半分走动不开。
庄生媚投去一个冷漠的眼神,庄得赫这才又说:“到客厅去。”
没有商量,不过比之前的态度好太多了。
庄生媚也懒得再说话,转身走向客厅,坐在了沙发上。
庄得赫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边沙发上,垂下眼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庄得赫对上庄生媚探究的眼睛:“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妹妹,我说过你们很像。”
庄生媚心中咯噔一声,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微微攥紧。
但庄得赫话锋一转道:“但她死了,就葬在八宝山下的墓地内,我爸不允许她进主园,是我用尽了力气,给她寻了一个好地方。”
“她的忌日已经过了,我工作太忙,竟然没有顾上去看看她,明天我有时间,想带你一起去。”
庄得赫歪头看向她,见后者没有拒绝,庄得赫笑了:“下午跟我朋友们吃顿饭,有些人你见过的,叶怀才,陆万祯都去……”
“我不会去的。”
庄生媚的话让庄得赫的笑容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但庄得赫没有生气,他只是喉结微微上下,然后道:“……好,那我自己去。”
他正要继续说,大门的密码锁滴滴响,叶怀才带着医疗箱走了进来,看见他们正面对面坐着,丝毫没有感觉到奇怪,他径直招手叫庄得赫:“Jon,你过来一下。”
庄得赫起身前,轻声对庄生媚说:“一会儿就好。”
叶怀才和他两人走到了阳台上。
月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瓷砖地板上,庄得赫的阳台空空荡荡,像他曾经的内心一样,空空如也。
叶怀才熟稔地递给他一支烟,顺手点燃,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不会真觉得,这个女人是庄生媚吧?”
庄得赫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猜到了?”
叶怀才没做声,拿出一个浅蓝色文件夹递给庄得赫,后者接过,在月光下打开,隔着烟雾,看见上面的白底黑字的检测报告,转手却笑着合上。
“我当然知道她们DNA比对不上。”庄得赫说着垂下眼,取下烟看向叶怀才。
“如果我说,她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你会相信吗?”
叶怀才难以置信地直起身看向庄得赫,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你疯了庄得赫?”

(十八)姐妹

叶怀才话音刚落,庄得赫便仰起头,视野里一半屋顶,一半夜空,两人良久无话。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话重了点,叶怀才正要解释,庄得赫忽然开口:“可能我就是疯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语气中却带着久久未见的放松:“或许是我太想她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我太想她了,所以疯了,出现幻觉了。”
“你不怕这是个圈套?”叶怀才看着庄得赫,将自己内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庄得赫苦笑道:“那我也认命。”
庄得赫的知心朋友很少,酒肉朋友很多,叶怀才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心朋友,他们的生长环境,家庭教育都太接近,只不过年少的庄得赫没有勇气抗争,顺着庄龙设置好的路线,在迂腐的规则中左右逢源,叶怀才相反。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会和叶怀才谈心。
两人抽完了一支烟,庄得赫从衣服中掏出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
他站在风口任冷风吹了一会,眼神看向叶怀才手中的检测报告:“这东西别让她看到。”
“明白。”叶怀才把文件合上,拿在了手里。
客厅里,护士小姑娘已经和庄生媚熟络起来,她抓着庄生媚在分享美甲,叽叽喳喳的拉过庄生媚的手说:“我工作不能做美甲,你手太适合啦,你现在手上的这个美甲已经长出来这么多了,该卸掉换新的了。”
庄生媚看向自己的美甲,没有过分长,她没做过这种东西,刚开始还适应了好久。
小姑娘手上的美甲照片是粉色毒液风格的,甲面上带着一些小花样。
“怎么样?”小姑娘还在兴致勃勃地推荐这款美甲,丝毫没有注意到庄得赫和叶怀才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了不远处。
庄生媚越过女孩的肩头,看向庄得赫。后者在和叶怀才说什么,手在半空中摊开,食指伸出来做了一个横向划线的动作,庄生媚一眼就看到了他食指上的银质素戒。
细细一个圈,在食指的第三指节处,被灯光一照,会有漂亮的光芒。
庄生媚还记得庄得赫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叛逆,在大臂上纹了纹身,打了唇环和耳钉,回国被庄魁章看见,被警卫员压着人去洗纹身。耳钉和唇环自然是带不了了,随着时间,伤口都慢慢堵死长好。
不过只要现在细细看,他的右边唇下还有小豁口。
庄生媚收回思绪对小姑娘的美甲表示了赞许,她让小姑娘发图片发给自己。
叶怀才和庄得赫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他叫小姑娘的名字:“陆秋迪,走了。”
庄生媚这才空闲下来,她看向走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庄得赫,手中拿着一份邀请函。
这份邀请函被庄得赫递给自己,庄生媚有些意外。
“这是俱乐部的邀请,他们每年都会给我送,基本这个国家年轻的,有些权势的,都有可能会来,是个认识人的好机会,要不要去?”他声音像在哄人,上目线压着眼睛又带着一点请求的意思。
庄生媚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射击俱乐部的名字。
一个巨大的X在邀请函封面上,庄得赫的名字赫然在被邀请人一栏。
庄生媚死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个俱乐部的名字,不知道又是哪位三代一时兴起搞得俱乐部,给自己造势。
“这上面是你的名字。”庄生媚指着邀请函上的名字缓缓说:“不是我。”
“我要带谁去,他们拦不住也管不着。”庄得赫道。“你应该去,这是人要在商言商的第一步——”他顿了顿说:“刷脸”
庄生媚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好,那我去。”
庄得赫听到她答应,笑道:“那好,我给你准备衣服……”
“不用了。”
庄生媚的语气略带讽刺:“看来你的权力还没到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时候,庄得赫你得努力啊。”
“Jon。”庄得赫没有接话,反而无奈地说了自己的英文名。
庄生媚皱眉。
“我说,你该叫我Jon。”庄得赫笑道,丝毫没有愤怒的样子。
庄生媚默念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要上楼。
庄得赫在楼梯下扬声说:“明天是周末,阿姨说她明天来给你做午饭,你如果和胡叶语有事做,可以让她来家里吃。”
庄生媚明天本来是要去找赵一成的,庄得赫这么一说,她出门的时间就得延长了,于是她安心睡到了日上三竿,下楼的时候屋内果不其然只剩阿姨一个人。
庄生媚在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问保姆:“阿姨,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保姆诚惶诚恐地转过身对庄生媚说:“今天中午吃淮扬菜。”
“庄先生今早出去的很早,但是特地叮嘱说会回来吃午饭,让您等等他。”
庄生媚说:“不用等他。”
“可是……”
庄生媚想了想,又怕庄得赫为难保姆,便答应道:“那好吧。”
十二点刚过几分钟,大门便被人推开了,庄生媚以为是庄得赫,眼皮抬都不抬地继续看手机。
她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还有一些窸窸窣窣的不知道什么声音。
紧接着,庄得赫的声音格外温柔:“去餐厅找你姐姐。”
庄得赫的保镖领着一个小女孩进了餐厅。
庄生媚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女孩满脸怯懦,手紧紧攥着双肩包带子,上面的布条都磨透了边,女孩的头发干燥杂乱如同枯草,裤子也因为经常洗而发白,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贫穷的窘迫。
她才小学,但已经学会了不吵不闹,哪怕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姐姐,她也只是小声喊了一声“姐姐”
原主15岁就没有继续读书了,她离开家之后几年,这个妹妹才出生,后来回去的次数少,和这个妹妹见得次数不多。
庄生媚搜刮着大脑内的记忆,艰难地张口叫小女孩的名字:“庄……凡……”
庄得赫推门进来走到了庄凡的身边,轻轻推她的肩膀:“还记得我在来的路上跟你说过什么吗?”
女孩听话地点头,然后走到了庄生媚的身边,从小书包里掏出一袋用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马蹄……我知道你爱吃,背着爸爸妈妈藏起来的……”
纸包里是荸荠。
原主15岁离开家,去了南方打工,她在广东的电子厂工作,厂里有个男孩对她不错,给人生地不熟的她带来了很多温暖,正巧经济腾飞,电子厂的工资也是可观的数目。她只给自己留几百块钱,剩下的都寄回去。
她为了她弟弟上初中的学杂费,省吃俭用到连水果都舍不得买。
厂里有不少人知道她是北方来的,给她带了荸荠,这是原主第一次知道这东西俗名,马蹄哒哒,离家的讯号。
她很爱吃,她坠入爱河。
她分手,她形销骨立。
男孩要离开电子厂回家,女孩决定和男孩一起去,她跟着他回到了潮汕,却没有三个月就被分了手。
潮汕的父母看不起她的家庭,女孩大哭了一场去了上海。
在上海,她找工作被骗,17岁被骗进了传销。
18岁,传销点被专项行动捣毁,她按照法律蹲了两年时间大牢。
老家的人对她恶语相向,父母都说抬不起头,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他们一心要个男孩,却还是女孩。
庄凡出生那刻便收获了来自亲生父亲的一口唾沫:“赔钱货!和她姐姐一样的赔钱货!”
20岁这年,原主找不到工作,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回到了河北,她在村口徘徊,却觉得那不是她的家,大巴车便宜,从廊坊直达北京。
北京西站的小宾馆60块钱一晚上,却在当晚被人冲进房间猥亵。
那人给了原主200块钱的封口费,对于饿了两天的人来说,真是一笔救命钱啊。
原主就这样,慢慢滑向黑暗中。
直到……那晚的死亡。
庄生媚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睁开眼接过庄凡手中的荸荠,蹲下和女孩齐平。
“以后,我们就不回去了,我们一起过,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女孩的眼睛亮亮的,她很懂事地点点头说:“庄叔叔说,他会对我们很好的,姐姐你真厉害!”
庄生媚不明白为什么说她厉害。
女孩说:“我听到爸爸妈妈在家骂你,说早知道给点钱让你嫁人算了,好过在外面丢人,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你在北京做大事。”
她拉着庄生媚的手,用软软的声音说:“我不敢说,我怕他们打我……”
“但是,今早上,庄叔叔来咱们家的时候,带着好多人去的,还有警察,开了好多辆车,爸妈都看傻了,他们一直问庄叔叔,问你在北京干什么,问庄叔叔是谁。”
女孩言语间充斥着一些崇拜,小小的身影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庄叔叔给姐姐干活!姐姐最厉害!”
庄生媚忽然抱住了庄凡,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明明他们过得这么苦,却没有哭。
庄得赫没有说话戳穿女孩的话,反而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
庄得赫走过来说:“我让人来给她挑衣服,还有一会才到,你多陪陪她吧。”
庄凡话很少,保姆给她准备了饭菜,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本该有饭团子一样鼓起的小脸,但庄凡却是瘦到可以看见脸颊的颧骨,保姆看了都心疼。
她站在餐桌旁看着小女孩夹肉吃,幸福溢出来。
庄得赫在客厅看文件,阳光照在大厅里,竟然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胡杰的来电庄得赫接起来,看了看表,部里有个应急会。
“下周六的射击俱乐部我跟他们已经对接过了,会派车来接你们,地点在密云那边,比较远,我这边会安排跟车保护的。”
庄得赫点点头,看向客厅的落地窗外,春天的树枝发了新芽,些微的小叶已经学会了在风中沙沙作响,春天这里开满花朵,夏天郁郁葱葱,秋天金黄落叶,冬季雪压小枝。
以前庄得赫会拉起窗帘,却忽视了这样好的阳光。
北京的春天固然有柳絮,寒风,但也有不吝啬的阳光。
更重要的是,有个人在他的屋里。
餐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庄得赫已觉得心满意足。
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叫胡杰意外:“好,辛苦你了。”
来接他开会的车已经到了车库内,庄得赫没有去打扰庄生媚他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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